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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丰邑朝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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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崇城善后

崇城陷落后第七日,初雪降临。

细碎的雪粒覆盖了城墙缺口下的尸骸,掩盖了街巷中的血污,将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染成一片素白。姬昌站在曾经的崇侯虎正殿前,看着胥隶们搬运尸体。周军阵亡者已就地掩埋,立木为碑;崇军死者则由降卒辨认,许其家属领回。

“共计两千七百三十一具。”散宜生捧着竹简禀报,“我军阵亡八百四十四,伤一千二百余;崇军阵亡一千八百余,降卒四千三百人。”

姬昌沉默片刻:“降卒中,可愿归田者,发放粟种农具,遣返原籍。愿从军者,打散编入各师,一视同仁。”

“诺。”散宜生迟疑道,“那崇国宗室、贵族……”

“查。”姬昌转身,看向殿内那些跪伏在地的崇国贵族,“凡有虐民、滥杀、通商王害周者,诛。其余,夺爵去邑,贬为庶民。”

贵族中一阵骚动。一名老者颤巍巍抬头:“西伯仁德!然我等世居崇地,若夺封邑,何以生计?”

吕尚在旁冷冷开口:“生计?尔等封邑内庶民,可有生计?崇侯虎杀人祭神时,尔等可曾劝阻?粮仓被焚、庶民饿死时,尔等可曾开仓?”

众人噤声。

姬昌缓步走下台阶,雪粒落在他深衣上,迅速消融。“寡人不是商王,不以杀戮立威。但周国要建的,是一个‘明德慎罚’的天下。从今起,崇地废除人祭,废除殉葬,废除随意杀奴。土地重新丈量,按户授田。贵族可保留宅邸、私产,但封邑、私兵、治民之权,一律收回。”

这是翻天覆地的变革。自夏启家天下以来,诸侯封地内生杀予夺皆由封君,从未有共主直接干涉内政。贵族们脸色惨白,却无人敢反驳——城外尚有数万周军,反抗即死。

“带下去。”姬昌挥手。

待贵族被押走,散宜生低声问:“主君,如此是否太急?恐生变乱。”

“乱不了。”回答的是吕尚,老军师眼中闪着精光,“崇国庶民苦崇侯虎久矣,我等废暴政、分田地,得民心者得治。至于贵族……让他们乱,正好一网打尽。”

姬昌点头,转而问:“黑肱何在?”

“在偏殿候着,已三日。”

“带他来。”

二、降将之心

黑肱进殿时,未着甲,只穿素麻深衣,长发披散——这是待罪之身的装束。他右臂吊着绷带,那是城头与姬发死斗时受的伤,但脊背依旧挺直。

“罪将黑肱,拜见西伯。”他单膝跪地,却不行全礼——这是保留最后的尊严。

姬昌抬手:“将军请起。赐席。”

侍从搬来蒲团。黑肱不坐:“败军之将,不敢与胜者同席。”

“寡人请将军坐,非以胜败论。”姬昌走下主位,竟与黑肱相对跪坐,“将军守城二十七日,以八千疲卒抗我三万精锐,杀伤相当。若论将才,寡人不及。”

黑肱愕然抬头。他料想种种结局:被斩首祭旗、被囚禁羞辱、被强迫为奴,却从未想过胜者会如此相待。

“西伯谬赞。”他低头,“末将……有负君侯。”

“你未负崇侯虎,是他负了你。”姬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推至黑肱面前,“这是从崇侯虎密室搜出的,将军请看。”

黑肱展开。帛书上是崇侯虎的笔迹,日期是围城前五日:

“……黑肱虽勇,然非我心腹。若城破,彼必降周。可令其守必死之地,借周人之刀除之……”

后面还有更惊人的内容:崇侯虎早已备好降表,计划在最后时刻献城,以换商王宽恕。他甚至列出要献出的“投名状”——包括黑肱的首级,以及所有主战将领的家眷。

帛书从黑肱手中滑落。他闭上眼,浑身颤抖。不是恐惧,是信仰崩塌后的虚空。
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嘶声问。

“因为崇侯虎从一开始就知道守不住。”吕尚的声音从殿侧传来,老军师拄杖走近,“他守城,不是为商王,是为自己——守得越久,谈判筹码越多。可惜商王连谈判的机会都没给他,直接弃之如敝履。”

黑肱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:“所以末将这二十七日……这些战死的士卒……这些被杀的百姓……都只是棋子?”

“是弃子。”姬昌的声音平静而沉重,“但将军不同。将军是为信念而战,为职责而战。这样的将领,寡人敬重。”

他起身,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剑——不是青铜剑,而是一柄玉具剑,剑柄嵌青玉,剑鞘饰玄鸟纹。这是周国大司马的佩剑,象征最高军权之一。

“周国初立,百废待兴。寡人欲设三军:中军卫丰邑,左军守崤函,右军镇西陲。”姬昌双手捧剑,“请将军领左军,为周国守东大门。”

满殿寂静。

连吕尚都微微挑眉——这任命超出所有人预料。让昨日死敌执掌重兵,风险巨大。

黑肱跪地不起:“西伯……不怕末将复叛?”

“怕。”姬昌坦然,“但寡人更怕错失良将。将军若叛,是寡人无德,不能服人;将军若忠,是周国之幸,百姓之福。”

他将剑放在黑肱面前:“剑在此,将军自决。”

黑肱看着那柄剑。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,像极了年少时父亲送他的第一柄木剑。那时父亲说:“肱儿,剑有两刃,一刃对敌,一刃对己。用剑者,先要问心。”

他问心。

守崇城,是为忠君,但君已负他。

抗周军,是为守土,但土已易主。

那么现在,为什么而战?

他想起城破那日,妇莘开仓放粮时庶民眼中的光;想起姬发救伤卒时的坚持;想起姬昌入城后第一道命令是“不得劫掠”;想起这几日,周军医官救治伤者不分周崇,发放粮食不问贵贱。

也许,这就是答案。

黑肱伸手,握住剑柄。玉的温凉透过掌心传来,他缓缓拔剑——剑身映出他憔悴的脸,也映出身后的殿门,门外是正在复苏的崇城,更远处是白雪覆盖的田野。

他将剑高举过头,深深拜下:

“臣黑肱,愿为西伯守东门。此生此剑,不负苍生!”

三、沣水之滨

腊月初三,姬昌率众臣至沣水西岸。

这里地势开阔,北倚渭河,南望秦岭,沣水自南而北蜿蜒而过,形成天然屏障。更妙的是,此地距崇城仅三十里,距商王畿边界不过二百里——正是东进的最佳前沿。

“就是这里了。”吕尚以杖画地,“背山面水,左崤右函,控关中而望中原。在此建都,如猛虎踞山,随时可扑。”

辛甲已带工匠勘测三日,此刻呈上规划图:以夯土筑城,方九里,每面三门;城内按“前朝后市、左祖右社”布局,正中为明堂,东建宗庙,西设社稷坛;宫城居北,市场居南;道路经纬各九条,宽可容九轨。

“需多少时日?”姬昌问。

“若征民夫三万,一年可成宫室宗庙,三年城郭完备。”辛甲答。

姬昌摇头:“太慢。明年此时,寡人要在此接受诸侯朝拜。”

众人面面相觑。一年筑都城,近乎神话。

吕尚却笑了:“主君要的,不是完整都城,是‘定都于此’的姿态。先筑宫室、宗庙、城墙基址,让天下人知道:周已东迁,永不西返。至于细节,可逐年完善。”

姬昌点头:“正是。传令:开春即动工,周原半数工匠迁此,另征崇地、岐地民夫,每日供三餐,按工给酬。不愿服役者,可纳粮代役,不得强征。”

这又是变革。商王筑城,动辄征发十万奴隶,鞭笞至死不计其数。周国却以雇佣代征发,虽成本大增,却得民心。

正议间,一骑飞驰而来。马上使者滚鞍下跪:“禀西伯!东线急报:我军连克仪栗、爪国!商王震怒,调集卫戍部队,似有西进之意!”

气氛陡然紧张。

南宫括出列:“主君,臣请率军东出,于崤山险要筑关设防!”

“不。”姬昌却看向黑肱,“左军司马,你以为如何?”

黑肱沉吟片刻:“仪栗、爪国乃商王附庸,灭之可也,但不宜再东。此时与商王正面冲突,时机未到。”

“为何?”

“商王虽失道,然积威百年,朝歌仍有精兵数万。且东方诸侯观望者众,若我贸然东进,彼等恐生‘唇亡齿寒’之念,反与商王联合。”黑肱指着东方,“不如固守崤函,消化新得之地,广布仁政,招徕诸侯。待天下归心,商王孤悬,一举可定。”

姬昌与吕尚对视,眼中皆有赞许。

“善。”姬昌道,“命南宫括为中军司马,镇守丰邑;黑肱为左军司马,驻崤山筑关;虢仲为右军司马,回防周原。三军成犄角之势,进可攻,退可守。”

他转身,面向东方。沣水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,更远处,中原大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
“此城名‘丰’。”姬昌朗声道,“愿我周国,岁岁丰稔;愿天下人,共享丰年!”

四、万国来朝

次年秋,丰邑初具规模。

宫室虽简朴,但宗庙已立,城墙夯土已达三版。更令人惊叹的是,半年间,从四方涌来的民众竟超过五万户——他们大多是逃避商王暴政的流民,或是被周国“授田减赋”政策吸引的庶民。

而这日,丰邑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。

自晨起,通往明堂的大道上车马不绝。东方来的使者乘轩车,南方来的乘象车,北方来的驾驷马,西方来的甚至牵着骆驼。旗帜各异,服色斑斓,言语不通,却都朝着同一方向。

“杞国使者到——献玉璧一双,粟千斛!”

“蓟国使者到——献良马百匹,皮革千张!”

“邾国使者到——献青铜十车,盐铁各百担!”

唱名声此起彼伏。散宜生立于明堂前,一一接待,记录贡礼。他手中的竹简已换过三次,仍不够用。

明堂内,姬昌端坐主位。他今日着玄端朝服,头戴冕旒,但旒珠仅九串——这是诸侯规格,未敢僭越天子。左右两厢,吕尚、南宫括、黑肱等文武分列,姬发立于父王身后,亦着礼服。

“共计四十六国。”吕尚低声道,“天下诸侯八百,近一成来朝。余者虽未至,亦多遣使致意。”

姬昌面色平静,心中却波澜起伏。父亲季历一生征战,最多时也不过十数国依附。而今日之盛,是三代人奋斗的结果,更是……天下人心的向背。

最后一位使者进殿时,全场忽然寂静。

此人着商王朝服,玄衣朱裳,头戴雀羽冠,正是去岁在崇城现身的商王使者。他手捧玄圭,稳步上前,竟不行礼,直视姬昌:

“外臣奉天子命,特来恭贺西伯迁都。”

满堂哗然。商王不仅不讨伐,反而遣使祝贺,这是承认周国东扩的合法性?

姬昌缓缓开口:“王上隆恩,昌感激不尽。不知王上还有何教诲?”

使者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朗声诵读:“咨尔西伯姬昌,镇守西陲,剿灭不臣,功在社稷。今赐九锡,准建天子旌旗,出入称警跸,祭祀用天子礼乐……”

每念一项,堂中吸气声便重一分。九锡是天子赐予诸侯的最高荣誉,几乎等同承认其有“代天巡狩”之权。而准用天子礼乐,更是赤裸裸的挑衅——商王这是要把姬昌架在火上烤。

果然,使者念完,补充道:“王上已诏告天下:西伯德配天地,功高盖世,当为西方之‘伯’,代王巡狩西方二百诸侯。”

好一招“捧杀”。既承认周国势力范围,又将姬昌限定在“西方伯”的位置,暗示东方仍是商王天下。更毒的是,将二百诸侯的包袱甩给姬昌——这些诸侯鱼龙混杂,治理得好是应该,治理不好便是失德。

姬昌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:“王上厚爱,昌愧不敢当。然周国僻处西陲,德薄能鲜,岂敢僭越?九锡之礼,请使者带回。至于西方诸侯……昌愿为诸国枢纽,共尊王化。”

以退为进。拒九锡,示不僭;承“枢纽”,实则已自居领袖。

使者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:“西伯谦逊。然王命已出,不可收回。外臣告退。”

他转身离去,背影略显仓皇。

待使者走远,吕尚冷笑:“商王这是急了。东夷叛乱未平,又失崇国屏障,只能用这种手段拖延时间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姬发欲言。

“等。”姬昌起身,走向明堂大门。门外,四十六国使者静立,见西伯出,皆躬身行礼。

姬昌抬手,声音传遍广场:

“今日诸君远来,昌不胜感激。周国愿与天下诸侯立约:自今而后,不妄征伐,不虐百姓,不兴人祭,不筑高台。凡愿遵此约者,皆为兄弟之邦;凡有困顿者,周必助之;凡遭侵暴者,周必援之!”

话音落,寂静片刻,随即欢呼如雷。

这不是空洞的承诺。崇城破后,周军确实未屠城,未劫掠,反而放粮赈济;丰邑筑城,雇佣而非奴役;新政推行,分田减赋……桩桩件件,诸侯皆有耳闻。

“愿遵西伯之约!”杞国使者率先高呼。

“愿遵西伯之约!”众使齐应。

声浪中,姬昌望向东方。他知道,真正的决战尚未到来,但今日,周国已赢得道义的高地。

三分天下有其二,不只是土地,更是人心。

五、鹰扬之誓

夜深,丰邑宗庙内灯火通明。

姬昌独自跪在先祖牌位前。最上方是后稷,周人始祖,教民稼穑;其下是公刘、古公亶父、季历……一代代人的奋斗,终于在今天,将周族带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

“父亲。”姬昌轻声说,“您看到了吗?周国,终于走到中原门口了。”

牌位沉默,但烛火摇曳,似在回应。

脚步声响起。姬发捧着热羹进来,跪奉于父前:“父王,您一日未食了。”

姬昌接过,却不饮:“发儿,今日盛况,你如何看?”

姬发沉吟:“儿臣喜忧参半。喜的是天下归心,忧的是树大招风。商王今日之赐,实为捧杀。那些依附的诸侯,也未必真心。”

“能看到这层,你长大了。”姬昌欣慰,“但为王者,不能只看到风险。今日四十六国来朝,说明什么?说明天下苦商久矣,苦暴政久矣。他们投周,不是因周国兵强,而是因周国提出了一条新路——一条不那么血腥的路。”

他起身,走到宗庙门口。夜空晴朗,星河璀璨。

“商王以恐怖治国,以血腥立威。他相信,只要让人恐惧,就能永远统治。”姬昌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,“但恐惧会积累,积累到一定程度,就会变成仇恨。今日的盛况,就是仇恨积累百年的爆发。”

姬发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父王,若有一日我们取代商王,会不会……也变得一样?”

这个问题如此尖锐,让姬昌都怔了怔。

他转身,看着儿子年轻而严肃的脸,缓缓道:“会。权力如烈酒,饮多了必醉。所以需要制度——不是依赖某个明君,而是建立一套让昏君也不能为所欲为的制度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今日之约:不妄征伐,不虐百姓,不兴人祭。这些要刻在鼎上,让后世子孙永远记住。”姬昌眼中闪着光,“还要设史官,直书善恶,让王者知敬畏;设谏官,随时劝诫,让决策知得失;设三公九卿,分权制衡,让一人不能独断。”

这是前所未有的构想。在神权王权合一的时代,君主即天命,何须制约?

姬发震撼良久,深深一拜:“儿臣……明白了。”

“你不完全明白。”姬昌扶起他,“这些制度,可能需要几代人完善,可能要经历反复甚至倒退。但方向要定下——周国要建立的,不是另一个商,而是一个更好的天下。”

父子并肩而立,仰望星空。

“发儿,记住今日。”姬昌说,“记住这些来朝的使者,记住崇城那些领粮的百姓,记住黑肱归降时的眼神。将来你若为王,不要只看朝堂上的贵族,要多看田野间的农夫,多看市井中的商贾,多看边境上的士卒。他们才是天下的根基。”

“儿臣谨记。”

远处传来鸡鸣。东方天际,启明星亮得耀眼。

姬昌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“不臣”的龟甲,放在姬发手中:“这是你祖父的遗物,今日传你。‘不臣’不是不臣服于天命,是不臣服于暴政,不臣服于不公。这二字,你要用一生去践行。”

龟甲温润,带着父亲的体温。姬发握紧,重重点头。

晨光渐起,照亮了新建的丰邑,照亮了沣水两岸的田野,也照亮了这对父子坚定的面容。

新的一天,新的时代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