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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:烽火太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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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谷雨惊雷

太行径在雨中变成了一条咆哮的黄色巨龙。

南宫适勒住战马,雨水顺着青铜胄的边缘淌下,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抹了把脸,看向前方狭窄的谷道——那里原本应该是一条勉强容两车并行的山路,此刻却被山洪冲下的泥石堵塞了大半,只留下一条不到五尺宽的通道,而且满是淤泥。

“将军,过不去了。”前军斥候策马回来,马蹄在泥泞中拔出时发出“噗嗤”的响声,“泥石堆了至少五尺高,要清理的话得花半天时间。”

南宫适皱眉。他是周军车兵统帅,年过四十,面庞方正,左颊有一道年轻时与戎狄作战留下的箭疤。此次他率领三千步兵、二十乘战车,任务是佯攻太行径,吸引耆国守军注意。

但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打乱了一切计划。

“探子不是说,这条路上只有些老弱守军吗?”南宫适问身边的副将。

“原本是的。”副将抖了抖蓑衣上的雨水,“但三天前,恶来突然派了一队商军进驻山径,大概有五十人,扼守着三处险要。我们若是强攻,损失不会小。”

雨越下越大。山间的雨水汇成无数细流,从两侧峭壁冲刷而下,在谷底汇成浑浊的急流。战车的轮子已经陷进泥里半尺深,马匹不安地喷着鼻息,马蹄在湿滑的岩石上打滑。

南宫适抬头看天。乌云低垂,几乎压到山顶,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。他知道不能再等了——按照计划,主力此时应该已经抵达共国边境,他的佯攻必须如期发动,才能牵制耆军。

“传令,”他做出决定,“弃车。”

“将军?”副将愕然。

“战车过不去,但人能过去。”南宫适跳下车,靴子踩进泥里,瞬间没到脚踝,“每乘车留两人看守,其余步兵轻装前进。弓箭手走前面,遇到商军哨卡,用弓箭压制,步兵冲锋。”

“可将军,没有战车,我们的声势……”

“声势?”南宫适笑了,雨水顺着他脸上的伤疤流下,“你以为我们真是来攻破太行径的?我们只是来制造‘声势’的。”

他转身面对已经开始集结的步兵:“兄弟们!我知道路难走,雨大,敌人守着险要!但你们知道主力部队现在在哪儿吗?”

士兵们抬起头,雨水顺着他们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庞流下。

“主力正在绕道中线,准备直扑耆都!”南宫适提高声音,压过雨声,“我们的任务,就是在这里闹出最大的动静,让耆国人以为周军主力要从这儿过!让他们把兵力都调到这里来!这样,主力才能轻松破城!”

他拔出青铜剑,剑身在雨中闪着冷光:“所以今天,我们要在这里敲响战鼓,射出箭雨,喊出杀声!要让整条太行径都知道——周军来了!”

“周军来了!周军来了!”士兵们开始呼喊,起初零零散散,很快汇成整齐的吼声,在山谷间回荡。

南宫适满意地点头:“弓箭手前出!步兵列队!记住,不要硬拼,不要强攻险要。遇到哨卡,放箭压制,然后撤退,换下一个哨卡。我们要像山里的野狼,咬一口就跑,让他们永远不知道我们在哪儿,有多少人!”

命令迅速传达。三千步兵开始卸下不必要的装备——许多人脱掉湿透的皮甲,只留贴身麻衣;弓箭手用油布包裹弓弦和箭囊;矛兵将长矛绑在一起,由专人扛着。

二十乘战车被推到路边相对干燥的地方,每车留两名御者看守。车上的弓箭手和戈兵加入步兵队列。

半个时辰后,一支轻装的部队开始向山径深处进发。

雨依旧在下。


与此同时,在太行径第三道哨卡——也就是姬虞曾经发现尸体的地方——五个商军士兵正躲在简陋的茅棚里避雨。

“这鬼天气,周军不会来了吧?”一个年轻士兵嘟囔着,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篝火。

“来了才好。”年纪最大的老兵往火堆里扔了根柴,“恶来大夫说了,杀一个周兵,赏贝币十枚。杀一个周将,赏贝币百枚,晋一级。”

“那也得有命领赏。”另一个士兵缩了缩脖子,“你们没听说吗?周军这次来了三万!咱们这儿才五十个人,分散在十二个哨卡,一个卡才四五个人。真打起来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老兵瞪了他一眼,“周军主力不会走这条破路。要我说,最多就是些斥候探子。咱们守在这儿,发现敌情就放烽火,自然有援军从耆都来。”

茅棚外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。

像是石头滚落,又像是……

“什么声音?”年轻士兵警觉起来。

老兵竖起耳朵。雨声中,确实夹杂着某种有节奏的声响——踏水声,还有金属摩擦的轻微响动。

他猛地站起,抓起靠在墙边的青铜戈:“抄家伙!有人来了!”

五人冲出茅棚。雨幕中,他们隐约看到谷道拐角处出现了一队人影。人数很多,至少上百,正快速向哨卡移动。

“放箭!”老兵吼道。

年轻士兵手忙脚乱地张弓搭箭。但雨水打湿了弓弦,箭矢射出去软绵绵的,飞出不到三十步就歪斜着落进泥里。

“敌袭!放烽火!”老兵一边喊,一边冲向哨卡中央的烽火台。

那是一个用石块垒起的土台,上面堆着干燥的柴草和狼粪。只要点燃,浓烟升起,下一个哨卡就能看见,依次传递,一个时辰内消息就能传到耆都。

但就在老兵冲到烽火台下时,一阵密集的箭雨从谷道方向射来。

“嗖嗖嗖——”

箭矢破空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尖锐。大部分箭射偏了,钉在茅棚的木柱上、哨卡的栅栏上、泥泞的地面上。但仍有几支箭射中了目标。

“啊!”一个商兵大腿中箭,惨叫倒地。

老兵肩膀也中了一箭,箭头穿透皮甲,钉进肉里。他闷哼一声,咬牙拔箭,鲜血瞬间染红了肩甲。

“撤!撤回第二卡!”他吼道。

五个商兵——现在只剩四个还能动——连滚带爬地向后方撤退。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点燃烽火。

谷道拐角处,南宫适放下弓,看着狼狈逃窜的商兵。

“将军,追吗?”副将问。

“不追。”南宫适摇头,“放他们走。让他们把‘周军大举进攻太行径’的消息带回去。”

他走到未点燃的烽火台前,用脚踢了踢柴堆:“把这里烧了。烧旺一点,让烟冒得高些。”

士兵们上前,用火把点燃柴草。湿柴起初只是冒烟,但在火油的助燃下,很快燃起明火。浓烟升腾,即使在大雨中也能清晰看见。

“继续前进。”南宫适望着山径深处,“下一个哨卡。”

三千周军像一条灰色的长蛇,在太行山的雨雾中蜿蜒前行。他们所过之处,烽火点燃,箭矢纷飞,杀声震天。

但他们从不强攻,从不纠缠。遇到抵抗就放箭压制,然后绕道或撤退;遇到空哨卡就烧毁设施,留下周军的标记。

到日落时分,太行径十二道哨卡,已经被“攻破”了七道。

消息像长了翅膀,飞向耆都。

第二节:月夜行军

同一场雨,在三百里外的中线道路上,却成了最好的掩护。

姬虞率领的两万主力,正沿着共国与阮国边境的平缓地带向东推进。这里地势相对平坦,道路虽因雨水变得泥泞,但至少能容战车通行。

夜幕降临时,雨势渐小,转为蒙蒙细雨。姬虞下令全军停止前进,就地休整。

营火在雨雾中点燃,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。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,烤干湿透的衣服,吃着随身携带的干粮——炒熟的黍米,混着盐和干菜,用热水泡开就是一顿饭。

姬虞没有休息。他带着几个将领,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展开地图。地图用油布包裹,勉强保持干燥。

“我们现在在这里。”他用树枝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距耆都还有一百五十里。按现在的速度,再走三天就能到。”

“斥候回报,耆都还没有大规模调兵的迹象。”一个脸上有刺青的将领说——他是羌人归附的部落首领,被姬虞任命为前军先锋,“看来南宫将军的佯攻起作用了。”

姬虞点头,但眉头没有舒展:“恶来不是傻子。他看到太行径的烽火,起初可能会相信我们主攻山径,但时间一长,总会起疑。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,兵临城下。”

“那加快行军?”另一个将领问。

“不。”姬虞摇头,“战车在泥地里跑不快,强行加速只会损坏车辆。而且士兵们已经走了一天,需要休息。”

他抬头看天。雨停了,云层裂开缝隙,露出几颗星星。月亮还没有升起,但东方天际已经开始泛白——再过一个时辰就是黎明。

“传令,”姬虞做出决定,“休整两个时辰。黎明前出发,今天要多走三十里。”

将领们领命而去。土坡上只剩下姬虞和两个亲兵。

“少将军,你也休息一下吧。”一个亲兵递过水囊,“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。”

姬虞接过水囊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带着皮革的味道。他确实累了,但一闭上眼睛,脑海中就会出现各种画面:父亲在祭坛上誓师的神情,吕尚在地图前谋划的专注,还有……那个在太行山径哨卡发现的玉环。

子衍的玉环。

“你们去休息吧。”他对亲兵说,“我坐一会儿。”

亲兵退到不远处,靠在树干上假寐。姬虞独自坐在土坡边,望着东方的夜空。

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故事。父亲说,周人的先祖后稷,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教民稼穑,播种百谷。那时没有战争,没有征伐,人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春种秋收,世代繁衍。

可后来有了商。商王说,天命在商,四方诸侯都要臣服。不臣服,就要征伐。

于是有了战争。

姬虞七岁时,第一次看见战场。那是父亲征伐戎狄的一场战斗,他偷偷躲在粮车上观战。他看见战车冲锋,长戈挥舞,箭矢如雨;他看见人从战车上跌落,被车轮碾过;他看见血染红黄土,听见垂死者的呻吟。

那天晚上他做了噩梦,梦见自己也在战场上,手持长戈,却不知道要刺向谁。

父亲说:你要习惯,因为你是周国的公子,将来要带兵打仗。

吕尚说:战争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我们打仗,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用打仗。

姬虞不知道谁说得对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正率领两万人,走向另一场战争。这场战争结束后,会有多少人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?会有多少父亲失去儿子,多少妻子失去丈夫?

“少将军,有情况。”亲兵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

姬虞转头,看见一个斥候急匆匆跑上土坡,浑身湿透,满脸泥污。

“将军!前方十里,发现一支车队!”

“什么车队?”姬虞霍然站起。

“是……是共国的车队。”斥候喘着气,“大约五十辆牛车,装满了粮食。带队的是共国大夫,他说是奉共侯之命,前来劳军。”

姬虞眼睛一亮。共国果然履行了承诺。

“人在哪儿?”

“就在营外等候。”

“带他来见我。”

片刻后,一个中年文士被带到土坡上。他穿着共国大夫的服饰,虽然被雨淋湿,但举止从容,向姬虞躬身行礼:“共国下大夫梁,见过周国公子。”

“梁大夫不必多礼。”姬虞扶起他,“共侯如此厚意,姬虞感激不尽。”

“公子言重了。”梁大夫微笑,“周耆之争,本不关共国之事。但耆国多年来霸占漳水上游,截断我农田灌溉,致使我国连年歉收。如今周国吊民伐罪,我国自当略尽绵薄之力。”

他侧身,指向营外:“这五十车粮食,都是今年新收的黍米,共五百石。另有腌肉百束,干菜五十筐,盐十石。虽不多,但可解贵军三日之需。”

姬虞心中快速计算。两万大军,每日耗粮至少两百石。五百石粮食,确实只够两天半。但有了这些补给,他们就不必等待后方运粮,可以全速前进。

“梁大夫,大恩不言谢。”姬虞郑重地说,“待此战结束,我定向父亲禀明共国之功,必有厚报。”

“不敢当。”梁大夫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另外,我君还有一言转告公子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耆国虽弱,但子衍并非庸主。他已知周军分兵两路,虽被太行径佯攻所惑,但也加强了城防。”梁大夫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小的羊皮,“这是我君派人混入耆都绘制的城防图,虽简略,但或许有用。”

姬虞接过羊皮,就着火光展开。图上简单勾勒了耆都的布局:北、东两面靠山,南临漳水,西面为缓坡筑墙。城墙高约两丈,宽一丈,有四个城门。城内街道纵横,宫城位于中央高地。

“子衍将兵力集中在西、南两面城墙。”梁大夫指着图,“西城墙由武冉亲自镇守,有战车五乘,甲士一百,弓手五十,民夫五百。南城墙临水,由子衍之女子嫚监守——是的,公子没听错,是个女子。守军多为老弱,但配备了投石机三架,可投掷石块封锁河面。”

“投石机?”姬虞皱眉。这种器械一般是守城利器,耆国居然有三架。

“是商王去年赏赐的,本用于东夷战场,但耆国借口西土不稳,留了下来。”梁大夫说,“另外,恶来控制了宫城,有商兵五十人。这些人装备精良,是真正的精锐。”

姬虞仔细看着地图,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。良久,他抬起头:“梁大夫,请代我向共侯致谢。此图对我军至关重要。”

“公子客气。”梁大夫再次行礼,“我国已在边境准备好渡船和浮桥材料,贵军抵达漳水时,随时可用。”

送走梁大夫后,姬虞立即召集将领,重新部署。

“原计划是从西面强攻,但现在看来,西面防守最严。”姬虞指着地图,“武冉是老将,经验丰富,又有五乘战车。我们虽有兵力优势,但强攻必然损失惨重。”

“那从南面?”羌人将领问。

“南面有漳水,虽然共国准备了渡河材料,但渡河时最易受攻击。而且南城墙有投石机,对我们的威胁很大。”

将领们沉默了。东西两面靠山,无法展开兵力;西面防守最强;南面有天险和投石机。耆都看似破败,实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。

姬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最终停在一个位置。

“这里。”他说。

众人看去,那是耆都的东北角。地图上标注着“峭壁,高五丈”。

“这里是悬崖,怎么可能……”

“正因为不可能,所以防备最弱。”姬虞眼中闪着光,“梁大夫说,这里只有零星哨兵,因为耆国人认为没人能从这里爬上来。”

他抬头看向众将:“但我们有羌人兄弟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脸上有刺青的羌人将领。

羌人将领咧嘴笑了,露出被染黑的牙齿:“峭壁?五丈?我族中的猎手,十丈的悬崖都能爬上去。”

“需要多少人?”姬虞问。

“给我三百精锐,今夜就出发。”羌人将领拍着胸脯,“天亮之前,我保证在城墙上打开一个缺口。”

姬虞摇头:“不,今夜不走。等明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明天,我们要在西面佯攻。”姬虞的手指在西城墙位置画了个圈,“大张旗鼓,做出主力强攻的姿态。把耆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西面。然后——”

他的手指移到东北角:“明夜子时,你的三百人从这里攀爬上去,打开城门。我率主力趁势杀入。”

“声东击西,内外夹攻。”一个将领明白了。

“正是。”姬虞收起地图,“传令全军,明天加快行军,务必在日落前抵达耆都西郊。然后,我们要让子衍和武冉,好好看看周军的‘主力’是什么样的。”

众将领命而去。

姬虞独自站在土坡上,望向东方。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,黎明将至。

他想起了父亲的话:战争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

那么这场战争的目的,究竟是什么?是为了救耆国百姓?是为了惩罚恶来?还是为了……周国的东进?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箭已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
晨光中,周军的营地里,士兵们开始起身,收拾行装,熄灭营火。
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
而耆都,就在前方。

第三节:城头血誓

耆都西城墙,武冉扶垛而立,花白的胡须在晨风中颤动。

他已经一夜没合眼了。从昨夜开始,太行径方向的烽火就一路燃起,七个哨卡接连失守的消息像雪片般飞来。虽然每个消息都说“周军势大,难以抵挡”,但奇怪的是,伤亡报告却寥寥无几——七个哨卡,总共只死了三个商兵,伤了七个。

这不像是一场真正的强攻。

“将军,你看。”副将指着西方。

武冉眯起眼睛。晨雾中,远处的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条黑线。那黑线在缓慢移动,越来越宽,越来越清晰。是军队,大量的军队。

“多少?”武冉问。

瞭望台上的哨兵仔细数了片刻,声音发颤:“至少……至少一百乘车,步兵……看不清,但至少上万。”

城墙上一片压抑的吸气声。

一百乘战车,上万步兵。这确实是主力部队的规模。

“将军,我们要不要向宫城求援?”副将问,“恶来大夫还有五十商兵……”

“不求。”武冉斩钉截铁,“恶来的人要守宫城,更要监视我们。求他,等于告诉他我们守不住。”

他转身,面对城墙上那些紧张的面孔。这里有他的一百甲士,五十弓手,还有五百临时征召的民夫。民夫们大多手持木矛,有些人连木矛都没有,只拿着削尖的竹竿。

“兄弟们!”武冉提高声音,让城墙上的每一个人都能听见,“周军来了。很多人,很多车。你们怕不怕?”

无人回答。但许多人握兵器的手在颤抖。

“我告诉你们,我也怕。”武冉坦然地说,“我武冉打了四十年仗,从十六岁第一次上阵到现在,没有一次不怕。怕死,怕伤,怕输。”

他走到一个年轻的民夫面前。那孩子最多十五岁,瘦得像根竹竿,握竹竿的手关节发白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武冉问。

“阿……阿禾,将军。”

“阿禾,你父亲呢?”

“去……去东夷了,去年走的。”

“母亲呢?”

“在城里,给守军做饭。”

武冉点点头,又走到一个老兵面前。那老兵至少五十岁,左眼是瞎的,用黑布蒙着。

“你呢?叫什么?”

“老圉,将军。四十年前,我跟您父亲打过鬼方。”

“记得那一仗吗?”

“记得。”老兵挺直腰板,“我们三百人,守一个山口,挡住了鬼方三千人三天三夜。最后援军到了,我们活着回去的,不到五十人。”

武冉拍拍他的肩,然后转身,面向所有人:“四十年前,我父亲带着三百人,挡住了三千鬼方人。今天我们有多少人?六百五十!城墙有多高?两丈!我们背后是什么?是我们的父母妻儿,是我们的家!”

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:“周军为什么来?因为他们说,要‘救’我们。可是兄弟们,你们需要周人来救吗?你们是耆国的男人,是顶天立地的汉子!你们的父亲、祖父、曾祖父,跟着武丁先王打过天下!你们血管里流的,是战士的血!”

“现在,敌人来了。他们要打破我们的城门,闯进我们的家,抢走我们的粮食,掳走我们的女人和孩子。”武冉拔出青铜剑,剑指西方,“你们告诉我,我们能让他们得逞吗?”

“不能!”终于有人喊了出来。

“不能!不能!”更多的人加入。

“好!”武冉将剑高高举起,“那今天,我们就让周人看看,什么叫耆国男儿!我武冉在此立誓: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!若有一人退后半步,我武冉先斩了他!若我武冉退后半步,你们任何人都可以斩了我!”

“城在人在!城亡人亡!”城墙上响起震天的吼声。

连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民夫,此刻也挺直了腰杆,握紧了手中的武器。

武冉满意地点头。他走到城墙内侧,向下望去。城内街道上,子衍正带着一队人匆匆赶来。

国君今日穿上了全套甲胄——虽然那甲胄已经陈旧,许多甲片用皮绳勉强串在一起。他腰间佩着那柄先祖传下的青铜钺,钺刃在晨光中闪着寒光。

“君侯。”武冉下城迎接。

“情况如何?”子衍问。

“周军主力已到西郊,正在列阵。看规模,至少两万人。”

子衍脸色一白,但很快镇定下来:“能守多久?”

“一天。”武冉坦然说,“如果恶来肯派商兵助战,或许能多守半天。”

子衍摇头:“他不会的。恶来要保存实力,等我们两败俱伤,他再出来收拾残局。”

两人沉默。远处传来周军的号角声,低沉悠长,像是死神的呼唤。

“父亲。”子嫚的声音传来。

子衍转头,看见女儿快步走来。子嫚今日未穿祭服,而是穿了一身紧袖麻衣,头发束成男子样式,腰间佩着一柄短剑。她身后跟着十几个女子,有年轻的,也有中年的,都拿着弓或矛。

“你这是……”子衍愕然。

“南城墙需要人手。”子嫚平静地说,“我组织了城中愿意守城的女子,共一百二十人。她们或许拉不开强弓,但可以射箭,可以投石,可以照顾伤员。”

“胡闹!”子衍怒道,“你是国君之女,贞人之首,怎么能……”

“父亲。”子嫚打断他,目光坚定,“龟甲已经裂了,天命已经示警。现在不是讲身份的时候,是生死存亡的时候。”

她走到城墙边,望向西方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:“如果城破了,无论我是国君之女还是平民之女,结局都一样。既然如此,为什么不战?”

武冉看着子嫚,眼中露出赞许之色:“君侯,小姐说得对。守城之时,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。”

子衍看着女儿,又看看那些跟在她身后的女子。她们中有宫中的侍女,有市井的妇人,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女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,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着决绝的光。

他终于点头: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,一旦城破,立即从密道逃走。”

“父亲……”

“答应我!”子衍抓住女儿的肩膀,“耆国可以亡,但子家的血脉不能绝。你要活下去,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告诉后人。”

子嫚咬住嘴唇,许久,终于点头:“我答应。”

子衍松开手,转身面对武冉:“武将军,城防就交给你了。我去南城墙,与嫚儿一起守河。”

“君侯不可!”武冉急道,“您是国君,应该在宫城……”

“宫城有恶来,用不着我。”子衍笑了,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,“况且,国君若不站在最危险的地方,又凭什么要求百姓死战?”

他拍了拍武冉的肩:“老伙计,我们认识四十年了。今天,可能是最后一天。若有来世,我还做你的君侯,你还做我的将军。”

武冉眼眶一红,单膝跪地:“君侯保重!”

子衍扶起他,然后带着子嫚和那些女子,向南城墙走去。

晨光中,他的背影有些佝偻,但步伐坚定。

武冉目送他们离去,然后转身,重新登上城墙。

周军已经完成列阵。

一百乘战车排成三列,战马喷着白气,马蹄刨地。战车后方,是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,长戈如林,在晨光中反射着金属的寒光。更后方,是弓弩手方阵,八千张弓已经上弦。

阵前,一个年轻的将领骑在马上,正在巡视队列。那将领身穿精致的皮甲,头戴青铜胄,腰间佩剑,马鞍旁挂着一柄长戈。

武冉眯起眼睛。他认出了那柄戈——戈头形状特殊,援部略弧,内上似乎有铭文。那是周国公子姬虞的佩戈,据说也是周国先祖传下的宝物。

“姬虞……”武冉喃喃道。

这时,周军阵中响起战鼓。鼓声沉重,一下,一下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鼓声中,姬虞策马出阵,来到城下一箭之地。他抬头,看向城墙上的武冉。

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。

“城上可是武冉将军?”姬虞的声音清亮,穿透晨雾传来。

“正是。”武冉回答,“城下可是周国公子姬虞?”

“正是。”姬虞拱手,“武将军,我奉西伯之命前来,非为征伐,实为解耆国之困。若将军开城归顺,我可保证:不杀降卒,不掠百姓,不毁宗庙。耆国君臣,皆可保全性命,迁居周原,以客卿相待。”

武冉笑了:“公子好意,老夫心领。但武冉生为耆臣,死为耆鬼。要我开城,除非我死。”

姬虞沉默片刻:“将军忠义,令人敬佩。但将军可曾想过城中百姓?他们何辜,要陪葬于此?”

“公子又何必假惺惺?”武冉提高声音,“周国连年东扩,灭密须,慑羌方,今又犯我耆国。所谓‘解困’,不过借口。真正的目的,是吞并西土,与商王争天下!”

城上城下,一片寂静。

姬虞没有反驳。良久,他才开口:“既然如此,那就各为其主吧。”

他拨马回阵,举起长戈。

战鼓再次擂响,这次更快,更急。

周军开始前进。

战争,开始了。

第四节:漳水红涛

耆都南城墙临漳水而建,墙高两丈,墙基直插河岸。这段城墙原本是最难攻打的——漳水在此处宽约三十丈,水流湍急,河岸陡峭。没有船,没有桥,大军根本无法渡河。

但此刻,子衍却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景象。

漳水对岸,周军正在架桥。

不是浮桥,而是真正的木桥。他们不知从哪里运来了大量的木材,工匠们在水边忙碌,将一根根粗大的原木打入河底作为桥墩,然后在上面铺设木板。工程进展极快,短短两个时辰,桥已经延伸到河心。

更可怕的是,周军还在上游放下了数十艘木筏。每艘木筏上站着五六名弓箭手,正顺流而下,向城墙放箭。

“放箭!放石!”子衍吼道。

城墙上,守军开始还击。弓箭手向下射箭,但距离太远,大部分箭矢都落进河里。倒是那三架投石机发挥了作用——它们被安置在城墙后的高台上,由民夫操作,将人头大小的石块抛向河中的木筏。

“轰!”

一块石头砸中了一艘木筏,木筏瞬间碎裂,上面的周军落水,在急流中挣扎。

“打中了!”操作投石机的民夫欢呼。

但欢呼声很快被淹没。更多的木筏从上游放下,更多的周军弓箭手开始还击。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城墙,虽然大部分被垛口挡住,但仍有人中箭倒地。

“父亲小心!”子嫚一把将子衍拉到垛口后,一支箭“嗖”地擦过他的肩膀,钉在身后的木柱上。

子衍喘着气,看向女儿:“你没事吧?”

“我没事。”子嫚脸色苍白,但握弓的手很稳。她刚刚射出了一箭,不知是否命中,但至少没有退缩。

子衍看向城墙上的守军。这里除了他的一百名老弱士兵,就是子嫚组织的一百二十名女子,还有三百多民夫。人数不少,但真正有战斗经验的寥寥无几。

而河对岸,周军至少有两千人,而且都是正规军。

“父亲,桥快架好了。”子嫚指向河心。

果然,周军的木桥已经延伸到离南岸不到十丈的地方。只要桥一通,周军就可以直接冲到城墙下。

“用火。”子衍忽然说。

“火?”

“把火油泼到河里,点燃。”子衍的眼睛闪着光,“桥是木头的,怕火。”

命令迅速传达。民夫们搬来十几坛火油——这是耆国最后储备的猛火油,原本用于夜间照明和祭祀。他们将油坛搬到垛口,准备倾倒。

但就在这时,上游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。

子衍抬头望去,只见上游河道中,出现了数十根巨大的原木!这些原木被绳索捆在一起,形成木排,正顺流直下,速度极快!

“是周军的撞木!”有人惊呼。

那些木排的目标,正是即将合龙的木桥。如果让它们撞上,桥肯定会被撞垮。

“倒油!快!”子衍吼道。

民夫们手忙脚乱地倾倒火油。黑色的油液倒入河中,在水面迅速扩散。子嫚张弓搭箭,箭头上裹着浸了油的麻布,她将箭凑到火把上点燃,然后射向河面。

“轰!”

火焰在水面上燃起,迅速蔓延。黑色的烟雾升腾,刺鼻的气味弥漫。一些火油沾到了木排上,木排开始燃烧。

但木排的冲势太猛了。即使着火,它们依然顺着水流,狠狠撞向木桥。

“轰隆——咔嚓!”

剧烈的撞击声传来。木桥剧烈摇晃,几根桥墩断裂,桥面倾斜。正在桥上作业的周军工匠纷纷落水。

“成功了!”城墙上响起欢呼。

子衍却笑不出来。他看见,虽然木桥被撞歪了,但并没有完全垮塌。而且周军迅速反应,更多的工匠上前抢修,更多的木料被运到河边。

更重要的是,那些着火的木排虽然撞坏了部分桥体,但火势也点燃了桥身。现在木桥的一端正在燃烧,浓烟滚滚。

“他们在干什么?”子嫚忽然指着对岸。

子衍望去,只见对岸的周军正在做一件不可思议的事:他们竟然主动将燃烧的那段桥体砍断,推进河里!然后,在断口处重新架设新的桥段。
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要这座桥了?”子嫚愕然。

“不。”子衍明白了,“他们要的是时间。”

他看向上游。果然,在上游约半里处,周军正在架设第二座桥!而且那座桥的进度更快,因为大部分工匠和材料都转移过去了。

声东击西。南城墙的佯攻,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,为上游的真正渡河点争取时间。

“抽调一半人手,去上游!”子衍下令,“快!”

但已经晚了。

上游传来号角声。第二座木桥已经合龙,周军开始渡河。第一批过桥的是战车——虽然只有五乘,但战车过桥时沉重的蹄声和轮声,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
紧接着是步兵,至少五百人,快速通过木桥,在南岸集结。

“弓箭手!瞄准过桥的敌军!”子衍嘶吼。

城墙上的弓箭手开始放箭。但由于距离较远,箭矢的杀伤力有限。而且周军显然早有准备,过桥的士兵都举着大盾,组成龟甲阵,箭矢大多被盾牌挡住。

更糟糕的是,那五乘战车过桥后,并没有直接冲向城墙,而是沿着河岸向东移动。他们的目标很明显——东城墙。

耆都的东城墙建在峭壁上,原本是最安全的一段。但那是针对从城外进攻而言。如果敌军从城内攻打东城墙,那就是另一回事了。

“他们要绕到东面,从背后攻打东城门!”子衍终于明白了周军的全部计划。

佯攻西面,吸引主力。
佯渡南面,吸引注意力。
真正的杀招,是从上游渡河,绕到东面,内外夹攻。

“快!派人去东城墙!”子衍转身就要下城。

但就在这时,西面传来了震天的杀声。

那是真正的,主力攻城的声响。战鼓如雷,杀声震天,还夹杂着撞击城门的声音。

西面,也打响了。

子衍僵在原地。西面?南面?东面?周军到底主攻哪里?

“父亲!”子嫚抓住他的手臂,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

子衍看着女儿,又看看城墙上的守军。他们眼中都是茫然和恐惧。

国君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

漳水依旧奔流,水面上还漂着燃烧的木料和尸体。对岸,更多的周军正在集结,更多的战车正在过桥。

晨光完全洒满大地,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。

而耆都的末日,似乎也真正来临了。

第五节:落日孤城

西城墙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。

武冉拄着青铜戈,喘着粗气。他的皮甲上插着三支箭,幸好都没有伤到要害。左臂有一道刀伤,鲜血已经凝固,但每一次挥戈都会撕裂伤口,带来钻心的疼痛。

城墙下,周军的尸体堆积如山。至少有三百人死在了冲锋的路上,还有更多人受伤。但周军似乎无穷无尽,一波倒下,一波又冲上来。

城门正在遭受猛烈的撞击。周军搬来了巨大的撞木,由数十人扛着,一次又一次撞击城门。城门虽然是厚重的榆木包铜,但在连续的撞击下,已经开始出现裂缝。

“将军,城门要破了!”副将嘶哑地喊道。

武冉看向城门。确实,门缝越来越大,已经可以看见外面周军晃动的身影。城门后的抵门柱也在颤抖,木屑簌簌落下。

“倒火油!”武冉下令。

民夫们将最后几坛火油从城墙倾倒下去,浇在正在撞门的周军头上。火箭随之射下,火焰瞬间燃起。撞木着火,扛木的周军惨叫着四散逃开。

但很快,新的撞木又被搬来,新的周军又冲上来。火焰只能拖延时间,无法阻止攻势。

更糟糕的是,周军的弓箭手已经推进到城墙下五十步内。他们的箭又准又狠,专门瞄准城墙上的守军。武冉的一百甲士,现在只剩下不到六十人;五十名弓箭手,只剩三十;五百民夫,伤亡过半。

“将军,东面传来消息,周军从上游渡河,正在攻打东城门!”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上城墙。

武冉心中一沉。果然,周军还有后手。

“东面守军有多少?”

“只有……只有二十个老卒,还有一百多民夫。”

完了。武冉知道,东城门守不住的。一旦东门破,周军就能从城内攻打西门,到时候两面夹击,西门必破。

他看向城内。街道上,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奔跑,母亲抱着孩子,老人拄着拐杖,向宫城方向逃去。但宫城有恶来把守,根本不会放他们进去。

“将军,我们……”副将欲言又止。

武冉知道他想说什么:撤退,退守宫城,或许还能多活一会儿。

但他想起了早上的誓言: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

“你们走吧。”武冉平静地说,“带上还能走的人,退守宫城。或许……或许还能等到奇迹。”

“将军你呢?”

“我?”武冉笑了,“我老了,跑不动了。就留在这里,替你们争取一点时间。”

副将眼眶红了:“将军,我跟你一起!”

“滚!”武冉忽然暴怒,“这是命令!带上所有人,退守宫城!快!”

副将咬牙,终于转身,开始组织撤退。

城墙上的守军开始陆续撤离。有人扶着伤员,有人拖着尸体,有人甚至丢下了武器,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。

武冉没有看他们。他拄着戈,独自站在城墙边,望向城外的周军。

周军似乎察觉到了守军的撤退,攻势更加猛烈。更多的云梯架上了城墙,周军开始攀爬。

武冉挥戈,将一个刚爬上城墙的周兵刺下去。又挥戈,挡住另一个周兵劈来的刀。他像一头衰老但依然凶猛的狮子,守护着最后的领地。

但他毕竟老了。动作越来越慢,呼吸越来越重。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大腿,他踉跄了一下,单膝跪地。

又一个周兵爬上城墙,是个年轻的士兵,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凶狠。他举起青铜剑,向武冉砍来。

武冉举戈格挡,但力量不足,戈被震飞。他踉跄后退,背靠垛口。

年轻士兵举剑,准备给他最后一击。

但剑没有落下。

一只手抓住了年轻士兵的手腕。那是一只戴着青铜护腕的手,有力,稳定。

武冉抬头,看见了一张年轻而熟悉的脸。

姬虞。

“退下。”姬虞对那年轻士兵说。

士兵犹豫了一下,收起剑,退到一旁。

姬虞走到武冉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两人对视,眼中都有复杂的情绪。

“武将军,”姬虞开口,“投降吧。你已经尽了忠,没有人会责怪你。”

武冉笑了,鲜血从嘴角溢出:“公子……你说得对,我尽了忠。但忠臣……不事二主。”

他忽然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——那是他随武丁征战时获赏的宝剑,已经跟了他四十年。

姬虞以为他要拼命,后退半步,手按剑柄。

但武冉没有攻击。他将短剑横在颈前,看向姬虞:“公子,老朽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将军请讲。”

“城破之后……请善待耆国百姓。他们……他们是无辜的。”

姬虞沉默片刻,郑重点头:“我答应你。”

武冉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解脱,有欣慰,有说不尽的沧桑。

然后,他用力一拉。

鲜血喷涌,染红了古老的城墙。

姬虞闭上眼睛。再睁开时,武冉已经倒在地上,气息全无。

这位为耆国征战了一生的老将,最终选择了与城池共存亡。

姬虞蹲下身,合上武冉的眼睛。然后站起身,对身边的士兵说:“厚葬武将军。以将军之礼。”

“诺。”

姬虞转身,看向城内。西门已破,周军正在涌入。东面也传来喊杀声,显然东门也破了。耆都,已经陷落。

但战争还没有结束。还有宫城,还有恶来,还有子衍和子嫚。

“传令,”姬虞说,“全军入城,但严禁烧杀抢掠。违令者,斩!”

命令迅速传达。涌入城中的周军开始整顿纪律,追杀残敌,但不再伤害平民。

姬虞走下城墙,跨上战马,向宫城方向而去。

街道两旁,耆国百姓躲在门窗后,恐惧地看着这支陌生的军队。但很快他们发现,周军并没有像传说中那样烧杀抢掠,反而有人在维持秩序,有人将受伤的平民扶到路边,有人甚至拿出干粮分给孩子。

姬虞看见了这些,心中稍安。他想起父亲的嘱咐:此战不为掠地,不为杀人,只为立威立德。要让西土百姓看到,周军是仁义之师。

宫城就在前方。

那是一座建在城中高地上的小城,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。此刻宫门紧闭,城墙上站满了商兵——恶来的人。

而宫城外,子衍正带着最后几十个士兵,准备做最后的抵抗。

姬虞勒住马,看向子衍。

这位耆国国君此刻浑身是血,甲胄破碎,手中的青铜钺也已经卷刃。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十人,大多带伤,但依然紧紧围在他身边。

“子衍侯,”姬虞开口,“城已破,武将军已殉国。再抵抗,只是徒增伤亡。投降吧,我保证你的安全。”

子衍笑了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投降?向谁投降?向你?还是向宫城里的恶来?”

他指向宫城:“看见了吗?那就是大商派来‘保护’我们的将军。城破之时,他紧闭宫门,不让我们进去,也不出来助战。这就是我们效忠了一辈子的商王,这就是我们守护了一辈子的忠诚!”

他的声音嘶哑,充满绝望:“姬虞,你告诉我,我该投降谁?是该投降那个在朝歌享乐、不顾我们死活的商王?还是该投降你这个打破我家园、杀死我臣民的周国公子?”

姬虞无言以对。

这时,宫城上传来恶来的声音:“子衍!你勾结周国,背叛大王,现在还有脸在这里说忠诚?弓箭手,放箭!射死这个叛贼!”

宫城上的商兵张弓搭箭,箭矢如雨般射向子衍和他的残部。

“保护君侯!”士兵们举起盾牌,将子衍围在中间。但箭矢太密,不断有人中箭倒下。

姬虞大怒:“恶来!你竟敢……”

“我怎么不敢?”恶来在城墙上大笑,“姬虞,你以为你赢了?我告诉你,我已经派人飞鸽传书给大王,说耆国勾结周国叛乱。等大王东征归来,必率大军踏平周原!到时候,你和你父亲,都要为今天的叛乱付出代价!”

姬虞握紧剑柄,正要下令攻城,却看见子衍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。

这位耆国国君推开保护他的士兵,独自走向宫城。他手中的青铜钺拖在地上,在石板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恶来!”子衍抬头,目光如刀,“你说我背叛?好,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忠诚!”

他忽然转身,面对姬虞,单膝跪地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子衍将青铜钺双手举过头顶:“周国公子姬虞!耆国国君子衍,愿以国降!此钺乃商王武丁赐我先祖,象征征伐之权!今我将此钺献于周国,愿周国承天命,伐无道,救万民!”

他的声音响彻整个街道:“从今日起,耆国不复存在!耆地归于周,耆民归于周!只求公子一事——”

他抬起头,眼中燃烧着最后的火焰:“杀了恶来!为耆国死难的将士报仇!为西土受欺压的诸侯雪恨!”

宫城上,恶来脸色大变:“放箭!快放箭!”

箭雨再次落下。但这一次,姬虞已经下令:“盾阵!”

周军迅速上前,举起大盾,在子衍周围形成一道盾墙。箭矢钉在盾上,叮当作响,但无法伤及盾后的人。

姬虞下马,走到子衍面前,接过那柄青铜钺。

钺很重,象征着权力,也象征着责任。

“子衍侯,”姬虞郑重地说,“我接受你的投降。也答应你的请求。”

他转身,面向宫城,举起青铜钺:“全军听令!攻破宫城,擒杀恶来!”

“攻破宫城!擒杀恶来!”周军齐声怒吼。

总攻开始了。

而子衍跪在原地,看着手中的血,看着周围的尸体,看着这座即将易主的城池。

他笑了,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
耆国,亡了。

但他的仇,有人会替他报。

这就够了。

日落时分,宫城被攻破。恶来带来的的五十商兵或死或降。奇怪的是,恶来不见踪迹!

耆都,完全落入周军手中。

夜幕降临时,姬虞站在宫城最高处,俯瞰这座刚刚经历战火的城市。城中还有零星的抵抗,但大局已定。

“少将军,”一个将领来报,“子衍侯……自尽了。在宫门破的时候,他用那柄献给你的短剑……”

姬虞沉默良久:“厚葬。以诸侯之礼。”

“诺。还有……子衍侯的女儿,子嫚,找到了。”

“在哪儿?”

“在南城墙。她还守着那段城墙,身边只剩下三个女子。我们的人上去时,她正准备跳墙。”

姬虞心中一紧:“她……”

“被我们救下了。现在安置在宫中,有人看守。”

姬虞点头:“带我去见她。”

他需要见见这个女子。这个在城破之时依然坚持守城的贞人,这个在绝望中依然不放弃的国君之女。

夜色渐深,耆都的烽火渐渐熄灭。

但新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