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天炉宴
民国三十年九月十二日,长沙城迎来了久违的热闹。
傍晚六时,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部门前车马如流。青石板路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发亮,在煤气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。卫兵持枪肃立,德式M35钢盔的边沿压得很低,遮住了年轻脸庞上的表情。偶尔有军官的吉普车驶过,溅起街边积水,引得黄包车夫匆忙避让。
司令长官部原是一座前清巡抚衙门,三进院落,飞檐斗拱。此刻正厅内灯火通明,十二盏水晶吊灯全数点亮,将青砖地面照得如同白昼。空气中弥漫着酒香、烟草味,还有湖南特有的辛辣菜肴气息——东安子鸡、腊味合蒸、冰糖湘莲的甜香交织在一起,竟让人暂时忘却了三百里外就是敌阵。
薛岳站在正厅中央,一身黄呢将官服烫得笔挺,领口缀着两颗三角星。他今年四十六岁,身材微胖,圆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不像统兵十万的将军,倒像大学里的教授。但那双透过镜片射出的目光,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伯陵兄此番又获重庆嘉奖,实在是第九战区之荣啊!”
说话的是湖南省政府主席薛纯祖,论辈分是薛岳的族叔,但此刻话语中满是奉承。周围一群地方士绅、商会会长纷纷附和,举杯向薛岳敬酒。
薛岳微笑着举杯示意,却没有饮尽。他的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大厅东侧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上。那是第九战区的防御要图,从鄂南到湘北,密密麻麻标注着兵力部署。新墙河防线用红笔重重勾勒,像一道血色的弦。
“薛长官,听说日军最近在岳阳增兵?”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老者小心翼翼地问,他是长沙商会的副会长,城里有三家绸缎庄。
薛岳转过身,笑容未变:“李会长不必多虑。日军确有调动,不过是例行换防。冈村宁次去年在我‘天炉’中碰得头破血流,今年纵有小动作,也翻不起大浪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竖起耳朵,想从这位“长沙守护神”口中听到更确切的保证。
二、炉火纯青
宴会进行到一半时,薛岳示意副官拿来一根细长的竹鞭。他走到地图前,竹鞭在空中划了个弧线,轻轻点在新墙河的位置。
“诸公请看。”薛岳的声音变得洪亮,那是他在军事会议上讲话时特有的语调,“这便是薛某的‘天炉战法’。”
满厅宾客围拢过来,连端菜上酒的勤务兵也忍不住放慢脚步。
“何谓‘天炉’?”薛岳的竹鞭从新墙河向南移动,“第一层,新墙河防线,由第四军、第二十军驻守。此二军虽非我中央嫡系,但久驻湘北,熟悉地形,尤擅山地阻击战。他们的任务不是死守,而是节节抵抗,消耗日军锐气。”
竹鞭越过汨罗江:“第二层,汨罗江防线,部署第三十七军、第九十九军。待日军渡河半途,以猛烈炮火击之。”
再向南:“第三层,捞刀河防线,乃我预备兵团所在——第十军、第七十四军,皆国军精锐。待日军连破两道防线,已成强弩之末,我两王牌军突然杀出,如铁锤击砧。”
最后,竹鞭在长沙城外围画了一个大圈:“而此时,部署于两侧山区的第二十六军、第七十九军等部,从东西两面侧击,完成合围。日军便如瓮中之鳖,纵有十万之众,也难逃覆灭。”
薛岳放下竹鞭,接过副官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。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“妙哉!薛长官此阵,真乃诸葛再世!”一个穿长衫的老秀才激动得胡子发抖。
薛岳摆摆手,但眼角眉梢的得意掩藏不住:“去岁九月,冈村宁次率十万日军来犯,便是败于此阵。如今我‘天炉’更加完善,纵深配置已达八十公里。日军若敢再来,定叫他们有来无回!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扫过大厅一角。那里站着几位战区高级将领,第十军军长李玉堂、第七十四军军长王耀武都在其中。李玉堂正端着酒杯与同僚低声交谈,王耀武则安静地站着,目光始终落在地图上。
三、迟到者
宴会进行到七点半,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身材高大的军官大步走进来,少将领章在灯光下闪亮。他约莫三十六七岁,方脸浓眉,走路的姿势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,但眉眼间却有几分桀骜不驯的神情。军服有些皱,靴子上沾着泥点,像是刚从野外回来。
“廖师长到了!”有人低声说。
来者正是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师长廖龄奇。他径直走到薛岳面前,“啪”地立正敬礼:“报告长官!五十八师今日实弹演习,延误了时间,请长官恕罪!”
声音洪亮,在大厅里回荡。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他。
薛岳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:“廖师长治军严格,演习为重,何罪之有?入座吧。”
廖龄奇又敬了个礼,这才走向将领们聚集的角落。经过李玉堂身边时,李玉堂低声说了句:“廖师长好大的架子。”
廖龄奇脚步不停,同样低声回道:“比不得李军长,第十军在捞刀河畔以逸待劳,自然清闲。”
这话里的刺太明显,李玉堂脸色一沉。正要说什么,王耀武走过来轻轻按住他的手臂:“玉堂兄,今日宴饮,莫谈军务。”
王耀武比李玉堂年轻几岁,黄埔三期毕业,在军中素有“沉稳多谋”之名。他朝廖龄奇点点头:“廖师长,那边备了茶点。”
廖龄奇对王耀武还算客气,拱了拱手:“军座。”
三人走到靠窗的桌旁坐下。勤务兵端来茶点,又给每人斟了一杯酒。窗外是长沙城的夜景,远处湘江如一条黑色的绸带,江面上渔火点点——那是还在冒险夜间捕鱼的船家。
四、席间暗流
“伯陵公今日兴致很高。”李玉堂抿了口酒,是湖南本地的“白沙液”,辛辣呛喉。
王耀武用小刀切着一块腊肉,动作很仔细:“去岁大捷后,重庆方面对长官多有嘉奖。此次军事委员会巡视组又来,听说要总结‘天炉战法’的经验,向各战区推广。”
“天炉……”李玉堂重复这个词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,“我第十军被放在捞刀河,说是‘铁锤’,可万一前面几道防线崩得太快,日军锋锐未挫,这锤子砸下去,可能反被震伤。”
廖龄奇忽然插话:“李军长多虑了。第四军、第二十军虽非嫡系,也是久战之师。去岁在新墙河坚守了六天六夜,今年工事更加完备,守个四五天总没问题。”
“四五天?”李玉堂摇摇头,“廖师长,你是没和日军第六师团交过手。那帮九州矿工出身的鬼子,冲锋起来根本不要命。去年我第十军在金井和他们碰过,一个阵地一天内易手八次。”
王耀武抬起头:“所以长官才要我们耐心等待。日军长途奔袭,补给线拉长,越往后战斗力越弱。待其疲惫,再以精锐击之,方是正道。”
他说得有理有据,但李玉堂眉头仍未舒展。作为黄埔一期老将,他参加过淞沪、武汉会战,深知日军的战斗力。第十军虽是精锐,装备德式步枪、捷克式轻机枪,还有十二门民国二十四年式七五毫米山炮,但要正面硬扛日军数个师团的冲击,心里终究没底。
大厅中央,薛岳正在接受记者采访。几个重庆来的记者围着他,镁光灯不时闪烁。
“薛长官,有消息说日军在岳阳集结了四个师团,您如何看待?”
薛岳从容应对:“虚张声势而已。日军若真要大举进攻,何须如此大张旗鼓?此乃疑兵之计,意在牵制我第九战区兵力,配合其他战场行动。”
“那您认为日军近期会进攻吗?”
“秋收已毕,湘北稻田尽成战场。”薛岳指了指地图,“此时用兵,于敌不利。我判断,至多是小规模袭扰,以破坏我秋收征粮。”
记者们埋头记录。没有人注意到,薛岳说这话时,目光短暂地飘向窗外,那双总是自信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快的不确定。
五、月下密语
宴会到九时许才散。宾客陆续离去,大门口汽车引擎声此起彼伏。
将领们最后离开。薛岳亲自送到二门,与每人握手。握到李玉堂时,他多停留了片刻:“玉堂,第十军是我手中利剑,剑不出鞘则已,出鞘必见血。”
“请长官放心!”李玉堂挺直腰板。
轮到王耀武时,薛岳压低声音:“耀武,七十四军乃国军第一精锐,此役关键,在于你们何时投入战场。切记,没有我的命令,一兵一卒不得擅动。”
“卑职明白。”
廖龄奇是最后一个。薛岳看着他,忽然问:“听说五十八师最近训练,有士兵抱怨强度太大?”
廖龄奇一怔,随即正色道:“战时多流汗,战时少流血。卑职以为,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。”
薛岳点点头,拍拍他的肩膀:“好,好。但也要注意分寸,莫要让士兵生怨。”
“是!”
将领们都走了。薛岳独自站在屋檐下,副官拿来一件披风给他披上。夜风渐凉,带着湘江的水汽。
“长官,回屋吧?”副官轻声说。
薛岳摆摆手,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。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上。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鼻梁。没了镜片的遮挡,那双眼睛显出些许疲惫。
“今天收到几份情报?”他忽然问。
副官立刻回答:“六份。两份来自军统岳阳站,说日军运输船队近日频繁往来洞庭湖;三份来自前线侦察部队,报告日军在河北岸加固工事;还有一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重庆军令部转来的,说破译日军电文,提到‘十一军将有重大行动’。”
薛岳沉默片刻:“你怎么看?”
副官跟随薛岳多年,知道长官这是在考他,也是在自己梳理思路。他谨慎地说:“日军确有异动,但规模难以判断。按常理,若真要发动大规模进攻,应该更加隐蔽才是。现在这样大张旗鼓,确实像疑兵。”
“疑兵……”薛岳重复这个词,重新戴上眼镜,“可万一是真兵呢?”
这个问题,副官不敢回答。
薛岳站起身,在院子里踱步。皮鞋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晰的声响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柄斜插在地的剑。
“去岁大捷,重庆授我青天白日勋章。”他忽然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授勋词写得好啊:‘挽狂澜于既倒,扶大厦之将倾’。可是……”
他停住脚步,望向北方。三百里外,就是新墙河,就是日军。
“战争这件事,最怕的就是总用老办法。”薛岳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自己和副官能听见,“你以为摸透了对手,其实对手也在摸你。”
副官屏住呼吸。
但下一秒,薛岳又恢复了那种自信的神态:“不过,我的‘天炉’已臻完善。纵使日军真的来犯,也不过是重蹈覆辙罢了。”
他转身朝内院走去,脚步声坚定有力。副官跟在后面,看着长官的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次长沙会战前夜,薛岳也是这样在院子里踱步,也是这样自言自语。
那一次,他们赢了。
六、暗夜微光
同一时刻,长沙城北,湘雅医院临时救护所。
沈月华刚刚结束八个小时的夜班。她脱下白色的护士服——已经洗得发黄,袖口还有洗不掉的血渍——换上一件蓝布旗袍。二十二岁的姑娘,脸庞在煤油灯下显得清秀,但眼下的黑眼圈透出疲惫。
救护所是由一所小学教室改的,二十几张病床挤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伤口溃烂的混合气味。大部分伤员已经睡了,偶尔有痛苦的呻吟声。
“沈护士,辛苦了。”值夜班的医生是个中年人,眼镜片很厚。
沈月华笑笑:“李医生才辛苦。2床那个腹部枪伤的病人,今晚情况怎么样?”
“体温降下来了,但愿能熬过感染关。”李医生叹了口气,“这些当兵的,送过来时伤口都生蛆了……前线缺医少药啊。”
沈月华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她弟弟沈明辉就在第七十四军五十八师当兵,上次来信说部队在浏阳整训。已经两个月没新消息了。
走出救护所,街道上空荡荡的。宵禁还没开始,但市民大多早早回家。街角有个馄饨摊还亮着灯,老头坐在炉子前打盹。
“一碗馄饨。”沈月华坐下。
老头醒过来,麻利地下馄饨。热气腾腾的碗端上来,清汤里漂着葱花和虾皮。沈月华小口吃着,听见老头在哼戏文,是《杨家将》的段子。
“大爷,这么晚还出摊?”
“家里孙子当兵去了,睡不着。”老头用抹布擦着桌子,“在七十四军,说是王牌部队,吃得饱穿得暖。可这心里啊,总是悬着。”
沈月华手一抖,汤勺碰到碗边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会平安的。”她轻声说,不知道是在安慰老头,还是安慰自己。
吃完馄饨,沈月华沿着街道往住处走。路过司令长官部时,看见里面灯火已经暗了,只有门口岗哨的刺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
她忽然想起白天听到的传闻,说薛长官在宴会上保证,日军不敢进攻。但愿如此吧,她在心里默念。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是粤汉铁路上的军列。这几个月,往北运兵、运物资的列车明显增多。偶尔有伤兵车从北边回来,站台上担架排成长龙。
沈月华加快脚步。租住的小阁楼没有电灯,她摸黑上楼,划亮火柴点上煤油灯。灯光如豆,照亮了墙上贴着的弟弟的照片——穿着军装,笑得一脸灿烂。照片旁边是一张地图,她用红笔在新墙河的位置画了个圈。
她坐在床边,从枕头下拿出一本日记本,就着昏暗的灯光写:
“九月十二日,晴。今日护理了三个伤员,其中一个才十七岁,腹部中弹,一直喊娘。李医生说可能撑不过明天。薛长官今晚大宴宾客,听说很热闹。明辉两个月没来信了,但愿只是训练繁忙。菩萨保佑,让战争早点结束吧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住笔。窗外传来隐约的歌声,是哪家收音机在放周璇的《夜上海》,软绵绵的调子,与这座战争前沿的城市格格不入。
沈月华吹灭灯,和衣躺在床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。她睁着眼,听着远处江上的汽笛声,忽然有种莫名的不安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,空气中充斥的压抑的静。
而在三百里外的新墙河南岸阵地里,第二十军的一个哨兵正趴在战壕边,用望远镜观察对岸。夜色中,北岸偶尔有灯火闪烁,像是卡车的大灯,又像是手电筒的光。风吹过稻田,已经灌浆的稻穗相互摩擦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
哨兵打了个哈欠,看了眼怀表:十一点四十分。再过二十分钟换岗。
他摸出口袋里的半截香烟,想点燃又忍住——夜间火光会暴露位置。于是只是把烟放在鼻下闻了闻,烟草的味道让他想起家乡。
对岸,忽然有狗叫声传来,凄厉而急促,很快又戛然而止。
哨兵警觉地端起枪,但夜色沉沉,什么也看不清。也许是野狗吧,他想。
他并不知道,就在对岸三公里处,日军的工兵正在夜色掩护下,悄悄清除河滩上的地雷。那些地雷是国军一个月前埋下的,铸铁外壳已经开始生锈。
更不知道,三百只折叠舟已经运抵前沿,就隐藏在河边芦苇荡里。
也不知道,四百门火炮的炮口,正缓缓抬起,对准了他所在的阵地。
这个夜晚,长沙城在薛岳的自信中沉睡,湘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。而战争的倒计时,已经走到了最后六天。
一切平静得可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