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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捞刀河之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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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最后的阵地

民国三十年九月二十一日,午后,捞刀河北岸十里铺。

硝烟像葬礼的帷幔,低垂在血红色的天空下。第十军最后的阵地就在这片被炮火犁过十七次的焦土上——一个不足两平方公里的环形防御圈,三面是日军膏药旗,一面是浑浊湍急的捞刀河。

军长李玉堂站在一处半塌的地堡前,用缠着绷带的右手举起望远镜。左臂的枪伤在绷带下渗着血,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剐,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望远镜里,日军的进攻队列正在重新集结,土黄色的军服在弹坑间蠕动,像一群等待扑食的鬣狗。

“军座,”参谋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左腿被弹片削去一块肉,用木棍临时充当拐杖,“清点完了。全军还能战斗的……还剩两千一百四十七人。”

李玉堂放下望远镜。两天前,他带着两万三千人的泰山军北渡捞刀河。现在,十不存一。

“弹药呢?”

“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,机枪子弹……还剩三箱。手榴弹四百余枚,迫击炮弹……没了。”

远处传来日语的喊叫声,是劝降的喊话。蹩脚的中国话通过铁皮喇叭传过来:“李将军……投降吧……皇军优待……”

李玉堂抓起一支中正式步枪,瞄准,扣扳机。喊话声戛然而止,铁皮喇叭滚进弹坑。

阵地上响起零星的笑声,嘶哑、破碎,像垂死者的喘息。

“告诉弟兄们,”李玉堂的声音很平静,“泰山军只有战死的鬼,没有投降的兵。子弹打光了,用刺刀。刺刀断了,用牙齿。就是死,也要咬下鬼子一块肉。”

参谋长没有动,喉结上下滚动:“军座……薛长官的电报……”

“念。”

“第十军全体官兵:你部浴血奋战三日,已超额完成阻击任务。现命令你部即刻向捞刀河南岸转进,战区将组织火力掩护渡河。薛岳。”

“转进……”李玉堂重复这个词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,“怎么转进?往哪转进?”

他指向北、东、西三个方向,那里日军的膏药旗在硝烟中隐约可见。“三个师团围着我们。”又指向南面的捞刀河,“河对岸是鬼子的机枪阵地。”最后指向天空,“头上是鬼子的飞机。”

他转身,看着阵地上那些或坐或卧的士兵。军服破成布条,脸上黑一道红一道,眼睛却还亮着——那是知道自己要死,反而什么都不怕的光。

“参谋长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
“十一年,军座。从您当团长的时候就跟了。”

“十一年……”李玉堂望向北方,那是他们来的方向,“还记得在淞沪,咱们团守四行仓库外围,七天七夜没合眼。最后撤下来的时候,全团一千四百人,只剩二百三十七个。”

“记得。您当时说,活下来的都是兄弟,要替死去的弟兄们好好活。”

“可今天,”李玉堂的声音低下去,“今天恐怕连二百三十七个都活不下来了。”

两人沉默。阵地上只有风吹过焦土的呜咽,还有远处伤兵压抑的呻吟。

“军座,”参谋长忽然说,“我有个想法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带一千人,从西边佯攻,吸引鬼子主力。您带剩下的一千人,从东边薄弱处突围。只要能冲到河边,游也能游过去几个。”

李玉堂盯着他:“你这是送死。”

“总比全死在这里强!”参谋长的声音激动起来,“第十军可以没,但您不能死!您是军魂,只要您在,第十军的旗就能再竖起来!”

“放屁!”李玉堂罕见地爆了粗口,“第十军的魂不是我这个军长,是每一个兵!是王铁柱、李文瀚、赵小狗……是那些已经死了的,和马上要死的弟兄们!”

他从怀里掏出怀表——表壳被子弹打凹了一块,玻璃碎了,但指针还在走。打开表盖,里面那张全家福已经被血浸透,妻儿的笑脸模糊在一片暗红里。

“我儿子今年十四,”李玉堂轻声说,“上次见他,还是三年前。他问我:爹,你为什么要打仗?我说:为了让你以后不用打仗。”

他把怀表递给参谋长:“如果我死了,把这个寄给我儿子。告诉他,他爹没怂。”

“军座!”

“执行命令吧。”李玉堂重新举起望远镜,“全体准备,天黑后突围。不佯攻,不分散,所有人一起冲。能活几个,看天意。”

“是!”

命令传下去。阵地上,士兵们开始最后的准备:把刺刀磨得更亮,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嘴里,给受伤的战友喂最后一口水。一个十七岁的小兵在哭,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扇过去:“哭什么!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!”

小兵抹了把脸,不哭了,反而咧嘴笑:“班长,你说阴曹地府里,有鬼子杀吗?”

“有!咱们中国人死了去阎王殿,鬼子死了下十八层地狱。到时候咱们在地狱门口守着,出来一个杀一个!”

阵地上响起一片压抑的笑声。

李玉堂看着这一切,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,透不过气。这些兵,很多他叫不出名字,但每一个都是他的弟兄。现在,他要带着他们去死。

太阳一点点西沉,把天边染成血色。那红色太浓,像整个天空都在流血。

二、渡河

傍晚六时,天色将暗未暗。

第十军最后的突围开始了。没有冲锋号,没有呐喊,两千多人像一群沉默的鬼影,从阵地跃出,扑向东面的日军防线。

日军的反应快到残忍。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空,把战场照得如同白昼。机枪火力从三个方向交叉射来,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。

冲在最前面的士兵像被无形的镰刀收割,一片片倒下。但后面的人没有停,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。有人中弹了,还往前爬,爬不动了,就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。

李玉堂冲在队伍中间,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光了子弹,现在握着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。一个日军曹长嚎叫着扑来,被他斜劈斩倒,温热的血溅了一脸。

“军座!左边!”

他侧身,刺刀擦着肋骨划过,军装被划开一道口子。反手一刀,刀锋砍进日军士兵的脖颈,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。他弃刀,捡起地上的三八式步枪,继续冲锋。

一千米、八百米、五百米……捞刀河越来越近,已经能听见哗哗的水声。但活着的人也越来越少,从两千到一千五,到八百,到三百……

终于冲到了河边。浑浊的河水在照明弹的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,对岸日军的机枪正喷着火舌,子弹打在水面上,激起密集的水花。

“过河!”李玉堂嘶吼。

还能动的士兵纷纷跳进河里。水很冷,深及胸口,水流湍急。受伤的人一下水就被冲走,会水的拖着不会水的,会水的又中弹沉下去。

李玉堂也跳进河里。伤口被冷水一激,疼得眼前发黑。他咬紧牙关,一手划水,一手还拖着个腿部中弹的士兵。

子弹追着打来,噗噗地钻进水里。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沉下去,血在水面上迅速洇开,又被水流冲散。

游到河中央时,他拖着的那个兵松开了手。“军座……我不行了……您快走……”说完就往水下沉。

李玉堂想抓住他,但一个浪头打来,人不见了。他红了眼,发疯似的往对岸游。

离岸还有二十米时,左肩突然一震,像被铁锤狠狠砸中。子弹从后面打进来,从前肩穿出,血喷涌而出。他身体一沉,呛了几口水,挣扎着浮起来。

十米、五米……手指终于碰到了岸边的淤泥。他拼命爬上去,趴在泥滩上大口喘气,血从伤口往外涌,把身下的泥染成暗红色。

回头看,河面上漂满尸体,像秋天池塘里腐烂的荷叶。还在挣扎的人寥寥无几,大多已经不动了,随着水流往下游漂去。

对岸,日军的膏药旗插上了第十军最后的阵地。照明弹的光下,那些黄色身影正在打扫战场——用刺刀给还没断气的伤兵补刀。

李玉堂闭上眼睛,指甲深深抠进泥里。

一只手把他拖起来。“军座!快走!鬼子要过河追了!”

是参谋长。他还活着,脸上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血糊了半边脸。

两人搀扶着往南跑。身后传来日军的叫喊声和枪声,但越来越远。他们钻进一片竹林,跌跌撞撞地跑,不知道跑了多久,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
终于,两人瘫倒在一处山坳里。天已经完全黑了,没有月亮,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。

李玉堂仰面躺着,看着星空。左肩的伤口还在流血,但他感觉不到疼,只觉得冷,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。

“军座,”参谋长喘息着问,“咱们……活下来多少人?”

李玉堂没有回答。他挣扎着坐起来,从怀里掏出那面军旗——深蓝色底,白色“第十军”字样,边缘已经被血浸透,破了几个洞。

他划亮火柴,火柴头的一点火光在黑暗中跳动,像最后的生命。

“泰山军……”他轻声说,把火柴凑近军旗。

火焰蹿起来,迅速吞噬了布料。火光映亮了他满是血污的脸,那双总是坚毅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随着火焰一起,烧成了灰。

军旗在火中蜷曲、变黑,最后只剩下一捧灰烬。夜风吹来,灰烬飘散,消失在黑暗里。

“泰山军……没了。”李玉堂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。

参谋长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低下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,却没有声音——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远处传来狼嚎,凄厉悠长,在夜风中回荡。湘北的秋夜,真冷啊。

三、薛岳的暴怒

九月二十二日凌晨,长沙战区司令部。

薛岳把手中的战报狠狠摔在桌上,纸张飞散,像一群受惊的白鸽。他的脸涨成猪肝色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,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
“全军覆没……第十军……全军覆没……”他重复着这几个字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李玉堂呢?李玉堂死了没有?!”

作战室里鸦雀无声。参谋们垂手肃立,连呼吸都小心翼翼。墙上的挂钟嘀嗒走着,每一声都像在抽打他们的脸。

吴逸志硬着头皮回答:“李军长……突围出来了。身负重伤,正在野战医院抢救。”

“抢救?”薛岳猛地转身,一拳砸在地图上,拳头正好砸在捞刀河的位置,“他还好意思活?!两万三千人的泰山军,两天就打光了!他怎么不跟他的兵一起死在河里?!”

没有人敢接话。空气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
薛岳在作战室里暴走,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,像战鼓敲在每个人心上。“我让他北渡捞刀河,是要他寻机歼敌!不是让他去送死!这个李玉堂,莽夫!蠢货!他把我的计划全毁了!”

他停在窗前,背对着众人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窗外,长沙城还在沉睡,晨雾笼罩着湘江,像一层薄纱。但薛岳知道,这安宁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

第十军垮了,捞刀河防线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。日军随时可能长驱直入,兵临长沙城下。

“第七十四军到哪里了?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
“先头部队已抵达永安,但大雨冲毁了道路,重装备行进缓慢。王军长报告,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全部展开。”

“太慢!太慢!”薛岳又暴躁起来,“告诉王耀武,我不要听理由!明天中午之前,七十四军必须在永安一线完成布防!如果做不到,他这个军长就别干了!”

“是!”

命令传下去。薛岳重新坐回椅子上,双手撑着额头,闭上眼睛。太阳穴在突突地跳,像有两把小锤子在敲。

“长官,”吴逸志小心翼翼地说,“第十军虽然失利,但日军也伤亡不小。只要七十四军能顶住,战局还有挽回的余地。”

“挽回?”薛岳睁开眼,眼神疲惫,“吴参谋长,你跟我多少年了?”

“八年,长官。”

“八年……”薛岳苦笑,“八年来,我打过败仗,但从没输得这么惨过。一天半丢新墙河,两天丢汨罗江,现在捞刀河也……我薛伯陵的一世英名,就要毁在这次长沙会战了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那面巨大的战区防御地图前。地图上,蓝色的箭头像毒蛇的信子,已经从捞刀河指向长沙。而他精心布置的红色防线,被撕得支离破碎。

“我错了吗?”他忽然问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天炉战法……难道真的过时了?”
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悚然一惊。薛岳从来都是自信的,甚至可以说是自负的。从他嘴里听到自我怀疑,这是第一次。

吴逸志斟酌着词句:“长官,战法没有问题。只是……日军这次不按常理出牌,我们有些措手不及。”

“措手不及……”薛岳重复这个词,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是啊,措手不及。我以为阿南惟几会像冈村宁次那样,稳扎稳打。没想到他这么狠,这么急,像条疯狗,咬住就不松口。”

他转身,看向作战室里的每一个人:“从现在开始,取消一切休假,所有人吃住在司令部。我要知道前线每一分钟的变化。”

“是!”
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“以我的名义,向重庆发请罪电。就说我薛岳指挥无方,致使第十军蒙受重大损失,请求军委会处分。”

“长官!”吴逸志失声叫道,“这……”
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薛岳摆摆手,“错了就是错了,瞒不住的。与其等别人来问责,不如自己先请罪。”

他走到窗边,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但对很多人来说,已经没有明天了。

“李玉堂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如果你死了,我还能骂你是莽夫。可你活下来了……活下来的人,才是最痛苦的。”

晨光透过窗棂,照在他脸上。一夜之间,这个四十六岁的将军,鬓角竟多了几缕白发。

四、医院里的铁汉

长沙湘雅医院,临时野战医院。

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伤口腐烂的甜腥气,充斥在原本是教堂礼拜堂的大厅里。几十张病床挤在一起,伤兵们或躺或坐,呻吟声、咳嗽声、梦呓声此起彼伏。缺胳膊少腿的随处可见,有些伤口已经生蛆,苍蝇嗡嗡地围着飞。

李玉堂躺在最角落的一张病床上,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,血还是不断渗出来。他睁着眼睛,望着高高的彩绘玻璃窗——窗户在昨天的空袭中被震碎了大半,现在用木板钉着,只有几块完好的玻璃还映着晨光。

“李军长,该换药了。”一个护士端着托盘过来,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眼睛红肿,显然哭过。

李玉堂没动,也没说话,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
护士小心翼翼拆开绷带。伤口很可怕,子弹从前肩穿出,留下一个杯口大的洞,周围的肉翻卷着,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。她用镊子夹起沾了碘酒的棉球,轻轻擦拭。

剧痛让李玉堂的肌肉猛地抽搐,但他咬紧牙关,一声不吭,只有额头的冷汗一层层冒出来。

“军长,疼您就说……”护士的手在抖。

“不疼。”李玉堂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比起死在捞刀河的弟兄们,这点疼算什么。”

护士的眼泪掉下来,滴在托盘里,和血水混在一起。她快速换好药,重新包扎,逃也似的走了。

李玉堂重新望向窗户。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透进来,在空气中形成几道光柱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灵魂。

他想起那些死去的兵:王铁柱,那个总抢着扛机枪的大个子,武汉会战断了一条腿,伤好了又追回部队,说一条腿也能扛子弹箱。这次突围时,他拖着一条假腿冲在最前面,被机枪打成了筛子。

李文瀚,那个读过私塾的小秀才,每到一个驻地就帮老乡写信。阵亡时怀里还揣着十几封没寄出的家书,全被血浸透了。

赵小狗,才十七岁,参军时说家里穷,当兵有饭吃。第一次上战场吓得尿裤子,被老兵笑话。可这次突围,他抱着炸药包冲向日军战车,拉弦时喊的是“娘,儿子不孝了”。

还有参谋长,那个跟了他十一年的老部下,脸上被弹片划开那么深的口子,还拖着他跑了十几里路。送到医院时,因为失血过多,没抢救过来,天亮前走了。

两千一百四十七人,最后活着过河的,不到五十个。现在躺在医院的,只有十八个。其他人,都留在捞刀河北岸,永远留在那里了。

“泰山军……”李玉堂闭上眼睛,泪水从眼角滑落,渗进绷带里。

一只手轻轻放在他完好的右肩上。他睁开眼,是薛岳。

第九战区司令长官穿着整洁的黄呢将官服,但眼下的黑眼圈和疲惫的神情,暴露了他同样一夜未眠。

两人对视,谁也没说话。医院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,像隔着水传过来的。

良久,薛岳先开口:“伤口怎么样?”

“死不了。”李玉堂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第十军的事……”

“是我的责任。”李玉堂打断他,“我轻敌冒进,指挥失误,致使部队蒙受重大损失。请长官按军法处置。”

薛岳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叹了口气:“玉堂,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我最恨你永远这么硬,这么直。”薛岳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,摘下军帽,放在膝上,“哪怕全军覆没,哪怕身负重伤,你还是这样,不认错,不求饶,不解释。”

李玉堂没接话。

“可我又最佩服你这一点。”薛岳继续说,“第十军打光了,但没一个人投降,没一面军旗被俘。泰山军的骨头,是硬的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电报:“重庆来的。蒋委员长亲自拟的电文,你听听:‘第十军血战捞刀河,虽败犹荣。李玉堂身先士卒,负伤不退,忠勇可嘉。着撤销其军长职务,暂代第十军整补事宜,戴罪立功。’”

李玉堂听完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:“撤职留任……薛长官替我求情了?”

“我没有。”薛岳摇头,“是委员长自己的意思。他说,第十军的魂不能散,李玉堂不能倒。”

他把电报放在床头:“玉堂,我知道你恨我。恨我瞎指挥,恨我把第十军送进火坑。我也恨我自己,太自信,太轻敌。但仗还没打完,长沙还在我们手里。七十四军已经顶上去了,这一仗,我们必须赢。”

李玉堂转头看向窗外。阳光更亮了,透过木板的缝隙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“薛长官,”他缓缓说,“我不恨你。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,我接到的命令是北渡捞刀河,寻机歼敌。我去了,打输了,是我的无能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有些哽咽:“我只恨……只恨自己没本事,没把更多的弟兄带回来。”

薛岳站起身,重新戴上军帽:“好好养伤。第十军的番号不会撤销,等你伤好了,重新组建。我要泰山军的旗,重新飘在战场上。”
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玉堂,活着的人,要替死去的人打赢这场仗。这是我们的债,得还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

李玉堂重新闭上眼睛。耳边的呻吟声、咳嗽声、梦呓声又清晰起来,像地狱的交响乐。

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打赢这场仗。

可那些死去的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他们的债,怎么还?

窗外的阳光很暖,但他只觉得冷,冷到骨髓里。

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,是永安方向。七十四军已经和日军交上火了。

新一轮的厮杀,又开始了。

而捞刀河的水,还在流,带着血,带着两千多条年轻的生命,默默流向洞庭湖,流向长江,流向大海。

那些名字,那些面孔,那些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梦想,都随着河水,永远消失在历史的洪流里。

只有河岸上的焦土,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支叫泰山军的部队,战斗到最后一刻,死亡到最后一刻。

记得他们的军长,在黑夜中烧掉军旗时,眼睛里熄灭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