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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九月烽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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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初秋的肃杀

一九四一年九月初的湘北,空气里还残留着暑气的尾巴。

岳阳城东,原英国盐务局大楼如今悬挂着太阳旗。三楼会议室内,六台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,发出的嗡鸣声被厚重的窗帘阻隔在外。窗外是洞庭湖支流飘来的水腥气,混合着军用卡车驶过扬起的尘土味——一种战争特有的、浑浊的气息。

墙壁上悬挂着巨幅作战地图,从武汉三镇蜿蜒至长沙城郊,湘江如一道蓝色的刀痕将这片土地劈开。地图上新墙河、汨罗江、捞刀河三条水系被红蓝铅笔反复描画,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
日本陆军第十一军司令官阿南惟几中将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长桌。他今年五十五岁,个子不高,但腰杆笔直,穿着平整的将官军服,肩章上的两颗金星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醒目。他的左手习惯性地搭在军刀柄上——那是一把明治三十二年制式将官刀,刀柄缠着的黑色鲛鱼皮已经被手掌磨得发亮。

会议室里坐着十余名军官,军衔从大佐到少佐不等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以及偶尔翻动文件的声响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次会议将决定十一万帝国士兵接下来一个月的命运。

木下勇少将,十一军参谋长,坐在长桌左侧首位。他看了一眼怀表:下午三时二十分。又抬眼望向阿南的背影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作为冈村宁次时代的旧部,木下对这位新任司令官的风格还不完全适应。阿南是从陆军次官的位置上调任来的,据说这是天皇亲自点的将——一个在宫廷侍从武官府待过多年的人,与常年在前线厮杀的冈村是两种类型。

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,用的是关西口音。那是第三师团的一部,刚从应山调来。阿南终于转过身来,他的脸型方正,颧骨略高,嘴唇很薄,抿成一条直线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,看人时不带太多情绪,像两口深井。

“诸君。”阿南开口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,“大本营的命令已经传达。第十一军即将抽调第三十三师团、第十三师团一部南下,加入南方军序列。”

一阵轻微的骚动在军官中蔓延。抽调兵力?这意味着进攻力量将被削弱。

二、地图上的抉择

阿南走到长桌前,拿起一根细长的木制指示棒,点在岳阳的位置上。棒尖沿着地图向南滑动,在新墙河畔停住。

“冈村司令官去年九月采用的战法,是三路并进。”阿南的指示棒在地图上划出三条箭头,“第六师团中路突破,第三十三、第十三师团左右翼包抄。结果是——”棒尖重重敲在长沙外围,“我军攻至长沙城下,但因补给线过长,被迫撤退。”

他说得很平静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但座中几位参与过第一次长沙会战的军官,脸色都不太好看。那场战役被中国方面宣传为“第一次长沙大捷”,虽然帝国军队公布的战报声称“达成击溃敌军主力之目的”,但谁都知道,未能攻占长沙就是未能达成战略目标。

“这次不同。”阿南的指示棒重新回到新墙河北岸,“我们只有一路。”

“一路?”第四十师团参谋长忍不住出声。

“集中全部力量于中路。”阿南的棒尖坚定地向南推进,沿着粤汉铁路的走向,“第三、第四、第六、第四十师团,四个师团并列推进。第四、第三师团为第一线,第六师团为第二线,第四十师团为预备队。”

木下勇终于开口:“司令官阁下,如此密集的兵力配置,是否会给敌军侧击的机会?薛岳的‘天炉战法’,正是诱敌深入,然后从两侧山地实施打击。”

“我知道薛岳的战法。”阿南放下指示棒,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,“情报课上周破译的第九战区通讯,以及岳阳特高课搜集的民间情报显示,薛岳认为我军近期不可能发动大规模进攻。”

他顿了顿,环视众人:“第一次长沙会战后,薛岳获得青天白日勋章,在重庆被宣传为‘抗日名将’。据我们在长沙的内线报告,第九战区司令部近期频繁举行庆功宴,军官中弥漫轻敌情绪。”

木下勇接过那份文件,迅速浏览。上面记录着长沙方面军官的谈话内容,诸如“日军新败,年内无力再犯”“天炉已成,湘北固若金汤”之类的言论。有些内容甚至具体到某次酒宴上的醉话。

“骄兵必败。”阿南说,“这是中国人的古训,他们自己却忘了。”

三、铁流将启

作战主任参谋岛村矩康大佐站起身,开始详细讲解作战计划。他的语速很快,配合着参谋们在黑板上写下的兵力数字:

“第一线兵力:第四师团全部,配属独立山炮兵第二联队;第三师团全部,配属独立野战重炮兵第十四联队一部。”

“第二线:第六师团全部,该师团为全军先锋,去年曾攻至长沙近郊,熟悉地形。”

“预备队:第四十师团,以及独立混成第十四、第十八旅团各一部。”

“航空支援:第三飞行团,侦察机三十六架,战斗机二十四架,轻轰炸机十八架。”

岛村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移动:“九月十八日拂晓,全线强渡新墙河。第一目标:三日内突破新墙河、汨罗江两道防线;第二目标:七日內攻至捞刀河北岸,寻歼中国军队主力;第三目标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阿南。阿南点头示意继续。

“相机攻占长沙。”

会议室里响起吸气声。去年打到长沙城下都没能占领,这次在兵力减少的情况下,反而要攻城?

“不是一定要占领。”阿南接话,“而是要在撤离前,给薛岳一个深刻的教训。让他记住,帝国军队随时可以兵临城下。”

他走到窗前,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。阳光刺入室内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楼下,一队士兵正将弹药箱搬上卡车,刺刀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。

“诸君,”阿南背对着众人,声音传回来,“太平洋方向的局势,你们都知道一些。帝国需要资源,需要确保南进的侧翼安全。中国战场必须尽快解决,至少,要让重庆政府失去继续抵抗的意志。”

他转过身,脸上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色:“这一战,不是为占领土地,而是为摧毁敌人的信心。薛岳的信心,第九战区士兵的信心,还有重庆那位蒋委员长的信心。”

四、细节里的魔鬼

会议进入战术细节讨论。炮兵协调、渡河器材准备、伤员后送路线、弹药补给基数……一个个枯燥的数字背后,是成千上万士兵的生死。

“新墙河正面宽度约五十米,水深一米至两米不等。”工兵联队长报告,“已准备折叠舟三百只,浮桥材料十二套。但中国军队在河岸埋设了大量地雷,需要工兵先遣队夜间排雷。”

“排雷时间?”

“至少四个小时。”

阿南看向岛村:“炮火准备提前一小时,掩护工兵作业。告诉炮兵联队,第一轮射击要覆盖河岸所有可疑区域。”

“嗨依!”

木下勇提出另一个问题:“情报显示,中国军队在新墙河以南的杨林街、草鞋岭一带构筑了纵深阵地。第四师团正面之敌是第二十军杨汉域部,该军虽非中央军嫡系,但在当地驻扎多年,熟悉地形,擅长山地作战。”

“所以我们需要速度。”阿南的手指在地图上敲击,“不要恋战,突破,继续突破。中国军队的防线像洋葱,一层层剥开会很费时。我们要做的是一刀刺穿。”

他走到地图另一侧,那里悬挂着更大范围的华中战区图:“重庆方面为了防备我军,将兵力分散在三个战区。第九战区薛岳,第三战区顾祝同,第五战区李宗仁。他们之间互相猜忌,增援迟缓。只要我们动作够快,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,就已经完成打击后撤了。”

一名年轻参谋忍不住问:“司令官阁下,如果薛岳识破我们的意图,集中兵力在捞刀河一带决战呢?”

阿南第一次露出近似笑容的表情:“那正是我希望的。”

他走回主位,双手撑在桌面上:“薛岳的‘天炉战法’核心是‘后退决战’,诱敌深入,在预设阵地消耗我军,然后两侧包抄。但如果……”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圆圈,“如果我们在他的主力尚未完全展开前,就将其击溃呢?”
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
“四个师团,十一万人,沿着二十公里宽的正面推进。”阿南的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就像一柄重锤,砸向一面锣。锣可能不会碎,但持锣的人,手臂一定会震麻。”

五、散会之前

会议进行了两个半小时。当阿南宣布散会时,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橙红色,将洞庭湖水面染成血色。

军官们陆续起身,敬礼,离开。木下勇留在最后,等所有人都走后,他走到阿南身边。

“司令官阁下,还有一个问题。”木下低声说,“第六师团去年在长沙郊外……行为有些失控。冈村司令官曾严厉斥责过。”

阿南知道木下指的是什么。烧杀抢掠,这在战场上本不稀奇,但第六师团做得太过,以至于连日本随军记者都私下抱怨“影响帝国形象”。

“我会亲自和神田正种师团长谈。”阿南说,“告诉他,这次是速战速决,不要节外生枝。”

“另外,”木下犹豫了一下,“士兵们的士气……并不高昂。很多人已经在中国打了四年仗,思念家乡。这次抽调兵力去南洋的消息传开后,私下里有议论,说‘为什么还要在离开前打这一仗’。”

阿南走到窗前,看着操场上收操的士兵。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夕阳下模糊不清,像无数个移动的剪影。

“木下君,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读过中国的《三国演义》吗?”

“略知一二。”

“里面有一句话:‘夫战,勇气也。’”阿南缓缓说,“士气低落,就用胜利来提振。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,比任何动员演说都有效。”

他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真切:“告诉各师团长,九月十七日午夜前,所有部队必须进入出发阵地。十八日凌晨四时三十分,炮火准备开始。”

“嗨依!”

木下勇敬礼,转身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听见阿南又说了一句:

“还有,给各部队发一批御寒衣物。九月的湖南,夜里已经凉了。”

六、夜幕降临

入夜后,岳阳城实行宵禁。街道上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队的皮靴声在青石板上回响。

盐务局大楼三楼的一扇窗户还亮着灯。阿南惟几独自坐在办公桌前,桌上摊开着两份文件。一份是东京大本营的正式命令,措辞严谨,盖着鲜红的印章;另一份是私人信件,来自他在陆军省的老友。

“……南进计划已定,十一月前必将实施。中国战场需保持压力,但不宜过度消耗。阿南君此战,当以击溃敌军有生力量为主,勿以占领要地为念。然亦不可示弱,免使重庆方面气焰复炽……”

阿南将信纸折好,锁进抽屉。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,目光落在地图上的“长沙”两个字。

这座城市他从未去过,但听过很多描述。岳麓山、湘江、橘子洲头,据说秋天时满城桂花香。去年冈村的部队曾看到城墙,但最终没能进去。

“这一次呢?”阿南轻声自语。

他知道答案。其实从军事角度,占领长沙并非不可能,但占领后呢?漫长的补给线,四处袭扰的中国游击队,还有从其他战区赶来的援军。更重要的是,占领长沙的政治意义远大于军事意义,而他现在接到的命令是“准备抽调兵力”。

“摧毁信心。”他重复着下午说过的话。

窗外传来汽笛声,是洞庭湖上的运输船到了。那些船上装载着炮弹、药品、罐头食品,还有士兵们的家书。阿南想起妻子和女儿,她们现在应该在东京的宅院里,院子里的石榴树该结果子了。

他摇摇头,驱散这些思绪。走到文件柜前,抽出一份厚厚的档案,封面写着“第九战区将官性格分析”。翻开第一页,就是薛岳的照片。一个微胖的中年人,戴着圆框眼镜,看起来更像教书先生而非战区司令。

档案里详细记录了薛岳的履历:保定军校毕业,曾跟随孙中山,北伐时屡立战功,抗战后指挥万家岭大捷、第一次长沙会战。性格特点栏写着:自信,固执,擅长大兵团防御作战,但有时过于相信既定方案。

阿南的手指在“过于相信既定方案”几个字上停留片刻。

然后他合上档案,关灯。

办公室陷入黑暗,只有地图前还亮着一盏小灯。那张巨幅作战地图在昏黄光线下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,湘江是它的脊椎,无数红蓝箭头是它的爪牙。

九月十八日,只剩七天了。

在岳阳城外的军营里,第六师团第二步兵联队的士兵青木敬一,正就着煤油灯写家信。他是京都人,原先是绸缎店的伙计,三年前被征召入伍。

“……母亲大人,湖南的秋天比京都来得早,夜里需要盖薄被了。请勿挂念,部队伙食尚可,每周能吃到一次鱼。只是近日操练突然加紧,长官说可能要有行动,但具体内容不详。如果方便,请寄一些胃药来,这里的伙食终究不如家乡的清淡……”

写到这里,青木停下笔。他听见隔壁帐篷里有士兵在低声唱歌,是一首家乡的小调,关于春天樱花开放的。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

青木没有继续写下去。他吹灭煤油灯,躺在行军床上,睁着眼睛看帐篷顶。透过帆布的缝隙,能看见一小块夜空,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层。

他不知道,七天之后,他将站在新墙河南岸,脚下是泥泞和血水。他也不知道,这封信最终没能寄出,而是在一场暴雨中,和他背包里的其他东西一起,被浑浊的河水冲走。

此刻,他只是在想,故乡的枫叶,应该开始红了吧。

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,尖锐而悠长,划破1941年9月11日的夜晚。那是军列,正将最后一车弹药运抵岳阳。

战争,已经上好了发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