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凌晨四时的寂静
民国三十年九月十八日,凌晨三时五十分。
新墙河南岸,杨林街阵地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中。秋虫的鸣叫不知何时停了,连稻田里惯有的蛙声也消失无踪。只有风穿过半枯的芦苇丛,发出沙沙的轻响——那声音太单调,反而让守夜的士兵心里发毛。
第二十军一三四师四〇二团三营营长赵永福趴在战壕前沿,将耳朵贴在地面上。湘北的红土地在夜里泛着凉气,透过军装渗进胸膛。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十分钟,德式M35钢盔的边沿在月光下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。
“营座,有动静吗?”传令兵小吴凑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。这个十八岁的湘西兵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——那是连续三夜没睡好的血丝反的光。
赵永福摇摇头,慢慢直起身。他今年三十四岁,川军出身,脸上有道三寸长的刀疤,是武汉会战时被日军刺刀划的。此刻那道疤在月色下泛着青白,像条僵死的蜈蚣。
“太静了。”他吐出三个字,从怀里摸出铁皮烟盒,想了想又塞回去。阵前抽烟是忌讳,火光和烟味都能要命。
战壕里,士兵们抱着枪打盹。这些兵大多是杨汉域从四川带出来的子弟,军服洗得发白,绑腿打得整整齐齐。他们用的枪械五花八门:老套筒、汉阳造七九步枪,好些枪托上还刻着原主人的名字——那是阵亡战友留下的。每个班唯一的那挺捷克式轻机枪被油布仔细裹着,怕夜露锈了机件。
“去查一遍哨。”赵永福吩咐小吴,“尤其是三连那段,昨天发现有两个新兵站岗打瞌睡。”
“是!”
小吴猫着腰钻进交通壕。赵永福重新举起望远镜——德国造六倍镜,团里只有两个营长配了这玩意儿。镜筒里,北岸黑沉沉一片,连往常日军巡逻队的手电光都没有。只有那片柳树林在风里摇晃,影子投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片墨色的涟漪。
不对。赵永福的眉头越皱越紧。他是老兵,打过淞沪、打过武汉,和日军交手不下二十次。日本兵的习惯他摸得透:战前一定会搞火力侦察,用迫击炮或者机枪试探阵地虚实。可今晚什么都没有,安静得像座坟。
“营座。”二连长摸过来,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,“弟兄们心里发毛,都说今晚邪性。”
“让大伙儿检查武器,子弹上膛。”赵永福顿了顿,“再传下去:手榴弹盖子都拧松,刺刀擦亮。”
“要打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永福望向北岸,“但我的疤在跳。”
他左颊那道疤确实在隐隐作痛,像有根针在里面挑。第一次这么疼是在武汉会战,日军冲锋前半小时。
四点整。月亮钻进云层,天地陡然一暗。
就在这明暗交替的刹那,北岸亮起了第一道光。
二、地狱犁过大地
那不是光,是几百个太阳同时在北岸升起。
赵永福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景象:整条地平线瞬间变成橘红色,无数道火舌从地面喷吐而出,把夜空撕成碎片。光芒太刺眼,他本能地闭眼,视网膜上残留着纵横交错的灼痕。
然后声音来了。
那不是“轰”“轰”的炮响,是天地一起崩塌的咆哮。几百门火炮齐射的声浪压过来,空气被挤压成实质的墙,狠狠撞在胸口。赵永福感到五脏六腑都在震颤,耳膜像被锥子扎穿,温热的液体顺着耳廓流下来——是血。
他张着嘴嘶吼“防炮——”,但连自己都听不见声音。战壕在摇晃,泥土簌簌落下,掩体顶的圆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一个新兵抱着头蹲在角落里尖叫,可叫声淹没在炮声中,只看见他扭曲的脸。
第一轮炮弹落地了。
杨林街前沿阵地炸起无数土柱。赵永福透过望远镜看见,精心布置的铁丝网像棉线一样被扯碎,鹿砦变成漫天飞舞的木屑。埋设的触发地雷被殉爆,火球一个接一个腾起,把阵地照得如同白昼。
炮击在延伸。日军的炮兵观察员显然训练有素,炮弹落点一排排向南推进,像农夫用犁耙深耕土地。只不过犁出的是残肢、碎肉、烧焦的枪支。
“电话线!电话线断了!”
一个通讯兵抱着被炸断的电话线嘶吼,话音未落,一发炮弹在十米外炸开。气浪把他掀飞,身体在空中怪异地翻转,重重砸在战壕壁上,软软滑下来,再不动了。
赵永福爬向营指挥所——那是个用圆木加固的掩体。刚爬进去,一发炮弹正中掩体顶部。圆木断裂,泥土倾泻而下,把他半个身子埋住。小吴冲进来拼命刨土,指甲翻裂了也浑然不觉。
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当爆炸声渐渐稀疏时,赵永福挣扎着从土里爬出来。耳鸣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颅内飞舞,看东西都带着重影。他抹了把脸,满手是血和泥的混合物。
战壕变了模样。有一段完全塌了,露出里面扭曲的尸体。几个士兵在刨土救人,但刨出来的大多已经没了呼吸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、血腥和内脏破裂的甜腥气,吸进肺里像刀割。
“清点人数!”赵永福的嗓子哑得像破锣。
还能站起来的士兵从各个掩体爬出,一个个灰头土脸,眼神空洞。三营四百二十人,此刻能作战的不足三百。四个连长只剩两个,十二个排长阵亡五个。
“营座,你看!”小吴指着北岸,声音发颤。
雾气正在散开。河面上,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正在移动——是日军的折叠舟,每舟坐着十几个土黄色的人影。
三、血肉渡口
“进入阵地!快!”
还活着的士兵扑向战壕边缘。但战壕已经不成样子,很多地段被填平了,只能趴在弹坑里、尸体后射击。
北岸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开火了。“咚咚咚”的闷响像地狱的鼓点,子弹打在阵地前沿,溅起一尺多高的土浪。几个露头的士兵被击中,身体像破布一样抖动。
“机枪!压制!”
三营仅存的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开始还击。“哒哒哒”的清脆声音在战场上空响起,子弹在河面上打出一排排水花。一艘折叠舟中弹,帆布撕裂,船上的日军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水里。但更多的船在前进。
赵永福抓起一支中正式步枪——枪主已经阵亡,枪托上还沾着脑浆。他瞄准,扣扳机。河中央一个日军军官身子一震,栽进水里。拉枪栓,弹壳跳出,再瞄准。第二个。
但日军太多了。烟雾弹在河面炸开,白色浓烟迅速弥漫,遮住了一切。只能听见划水声、日语的口令声,越来越近。
“手榴弹!”
赵永福嘶吼着,抓起一枚巩县造手榴弹。这种木柄手榴弹威力不大,有时炸两半还不一定死人。他拉弦,心里默数两秒——这是用无数人命换来的经验,太早扔会被扔回来,太晚会在手里炸——奋力掷出。
爆炸在烟雾中闪出橘红色的光。隐约听见惨叫。
更多的士兵开始投弹。手榴弹像乌鸦一样飞向河滩,爆炸声连成一片。但日军的船队已经靠岸。
第一拨日军跳下船,趟着齐膝深的河水冲向河滩。他们穿着土黄色军服,戴着屁帘帽,三八式步枪上了刺刀,在晨光中闪着冰冷的寒光。这些兵冲锋时沉默不语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皮靴踩水的哗啦声。
“上刺刀!”
战壕里响起一片金属摩擦声。一尺多长的刺刀卡上枪口,士兵们盯着越来越近的黄色身影,眼睛里是血丝和决绝。
第一个日军跳进战壕。
那是个年轻士兵,可能不到二十岁,脸上稚气未脱,但眼神像饿狼。他的刺刀直刺过来,赵永福侧身,步枪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脸上。骨头碎裂的声音很闷,像踩碎一个核桃。温热的血和脑浆溅了一手。
战壕变成了修罗场。
没有战术,没有章法,只有最原始的搏杀。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,垂死的惨叫,骨头断裂的咔嚓声。赵永福连续捅翻三个日军,自己的左臂也被刺刀划开一道口子,血浸透了衣袖。他背靠战壕壁喘息,看见不远处,一个腹部中弹的伤兵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,和两个扑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。
“营座!右翼被突破了!”
赵永福扭头看去。右翼阵地上,日军的太阳旗已经竖起来。更多的日军正从那个缺口涌入,向纵深穿插。二连的阵地被分割包围,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最后抵抗的枪声,很快沉寂下去。
“撤!向第二道防线撤!”
四、草鞋岭的骨血
上午九时,草鞋岭。
这里是新墙河南岸第二道防线的核心,山势陡峭,易守难攻。第二十军军长杨汉域把指挥部设在山腰的一个岩洞里,此刻正对着电话吼叫。
“什么?杨林街全线失守?赵永福呢?……撤下来了?还剩多少人?……一百二十七个?他一个营四百多人!”
狠狠摔下电话,杨汉域脸色铁青。他是川军老将,脸上沟壑纵横,每道皱纹里都藏着战火硝烟。但此刻,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慌乱。
“军座,荣家湾方向发现日军战车部队。”参谋长指着地图,“至少八辆九五式,配属一个大队的步兵。”
“战防炮呢?”
“全师就三门三七战防炮,炮弹只有六十发。”
杨汉域一拳砸在桌上,震得地图跳起:“薛长官说层层抵抗,节节消耗。可这他娘的是一触即溃!鬼子的炮火太猛了,弟兄们还没见着人影,一个营就没了!”
岩洞外传来爆炸声,很近,震得头顶泥土簌簌落下。卫兵冲进来:“军座,鬼子开始攻山了!”
草鞋岭主峰,特务营营长陈启明趴在岩石后面,举着望远镜观察山脚。
他是第十军的人,黄埔十四期毕业,三天前奉军长李玉堂之命带一个加强排前出侦察。结果通路被日军切断,困在了二十军防区。昨天他主动请战,带着三十四个弟兄上了草鞋岭。
“陈营长,你看。”旁边的二十军连长指着山下。
公路拐弯处,日军的车队出现了。领头的是三辆边三轮摩托,架着歪把子机枪。后面跟着卡车,车厢里站满日军。最扎眼的是中间的四辆战车——九五式轻型战车,九吨半重,炮塔上那门57毫米短管炮正缓缓转动。
“距离八百,标尺三。”陈启明冷静地报参数。他在军校学过反战车战术,知道九五式的弱点在侧面和后面,正面装甲有12毫米厚,汉阳造打上去就是挠痒痒。
山腰的阵地上,两门民国二十四年式七五毫米山炮开火了。炮弹落在车队前方,炸起土石。日军的战车立刻散开,炮塔转动,瞄准山炮阵地。
“轰!”
第一炮就打中了。山炮阵地炸起一团火球,炮管扭曲着飞上天空。
“狗日的!”二十军连长眼睛红了,“那是我们团最后的家底!”
日军的战车开始爬山。这种轻型战车越野性能好,履带碾过陡坡,碎石哗啦啦滚落。后面的步兵猫着腰跟进,用精准的步枪点射压制山上的火力。
陈启明夺过一挺捷克式,对准战车后面的步兵扫射。两个日军中弹滚下山坡,但更多的补上来。子弹打在战车装甲上,溅起星星点点的火花,毫无作用。
一个二十军士兵抱着炸药包从战壕跃出,嘶吼着冲向领头的战车。但他刚冲出二十米,就被战车后面的机枪撂倒。炸药包滚落在地,被履带碾过——导火索没来得及拉。
“手榴弹集束!”陈启明吼道。
士兵们把五枚手榴弹捆在一起,拉弦后奋力扔出。爆炸在战车侧面炸开,一辆战车的履带被炸断,瘫痪在原地。但其他战车继续前进,机枪扫射打得阵地尘土飞扬。
战斗持续到中午。草鞋岭东侧阵地失守,守军一个连全部阵亡。西侧还在苦苦支撑,但弹药快打光了。
陈启明右臂中弹,子弹贯穿肌肉,血顺着袖管往下滴。他撕下绑腿草草包扎,继续指挥。他带的加强排三十四人,现在只剩十一个。二十军那个连更惨,一百二十人还剩不到四十。
下午二时,传令兵带来杨汉域的命令:全线后撤。
“撤?往哪儿撤?”连长苦笑,“下山的路被鬼子封锁了。”
陈启明望向西南方向:“走山路,从后山崖爬下去。我侦察过,那里有条采药人的小路。”
“伤兵怎么办?”
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阵地上还有二十多个重伤员,根本动不了。
一个腹部被弹片划开的伤兵咧嘴笑,血从嘴角流出来:“营长,你们走。给我们留几颗手榴弹,等鬼子来了,听个响。”
陈启明默默掏出四枚手榴弹,放在伤兵手边。军医抬起头——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眼镜片碎了,用胶布粘着。
“陈营长,你们撤吧。我是医生,不能扔下病人。”
“保重。”
陈启明敬了个礼,带着还能走的士兵钻进了山林。走出很远,还听见阵地上传来伤兵们的歌声,是川剧《定军山》的调子,荒腔走板,在枪炮声中时断时续:
“老夫今年七十整,再不能临阵破敌兵……”
五、薛岳的误判
九月十八日下午四时,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。
作战室里烟雾缭绕,十几个参谋围着沙盘,不断调整上面的小旗。代表日军的蓝色小旗已经插满了新墙河北岸,几面箭头正指向南岸的杨林街、草鞋岭。
薛岳背着手站在窗前,看外面长沙城的街景。黄包车夫在拉客,小贩在吆喝,茶馆里飘出说书人的声音——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但三百里外,已经血流成河。
“长官,战报汇总来了。”参谋长吴逸志递上一份文件,声音沉重,“第二十军报告,新墙河防线全线失守,伤亡……伤亡约五千人。第四军在荣家湾方向也损失惨重,正在后撤。”
薛岳接过文件,手很稳,但纸张边缘在微微颤抖。他快速浏览那些数字:阵亡、失踪、重伤……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昨天还在吃饭、说笑、给家里写信。
“一天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把文件轻轻放在桌上,“冈村宁次去年用了六天才突破新墙河,阿南惟几只用了一天。”
吴逸志斟酌着词句:“日军此次炮火准备异常猛烈,据前线报告,至少动用了三百门火炮。而且他们改变了战术,不是重点突破,而是全线压上,让我军无法判断主攻方向,难以集中兵力防御。”
“第十军到哪里了?”薛岳转身走向沙盘。
“先头部队第三师刚过金井,距离汨罗江还有四十里。全军展开需要时间,最快也要明早才能建立防线。”
“太慢!”薛岳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的汨罗江北岸,“命令李玉堂,不惜一切代价加快速度!我要他在今夜子时前在汨罗江北岸建立阻击阵地!”
吴逸志迟疑了:“长官,按照天炉战法的原计划,第十军应该在捞刀河待机,作为最后的铁锤。现在前出到汨罗江,是不是太靠前了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!”薛岳打断他,声音陡然提高,“新墙河一天就垮了,如果汨罗江再守不住,日军三天就能兵临长沙城下!到那时,捞刀河的预备队还有什么用?”
作战室里鸦雀无声。参谋们低头看着沙盘,没人敢接话。
薛岳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:“我知道你们的顾虑。但战争就是这样,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。日军不按常理出牌,我们也不能墨守成规。”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沿着汨罗江划过:“命令:第十军在汨罗江北岸组织防御,至少坚守两天。第七十四军向永安方向移动,作为第二梯队。告诉王耀武,准备好打硬仗。”
“那……两侧的侧击部队呢?”一个年轻参谋小声问。
“按原计划,待日军渡过汨罗江后,从东西山地出击,切断其后路。”薛岳顿了顿,“但前提是,第十军必须在江北顶住。”
命令一道道传下去。通讯室里,报务员的手指在电键上飞舞,嘀嗒声响成一片。每一封电报发出去,都可能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。
薛岳重新走到窗前。夕阳正在西沉,把湘江染成血色。他想起去年九月,也是这个时候,日军兵临长沙城下。当时他顶住压力,坚持不撤,最后等来了日军的撤退。那一仗让他名震天下,得了青天白日勋章。
这一次呢?
他摸了摸胸前的勋章,金属冰凉。
“给重庆发报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我第九战区已于新墙河沿线与敌激战终日,毙伤敌逾三千人。现正按预定计划,诱敌深入,拟在汨罗江、捞刀河地区聚歼来犯之敌。我军士气高昂,必胜信念坚定。”
吴逸志记录下来,犹豫了一下:“长官,伤亡数字……要不要如实上报?”
“按我说的报。”薛岳的声音很平静,“仗打完了,再算总账。”
等参谋长离开,薛岳独自站在地图前。蓝色的箭头还在向南延伸,像毒蛇的信子,舔向长沙。他忽然想起一句古话:骄兵必败。
去年赢了,是不是太骄傲了?天炉战法被捧上天,是不是就真的以为无懈可击了?
这些问题像虫子一样啃噬内心。但薛岳很快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赶出去。他是战区司令,不能怀疑,不能动摇。一旦主帅没了信心,这仗就真的输了。
窗外传来卖报童的吆喝:“号外号外!我军在新墙河浴血奋战,毙敌无数!”
市民还不知道真相。也好,让他们多过几天太平日子吧。
薛岳这样想着,手却不自觉地握成了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六、夜雨中的急行军
入夜,金井至汨罗江的土路上,第十军正在强行军。
没有月光,乌云低垂,像口倒扣的黑锅。士兵们背着几十斤的装备,在泥泞的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。不断有人摔倒,爬起来继续跑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皮靴踩进泥水的噗嗤声。
军长李玉堂坐在吉普车里,车灯罩着黑布,只透出昏黄的光。电台耳机扣在头上,里面不断传来战报:
“军座,侦察队报告,日军先头部队已经过了荣家湾,距离汨罗江只有二十里了。”
“军座,二师报告,部队太疲惫,请求休整两小时。”
“军座,三师先头团已经抵达汨罗江北岸,但工兵器材还没跟上,无法构筑坚固工事。”
李玉堂一个个回复,声音沙哑:“告诉二师,不能停,停就是死。告诉三师,有什么用什么,门板、棺材板、桌子板凳,全拆了筑工事。告诉全军的弟兄们,这一仗,要么守住,要么死。”
他是黄埔一期老将,四十四岁,脸上有军人的刚毅,也有常年征战的疲惫。第十军是他的心血,从淞沪打到武汉,再打到第一次长沙会战,虽然伤亡惨重,但“泰山军”的威名打出来了。可现在,他要把这支精锐填进一个仓促建立的防线里。
“给薛长官发报。”李玉堂对副官说,“我部先头已抵汨罗江北岸,但兵力尚未展开,工事全无。日军锋芒正盛,建议依托汨罗江天险,在南岸组织防御。”
回电很快来了,只有八个字:“执行命令,不得有误。”
李玉堂把电报纸揉成一团,狠狠砸在车里。纸团弹起来,落在脚边,展开后能看到上面“校长手令”的红色印章——薛岳把蒋介石都搬出来了。
“停车。”
吉普车停在路边。李玉堂跳下车,站在雨中。雨点打在脸上,冰凉。他望向北方,那里地平线处偶尔有闪光,是日军的炮火在继续向南延伸。
“军座,您……”副官递过雨衣。
李玉堂摆摆手,忽然问:“你说,薛长官为什么这么急?天炉战法不是要诱敌深入吗?怎么才第一天,就要把王牌顶上去?”
副官不敢回答。
“因为他慌了。”李玉堂自问自答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新墙河一天就垮,超出了他的预料。他怕汨罗江也守不住,怕长沙危险,怕他‘抗日名将’的牌子砸了。”
雨越下越大。路过的士兵们看到军长站在雨里,都有些诧异。一个老兵跑过来,把一顶斗笠扣在李玉堂头上:“军座,雨大,别着凉。”
李玉堂看着这个老兵,四十多岁年纪,脸上皱纹像刀刻,但眼睛很亮。他记得这人,姓刘,武汉会战时就跟着他,负过三次伤,每次都要求回前线。
“老刘,怕不怕?”
“怕个球!”老兵咧嘴笑,缺了两颗门牙,“跟着军座,打鬼子,死了也值!”
李玉堂拍拍他的肩,什么也没说。等老兵跑回队伍,他才低声对副官说:“告诉后勤,把储备的肉罐头全发了,让弟兄们吃顿好的。这可能是……最后一顿了。”
“军座!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回到车里,李玉堂看着窗外行军的队伍。这些兵大多是湖南、湖北子弟,年轻的脸在车灯掠过时一闪而过,有的稚气未脱,有的沧桑满面。他们信任他,把命交给他,而他现在要带着他们去填一个可能填不满的窟窿。
电台又响了:“军座,三师报告,在汨罗江北岸抓到几个逃难的老乡。他们说,昨天看见鬼子的战车过新墙河,多得数不清,后面还拉着大炮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李玉堂闭上眼睛。战车、重炮,日军这次是倾巢而出。而他的第十军,要在仓促间构筑的野战工事里,硬扛这股钢铁洪流。
吉普车继续前行。路过一个村庄时,李玉堂看见村民们正在逃难。老人挑着担子,妇人抱着孩子,鸡飞狗跳,哭声被雨声淹没。一个老太太跪在村口的土地庙前,拼命磕头,额头都磕破了。
司机按了按喇叭,人群让开一条路。车开出很远,李玉堂回头看去,逃难的人群在雨夜里蠕动,像一条黑色的河,流向南方,流向长沙。
如果汨罗江再守不住呢?
如果第十军被打垮了呢?
这些问题像毒蛇一样缠绕心头。但李玉堂很快挺直腰杆。他是军人,黄埔军人,校长教导过:不成功,便成仁。
“传令全军。”他睁开眼,眼睛里重新燃起战火,“明日拂晓前,必须完成汨罗江北岸防御部署。我要让阿南惟几知道,想过汨罗江,得从第十军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“是!”
命令传达下去。雨夜中,行军的步伐似乎加快了些。士兵们虽然疲惫,但脊梁挺得更直了。
而在更北边,日军第六师团指挥部里,师团长神田正种中将正看着地图微笑。参谋报告说,今天一天,第六师团推进三十公里,击溃中国军队三个团。
“汨罗江。”神田的手指划过那道蓝色的曲线,“明天日落前,我要站在南岸。”
“师团长阁下,对岸可能会有中国军队的生力军。”
“那就一起碾碎。”神田的笑容很冷,“阿南司令官说得对,薛岳太自信了。他以为他的‘天炉’固若金汤,却忘了炉壁本身,也是泥捏的。”
窗外,日军的车队还在源源不断南下。车灯在雨幕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带,像一条发光的巨蟒,正朝着汨罗江,朝着长沙,吐着毒信。
九月十八日的夜雨,冲刷着新墙河畔的血迹,也浇打着通向汨罗江的道路。天炉的第一层炉壁已经破碎,炉火正旺,而更多的人,正朝着火中走去。
炉中的第一把柴,已经烧成了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