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古籍 > 文王伐崇:周文王讨伐崇国之战 > 第四章:血火城墙

第四章:血火城墙

孟付良Ctrl+D 收藏本站

一、空心墙隙

十一月十二,寅时三刻,月落星沉。

姬发站在新筑的土山上,眺望崇城东南角。这座土山是周军三日来夜以继日堆成的,高约两丈,几乎与城墙齐平。站在此处,能清晰看见那段城墙的异常——夯土颜色新旧不一,修补痕迹如伤疤纵横。

“你确定?”吕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老军师裹着厚裘,面色在火把映照下更显苍老。

“三个伤卒临死前都说同一件事。”姬发指向那段墙,“他们说登城时踩上去,回声空洞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昨夜我派人抵近侦察,用铜锤轻击墙根,声音确实不同。”

吕尚眯眼细看。良久,他缓缓点头:“去年秋雨,那段墙曾坍塌三丈。崇侯虎急于修补,可能未夯实根基,或是……偷工减料。”

“偷工?”

“筑城劳役多征庶民,监工克扣粮饷,役夫以草填土,外覆夯土。”吕尚冷笑,“商制如此,不足为奇。”

晨风吹来,带来城墙方向隐隐的哭嚎声——那是守军又在杀人祭旗。三日围城,崇城已杀祭近百人,血腥气终日不散。

姬昌的戎车驶至土山下。他未披甲,只着深衣,但腰间佩着那柄象征征伐权的玉戚。

“父王。”姬发行礼。

“都准备好了?”姬昌的声音有些沙哑。三日激战,周军已伤亡两千余人,这个数字压在每人心头。

姬发点头:“钩援三十架,临冲五座,敢死队五百人。巳时总攻。”

姬昌望向城墙。曙光初现,崇城的轮廓如巨兽匍匐。这座城挡了周人三代东进之路,今日必须踏破。

“发儿。”他忽然说,“若你登城,见到崇侯虎……”

“儿臣必手刃之,为祖父报仇。”

“不。”姬昌摇头,“留他性命。”

姬发愕然。

“仇恨杀人易,征服人心难。”姬昌轻抚腰间玉戚,“崇国百姓也是商王暴政的受害者。杀崇侯虎一人,不如让他活着,亲眼看看他誓死效忠的商王,是如何待他的。”

东方天际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玉戚上,泛起温润的光。

二、五车齐冲

巳时正,钲声震天。

五座临冲车同时启动。这是周军最后的攻城器械——两日激战损毁四座,仅存的五座全部投入此战。每座车后跟着六百步卒,分三波次:第一波持戟盾,第二波持弓弩,第三波是辛甲亲自率领的工兵,扛着巨木与铜锤。

城墙方向传来崇军的号角。黑肱显然预料到总攻,东南角城头守军密密麻麻,滚木雷石堆积如山。

第一座临冲车进入二百步时,城头突然推出十余架床弩——这是商军压箱底的守城利器,弩臂长八尺,需三人操作,可射百步穿甲。

“举盾!”车内指挥官嘶吼。

双层牛皮大盾竖起。但床弩威力惊人,一支弩箭竟贯穿盾牌,将后面两名士卒钉在车壁上。另一箭射穿车轮,车轮崩裂,临冲车歪斜停下。

“继续推!”辛甲在第二波中高喊。工兵冲上前,用备用车轮紧急更换。

第二座、第三座临冲车趁机逼近。城头开始抛掷火罐——陶罐内装油脂硫磺,落地即燃。一辆临冲车被三罐命中,火焰瞬间吞噬下层推车士卒。

“土囊!沙袋!”

幸存者拼命灭火。这时,第四座临冲车抓住空当,成功抵墙。

对接板轰然落下。

“虎贲队,上!”南宫括一马当先。

五十名重甲士涌上城头。他们这次换了战法——不急于扩大战果,而是结成圆阵固守对接点,掩护后续部队登城。

黑肱亲率亲卫队杀到。他看出周军意图,必须趁登城人数不多时夺回这段城墙。双方在宽不过三丈的城墙上展开血腥白刃战,每寸土地都用尸体铺垫。

就在此时,真正的杀招发动了。

三、地火轰天

三十架钩援从五个不同方向同时竖起。

这不是佯攻。姬发将敢死队分成六队,每队攻一段城墙。他自己率最精锐的百人,直扑东南角——那段“空心墙”所在。

“起!”

青铜钩抛向垛口。这次守军准备充分,三架钩援刚搭上就被砍断绳索,钩头坠落。但剩余二十七架成功挂稳。

“登城!”

姬发第一个攀爬。他这次换了装备:不着甲,只穿多层鞣制犀牛皮甲,轻便灵活;背双剑,腰挂飞爪——这是吕尚从巴蜀工匠处学来的小玩意儿,青铜爪配麻绳,可辅助攀爬。

爬到一半时,城头守军推出滚木。巨大的圆木顺着城墙斜面滚落,若被砸中必成肉泥。

“散开!”姬发暴喝。

敢死队员们或左或右闪避,有人用飞爪钩住垛口,荡开身形;有人竟徒手抓住墙缝,如壁虎贴墙。姬发在滚木即将及身时,猛蹬墙面向侧跃出,同时掷出飞爪——爪头勾住三丈外的排水石槽,他借力荡开,险险避开。

但下方普通士卒就没这等身手。一架钩援上的十名敢死队员被滚木全数砸落,惨叫声撕裂空气。

姬发咬牙,加速上攀。离垛口只剩一丈时,他听见墙内传来奇怪的声响——不是喊杀,不是金石交击,而是……空洞的回音?

他猛然想起伤卒的话。

“这段墙是空的!”

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。姬发不再向上,反而用剑猛刺身旁墙面。夯土应声崩落一块,露出里面的填充物——不是实土,是干草、木棍,甚至有空心的芦苇束!

“所有人!”姬发对正在攀爬的敢死队员嘶吼,“砸墙!砸开这段墙!”

下方士卒愣住,但随即执行。他们用剑砍、用戟凿、甚至用身体撞击。夯土外墙本就修补不实,在疯狂破坏下迅速崩塌,露出里面草草填充的内芯。

“放箭!”城头守军发现异常,箭雨倾泻。

三名敢死队员中箭坠落。但缺口已经打开——一段宽约两丈的墙面轰然倒塌,露出里面的甬道。原来这段城墙去年坍塌后,崇侯虎为赶工期,未按古法实心夯筑,而是筑成双层夹墙,中间填以杂物。

“冲进去!”姬发率先跃入缺口。

墙内甬道昏暗狭窄,高不过一人,宽仅容两人并行。这里本应是实心夯土,现在却成了一条秘密通道。敢死队员们如溪流涌入,顺着甬道向两侧冲锋。

黑肱得知消息时,已经晚了。

周军从城墙内部杀出,如匕首插入守军后背。城头守军腹背受敌,阵脚大乱。更可怕的是,这段空心墙结构脆弱,在剧烈战斗下开始大面积坍塌。

“将军!东南角墙要塌了!”副将满脸是血地奔来。

黑肱望向那段城墙。他看见姬发率领周军从墙内杀出,看见夯土如流沙般滑落,看见守军惊慌失措地跳墙逃生。

他知道,城破了。

但他不能退。

“亲卫队,随我来!”黑肱提戈冲向缺口。

四、双雄死斗

姬发刚从墙内杀出,迎面撞上黑肱。

两人同时停步。周围厮杀声仿佛瞬间远去,天地间只剩彼此。黑肱的青铜胄有多处凹痕,面甲脱落半边,露出染血的脸;姬发浑身是土,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。

“让开。”姬发说。

“除非我死。”黑肱答。

没有更多言语。黑肱率先发动,铜戈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。姬发侧身,双剑交叉架住戈援,火星迸溅。两人角力,青铜摩擦发出刺耳尖啸。

黑肱毕竟是百战老将,突然撤力变招,戈援下劈,直取姬发膝弯。姬发跃起闪避,落地时双剑齐出,一取面门一取胸腹。黑肱挥戈格开一剑,另一剑却划破他肋下皮甲,血线绽开。

两人错身而过,各自喘息。

“你父亲教你的?”黑肱抹去嘴角血沫。

“祖父。”姬发调整呼吸,“他临终前托人带出的,不只有龟甲,还有剑谱。”

黑肱瞳孔微缩。他知道季历之死的真相——那不是简单的“忤逆”,是纣王对日渐强大的周国的忌惮。先杀其父,再逼其子,这是商王驾驭诸侯的手段。

“那你更该明白。”黑肱缓缓举戈,“有些路,踏上就不能回头。”

他再次冲锋。这次不再保留,戈法如狂风暴雨,每一击都蕴含数十年沙场磨砺的杀意。姬发渐渐不支,双剑舞成光幕,仍被逼得步步后退。

“少主!”虢季从旁杀来,欲助战。

“退下!”姬发嘶吼,“这是我和他的战斗!”

话音未落,黑肱一戈刺中他右肩。剑脱手飞出,钉在夯土墙上。姬发闷哼后退,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体。

黑肱没有追击。他持戈而立,眼神复杂:“降吧。你已尽力。”

姬发跪地喘息,左手捂住伤口,血从指缝涌出。他抬头,看着黑肱,忽然笑了。

“黑肱将军。”他声音虚弱,却清晰,“你为谁而战?”

“为君侯,为崇国,为大商。”

“那你君侯呢?”姬发指向宫城方向,“他在哪里?”

黑肱一怔。激战至此,崇侯虎从未出现在城墙。

“他在正殿。”姬发喘息着说,“与商王使者饮酒作乐。粮仓被焚那夜,他醉酒高歌:‘城破又如何?本王已备好降表,大不了献城投周!’”

“胡言!”黑肱怒喝,但眼中闪过犹疑。

“是不是胡言,你自己去看。”姬发艰难站起,用左手拾起地上的剑,“但我告诉你,周国要的不是降将,不是奴仆。我们要的是——”他剑指苍穹,“天下人,都能站着活!”

城墙在此时剧烈震动。

那段空心墙终于支撑不住,大规模坍塌。夯土如瀑布倾泻,将数十名正在厮杀的双方士卒埋葬。烟尘冲天而起,遮天蔽日。

混乱中,姬发看见黑肱的脸——那张坚毅的脸上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
五、城门洞开

坍塌的城墙形成一个宽达十丈的缺口。

周军如潮水涌入。南宫括的战车队从正面强攻城门,守军腹背受敌,终于崩溃。午时三刻,崇城正门在一声巨响中被撞开。

但最激烈的战斗不在城门,而在宫城。

崇侯虎终于现身了。他身着金甲,手握玉钺,率最后三百亲卫死守宫门。这三百人是他多年蓄养的死士,装备精良,战力强悍。

“来啊!周贼!”崇侯虎状若癫狂,“本王在此!有胆来取我首级!”

周军将宫城团团围住,却不急于进攻。姬昌的戎车驶到宫门前,吕尚与他同车。

“崇侯虎!”姬昌的声音平静,“城已破,降吧。”

“降?”崇侯虎狂笑,“姬昌!你以为你赢了?朝歌大军不日即至!到时你等皆为齑粉!”

吕尚忽然开口:“君侯说的朝歌大军,可是指驻扎在牧野的三师?”

崇侯虎笑声戛然而止。

“老朽昨日刚得讯。”吕尚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“商王帝辛已命三师东征夷方,朝歌只剩卫戍部队。援军?怕是来不了了。”

竹简被抛到宫门前。崇侯虎颤抖着拾起,展开——上面是商王的调兵令,日期是半月前,钤着天子玺印。

他呆立当场,竹简从手中滑落。

“不可能……王上答应过我……答应过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忽然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使者!商王使者何在?”

宫门内寂静无声。

“使者大人!请出来作证!”崇侯虎嘶吼。

许久,宫门缓缓打开。商王使者踱步而出,依旧那身华丽锦袍,脸上挂着惯有的傲慢微笑。

“君侯唤我?”

“使者大人!请您告诉姬昌,王上援军已在路上!”崇侯虎如抓救命稻草。

使者却笑了,笑声轻蔑:“崇侯虎啊崇侯虎,你真是……愚不可及。”

他转向姬昌,整衣正冠,竟行了个标准的周礼:“外臣奉王命,特来恭贺西伯破崇。”

满场死寂。

崇侯虎如遭雷击,连退三步: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
“王上有旨。”使者从怀中取出一卷玄色帛书,朗声诵读,“崇侯虎守土不力,丧城辱国,着即夺爵去邑。崇地……赐予西伯姬昌,以酬其忠。”

帛书在风中展开,上面朱砂字迹刺眼,天子玺印鲜红如血。

崇侯虎呆立片刻,忽然仰天狂笑,笑到眼泪横流,笑到咳出血沫:“好……好一个帝辛!好一个商王!我用全城人性命为你守门,你用一纸诏书卖我全家!”

他猛然挥钺,却不是冲向周军,而是劈向使者。

使者早有准备,侧身避过,袖中滑出一柄短剑,反手刺入崇侯虎肋下。崇侯虎闷哼,玉钺脱手,跪倒在地。

“王上早知崇城必破。”使者俯身,在他耳边低语,“但你若投降,周国势力太盛。让你战死,既全了你的忠名,又消耗了周军实力。至于崇地……空头许诺罢了,周人能守几日?”

崇侯虎瞪大眼睛,喉中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声音。血从嘴角涌出,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经营三十年的城池,轰然倒地。

死不瞑目。

六、妇莘献粮

宫城陷落的消息传开时,妇莘正在最后一座完好的粮仓。

她身边围着几十名老弱妇孺——都是粮仓役夫的家属。昨夜黑肱将看守粮仓的祭司全部逮捕后,她趁机接管了这里。

“女公子,周军……周军进城了!”一个少年连滚爬爬冲进来。

众人脸色煞白。城破意味着屠杀,这是自古惯例。

妇莘却异常平静。她走到粮仓门口,推开沉重的木门。里面堆积如山的粟米、黍稷散发出谷物特有的香气。

“开仓。”她说。

役夫们愣住。

“开仓,放粮。”妇莘重复,“周军若要屠城,粮食留之无用;周军若有不杀之诺,粮食或可换命。”

米袋被一袋袋搬出,堆积在仓前空地。越来越多闻讯而来的庶民聚集,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眼中却燃起希望的火苗。

黑肱率残兵退至宫城时,看见了这一幕。

他满身是伤,亲卫只剩十七人。但看见妇莘站在粮堆前,看见庶民们排队领粮,看见周军虽然入城却未开始屠杀,他忽然觉得,肩上的重担轻了些。

“将军。”妇莘看见他,微微颔首。

黑肱下马,单膝跪地:“末将无能,未能守住城池。请女公子……速离。”

“离?去哪?”妇莘苦笑,“天下虽大,何处容得下一个亡国宗女?”

她走到黑肱面前,将他扶起:“将军已尽力。现在,该为活着的人着想了。”
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姬发率一队骑兵驰来,他在粮仓前勒马,看见黑肱时,手按剑柄。

但黑肱没有动。他看了一眼妇莘,又看了一眼那些领粮的百姓,缓缓将铜戈插入地面——这是弃械的表示。

剩余亲卫见状,纷纷放下武器。

姬发下马,走到黑肱面前。两人对视,曾经的生死之敌,此刻却有种奇异的默契。

“降卒不杀,伤者救治。”姬发说,“这是我父王的承诺。”

黑肱深深一揖:“谢西伯仁德。”

夕阳西下,将崇城染成血色。城墙缺口处烟尘未散,宫城方向仍有零星抵抗。但大势已定。

姬发登上残破的城楼,放眼望去。城内外尸横遍野,焦烟四起,这是战争最真实的模样。但他也看见,周军士卒在救助伤者,不管是周人还是崇人;看见庶民们领到粮食后的感激;看见黑肱这样顽强的对手,最终选择为生者而屈服。

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。

仇恨杀人易,征服人心难。

城破了,但真正的征服,才刚刚开始。

远处,姬昌的玄旗在晚风中飘扬。旗下,吕尚正与投降的崇国官员交谈,开始筹划战后安置。更远处,沣水西岸,那片预定建新都的土地,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。

姬发按住右肩的伤口,疼痛让他清醒。他转身,对身后的虢季说:

“传令全军——不得劫掠,不得杀戮,不得毁宗庙。违令者,斩。”

“诺!”

夜幕降临,崇城第一次在没有喊杀声的寂静中入夜。城头,周军的火把如星辰点亮,而东方天际,新月如钩,静静俯瞰这片血与火洗礼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