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崇墉言言
十一月初十,晨雾如纱。
三万周军在崇城西原列阵时,城头的守军看见了他们此生未见的景象。
雾霭中先浮现的是战车轮廓——三百乘车呈新月阵展开,每车间隔十步,形成一道青铜与皮革的弧形长墙。战车之后,是如林的戈戟,青铜矛头在稀薄日光下泛着冷光。而最后方,那些被牛车拖曳的庞然大物,让所有守军屏住了呼吸。
“那是什么……”年轻士卒的声音在颤抖。
黑肱扶垛凝视。他的眼力极好,能看清那些物件的细节:长逾四丈的巨杆、带轮的木塔、奇形怪状的支架。更让他心惊的是周军的秩序——数万人马安营扎寨,竟无多少喧哗,只有令旗挥动与传令兵的马蹄声,如一部精密运转的机械。
“临冲。”他低声说出这个古老的词。商王伐东夷时曾用过类似器械,但规模远不及此。
城墙下,姬昌的戎车驶至一箭之地外停驻。吕尚立于车左,白发在晨风中飘散。他举起右手,身后钲人击钲三声——清脆的青铜鸣响穿透晨雾,周军阵列肃然。
“崇侯虎!”姬昌的声音不高,却借山谷回音传至城头,“开城纳降,可保宗庙不毁,百姓不戮!”
城头寂静片刻,忽然传来狂笑。
崇侯虎出现在正门敌楼,身着全套祭祀礼服:玄衣纁裳,头戴雀羽冠,手握玉圭。这身装束本应用于宗庙大典,此刻却出现在战场,透着诡异。
“姬昌!”崇侯虎的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尔父季历,忤逆天子,死有余辜!尔不思悔改,竟敢犯大商西屏,可知天命在商乎?”
他挥手,两名守军押上一人——是周军被俘的斥候,浑身血污,双手被缚。
“今日,以尔周人之血,祭我崇城之神!”
铜刀挥落。斥候的头颅滚落城垛,尸体被踢下城墙,摔在护城河边,溅起暗红水花。
周军阵列中响起压抑的怒音。姬发握戟的手青筋暴起,却被身旁南宫括按住:“少主,勿中激将。”
姬昌面色如铁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竖起三根手指。
这是战前约定的信号:劝降三次,以示仁至义尽。
“二劝!”吕尚高喝,“开城者生,顽抗者死!”
崇侯虎的回答是又一具尸体——这次是个崇国庶民,被指为“通周内应”,斩首示众。
姬昌闭眼。再睁眼时,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消失。他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三劝!”吕尚的声音如寒冰,“破城之日,崇侯虎及其党羽,尽诛!”
城头,崇侯虎狂笑不止。他夺过身旁弓箭手的弓,搭箭拉弦——这一箭力道极大,竟飞越护城河,钉在姬昌戎车前三步处,箭羽嗡嗡震颤。
战争,开始了。
二、血染钩援
首次强攻选在午后。
辛甲指挥的工兵已用一夜时间,在护城河上搭起三道浮桥——并非真为渡河,而是吸引守军箭矢。果然,当周军步兵佯装渡河时,城头箭如雨下。
真正的杀招在东城墙。
这里地形稍缓,且有一段城墙去年秋雨冲刷后修补过,黑肱虽加固,仍是相对薄弱点。二十架钩援被悄悄运至距墙百步处,每架由十名壮士扛抬。
姬发率三百敢死队伏于钩援后。他们轻甲简装,只持短剑与皮盾,任务是登城后抢占垛口,掩护后续部队。
“临冲车就位!”后方传来辛甲的吼声。
三座临冲车开始推进。这些巨物高四丈余,分三层,外包生牛皮。下层四十名推车士卒喊着号子,车轮碾过冻土,发出沉闷的轰隆声。每车配有八牛牵引,牛角绑利刃,身披皮甲——这是吕尚的主意,万一车坏,疯牛亦可冲阵。
城头,黑肱看穿了意图。
“东南角!”他挥戈指向,“集中滚木雷石!弓手换火箭,射那些木塔!”
第一架临冲车进入二百步时,城头抛下火把。浸过油脂的麻束在空中燃烧,如流星坠落。一支火箭钉在临冲车外层牛皮上,火焰开始蔓延。
“土囊!”车内的辛甲急喝。
上层士卒掀开木桶,将准备好的湿土倾泻而下。土掩火焰,腾起滚滚白烟。但第二支、第三支火箭接踵而至。
与此同时,钩援队开始冲锋。
“起杆!”
二十架钩援同时竖起。四丈长的巨杆需要六人合力才能抬起,顶端的青铜钩在日光下闪着寒光。壮士们喊着号子,将钩援推向城墙——
“放!”
青铜钩抛向垛口。大部分一次成功,倒钩卡入夯土缝隙;有两架钩偏了,滑落下来,险些砸中下方士卒。
“登城!”姬发第一个抓住杆身。
攀爬比训练时困难百倍。城头不断抛下石块,砸在杆身上发出沉闷巨响。一名敢死队员被石块正中头颅,哼都没哼就坠落下去。另一人被滚油泼中,惨叫着松手,落地时已成火人。
姬发咬牙上爬。手掌的旧伤裂开,血浸湿了糙皮。他能听见头顶守军的吼叫,能看见垛口后闪烁的铜戈寒光。
三丈、两丈、一丈……
就在他即将触到垛口时,城头忽然推出一个巨大的木架——那是守军准备的“撞杆”,顶端包铁,由四名壮士操控。
“撞!”
撞杆狠狠砸在钩援杆身中段。栎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裂纹如蛛网蔓延。
“少主跳!”下方虢季嘶吼。
姬发在杆断前最后一瞬,纵身扑向垛口。他左手抓住夯土边缘,右手短剑刺出,捅进一名守军腹部。借力翻身,滚上城头。
眼前是混乱的战场。十几名守军围拢过来,铜戈如林刺来。姬发举盾格挡,盾面瞬间被刺穿三个洞。他伏地翻滚,短剑划开一名守军脚踝,那人惨叫着倒地。
但更多的守军涌来。
他回头,看见那架钩援彻底断裂,敢死队员们如熟透的果子纷纷坠落。另外十九架钩援,只有五架成功登城,且每架最多上来两三人——他们迅速被守军分割包围。
“撤退!”姬发吹响骨哨。
幸存者向最近的垛口集结。他们背靠背组成圆阵,且战且退。但退路已被截断——守军用木板封死了这段城墙的阶梯。
黑肱出现在敌楼前。他没有进攻,只是冷冷看着这些困兽犹斗的周军。
“姬发?”他认出了年轻人,“投降吧,给你全尸。”
姬发吐出口中血沫,咧嘴笑了:“黑肱将军,你知道我祖父季历怎么死的吗?”
不等回答,他猛地将短剑掷向敌楼方向——剑当然够不到,但这动作让守军瞬间紧绷。
就在这一瞬,城下传来巨响。
三、临冲破城
第一架临冲车终于抵近城墙。
它浑身是箭矢,牛皮外壁被烧得焦黑,但结构未损。在距墙十步时,推车士卒齐吼发力,最后一次猛冲——
“砰!”
临冲车顶层与城墙轰然对接。对接板落下,砸在垛口上,扬起尘土。
“杀!”南宫括亲率五十名甲士从车内涌出。
这些是周军最精锐的虎贲之士,皆披双重皮甲,持长戟重盾。他们如铁流冲上城头,瞬间撕开守军防线。黑肱急调预备队堵截,但为时已晚。
第二架临冲车从另一段城墙对接。
然后是第三架。
城头陷入混战。周军甲士凭借精良装备和阵型,逐渐站稳脚跟。而守军虽然人数占优,但大部分是临时征召的庶民,见血即溃。
姬发趁乱率敢死队杀向阶梯。他们砍倒封路的木板,冲下城墙,与从城门突入的周军车兵汇合——南宫括的“左射右刺阵”此时发挥威力,战车在街巷中奔驰,左翼弓箭手压制两侧屋顶守军,右翼戟手刺杀街垒后的敌人。
但崇城太大,八千守军依托街巷节节抵抗。每座房屋都可能射出冷箭,每条小巷都可能冲出死士。
鏖战持续到日落。
周军最终控制了东城墙和附近三条街巷,但伤亡惨重——首次强攻,折损八百余人,钩援损毁十五架,一架临冲车被焚毁。
夜幕降临时,姬昌下令停攻,巩固已占区域。
四、孤胆救卒
姬发没有休息。
他带着虢季和十名亲兵,举着火把回到白日战场。护城河边尸骸堆积,周军与崇军交错叠压,血水将河水染成暗红。
“还有活着的吗?”姬发高喊。
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远处伤兵的呻吟。他们翻找尸体,将还有气息的周军士卒抬上临时担架。这行为危险——城头仍有冷箭不时射下。
“少主,那里!”虢季指向一段城墙根。
几个人影在蠕动。姬发奔近,发现是三名周军敢死队员,白日登城失败坠落,竟侥幸未死,但都重伤。其中一个腹部被刺穿,肠子外露;一个双腿骨折;还有一个年轻士卒,左臂齐肩断去,只用破布草草包扎,血已浸透。
“坚持住!”姬发撕下战袍,要为断臂者重新包扎。
那士卒却推开他的手,脸色苍白如纸:“少……主……城头……东南角……墙是空的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……登城时……踩到那段……声音不对……”士卒喘着气,“像……像下面是空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他头一歪,气绝身亡。
姬发沉默片刻,将尸体轻轻放平,盖上自己的外袍。他记下了这个情报,但现在更重要的是救人。
他们又找到七名伤者。正要返回时,城头忽然亮起火把。
黑肱出现在垛口后。他没有放箭,只是俯视着下方的姬发。
“姬发!”黑肱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,“你为几个垂死卒子冒险,是仁,也是蠢。”
姬发抬头:“黑肱将军,你为暴君守城,是忠,也是愚。”
两人隔着尸山血海对视。
许久,黑肱说:“带你的人走。今夜我不放冷箭——算是还你白天不杀我溃兵的情。”
姬发拱手:“谢将军。”
他率队抬着伤者退回营地。路上,虢季低声问:“少主信他?”
“信。”姬发回头望了一眼城头那个孤独的身影,“因为他是真正的军人,不是疯子。”
五、粮仓之火
同一夜,崇城宫城粮仓方向,忽然腾起火光。
妇莘被惊醒时,浓烟已漫入寝殿。她披衣冲出,只见粮仓所在院落烈焰冲天,救火的人乱作一团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抓住一名慌乱的内侍。
“走……走水了!粮仓……粮仓烧了!”
妇莘心一沉。她冲向火场,却被热浪逼回。粮仓是土木结构,存有全城过半粮食,一旦烧尽,守军撑不过半月。
火光照亮了一张张惊恐的脸。她看见巫祝凫站在远处高台上,正手舞足蹈地祭祀,口中念念有词——不是祈雨灭火,而是在进行某种诅咒仪式。
“让开!”黑肱率一队士卒赶来。他组织人排成长龙,从井中取水传递,但杯水车薪。
妇莘忽然注意到,粮仓周围的守卫不见了。这些守卫是巫祝凫的亲信,日夜不离,此刻却踪迹全无。
她悄悄退到暗处,绕到粮仓后院。这里火势稍弱,她看见后门虚掩,门锁被利器砍断。
正要推门查看,一只手从背后捂住她的嘴。
“女公子莫出声。”是个苍老的声音。
妇莘僵住。那人松开手,她转身,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仆——是她母亲生前的贴身仆人,母亲死后被贬到粮仓做事。
“是你放的火?”妇莘颤声问。
老仆摇头,眼中含泪:“是老奴发现时,火已起了。但老奴知道是谁——是巫祝凫的人,他们傍晚运进十几桶油脂,说是祭祀用……”
妇莘如遭雷击。
她懂了。巫祝凫故意烧粮,制造绝境——粮尽,则守军必拼命;而拼命则需要更频繁的祭祀,需要更多的“人性”。这是用全城人的性命,喂养他那扭曲的信仰。
“女公子快走吧。”老仆推她,“巫祝凫若知您在此,定会栽赃于您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箭射穿老仆胸膛。
妇莘尖叫后退,只见火光中,巫祝凫带着十几名持械祭司走来。他们脸上涂着白垩,如一群从地狱爬出的恶鬼。
“女公子夜访粮仓,与人私通周军,纵火焚粮。”巫祝凫的声音毫无波澜,“拿下,明日祭旗。”
两名祭司上前。妇莘拔下发簪抵住喉咙:“谁敢碰我!”
“由不得你。”巫祝凫挥手。
就在这时,另一队人冲入院落——是黑肱的士卒。他们显然听到动静赶来。
“大祭司这是何意?”黑肱排众而出,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。
“此女通敌纵火,当祭。”巫祝凫冷冷道。
黑肱看了看妇莘,又看了看地上老仆的尸体,最后目光落在那些祭司手中的弓弩上——那是军械,非祭司该有。
“纵火者,用的是军制油脂。”黑肱缓缓拔剑,“大祭司,你的人在傍晚领走十二桶油脂,说是祭祀用。现在,油桶在哪?”
巫祝凫脸色微变。
黑肱剑指祭司:“搜身!”
士卒上前。在一名祭司怀中搜出火镰和浸油麻绳,在另一人身上找到半桶未用完的油脂。
铁证如山。
巫祝凫却笑了,笑声癫狂:“黑肱!你胆敢动我?我乃上帝代言,我之意志即天命!烧粮如何?杀人如何?这城早晚要破,不如让所有人殉上帝,得永生!”
“疯言。”黑肱一剑刺穿巫祝凫身旁那名持弓祭司的喉咙,血喷了巫祝凫满脸。
巫祝凫不躲不闪,反而张开双臂,仰天高呼:“上帝啊!收走这些不信者吧!我将以全城为祭,献于您座前!”
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骨刀,刺向自己胸膛。但刀尖入肉半寸,被黑肱一脚踢飞。
“绑了。”黑肱收剑,声音疲惫,“关入地牢,待君侯发落。”
他转向惊魂未定的妇莘,沉默片刻,单膝跪地:“末将护卫不周,让女公子受惊了。”
妇莘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将军,看着周围熊熊大火,看着这座正在从内部崩塌的城池,忽然泪如雨下。
“黑肱将军。”她哽咽道,“这城……守得住吗?”
黑肱没有回答。
他起身,望向东方。那里,周军营地篝火连绵如星河,而更远处,地平线已泛起鱼肚白。
天,又快亮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