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午夜急电
九月十九日凌晨二时,长沙城在沉睡。
第九战区司令部三楼,作战室的灯光却亮如白昼。薛岳披着军呢大衣站在巨幅地图前,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报。纸张边缘被他指节捏得发白,但那双手很稳,稳得像铁钳。
“第二十军报告,”参谋长吴逸志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今日在草鞋岭、黄沙街一线与敌激战,毙伤敌约一千五百人。现正按计划向汨罗江以南转进……”
“转进?”薛岳打断他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“杨汉域倒是会挑词儿。溃退就溃退,说什么转进。”
作战室里七八个高级参谋屏住呼吸。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被无限放大,咔、咔、咔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。
薛岳转过身,将电报轻轻放在长条桌上。他的圆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,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每个人:“一天半,新墙河防线就丢了。诸公以为,日军此次意图何在?”
一片沉默。只有窗外秋虫最后的鸣叫从窗缝钻进来,微弱得像垂死者的喘息。
“日军若真要取长沙,”薛岳自问自答,手指在地图上从岳阳划到长沙,“就该像去年那样,三路并进,侧翼包抄。可这次呢?”他的手指停留在新墙河至汨罗江的狭窄通道上,“四个师团挤在二十公里宽的正面,一路平推。这像什么?”
“像……”吴逸志迟疑道,“像一柄重锤。”
“不错。”薛岳点头,“重锤砸下来,声势骇人,但变化不足。我军只需避其锋芒,待其力竭,再反手一击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被推开。机要参谋几乎是冲进来的,手里捏着另一份电报:“长、长官!第二十六军急电!日军第六师团主力绕过黄沙街,正全速向汨罗江挺进!前锋已抵达李家塅!”
作战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薛岳慢慢接过电报,看了足足半分钟。然后他走到地图前,拿起蓝色铅笔,在李家塅位置画了个箭头。箭头直指汨罗江北岸的瓮江镇——那是汨罗江防线最重要的渡口之一。
“第六师团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神田正种这个老鬼子,动作真快。”
“长官,”吴逸志急声道,“瓮江镇只有第三十七军一个团驻守,恐怕……”
“命令第十军,”薛岳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改变行军路线,不去汨罗江正面了。直接增援瓮江镇,务必在明日午前赶到,把第六师团给我堵在江北!”
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开口:“长官,第十军原本的任务是在捞刀河待机。现在前出到汨罗江已经越位,如果再分兵去瓮江镇,整个天炉战法的预备队就全打乱了!”
薛岳猛地转头盯着他。那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,年轻参谋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战法是人定的!”薛岳一字一顿,“战场瞬息万变,岂能墨守成规?日军主力既已暴露,我正好集中精锐,在瓮江镇打他个措手不及!”
他走到电话机旁,抓起听筒:“接第十军军部,我要和李玉堂通话。”
二、李玉堂的挣扎
凌晨三时二十分,汨罗江北岸十五里,赵家桥。
第十军临时军部设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。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被挪到角落,铺开的地图上压着两把驳壳枪。马灯挂在房梁上,昏黄的光晕里,飞蛾不要命地扑撞灯罩。
李玉堂刚和衣躺下不到两小时,就被副官摇醒:“军座,薛长官急电!”
他翻身坐起,抓过电报快速浏览。眉头越皱越紧,看到最后,那张总是不动声色的脸上罕见地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增援瓮江镇?”李玉堂把电报拍在供桌上,“第十军三个师,两万多人,现在分散在三条路上。最快的三师离瓮江镇还有四十里,最慢的预备师刚过金井!怎么增援?”
副官不敢接话。祠堂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,秋雨又下了。
李玉堂抓起军用水壶,灌了一大口冷水。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稍微浇灭了心头的焦躁。他重新拿起电报,逐字逐句地看。
电报上说得很清楚:第六师团主力正扑向瓮江镇,意图从那里突破汨罗江防线。一旦日军过江,就可直插长沙侧后,整个战区防御体系将崩溃。第十军必须不惜一切代价,在明日午前赶到瓮江镇,将日军堵在江北。
“不惜一切代价……”李玉堂低声重复这六个字。他太清楚这六个字的分量了——那意味着可以打光最后一个兵,可以丢掉所有重装备,只要完成任务。
祠堂门被推开,第三师师长周庆祥裹着一身水汽进来。这是个矮壮的湖南汉子,脸上有道弹片划的疤,从眉骨直到嘴角,让他的表情总显得狰狞。
“军座,听说要改道?”周庆祥声音沙哑,“弟兄们已经强行军一天一夜,很多兵走着走着就栽倒了。再往瓮江镇赶,不等见着鬼子,部队就先垮了!”
李玉堂没说话,只是把电报递给他。
周庆祥凑到马灯下看,看着看着,脸上的疤抽动起来:“这……这他娘的是让我们去送死!从这儿到瓮江镇全是山路,又下着雨,重炮、辎重根本过不去!就算轻装急行军赶到,也是疲兵对锐卒,怎么打?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李玉堂盯着他,“违抗军令?”
周庆祥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坐下,抱着头:“军座,第十军是咱们的心血啊。淞沪会战,咱们一个师填进去,打光了补充,补充了再打光。武汉会战,守田家镇,尸体堆得比胸墙还高……好不容易攒下这点家底,不能这么糟蹋!”
李玉堂走到祠堂门口,望着外面的雨夜。雨丝在黑暗中斜斜划过,像无数根银针扎向大地。远处有士兵生火取暖的火光,星星点点,在雨幕中朦胧不清。
那些都是他的兵。他记得很多人的名字:那个总抢着扛机枪的大个子王铁柱,淞沪会战被炸断一条腿,伤好了又追到部队来,说就算用一条腿也能扛子弹箱;那个读过两年私塾的小秀才李文瀚,每到一个驻地就帮老乡写信,阵亡时怀里还揣着没寄出的家书……
“庆祥,”李玉堂没有回头,“你知道薛长官为什么这么急吗?”
“还能为什么?新墙河一天就垮了,他慌了呗!”
“不只是慌。”李玉岳缓缓说,“去年长沙会战,薛长官一举成名。重庆授他青天白日勋章,报纸称他‘抗日长城’。现在日军再次来犯,全国都在看他。如果这次丢了长沙,或者打得太难看,他薛伯陵的一世英名就毁了。”
周庆祥愣住了。
“所以他要抢在日军过汨罗江之前,打一个漂亮仗。”李玉堂转过身,脸上是看透一切的疲惫,“用第十军这把尖刀,捅穿日军前锋,向全国证明,他薛岳还是那个薛岳,长沙还是那个打不垮的长沙。”
“那咱们就活该当垫脚石?!”
李玉堂走回供桌前,手指划过地图上从赵家桥到瓮江镇的那段曲线。山路崎岖,要过两条河,翻三座山。正常行军需要一天半,现在要求十个小时赶到。
“传令吧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不容置疑,“全军轻装,只带枪支弹药和三日口粮。重炮、辎重全部留下,交给后卫部队。各师以营为单位,分散前进,能跑多快跑多快。”
“军座!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周庆祥盯着李玉堂看了几秒,最终重重跺脚,敬礼转身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背对着说:“军座,这一仗打完,第十军……可能就没了。”
脚步声消失在雨夜里。
李玉堂独自站在祠堂中,马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巨大而扭曲。供桌角落的那些祖宗牌位在阴影里沉默着,仿佛在凝视这个决定成千上万人命运的人。
他拿起笔,在电报纸背面写下几行字,折叠好塞进贴身口袋。那是给妻子的遗书,每次大战前他都写,但从未寄出过。
然后他摘下军帽,对着那些牌位,深深鞠了一躬。
三、瓮江镇外
九月十九日上午八时,瓮江镇以北五里,野猫岭。
雨停了,但雾气浓得化不开。山林浸在乳白色的雾里,十步外不见人影。陈启明带着他的十一个兵趴在山脊上,每个人从头到脚裹满泥浆,像一群刚从地底钻出来的土俑。
他们已经在这趴了四个小时。
昨夜从草鞋岭撤下来后,陈启明本打算向南寻找第十军主力。但在半路碰到溃退的第三十七军士兵,说日军正扑向瓮江镇。他当机立断,改变方向,抢在日军之前占据了野猫岭——这里是通往瓮江镇的必经之路。
“营长,有动静。”耳力最好的侦察兵小王压低声音。
陈启明竖起耳朵。雾中传来隐约的轰鸣声,像远处打雷,但更沉、更规律。那是柴油引擎的声音。
“战车。”他吐出两个字。
雾气开始流动,被什么东西搅动。渐渐地,轮廓显现出来——先是炮管,细长的57毫米炮管刺破雾幕;然后是炮塔,低矮的圆弧形;最后是整个车身,九吨半的钢铁怪兽碾过山路,履带把碎石压得嘎吱作响。
一辆、两辆、三辆……整整六辆九五式轻型战车,呈楔形队列前进。战车间隙是猫腰跟进的步兵,土黄色军服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“距离一百五十米。”陈启明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准备炸药包。”
他们只有两个炸药包,是从草鞋岭撤退时,一个工兵伤兵临死前给的。每个五公斤TNT,绑着导火索和雷管。
“我去。”一个新兵伸手要拿。
陈启明按住他:“你腿伤没好,跑不快。”他看向小王,“咱俩一人一个。听我命令,数到三,一起冲。记住,拉弦后数两秒再扔,扔完就往两边滚,别回头。”
小王点头,嘴唇抿得发白,但手很稳。
战车越来越近。已经能看清炮塔上喷的白色战术编号:607。领头的战车机枪手站在敞开的舱口,用望远镜观察前方。那是个年轻日军,戴着皮制坦克帽,脸被风镜遮住大半。
一百米。
陈启明解开炸药包外层的油布,检查导火索。这种土制炸药包很不稳定,有时候扔出去不炸,有时候刚拉弦就炸。但没得选。
八十米。
领头的战车忽然停下来。炮塔缓缓转动,57毫米炮管对准了山脊方向。陈启明心脏骤停——被发现了?
但炮管继续转动,最终指向左侧的一片竹林。“轰!”炮弹飞出,竹林炸起一团火球。原来是在做火力侦察。
六十米。
“就是现在!”陈启明低吼,拉燃导火索。
导火索嗤嗤冒着火花,青烟刺鼻。他纵身跃出藏身的岩石,朝着领头的战车狂奔。脚下是湿滑的山路,好几次差点摔倒。世界在眼前收缩成一条通道,通道尽头是那个越来越大的钢铁怪物。
战车机枪手发现了他,惊叫着缩回舱内。机枪口喷出火舌,子弹打在周围,溅起泥土和碎石。陈启明感觉左腿一热,像被烙铁烫了一下,但他没停。
三十米。
他抡圆胳膊,把哧哧冒烟的炸药包扔出去。黑乎乎的一团在空中划出弧线,准确地落在战车炮塔和车身的结合部——那是装甲最薄弱的地方。
“卧倒!”
陈启明扑向旁边的弹坑。几乎同时,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。气浪从头顶掠过,热风灼得后颈发痛。他抬头看,领头的战车炮塔被整个掀翻,车体燃起大火,里面的弹药开始殉爆,噼啪作响。
另一声爆炸从右侧传来。小王的炸药包也命中了,但扔得稍偏,只炸断了第二辆战车的履带。那辆战车瘫痪在原地,炮塔机枪疯狂扫射。
“撤!往林子里撤!”
陈启明爬起来,左腿钻心地疼。低头看,裤腿被血浸透,子弹在小腿肚上犁出一道深槽。他咬咬牙,一瘸一拐地冲向山林。
日军的机枪追着打。一个跑得慢的兵被击中后背,扑倒在地。陈启明想去拉他,却被小王拽住:“营长!救不了了!”
他们冲进竹林。子弹打得竹叶纷飞,断裂的竹子噼啪倒下。一直跑到听不见枪声,陈启明才瘫坐在地,撕下绑腿包扎伤口。
“几个人?”他喘着粗气问。
小王清点人数,眼圈红了:“连咱俩……六个。”
出发时三十四人,现在只剩六个。
陈启明闭上眼睛。竹林里很静,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战车燃烧的噼啪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:“还能动的,跟我去瓮江镇报信。日军主力马上就到,守军只有一个团,必须让他们撤。”
“营长,你的腿……”
“死不了。”陈启明拄着步枪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南走。
身后,五个人默默跟上。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,像一滴水汇入大海,无声无息。
四、薛岳的赌注
上午十时,长沙战区司令部。
薛岳终于等来了他想要的消息。
“长官!第十军先头部队已抵达瓮江镇外围,正在构筑阵地!”通讯参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,“第三师周师长报告,部队虽疲惫,但士气可用,誓与阵地共存亡!”
作战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。几个年轻参谋击掌相庆,仿佛胜利已经在望。
薛岳脸上露出笑容,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容。他走到地图前,拿起红色铅笔,在瓮江镇位置画了个醒目的圈。
“命令第十军,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从容,“固守瓮江镇至少二十四小时,为战区调整部署争取时间。告诉李玉堂,打得好,我亲自向重庆为他请功!”
吴逸志记录命令,但还是忍不住问:“长官,第十军仓促赶到,工事不完备,重武器也没跟上。面对日军一个师团,守二十四小时是不是……”
“李玉堂能守住。”薛岳打断他,语气笃定,“第十军是国军精锐,装备德械,训练有素。去年在金井,他们一个师挡住日军一个旅团三天。这次以逸待劳,守一天没问题。”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晨风吹进来,带着湘江的水汽和隐约的桂花香。长沙城已经醒来,街上车马声、叫卖声、学生的读书声交织成一片太平景象。
“诸公,”薛岳背对着众人,声音里透着自信,“战争之道,在于把握时机。日军虽强,但长途奔袭,已成疲兵。我以精锐击其前锋,挫其锐气,待其士气低落,再以两侧伏兵出击,可获全胜。”
一个老参谋小声嘀咕:“可两侧的部队还没到位……”
“会到位的。”薛岳转身,目光扫过每个人,“第二十六军、第七十九军正在紧急调动。只要第十军能在瓮江镇顶住一天,包围圈就能形成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番话有多少是说给别人听,有多少是说给自己听。
新墙河一天就垮,已经动摇了军官们对天炉战法的信心。如果汨罗江再守不住,整个战区的士气都会崩溃。他必须打一个胜仗,哪怕是小胜,来稳住局面。
第十军就是那颗棋子。赢了,全盘皆活;输了……薛岳不敢想。
“长官,”吴逸志递上一份新电报,“军统岳阳站密报,说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近日频繁视察前沿部队,还调集了大量渡河器材。”
薛岳接过电报,只看了一眼就扔在桌上:“故布疑阵。阿南真要强渡汨罗江,怎么会大张旗鼓让渡河器材暴露?这明显是想吸引我注意力,掩护其真实意图。”
“那真实意图是……”
“瓮江镇。”薛岳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,“第六师团是日军先锋,神田正种又是出了名的悍将。他选瓮江镇为突破口,就是想从这里撕开我防线,直捣长沙。我偏要在这里迎头痛击,让他知道,长沙不是那么好打的。”
逻辑严丝合缝,听起来无懈可击。参谋们纷纷点头,脸上重新露出信心。
只有吴逸志低头看着那份军统密报,眉头微皱。电报上明明写着:“日军征集民船数百,集中于岳阳城陵矶码头,疑有大动作。”可薛长官为什么断定这是疑兵之计?
他想再提醒,但看着薛岳自信的神情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去年长沙会战,薛长官也是这样自信,最后赢了。也许这次也能赢吧。
“给重庆发报。”薛岳重新坐回主位,声音洪亮,“我第九战区已判明日军主攻方向,正集中精锐于瓮江镇一带,准备予敌迎头痛击。预计两日内可见分晓。”
电报发出去,就像泼出去的水,收不回来了。
五、李玉堂的决断
同一时间,瓮江镇北郊。
第十军第三师正在疯狂构筑工事。没有时间挖战壕,士兵们就把老乡家的门板、床板、棺材板全拆了,垒成简易掩体。没有沙袋,就用装粮食的麻袋,填上土就是胸墙。
周庆祥蹲在一个机枪阵位旁,手里拿着工兵锹,亲自加固射击孔。他的军服被汗浸透,脸上泥一道汗一道,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。
“师座,歇会儿吧。”警卫员递过水壶。
周庆祥没接,指着前方那片开阔地:“看到没?那里,还有那里,必须布置交叉火力。鬼子的战车肯定从公路来,步兵会从两侧稻田迂回。告诉机枪连,把捷克式全架起来,等鬼子进了二百米再开火。”
“是!”
“还有,”周庆祥站起来,腿一软差点摔倒,被警卫员扶住,“让迫击炮排把剩下的炮弹全搬出来,不用省。这一仗,不是鬼子死,就是我们死。”
“师座……”警卫员眼圈红了,“咱们师从淞沪打到武汉,从没怂过。这次也能赢,对吧?”
周庆祥看着这个才十九岁的小兵,想起自己十九岁时,也是这么问老长官的。那时候老长官怎么回答的?哦,想起来了。
“能赢。”他拍拍警卫员的肩,“因为咱们没有退路。”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李玉堂骑着马过来,身后跟着几个参谋。他翻身下马,动作有些僵硬——连续两天在马背上,大腿内侧磨破了皮,每动一下都疼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“工事还差得远。”周庆祥实话实说,“最多能挡步兵,挡不住战车。咱们的战防炮还在路上,最快也要下午才能到。”
李玉堂望向北方。雾气散了些,能看见远处山峦的轮廓。那里随时可能冒出日军的膏药旗。
“我带来一个坏消息。”他声音低沉,“侦察兵报告,日军不止第六师团。第四师团一部也向这边移动了,估计是要合击瓮江镇。”
周庆祥的脸色瞬间惨白:“两个师团?军座,咱们一个师,仓促应战,怎么打?”
“打不了也要打。”李玉堂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铺在地上,“你看,瓮江镇背靠汨罗江,没有退路。但这也是优势——背水一战,士兵没有退路,只能死战。”
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:“我把预备师调过来了,让他们在镇子南面建立第二道防线。你的三师守北面,一师守东西两翼。咱们就像一个攥紧的拳头,不管鬼子从哪来,都给他砸回去。”
“军座,”周庆祥声音发颤,“这是要……全军覆没的打法。”
李玉堂抬起头,看着周庆祥。四目相对,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答案。
“庆祥,”李玉堂轻声说,“还记得黄埔军校门口那副对联吗?”
“亲爱精诚。”周庆祥脱口而出。
“对,亲爱精诚。”李玉堂重复,“校长教导我们,军人当以死报国。今天,就是践行的时候了。”
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,闷雷般滚过天际。那是日军的炮火准备开始了。
李玉堂站起身,整理军装,戴上军帽。然后他面向北方,立正,敬礼。
身后,所有看见的士兵都停下了手里的活,默默立正敬礼。没有口令,没有动员,但一种悲壮的气氛在阵地上弥漫开来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李玉堂放下手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今日之战,有死无退。第十军的威名,是无数弟兄用命换来的。今天,轮到我们了。”
阵地上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,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泰山军!死战!”
“泰山军!死战!”
“死战!死战!死战!”
呼喊声从北到南,从东到西,响彻瓮江镇郊野。那些疲惫的、带伤的、年轻的、沧桑的面孔,此刻都扭曲着,咆哮着,眼睛里烧着同一种火——那是知道自己要死,反而无所畏惧的火。
李玉堂翻身上马,最后看了周庆祥一眼:“保重。”
“军座保重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周庆祥转身,对警卫员说:“去,把我那瓶藏了三年的大曲拿来。给每个连长倒一碗,告诉他们,喝了这碗酒,黄泉路上不寂寞。”
太阳终于冲破云层,照亮了这片即将成为炼狱的土地。
而在北方五里外,日军第六师团的先头部队已经展开攻击队形。三十多门山炮、野炮褪去炮衣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瓮江镇。
神田正种放下望远镜,对参谋长笑道:“薛岳果然把精锐调来了。正好,一锅端了,省得我们一个个去找。”
“师团长阁下,是否等第四师团到位再进攻?”
“不必。”神田摆摆手,“第六师团自己就够了。传令:炮击三十分钟,然后全线进攻。我要在午饭前,坐在瓮江镇的茶馆里喝茶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炮兵阵地上,炮手们将沉重的炮弹推入炮膛,关闭炮闩,拉火绳绷紧。
上午十时四十五分,第一发试射炮弹呼啸着飞向瓮江镇。
它划过天空的声音尖锐而绵长,像死神在吹哨。
哨音响了,戏,开场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