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三百里征尘
十一月初七,霜重。
三万周军如黑色长蛇,蜿蜒在崤山古道中。
姬昌立于戎车之上,这辆车不同于寻常战车:车厢扩大一倍,可容三人并立;左侧竖周国玄旗,右侧悬青铜钲鼓。吕尚与他同车,闭目养神,膝上横放着一柄不曾出鞘的剑。
前方,姬发率三百乘先锋车开道。
年轻人第一次独立领军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乘坐的是标准战车:单辕双轮,车厢方形,驾四马。御手虢仲之子虢季紧握缰绳,车左持弓,车右持戟——正是新练的“左射右刺”阵雏形。
“少主,已过杜邮。”虢季低声提醒。
姬发抬眼。古道在此处收窄,两侧山崖如刀劈斧削,抬头只见一线灰白天空。崖壁上,枯藤如垂死之人的手臂,在寒风中颤动。这是崤函道最险处之一,地图上标注的名字是:鬼愁峡。
“减速。”姬发抬手。
令旗挥动,三百乘车依次缓行。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,它们也感受到此地的杀气。
姬发想起昨夜父亲的叮嘱:“鬼愁峡长三里,最窄处仅容一车。若遇伏,前车堵则后车不得进,后车堵则前车不得退。此处不为战,只为过——过得去,崇城在望;过不去,尸填沟壑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寒气刺入肺腑。
“探马回来了吗?”
“已派三批,皆未归。”虢季声音发紧。
姬发握紧车轼。青铜的冰冷透过鹿皮手套传来。这不是好兆头。吕尚说过,斥候不归,要么被杀,要么被擒,要么……
“全军止步!”他忽然喝令。
令旗急挥。车队戛然而止,最后几乘车险些相撞。峡谷陷入诡异的寂静,只有风声穿过岩缝,发出呜咽般的尖啸。
姬发跳下车,蹲身察看地面。冻土上布满车辙马蹄印,但有一处异常——几片枯叶被小心地覆盖在浮土上,下面隐约露出新鲜的踩踏痕迹。他扒开枯叶,瞳孔骤缩。
半个脚印。
兽皮靴底,边缘有崇国特有的锯齿纹。
“有埋伏!”姬发跃回车上,几乎是嘶吼,“前队变后队,撤出峡谷!”
晚了。
崖顶传来一声尖锐的骨哨。
二、滚石如雷
第一块石头有牛犊大小。
它从左侧崖顶滚落,带着碎石和尘土,如雷霆般砸向车队中段。一辆战车躲闪不及,车厢被砸得粉碎,拉车的两匹马嘶鸣着倒地,车上的三名甲士连惨叫都未发出,便与木屑、铜片混成一团血肉。
然后是第二块、第三块……
“举盾!”姬发咆哮。
幸存的战车迅速靠向右侧崖壁,但这里并非安全——右侧崖顶也出现了人影。那不是石头,是更可怕的东西:整棵被砍倒的松树,削尖了枝干,从高处推落。这些巨木如天神投下的长矛,带着呼啸贯穿车队。
一辆战车被松木刺穿,御手被钉在车轼上,仍保持着驾驭的姿势。
“他们在上面!”虢季指向左侧。
姬发抬头。约三十丈高的崖壁上,数十个身影在晃动。他们身着杂色兽皮,不是崇国正规军装束,但手中的弓箭闪着青铜镞的寒光。是崇侯虎雇佣的山戎部落——这些生活在崤山的野人,最擅长山地埋伏。
“弓箭手!”姬发拔剑,“仰射!”
车左的弓箭手们艰难地在颠簸的车厢中拉弓。骨质弓臂发出咯咯声,箭矢向上飞去。但仰射本就吃力,加上崖壁角度,大多箭矢徒劳地钉在岩壁上,少数射中的也因力道不足,被戎人的皮甲弹开。
一块石头砸在姬发车旁,迸溅的碎石划破他的脸颊。温热的血流下来,他舔到血腥味。
不能困在这里。
父亲的教诲在脑中炸响:“遇山地伏击,唯有向前或向后,绝不可停留。”
向前?前方峡谷更窄,可能是死路。
向后?后军已乱,撤退只会自相践踏。
姬发的目光落在那些滚落的巨木上。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。
“虢季!驾车——撞开那些木头!”
“什么?”
“撞开!”姬发指向堵在路中的一棵松木,“它们横在路中,反而给我们掩护!从木头下面钻过去!”
虢季明白了。他猛抖缰绳,战车向前冲去。车轮碾过同袍的尸体,颠簸如浪中舟。前方,三棵巨木交错堆叠,形成一道简陋的路障。
“低头!”
战车撞向空隙。车厢顶棚与巨木摩擦,发出刺耳的撕裂声。木刺刮过姬发的青铜胄,溅起火花。一瞬间,他们冲了过去——前方竟是相对开阔的谷地!
但埋伏不止于此。
五十步外,一队崇国战车横列堵路。约三十乘,标准的商军制式:一车三士,中御左弓右戈。为首战车上,站着一名黑甲将领,面覆青铜胄,只露出一双冷如寒冰的眼睛。
崇国守将,黑肱。
他举起右手,身后三十乘车同时启动,向姬发的孤车冲来。
三、左射右刺
南宫括的后军此时刚入峡谷口。
听到前方滚石声时,这位车兵统帅立刻下令:“全军止步!前队散开,抢占两侧高地!”
但命令执行需要时间。周军车队在狭窄山道上拉成三里长龙,前军遇伏,中军混乱,后军尚未得知情况。等南宫括的戎车赶到谷口时,看到的已是地狱景象:至少二十乘车被毁,士卒尸体与马尸混杂,巨木和乱石堵塞道路。
更糟的是,姬发的先锋队不见踪影。
“少主冲过去了!”一名满脸是血的御手指向峡谷深处,“崇军有战车埋伏!”
南宫括心头一沉。姬发若死,此战未打先败。他不及细想,喝令:“斧手队上前,清障!战车队准备突击!”
五十名持斧步兵从后军奔来。他们不是普通士卒,是专门训练破坏障碍的工兵,斧头加重加厚,专为劈砍巨木。斧刃砍在松木上,木屑纷飞。
但时间不等人。
峡谷深处传来战车奔驰的轰鸣,还有金铁交击的锐响。
姬发正在死战。
他的车与黑肱的车第一次交错时,双方车左同时放箭。姬发俯身,箭矢擦着青铜胄飞过;黑肱则挥戈拨开来箭,动作干净利落——这是百战老将的本能。
两车错过,各自划弧,准备第二次冲锋。
“用新阵!”姬发对虢季吼道。
虢季会意。第二次对冲时,他故意将车偏向左侧,让己方战车的右侧面对敌军。这是个冒险——通常战车交战,都会用左侧(持弓侧)对敌,因为弓箭射程远,可以在接敌前先发制人。用右侧对敌,意味着放弃先手。
黑肱果然上当。他见周车以右侧对敌,以为对方御手慌乱出错,便令车左提前放箭。三支箭呼啸而来。
但姬发等的就是这个。
“现在!”
虢季猛拉缰绳,战车在疾驰中突然向右急转。这个动作极其危险,外侧车轮几乎离地。但正因如此,原本在右侧的车身瞬间变成正面迎敌——而此刻,车左的弓箭手,已经拉满弓弦。
“射!”
三箭齐发。距离太近,黑肱的车左来不及反应,胸口中箭栽下车去。几乎同时,姬发车右的戟手挥戟刺出,目标是敌车的御手。黑肱的御手急躲,戟尖划破他的肩膀,缰绳脱手。
黑肱的战车失控,斜撞向山壁。
“围住他!”姬发大喝。
周围几乘周车趁机合围。但黑肱毕竟是老将,他在战车撞壁前跳车落地,一个翻滚起身,手中铜戈横扫,逼退两名冲来的周军步兵。
“撤!”黑肱吹响骨哨。
剩余的崇国战车迅速脱离,向峡谷深处退去。他们没有溃散,而是交替掩护,秩序井然。姬发欲追,却被虢季拉住:“少主,前面可能还有埋伏!”
就在这时,后方传来周军的号角声——南宫括清通了道路,大军赶到了。
姬发喘息着看黑肱消失在峡谷拐角。这一战,他损失了七十多乘车,近三百士卒。而崇军只损失不到十乘。
但黑肱撤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双眼睛里有震惊,有不解,还有一种……警惕。
他认出了新战术。
四、崇城之内
同一时刻,崇城宗庙内,腥气弥漫。
崇侯虎站在祭坛前,手中铜刀还在滴血。祭坛上,三具尸体横陈:两名周人俘虏,还有一名崇国奴隶——这是巫祝凫的要求,以“内邪外敌”共祭,才能确保城防坚固。
“大祭司,够了吗?”崇侯虎的声音沙哑。他年过五十,身材魁梧如熊,但眼袋深重,那是长期饮酒和失眠的痕迹。
巫祝凫俯身察看牺牲的肝脏。这是个干瘦的老人,脸上刺着古老的图腾纹,指甲留得极长,如鹰爪。“肝色发黑,有裂痕……不祥。上帝示警:城墙东南角有隐患,需再祭。”
“还要杀?”说话的是妇莘。她站在宗庙门边,脸色苍白,手指紧紧攥着深衣的袖口,“兄长,这半月已祭三十九人。城外周军未至,城内已人心惶惶。昨日有庶民试图从水门逃走,被守军射杀……”
“逃走?”崇侯虎猛然转身,铜刀指向妹妹,“谁敢逃?崇城乃大商西屏,我等受王命守土,死也要死在城里!”
“可是王上的援军呢?”妇莘迎着他的目光,“使者说朝歌会派军,可人呢?周军已出崤山,最多五日即到。我们只有八千守军,而周人举国而来,号称三万!”
“妇人之见!”崇侯虎挥刀,刀上的血甩在妇莘裙摆上,“城墙高十丈,粮支三年,周人拿什么攻?他们那些破烂战车,连护城河都过不了!”
巫祝凫忽然插话:“君侯,周人此次不同。探子回报,他们携带奇怪器械,有长杆带钩,有高塔带轮……”
“器械?”崇侯虎冷笑,“攻城无非云梯、冲车,商王伐东夷时都用过。崇城不是夷人的土寨,是夯土十版、基厚三丈的坚城!当年鬼方十万大军围城三月,不也败退了?”
他走到宗庙门口,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:“黑肱已在鬼愁峡设伏,至少要折周军三成锐气。待其疲惫而至,我以逸待劳,有何惧哉?”
妇莘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兄长眼中那种熟悉的狂热,把话咽了回去。这种狂热她见过太多次——当父亲决定与商王联姻时,当兄长将反对者全家吊死在城门时,当他说“崇国与商共存亡”时。
她默默退出宗庙。
穿过宫城时,她听到哭声。几个妇人跪在井边,烧着纸钱——她们的丈夫或儿子,被选作了人祭。其中一个年轻妇人怀抱着婴儿,那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
“粮仓不是还有存粮吗?”妇莘问随行的侍女。
侍女低头:“君侯下令,守城期间,庶民日食一餐,士卒两餐,贵族三餐。节省的粮食……听说要供商王使者享用。”
妇莘闭眼。她想起十年前,自己作为政治联姻的筹码,差点被嫁往朝歌。是母亲以死相逼,才换得她留在崇城。母亲临终前说:“莘儿,崇国迟早要亡,不是亡于外敌,是亡于你兄长的愚忠。”
那时她不理解。
现在,她闻着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,看着满城惶恐的面孔,忽然懂了。
“去粮仓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女公子?”
“我说,去粮仓。”
五、黑肱之疑
黑肱深夜才回城。
他的战车损坏严重,三十乘车折了九乘,士卒伤亡过百。这在伏击战中算是不错的战果,但他脸上没有喜色。
“将军,君侯在正殿等您。”侍卫低声通报。
崇侯虎果然没睡。他坐在铺着虎皮的榻上,面前摆着酒肉,但基本没动。见黑肱进来,他推过一尊酒:“辛苦。周军损失如何?”
“战车七十余,士卒三百以上。”黑肱单膝跪地,但没有接酒,“但君侯,周军有新战法,不可小觑。”
他详细描述了姬发车阵的古怪变化,尤其是那危险的右转战术。“那不是失误,是精心设计的陷阱。他们的车左能在颠簸中精确射击,车右的戟也比我们的长……而且配合默契,绝非临时拼凑。”
崇侯虎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所以你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娃娃击败了?”
黑肱脸上一热:“末将……”
“黑肱,你跟了我二十年。”崇侯虎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伐鬼方时,你率三百人夜袭敌营,斩首千级;平山戎时,你独守孤城半月,等来援军。怎么今天,被周人一点小花招吓住了?”
“这不是花招。”黑肱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“君侯,周人准备充分。他们的战车新漆未褪,马匹膘肥体壮,士卒甲胄整齐。更关键的是士气——我亲眼看见,有辆车被滚石砸中,旁边的周车没有逃,反而冲上来救人。这样的军队,不是来试探的,是来拼命的。”
崇侯虎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走回榻边,慢慢饮尽那尊酒。青铜酒尊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
“黑肱,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守崇城吗?”
“为大商守西屏。”
“不。”崇侯虎的声音忽然变得苍老,“因为我没有退路。”
他放下酒尊,目光投向殿外漆黑的夜:“十年前,先王帝乙临终,召四大伯侯入朝歌。我亲眼看见,纣王——那时还是太子——当庭斩杀一名劝谏的老臣,只因为那老臣说他‘暴虐’。鲜血喷在白玉阶上,他用脚踩着老臣的头,问我们:‘诸伯以为如何?’”
黑肱屏住呼吸。这是他第一次听君侯说朝歌秘事。
“西伯昌的父亲季历,当时说了一句‘太子慎行’,三个月后就被囚杀。”崇侯虎冷笑,“东伯侯姜桓楚低头不语,南伯侯鄂崇禹附和说杀得好,北伯侯崇侯虎……就是我,说了什么,你猜?”
黑肱不敢猜。
“我说:‘太子英明,此等逆臣该杀。’”崇侯虎的声音空洞,“回崇城的路上,我吐了一路。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商要亡了。但不是亡于外敌,是亡于自己。可我能怎么办?崇国夹在周商之间,必须选一边。选周?姬昌表面仁德,但杀父之仇他岂会忘?选商?商王残暴,但至少现在还能给我荣华富贵。”
他看向黑肱,眼中是深深的疲惫:“所以我没有选择。我只能守城,守到最后一兵一卒。赢了,我是大商忠臣;输了,我是殉国烈士。总好过……苟且偷生。”
黑肱久久无言。
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君侯明知援军可能不来,仍要死守;为什么疯狂杀人祭神,不过是用血腥麻痹恐惧。
“下去吧。”崇侯虎挥手,“加固城防,尤其是东南角——大祭司说那里不祥。周军最多三日即到,我们要准备迎接……最后的战斗。”
黑肱退出正殿。夜风寒彻骨髓。
他走过城墙时,看见值夜的士卒蜷缩在垛口下,用身体互相取暖。这些年轻人,有的才十五六岁,还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。
“将军。”一名老兵认出他,起身行礼。
黑肱拍拍他的肩:“怕吗?”
老兵咧嘴,缺了两颗牙:“怕啥?人死卵朝天。就是……就是听说周人不杀人祭,抓到俘虏还放回去,真的假的?”
黑肱怔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白天战场上,姬发击退他后,没有追杀溃兵,反而下令救治伤者——包括几名受伤的崇军士卒。当时他只觉是收买人心,现在想来……
“睡吧。”黑肱最终只说,“明天开始,没时间睡了。”
他继续巡城。走到东南角时,他停下脚步。这段城墙看起来完好,但他蹲身细看,发现夯土层有细微裂缝——去年秋雨冲刷所致,当时简单修补,可能不够牢固。
巫祝凫的占卜,难道真有道理?
黑肱伸手触摸裂缝。夯土冰冷坚硬,但在深处,似乎有某种细微的震动传来。是地脉?是错觉?还是……
他猛地抬头。
极远处,东方地平线上,第一支火把亮起。
接着是第二支、第三支……如星河倾泻,缓缓向崇城蔓延。
周军主力,到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