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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陷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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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铁锤挥空

九月二十日,拂晓前的捞刀河北岸,第十军军部所在的上杉市一片死寂。

李玉堂站在临时指挥所——一座祠堂的台阶上,望着北面地平线上忽明忽暗的火光。那是瓮江镇方向,他的第三师还在那里死守。炮声已经持续了一天一夜,现在听来像是疲惫的喘息,时断时续。

“军座,周师长急电。”副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沙哑得像破锣。

李玉堂没有转身:“念。”

“敌第四师团已投入战斗,我师伤亡过半,弹药将尽。现被分割包围于镇北三个据点,仍继续抵抗。但若无援军,最多再守六小时。职周庆祥叩首。”

“叩首……”李玉堂重复这两个字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。周庆祥那样刚硬的汉子,用了“叩首”,是真的到绝境了。

祠堂里,几个参谋围在地图前,眼睛通红。他们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,军装皱得像咸菜,脸上是油汗混合的污迹。

“军座,”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,“薛长官命令我们固守捞刀河,不得北进。可三师那边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李玉堂打断他,走下台阶。

祠堂天井里堆着十几具担架,伤兵在昏迷中呻吟。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味混在一起,在晨雾中凝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。一个军医正在给伤兵截肢,锯子锯骨头的嘎吱声清晰可闻。

李玉堂走过担架,蹲在一个年轻伤兵身边。那兵不过十八九岁,胸口缠着绷带,血从里面渗出来,暗红色的,像凋谢的花。

“疼吗?”李玉堂问。

伤兵睁开眼,眼神涣散,好半天才聚焦:“军座……瓮江镇……守住了吗?”

“守住了。”李玉堂握住他的手,那只手冰凉,“你们师长打得好,鬼子没过去。”

伤兵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:“那就好……我杀了三个……值了……”

声音渐弱,眼里的光散了。军医过来探了探鼻息,摇摇头。

李玉堂轻轻合上那双眼睛,起身时腿有些发软。他今年四十四岁,从黄埔一期到现在,二十年军旅,见过太多死亡。可每次亲眼看着这些年轻的生命消逝,心脏还是像被钝器重击。

“军座!”通讯兵从祠堂里冲出来,手里捏着电报,“薛长官急令!”

李玉堂接过电报,就着马灯的光看。字迹潦草,显然是在匆忙中拟就:

“据确报,日军主力正于瓮江镇陷入苦战,伤亡惨重。着你军立即北进,与第三十七军配合,夹击敌第六师团于捞刀河以北。战机稍纵即逝,切切!”

电报底下是薛岳的签名,还有“十万火急”四个朱红大字。

李玉堂看完,把电报慢慢折好,塞进军装口袋。动作很慢,像在整理寿衣。

“命令各师,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一师为左翼,预备师为右翼,三师……三师余部作为预备队。拂晓五时,全线北渡捞刀河,向瓮江镇方向攻击前进。”

“军座!”参谋长失声叫道,“我军现在的位置,距离瓮江镇还有四十里!途中要过三条河,翻两座山!日军若以逸待劳,在半路设伏……”

“执行命令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我说,执行命令!”李玉堂猛地转身,眼睛里布满血丝,“薛长官的电报说得很清楚:战机稍纵即逝。我们在这里多耽误一分钟,三师就多死一个人。你是想让周庆祥他们全部死绝吗?”

参谋长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低头:“是。”

命令传下去。沉寂的营地活了过来,士兵们被叫醒,啃着冰冷的饭团,检查武器。重炮部队开始拆卸火炮,骡马不安地打着响鼻。所有人脸上都写着疲惫,但眼神里有一种麻木的决绝——那是知道自己要去送死,反而轻松了的表情。

李玉堂回到祠堂,在供桌前摊开地图。马灯的光晕里,捞刀河像一道蓝色的刀痕,切开湘北大地。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瓮江镇,要经过一片叫做“鬼哭岭”的山地,地形复杂,易守难攻。

如果他是日军指挥官,一定会在那里设伏。

“军座,”副官轻声问,“要不要派侦察队先去探路?”

“来不及了。”李玉堂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“薛长官要的是速度。传令下去,各师以战斗队形前进,侦察连前出五里。遇敌则击,不可恋战。”

“是。”

副官转身要走,李玉堂又叫住他:“等一下。”

他从怀里掏出怀表——瑞士产的老怀表,表壳磨得发亮,是妻子在他三十岁生日时送的。打开表盖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是他和妻子、儿子的合影。儿子今年该上中学了。

“这个,”他把怀表递给副官,“如果我回不来,想办法寄回我老家。”

“军座!”

“拿着。”

副官双手接过怀表,眼眶红了。他跟随李玉堂七年,从营长跟到军长,见过军长在战场上杀伐决断,见过军长在庆功宴上豪饮大笑,却从没见过军长托付后事。

“去吧。”李玉堂摆摆手。

副官敬礼,转身跑出祠堂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,像倒计时的鼓点。

李玉堂独自站在祠堂里,看着供桌上那些蒙尘的祖宗牌位。香炉是空的,香火早断了。他忽然想起父亲——那个老私塾先生,在他决定报考黄埔时,用戒尺狠狠打他的手心,骂他“不肖子孙,弃文从武”。可打完又老泪纵横,说:“儿啊,这世道,笔杆子救不了国了。你去吧,但要记住,枪可以杀人,也可以护人。你要做个护国的人。”

“父亲,”李玉堂对着牌位轻声说,“儿子今天,可能要护不住国了。但儿子会护住第十军的军旗,护住军人的气节。”

他跪下,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碰在冰冷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然后他起身,整理军装,戴上军帽,大步走出祠堂。

外面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第十军两万多人已经整队完毕,黑压压一片,像一条蛰伏的巨蟒。枪刺如林,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
李玉堂翻身上马,抽出军刀,刀尖指北:“泰山军——”

“死战!死战!死战!”

吼声震天,惊起林间宿鸟。大军开拔,脚步声、马蹄声、车轮声汇成一股沉闷的洪流,向北涌去。

在他们身后,捞刀河静静流淌,水面上飘着几具浮尸,分不清是日军还是国军。河水被血染红的地方,朝阳一照,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
只是那金色,透着死亡的气息。

二、鬼哭岭

上午八时,鬼哭岭。

这是一片石灰岩地貌的山地,山势陡峭,怪石嶙峋。岭上长满灌木和毛竹,浓密的植被把一切都掩盖了。当地人说,这岭子以前是土匪窝,死过很多人,夜里常有鬼哭,因此得名。

陈启明带着他的特务营残部——现在只剩二十三人了,正潜伏在岭北的一处岩洞里。他们从瓮江镇撤出来后,本想向南寻找主力,却在半路撞见日军的大队人马。无奈之下,只得躲进鬼哭岭。

“营长,你看。”侦察兵小王指着山下。

蜿蜒的山路上,第十军的先头部队出现了。士兵们以散兵线前进,枪上肩,走得很警惕。最前面是一个排的侦察兵,端着枪,眼睛不停扫视两侧山林。

“是咱们的人。”陈启明精神一振,但随即又皱眉,“怎么往北走?不是该往南撤吗?”

话音未落,枪声响了。

不是零星枪声,是几十挺机枪同时开火。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把整片山谷震得嗡嗡作响。陈启明看见,山路上那些第十军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,血雾一团团炸开。

“埋伏!”他嘶吼,“是鬼子的埋伏!”

日军根本没去瓮江镇,主力全在这里等着。他们藏在山脊反斜面、岩缝里、灌木丛中,等第十军完全进入山谷,才突然开火。

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。

第十军不愧是精锐,遇袭后没有溃散,而是迅速抢占地形还击。捷克式轻机枪“哒哒哒”地响起来,压制日军的火力点。迫击炮也开始还击,炮弹落在山腰上,炸起一团团烟尘。

但地形太不利了。日军居高临下,又有预设阵地。而第十军在谷底,完全暴露在火力下。

陈启明看见,一个国军连长挥舞手枪,带领士兵向左侧山坡冲锋,想夺取制高点。但才冲出几十米,就被机枪扫倒大半。连长身中数弹,还挣扎着往前爬,被一个日军掷弹筒手补了一枪,不动了。

“营长,咱们怎么办?”小王急声问。

陈启明盯着战场,脑子飞速转动。他们人太少,冲出去就是送死。但如果不做点什么,第十军主力可能今天就交代在这里。

“去岭西。”他做出决定,“那边有个制高点,可以看到整个战场。咱们想办法给军部报信。”

“可咱们没电台啊!”

“用枪。”陈启明抓起一挺捷克式,“三长两短,重复三次,是咱们军约定的遇伏信号。军部听到,应该能明白。”

“这能传多远?”

“不知道。但总比等死强。”

二十三人悄无声息地钻出岩洞,借着灌木丛的掩护,向岭西摸去。一路上不断有流弹飞来,打在石头上迸出火星。一个兵被跳弹击中大腿,咬着牙没出声,撕下绑腿草草包扎,继续爬。

爬到一半,陈启明忽然停下。透过灌木缝隙,他看见下方山谷里,一队日军正架设着什么——是九二式步兵炮,那种70毫米口径的曲射炮,专打掩体。

更可怕的是,炮位旁边堆着几十个绿色的铁桶,桶身上有骷髅标志。

“毒气弹。”陈启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。

武汉会战时他见过这东西。日军久攻不下,就会用毒气弹。大多是芥子气,沾上皮肤就溃烂,吸进去肺就烧坏,死得极痛苦。

“狗日的!”小王眼睛红了,“营长,咱们……”

陈启明盯着那些毒气弹,又看看山谷里正在苦战的第十军士兵。那些兵很多没戴防毒面具——国军的防毒面具配发不全,很多部队根本没有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冒出来。

“小王,你带两个人,继续去岭西发信号。”陈启明解下身上的文件袋、地图,塞给小王,“这里面有咱们在草鞋岭、瓮江镇侦察的敌情,一定要送到军部。”

“那营长你呢?”

陈启明咧嘴笑了,那笑容很狰狞:“我去给鬼子放个炮仗。”

三、硬扛

上午九时三十分,捞刀河北岸十里,第十军军部。

李玉堂已经知道中伏了。

枪炮声从鬼哭岭方向传来,密集得像年三十的鞭炮。侦察兵回报:日军至少两个联队在鬼哭岭设伏,配有重炮和战车。第十军先头部队两个团被包围,正在苦战。

“军座,撤吧!”参谋长几乎是哀求,“趁现在主力还没完全陷进去,撤过捞刀河,还能保住一半兵力!”

李玉堂站在一块巨石上,用望远镜观察战场。镜头里,鬼哭岭方向浓烟滚滚,不时有炮弹爆炸的火光。他的士兵在那里流血、死去,而他在这里,离他们只有十里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
“一师到哪里了?”

“一师先头团已经和日军接火,但被压制在山谷里,动弹不得。师长请求炮火支援。”

“炮兵团呢?”

“还在路上,最快也要半小时才能展开。”

半小时,足够日军把先头部队吃光了。李玉堂放下望远镜,闭上眼睛。汗水从额头滑下,流进眼睛,刺痛。

薛长官的电报说“战机稍纵即逝”,是啊,确实是战机——只不过是他李玉堂的战机,被阿南惟几抓住了。

“命令,”他睁开眼,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绝,“预备师从右翼迂回,攻击日军侧后。告诉师长,不要怕伤亡,不要节省弹药。就算打光,也要把鬼哭岭的鬼子给我撕开一道口子。”

“军座!预备师是我们最后的机动兵力了!”

“执行命令!”

参谋长颓然转身,去传达命令。李玉堂重新举起望远镜,这一次,他看向更北的方向。那里是瓮江镇,周庆祥还在死守。

“庆祥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再坚持一会儿。等我把这里的鬼子打退了,就去救你。”

一个通讯兵跑过来,气喘吁吁:“军座!岭西方向有枪声,三长两短,重复了三次!是咱们的遇伏信号!”

李玉堂精神一振:“哪个部队?”

“不知道。信号是从日军防线后方传来的。”

日军后方?李玉堂脑子飞速转动。难道是之前失联的侦察部队?或者是瓮江镇撤出来的残兵?

“命令迫击炮连,朝信号方向打三发烟幕弹。”他做出决定,“如果是咱们的人,会想办法联系。”

“是!”

三发烟幕弹呼啸着飞向岭西。白色的烟雾在山林间弥漫开来,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。

几乎同时,鬼哭岭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。

那爆炸声和一般的炮弹爆炸不同,更沉、更闷,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了。紧接着,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,浓烟滚滚,直冲云霄。

爆炸点正是日军炮阵地所在的位置。

李玉堂的望远镜里,看见整个山坡都在燃烧。那些绿色的铁桶被引爆,毒气混合着火焰,形成诡异的黄绿色烟云,顺着风飘向日军自己的阵地。

惨叫声即使隔这么远,也能隐约听见。

“是咱们的人干的。”李玉堂放下望远镜,手在微微发抖,“一定是。”

他不知道是谁,不知道有多少人,只知道那些人在日军腹地,用命换来了这场爆炸。

“传令全军,”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坚硬,“日军阵地已乱,全线反击!告诉弟兄们,为岭西的兄弟报仇!”

“报仇!报仇!报仇!”

命令传下去。原本被压着打的第十军,突然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。士兵们从掩体后跃出,挺着刺刀向山坡冲锋。一个机枪手被打断了手臂,就用另一只手扣扳机,直到被手榴弹炸飞。

李玉堂看着这一切,忽然想起黄埔军校时,教官说过的一句话:“军人之魂,在于绝境中依然敢战。”

第十军,今天就在绝境里。

四、毒雾

鬼哭岭西侧,陈启明从爆炸的气浪中爬起来,耳朵里灌满了嗡鸣。

他成功了。

刚才他带着五个敢死队员,从悬崖攀下去,摸到日军炮阵地后方。守卫的日军没想到会有人从绝壁上来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他们抢到一挺歪把子机枪,对着毒气弹堆扫射。子弹打穿铁桶,毒气泄漏,再补几颗手榴弹——整个阵地就上了天。

代价是,五个敢死队员全部阵亡。他自己也被气浪掀飞,后背火辣辣地疼,估计是烧伤。

“营长!”小王从树林里冲出来,脸上又是血又是泪,“信号发出去了!军部回了烟幕弹!”

陈启明挣扎着站起来,看见远处天空中那三朵白色的烟云。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,那白色如此醒目,像三朵希望的云。

“走。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去和军部会合。”

“可你的伤……”

“死不了。”

两人搀扶着往山下走。没走多远,就听见日语的呼喊声——是搜山的日军。刚才的爆炸惊动了整个防线,日军开始清剿后方。

“进山洞。”陈启明指着崖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裂缝。

裂缝很窄,只能侧身挤进去。里面是个天然的溶洞,不大,但足够藏身。洞顶滴着水,地面湿滑,空气里有股霉味。

他们刚藏好,一队日军就从洞口走过。皮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清晰,还有日语交谈声:

“……肯定是支那军的残兵……”

“……找到就处决……”
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陈启明松了口气,背靠着岩壁坐下。背后的烧伤疼得钻心,他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哼出声。

“营长,咱们是不是回不去了?”小王轻声问。

陈启明没有回答。他看着洞口那一线光亮,忽然想起弟弟。沈明辉在七十四军五十八师,不知道现在在哪里,是否安全。

“小王,你多大?”

“十九。”
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
“爹、娘,还有一个妹妹。”小王的声音低下去,“妹妹今年该嫁人了,我说打完仗回去,给她置办嫁妆。”

陈启明笑了,笑得很苦:“我弟弟也当兵,在七十四军。我答应过他,等打完仗,带他去广州吃早茶。广州的虾饺,他说在画报上看过,馋得很。”
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洞里只有滴水声,嘀嗒,嘀嗒,像生命的倒计时。

过了不知多久,洞外传来爆炸声,很近,震得洞顶落下碎石。然后是密集的枪声,有捷克式的声音,也有三八式的声音——是第十军的反击部队和日军交上火了。

“营长,听!咱们的人!”

陈启明仔细听,确实,枪声在向这边移动。他挣扎着站起来:“走,出去接应。”

“可外面可能有鬼子……”

“在这里等也是死,不如拼一把。”

两人挤出裂缝。外面已经是午后,阳光刺眼。枪声从东面传来,越来越近。陈启明看见,一队第十军的士兵正在边打边撤,日军在后面紧追。

“是自己人!”小王喊道。

那队国军也看见了他们,一个军官挥手:“快过来!”

陈启明和小王冲过去。刚跑进队伍,一串机枪子弹就打在他们刚才站的位置,碎石乱飞。

“你们是哪个部分的?”军官问,他是个少校,脸上有道新伤,血还没干。

“第十军特务营,陈启明。”

“特务营?你们不是在瓮江镇吗?”

“撤出来了。”陈启明简短地说,“现在情况怎么样?”

少校苦笑:“糟糕透了。我们团被包围,团长阵亡,我是参谋长。现在只剩不到两百人,弹药快打光了。你们呢?”

“二十三人,现在……就我们两个了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。

“往南撤。”少校做出决定,“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

队伍开始向南突围。但日军已经合围,四面八方都是枪声。他们刚冲出一个包围圈,又撞进另一个。

陈启明夺过一支步枪,边打边撤。他的枪法准,接连撂倒三个日军。但日军太多了,像潮水一样涌来。

小王突然闷哼一声,扑倒在地。陈启明回头,看见他胸口绽开一朵血花。

“小王!”

“营长……快走……”小王嘴角冒出血沫,“告诉我妹妹……嫁妆……我攒了钱……在……”

话没说完,眼睛就散了。

陈启明跪下来,合上他的眼睛。然后抓起他的枪,继续射击。子弹打光了,就上刺刀。一个日军冲过来,被他刺穿喉咙。另一个从侧面扑来,刺刀扎进他的左肩。

剧痛让陈启明眼前发黑。但他没倒,反而抓住日军的枪管,右手刺刀捅进对方腹部。两人一起倒下,在地上扭打。

最后是少校冲过来,用手枪结果了那个日军。

“还能走吗?”少校拉起陈启明。

陈启明看看左肩,刺刀扎得很深,血像泉水一样涌。他撕下绑腿草草包扎,咬咬牙:“能。”

队伍继续突围。人越来越少,从两百到一百,到五十,到二十……

黄昏时分,他们终于冲到了捞刀河边。身后,追兵还在。眼前,河水湍急,没有桥,没有船。

“过河!”少校嘶吼。

还活着的十几个人跳进河里。水很冷,深及胸口。陈启明左肩受伤,只能用一只手划水。伤口被水一浸,疼得几乎昏厥。

子弹追着打在水面上,噗噗作响。一个人中弹,沉下去,再没浮起来。另一个人被冲走,消失在漩涡里。

陈启明拼尽全力往对岸游。肺像要炸开,眼前阵阵发黑。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沉下去时,脚碰到了河底。

到了。

他爬上岸,瘫倒在泥滩上,大口喘气。少校爬过来,清点人数:过河的,只剩七个。

对岸,日军追到河边,朝他们打了几枪,但距离太远,子弹落在水里。他们似乎也不打算追过河,只是在河岸列队,看着这七个幸存者。

一个日军军官举起军刀,朝这边挥了挥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致敬。

然后他们转身,消失在暮色中。

陈启明躺在泥滩上,看着天空。夕阳如血,把云层染成一片猩红。枪炮声还在远处回荡,但这里突然安静了,安静得可怕。

“营长,咱们……活下来了。”少校哑声说。

陈启明没有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是小王临死的脸,是那些死在瓮江镇、死在鬼哭岭的弟兄们的脸。

活下来了?

也许吧。但有些东西,永远留在了河对岸。

五、薛岳的醒悟

九月二十日,夜,长沙战区司令部。

薛岳终于收到了完整的战报。

不是他期待的捷报,而是一份伤亡清单:第十军在鬼哭岭遭伏击,伤亡逾八千人;瓮江镇失守,第三师师长周庆祥重伤,全师仅存六百余人;第一师、预备师损失过半,重装备尽失。

“八千人……”薛岳捏着战报,手抖得纸张哗哗作响,“一天,八千人。”

作战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参谋们低着头,不敢看薛岳的脸色。墙上的挂钟嘀嗒走着,每一声都像在抽打他们的脸。

吴逸志鼓起勇气开口:“长官,第十军余部已退至捞刀河南岸,正在收容整顿。李玉堂军长来电,请求撤至长沙近郊休整补充。”

“休整补充?”薛岳猛地转身,眼睛血红,“他把第十军打光了,还想休整?告诉他,没有命令,一兵一卒不准后退!就在捞刀河给我顶住!”

“长官,第十军现在已经……”

“现在怎么了?”薛岳打断他,“现在还是泰山军!李玉堂还是李玉堂!只要军旗没倒,就得给我打!”

他走到地图前,看着上面那个巨大的蓝色箭头——那是日军的推进路线,已经从汨罗江一路插到捞刀河。而他的天炉战法,设想中的层层抵抗、侧翼包抄,全成了泡影。

“为什么?”他喃喃自语,“为什么日军知道第十军会北进?为什么他们正好在鬼哭岭设伏?”

这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。是巧合?还是……

“长官,”一个年轻参谋小声说,“会不会是……咱们的部署泄露了?”

“胡说!”薛岳厉声喝道,“战区作战计划只有少数人知道,怎么可能泄露!”

但他心里知道,参谋说的可能是对的。日军对第十军的动向把握得太准了,准得像亲眼看见了作战命令。

薛岳忽然想起,昨天下午他曾用电台直接向第十军下达北进命令。虽然用的是密电,但日军的情报监听能力很强,破译也不是不可能。

如果是这样,那他就是亲手把第十军送进了陷阱。

这个念头让他一阵眩晕,扶住桌子才站稳。

“长官!”吴逸志急忙上前。

“我没事。”薛岳摆摆手,深吸几口气,“命令:第七十四军加速向永安推进,务必在明日午前抵达指定位置。告诉王耀武,这一仗,就看他的了。”

“可是长官,按照原计划,七十四军应该等日军过捞刀河后再投入战斗。现在提前投入,万一……”

“没有万一。”薛岳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第十军已经垮了,如果七十四军再不动,日军明天就能打到长沙城下。到那时,什么都晚了。”
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长沙城的万家灯火。那些光晕在夜色中温暖而宁静,像无数个安稳的梦。可这安宁是脆弱的,三百里外,日军正虎视眈眈。

“给重庆发报。”薛岳没有回头,“我第九战区正于捞刀河沿线与敌激战,虽予敌重大杀伤,但自身亦损失颇重。现正调整部署,拟以第七十四军为核心,在永安一线与敌决战。”

电报发出去,就是承认了失败,至少是阶段性失败。但这已经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保住长沙,保住他薛岳最后的脸面。

“长官,”吴逸志轻声说,“要不要请求第三战区、第五战区增援?”

薛岳沉默了很久。求援,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撑不住了。可如果不求援,单靠第九战区剩下的兵力,能挡住日军吗?

“发报吧。”他终于说,“给顾祝同、李宗仁发报,请他们策应作战,牵制日军兵力。”

这是最后的底牌了。如果连这都没用,那长沙,就真的危险了。

通讯兵去发报了。薛岳独自站在地图前,看着上面纵横交错的箭头。那些箭头曾经是他的得意之作,是他天炉战法的精髓。可现在,它们像一张网,把他自己网在了中央。

“阿南惟几……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第一次认真研究这个对手。

不是冈村宁次那种大开大合的猛将,而是更阴险、更耐心。像条毒蛇,等你露出破绽,一口咬住就不放。

“我小看你了。”薛岳低声说。

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,是哪个戏院在唱湘剧《定军山》。老黄忠的唱腔苍凉悲壮:“这一封书信来得巧,天助黄忠成功劳……”

成功劳?

薛岳苦笑。他现在只希望,别成为第二个马谡,失街亭,掉脑袋。

夜深了,长沙城渐渐睡去。但在三百里外的捞刀河畔,枪声还在继续。第十军的残兵们趴在战壕里,抱着枪,眼睛盯着对岸的黑暗。他们不知道明天会怎样,只知道,如果鬼子过河,他们就得死在这里。

而在更北的地方,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里,阿南惟几正看着地图微笑。

“薛岳把最后一张王牌打出来了。”他对参谋长木下勇说,“第七十四军,国军第一精锐。很好,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。”

“司令官阁下,第七十四军战斗力很强,王耀武也不是泛泛之辈。”

“再强的部队,如果指挥官犯了错,也是待宰的羔羊。”阿南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永安,“薛岳现在急了,乱了方寸。他越急,我们越要稳。传令各师团:稳步推进,不要冒进。等第七十四军全部进入永安地区,再合围歼灭。”

“嗨依!”

命令传下去。阿南走到窗前,望着南方的夜空。那里,长沙城的方向,隐约有光。

“薛岳,你的天炉,我会亲手把它砸碎。”

夜色中,他的笑容冰冷如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