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岐山月明
姬昌独自站在周原的土台上。
秋夜的寒露浸湿了他的鹿皮靴,但他浑然不觉。向东望去,黑暗吞噬了渭水下游的平原,只有极远处,仿佛有微弱的火光在天地交界处隐约跳动——那是商王畿的方向,也是父亲季历被囚杀的地方。
十年了。
他仍记得那个闷热的夏日,来自朝歌的铜车驶入周原,商王的使者手持玄钺,当众宣读“西伯季历,恃功僭越”的罪名。父亲被套上青铜桎梏押上囚车时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沉静如石的嘱托。
那眼神今夜又在月光中浮现。
“主君。”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姬昌没有回头:“尚父也未能安寝?”
吕尚拄着榆木杖走近,羊皮袍在夜风中轻颤。这位东海之滨来的老者,三年前孤身一人踏进周原时,满朝文武皆笑其狂悖——一个七十老叟,敢言“授周以天下”。唯有姬昌斋戒三日,迎入明堂,奉为上宾。
“老朽梦见崇城。”吕尚的声音像磨砂的青铜,“城墙高十丈,城头悬挂的不是旌旗,而是人头。崇侯虎将俘虏的周人商贾,剥皮实草,立于垛口。”
姬昌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玉戚上。这柄先王传下的礼器,在月光下泛着苍白的光。
“崇国扼崤函之道,锁我东出咽喉。”姬昌缓缓道,“崇侯虎是纣王最忠实的鹰犬。不拔此钉,周人永困西陲。”
“拔钉需利器。”吕尚从袖中取出一卷鞣制过的羊皮,在月光下展开。上面用炭笔画着奇异的图形:带钩的长杆、多层的高塔、带轮的巨木……
“这是……”姬昌俯身细看。
“钩援与临冲。”吕尚的指尖划过图形,“昔日黄帝伐蚩尤,曾造云梯登阪泉之丘。老朽访巴蜀工匠,得传此技,改良三月,可破崇城。”
远处传来犬吠声。周原的夜并不平静,斥候的马蹄声时而打破寂静。自季历死后,商王的探子如影随形,周国的每一寸扩张都伴着朝歌的警觉。
姬昌望向西方。那里,岐山如沉睡的巨兽轮廓,山脚下是周人三代的宗庙。公刘迁徙,古公亶父定居周原,季历东征西讨……到他这一代,周族已非昔日的戎狄小邦。
但也还不是天下共主。
“明日朝会。”姬昌收起羊皮卷,声音斩钉截铁,“议伐崇。”
二、明堂之争
晨钟撞响时,周原的明堂已聚满文武。
这是座半地穴式的建筑,夯土为台,茅茨覆顶。堂中并无华丽装饰,唯正北方悬挂一张完整的虎皮——季历当年猎于岐山所获。虎皮下,姬昌端坐主位,左右两列:文臣以散宜生为首,皆着素麻深衣;武将以虢仲为首,甲胄未卸,青铜胄置于膝前。
吕尚的位置在姬昌右侧,独设一席。这位置曾引发非议,但三次占卜皆得吉兆,众人方勉强接受。
“崇侯虎上月劫杀我三支商队。”散宜生率先开口,这位老臣掌管邦交贸易,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“货物尽掠尚可忍,一百二十名周人,被押往朝歌充作人性!祭祀那该死的‘上帝’!”
堂中响起低沉的怒音。虢仲一拳捶在膝前的俎案上,陶碗跳起:“主君!请予我三百乘战车,必踏平崇城!”
“踏平?”吕尚缓缓睁眼,“虢仲将军,你可知崇城之固?城墙夯土十版之高(注:商周计量,一版约合今1.6米),基厚三丈。护城河引沣水而成,宽五丈。城内粮仓可支三年。你三百乘战车,可能飞渡?”
虢仲涨红了脸:“那依尚父之见,就任崇贼猖狂?”
姬昌抬手止住争执,目光扫过众人:“先听尚父说完。”
吕尚起身,走到明堂中央。两名年轻的工匠抬进一件木制模型——那是缩小十倍的崇城城墙,夯土细节甚至模仿了版筑痕迹。又有一件奇异的器械模型摆在旁侧:长三丈的杆身,顶端有倒钩,杆身每隔三尺设踏脚。
“此物名‘钩援’。”吕尚取下模型,当众演示,“钩头青铜铸,重十八斤,可抛挂垛口。士卒缘杆而上,三十息可登城头。”
虢仲冷笑:“守军只需一柄石斧,斩断木杆,士卒便坠死城下。”
“故需此物配合。”吕尚指向另一件更庞大的模型:一座带轮的木塔,高过城墙模型,分三层,每层有挡板。“临冲车。下层推车之士,中层弓箭手,上层持戟甲士。车抵城墙,上层与城齐平,甲士可直接跃上城头。”
堂中寂静片刻。
散宜生皱眉:“如此巨物,如何运至崇城?三百里崤函道,车不能方轨,马不能并辔。”
“拆卸而运。”接话的是个年轻人,从文臣末席站起。他叫辛甲,木匠之子,因善工巧被破格擢用。“小人已试制小样,临冲可分十二部件,以牛车驮运。至城下,百人三个时辰可组装完成。”
虢仲却摇头:“纵使登城,崇军以三敌一,甲士登城即被围杀。此乃儿戏!”
争论骤起。老将们坚持传统战法——长期围困,待其粮尽。少壮派则求速战,但质疑新器械的实效。明堂内声浪如鼎沸。
姬昌始终沉默。
直到姬发——他的次子,年方二十二岁的将领——大步走到中央,单膝跪地:“父王!儿臣愿率敢死之士,先登崇城!”
堂中一静。
姬昌看着儿子。姬发像极了他的祖父季历:宽阔的肩膀,深邃的眼窝,眼中燃烧着那种近乎莽撞的勇气。这勇气曾让季历横扫诸戎,也让他最终踏入朝歌的陷阱。
“你先起来。”姬昌声音平缓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他起身,走向那张悬挂的虎皮,手指抚过斑驳的毛皮。
“二十年前,先王季历在此处,也是这般朝会。”姬昌的声音在静寂中回荡,“他要伐燕京之戎。老臣们说,燕京山险,戎人善射,不可伐。先王说:‘周人困于岐山,如虎困于柙。不破柙,永为囚兽。’”
他转过身,目光如炬:“今日,崇国便是那道柙。不破崇城,周人永世不得东出。商王可以随时掐断我们的咽喉,如同掐死先王那样。”
虢仲低头:“臣……惶恐。”
“尚父。”姬昌看向吕尚,“钩援、临冲,需多少时日可制百具?”
“若举国工匠之力,三月。”
“三月后即入冬。”散宜生提醒,“冬征不利。”
“就在冬季。”姬昌斩钉截铁,“崇侯虎料我不敢冬日出兵。我要的,就是出其不意。”
他走向明堂门口,推开厚重的木门。秋日的阳光涌进来,照亮堂中飞扬的尘埃。远处,渭水如带,更远处,秦岭的轮廓在薄雾中隐现。
“辛甲。”
“小人在!”
“命你总领器械监造。周原所有木匠、铜匠、革匠,皆听你调遣。需何物,直接报于寡人。”
“诺!”
“南宫括。”
一名三十余岁的将领出列:“臣在!”
“整训车兵。我要新的阵法——左车之士持弓,右车之士持戟。车驰而弓射,近敌而戟刺。名之‘左射右刺阵’,两月内练成。”
“诺!”
“姬发。”
“儿臣在!”
“从今日起,你每日往辛甲处,学习器械构造。攻城之时,你为先锋。”
姬发眼中迸出光彩:“儿臣领命!”
众人领命而出,明堂渐空。唯吕尚未走,他望着姬昌的背影,忽然道:“主君今日独断,非仅因崇侯虎杀周人商贾。”
姬昌没有回头。
许久,他低声说:“昨夜寡人梦见先王。他站在崇城之上,浑身是血,指着东方。”停顿,“尚父,你说实话,此战胜算几何?”
吕尚缓缓道:“器械之利,可破三成;天时地利,可破两成;人心向背,可破两成。”
“余下三成?”
“在主君一念之间。”吕尚深揖,“破城易,破商难。崇国乃商之西屏,破崇即向天下宣告:周要取而代之。届时,四方诸侯是望风归附,还是与商同仇?朝歌是坐视不理,还是倾国来伐?此一念,定天下三分。”
姬昌望着东方。地平线上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金箭射向大地。
他轻轻吐出两个字:
“伐崇。”
三、渭水密训
十月,渭水北岸的密林里,斧凿声日夜不息。
辛甲将工坊设在此处,并非只为隐蔽。这里有大片合抱的栎木、松木,有天然的黏土坑,还有一条小溪可供淬火。三百名工匠从周国各地征召而来,在林间空地搭起草棚,日夜赶工。
姬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钩援时,倒吸了口凉气。
那不再是模型,而是长达四丈的巨物。主杆用整根栎木制成,剥皮后反复用桐油浸泡,既防虫又增韧。青铜钩头重达二十斤,铸成虎首形状,獠牙般的倒钩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杆身上,每隔两尺五寸嵌有踏脚木,用榫卯固定,外包牛皮防滑。
“试过吗?”姬发问。
辛甲抹了把额头的汗,他的麻衣沾满木屑和树脂:“试过三次。第一次钩头易脱,加了倒刺;第二次木杆易裂,换了三年生的栎木;第三次……”
他掀开手臂的包扎,露出烫伤的疤痕:“杆身太滑,士卒脱手坠下。现在包了糙皮。”
姬发沉默片刻,忽然解下佩剑,脱去外袍。
“少主不可!”辛甲急道,“此杆尚未……”
话未说完,姬发已抓住钩援,猿猴般向上攀去。踏脚木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声,杆身微微弯曲。三丈、四丈——他爬到相当于城墙的高度,向下望去,工匠们如蝼蚁般仰头观望。
风从渭水吹来,带着潮湿的寒气。杆身在风中轻晃。
姬发闭上眼睛。他想象自己身在崇城之下,头顶是滚木擂石,是沸腾的热油,是崇侯虎守军狰狞的面孔。父亲说,季历爷爷就是这样登上过无数戎狄的城寨,最后却死在朝歌的囚室里。
“少主!”辛甲的喊声惊醒了他。
姬发松手滑下,落地时一个趔趄。辛甲扶住他,发现这年轻人的手掌已被糙皮磨出血痕。
“还需改进。”姬发喘着气,“攀爬时无法持械,登顶瞬间最危险。能否在顶端设护板?”
辛甲眼睛一亮:“可加一面小盾,用皮绳悬挂。士卒登顶前拉动绳索,护板先出垛口!”
两人蹲在地上,用树枝画起图样。这时,林外传来马蹄声。
吕尚在南宫括陪同下走进工坊。老军师径直走向正在组装的临冲车——那是一座真正的庞然大物,已经完成下层车体。轮子直径达六尺,辐条二十四根,车轴用整根枣木制成。
“测试过承重吗?”吕尚敲击车体。
“满载二十甲士,行走百步无碍。”辛甲恭敬答道,“只是转向不便,需八牛牵引。”
吕尚绕车一周,忽然问:“若守军以火攻,何以应对?”
辛甲愣住。
“浸湿的兽皮。”姬发脱口而出,“临冲外覆生牛皮,临战前浸水,可防火矢。”
吕尚看了他一眼,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但随即肃然:“还不够。车上需备土囊,一旦起火,即刻覆土扑灭。”他转向南宫括,“车兵演练如何?”
南宫括抱拳:“左射右刺阵初成。只是新铸的戟长度不一,有的过长不便车战。”
“全部重铸。”吕尚不容置疑,“戟长一丈二尺,过短不能及远,过长不便挥砍。差一寸者,斩工匠。”
辛甲脸色一白。周国律法,兵器不合制,罪不至死。但吕尚的军令,姬昌从未驳回。
“尚父。”姬发行礼,“工匠已竭尽全力,可否……”
“少主。”吕尚打断他,声音冷硬,“此战若败,死的不是工匠,是攀城的三千敢死士,是推车的五千卒,是周国十万生灵。一寸之差,可能就是城头那一记没能挡开的戈击。”
他走到一堆新铸的青铜戟前,抽出一柄,指向远方隐约可见的崇城方向:“那里,崇侯虎也在准备。他的城墙可能又加高了一版,他的护城河可能又挖深了一尺。我们的一寸松懈,要用十倍的鲜血来偿。”
林间寂静,只有风声穿过树梢。
姬发深深一揖:“受教了。”
四、夜观天象
伐崇前夜,姬昌再次登上土台。
这次吕尚早就在那里了。老人面前摆着一方沙盘,用细沙堆出山川地貌,插着小旗标注城池。从周原到崇城,三百里崤函道如蛇蜿蜒,其间五处关隘,三处可能设伏。
“主君看这里。”吕尚指着沙盘中段,“此地名‘鬼愁峡’,两侧山崖陡立,中通一车之道。崇侯虎若在此设伏,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施展。”
姬昌俯身细看:“斥候回报,峡内并无异常。”
“正是异常。”吕尚抬起浑浊的眼,“崇侯虎善守,必不会放过此地。他越是不设防,越可能暗藏杀机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龟甲,置于沙盘边缘,“老朽三次占卜,皆得‘坎’卦,主险陷。此战必有奇险。”
姬昌沉默地看着龟甲上的裂痕。那些裂纹如地图上的河流,交织成不可解的谜。他忽然问:“尚父信天命吗?”
“信,也不信。”吕尚缓缓道,“老朽少年时在东海捕鱼,见飓风将至,老渔人说‘天命难违’,收网归港。我却驾舟出深海,抢在风前捕尽鱼群。归来时船桅尽折,但满舱鱼获救了全村饥荒。”
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向夜空:“星象昭示吉凶,龟甲显示征兆,但最终执戈登城的是人,流血断首的是人,胜败存亡——也在人。”
姬昌顺着他的手指望去。夜空如墨,星辰如织。东方,大火星(注:心宿二)赤红如火;西方,参宿三星如利刃排列。古老的星官们沉默地注视着大地上的征伐,已看了千年。
“父亲死前,曾托人带出一片龟甲。”姬昌从怀中取出一物,在月光下,可见上面刻着两个古老的文字:不 臣。
吕尚凝视片刻:“季历公早有反意?”
“不是反意,是预见。”姬昌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醒什么,“商王无道,酒池肉林,剜比干之心,囚箕子为奴。天下诸侯敢怒不敢言。父亲说,总有人要站出来,不是周,就是羌,不是羌,就是夷。但这个人,必须承受天下之重。”
他握紧龟甲,边缘硌痛了掌心:“寡人常自问,周国可堪此重?一旦东出,再无退路。胜则得天下,败则……族灭。”
风突然大了起来,卷起沙盘上的细沙。代表周军的小旗在风中颤抖。
吕尚忽然整衣正冠,向着姬昌行大礼,额头触地。
“尚父这是为何?”
“老朽有一问,请主君实言。”吕尚抬头,目光如电,“主君伐崇,是为报父仇,还是为取天下?”
姬昌愣住了。
渭水在远处呜咽,如泣如诉。更远处,秦岭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蛰伏。这个问题,他问过自己无数次,却从未向任何人袒露。
“起初,是为复仇。”他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挖出,“但这些年,寡人见过被商王剖心的孕妇,见过被充作人性活埋的孩童,见过诸侯献女求宠的丑态。崇侯虎为何敢杀我周人?因他背后有商。商王为何敢杀先王?因他手握强权。”
他向前一步,衣袍在风中猎猎:“今日若只报私仇,破崇城、杀崇侯虎足矣。但明日还会有张侯虎、李侯虎。只要朝歌那座鹿台还在,只要纣王还能醉卧美人膝,天下就永远有人被剥皮实草,永远有人沦为祭祀的羔羊。”
吕尚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: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。”姬昌斩钉截铁,“此战不为破一城,杀一人。此战要告诉天下:王侯将相,非有天命;城高池深,非不可破;暴政酷刑,非不能摧。周人要建立的,是一个不会随便杀人的天下。”
他说完这番话,忽然觉得胸膛中那块压抑多年的巨石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吕尚再次伏地,这次久久不起。当他抬起头时,老泪纵横:“老朽七十有三,走遍九州,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主君,此战必胜。不是因为器械之利,不是因为士卒之勇,是因为——”
他指向东方,指向那片黑暗笼罩的大地:
“天下苦商久矣。主君举起的不是周旗,是天下人心。”
姬昌扶起老人。两人的手紧紧相握,一老一少,在岐山的夜空下,如两棵扎根大地的树。
远处传来鸡鸣。东方天际,泛起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也是新时代的开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