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断壁残垣
耆宫在晨光中显露出战火摧残后的模样。
这座曾经象征耆国两百年国祚的宫城,如今城墙多处坍塌,宫门被烧得焦黑,铜钉熔化后凝固成扭曲的形状。庭院里散落着折断的戈矛、破碎的陶片、烧焦的木料,还有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。空气中弥漫着烟尘、血腥和某种说不清的颓败气息。
姬虞穿过废墟,脚步声在空旷的宫殿中回响。他的皮甲上沾着昨夜的血污,青铜胄已经卸下,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。一夜之间,这位周国公子似乎苍老了十岁。
“少将军,人在偏殿。”一个亲兵低声禀报。
姬虞点头,转向左侧的偏殿。这里相对完好,只是门窗被拆走了几扇,地上铺着的蒲席也凌乱不堪。殿内点着几盏油灯,昏黄的光勉强驱散晨雾带来的寒意。
子嫚坐在殿中最深处的角落里,背靠着夯土墙壁。她依然穿着那身守城时的麻衣,衣服上满是泥污和干涸的血迹——有她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她的头发散开,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,左臂用撕碎的布条包扎着,布条渗出血色。
但最让姬虞注意的是她的眼睛。那双曾经在祭坛上洞察天机的眼睛,此刻空洞地望着殿顶的梁木,没有焦点,没有神采,像两口枯井。
“你们都退下。”姬虞对亲兵说。
亲兵迟疑:“少将军,她可能会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
殿内只剩下两人。姬虞走到子嫚面前,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他注意到她手中紧紧握着一件东西——那是一块破碎的龟甲,边缘焦黑,上面刻着的卜辞已经模糊不清。
“子嫚姑娘。”姬虞开口,声音尽量温和。
子嫚没有反应,依然盯着梁木。
“你父亲……”姬虞顿了顿,“已经以诸侯之礼安葬。葬在你们家族的墓地,与他历代先祖在一起。”
这句话似乎触动了什么。子嫚的眼珠缓缓转动,看向姬虞。那眼神里有痛苦,有仇恨,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武将军也厚葬了。”姬虞继续说,“葬在西门外的高地上,面朝太行山。我让人刻了碑,写了他的功绩。”
“功绩……”子嫚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什么功绩?战死之功?还是……亡国之功?”
姬虞沉默。他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子嫚慢慢站起身,动作有些僵硬。她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被战火摧毁的宫城:“公子昨晚睡得好吗?在这座你亲手打下的城池里?”
“我没有睡。”
“为什么?胜利者不应该欢庆吗?不应该大摆宴席,犒赏三军,然后醉倒在战利品中间吗?”
姬虞看着她单薄的背影:“子嫚姑娘,周军入城后,可曾屠戮平民?可曾烧杀抢掠?”
子嫚没有回头:“没有。你们做得很好,仁义之师嘛。不杀降卒,不掠百姓,连宫中的财物都没动。真是……真是仁至义尽。”
她忽然转身,眼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火焰:“可这有什么用?我的父亲死了!武冉将军死了!城墙上那些守军死了!市集里那些只想活下去的百姓,也死了!你告诉我,仁义能让死人复活吗?能让破碎的城池复原吗?能让耆国重新立国吗?”
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带着哭腔,却硬撑着没有流泪。
姬虞静静等她发泄完,才缓缓开口:“不能。死人不能复活,破碎的不能复原,亡国……也不能复立。”
他向前走了一步:“但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。耆都还有一万多百姓,他们还要吃饭,还要种地,还要养孩子。战争结束了,但生活还要继续。”
“好一句‘生活还要继续’。”子嫚冷笑,“那请问周国公子,你们周人的生活继续了,我们耆人的生活呢?我们成了亡国之人,成了你们的俘虏,成了你们彰显仁德的工具!这就是你口中的‘生活’?”
姬虞走到她面前,两人距离只有一步。他能看见她眼中倒映的自己——疲惫、矛盾、但坚定。
“子嫚姑娘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姬虞说,“如果昨天赢的是耆国,你会怎么对待周军俘虏?”
子嫚愣住了。
“你会屠城吗?会杀光所有周人吗?会把周国的宗庙夷为平地吗?”姬虞追问,“你不会。因为你是贞人,你相信天命,你尊重生命。但如果是恶来赢了呢?如果是商王赢了呢?”
他转身,指向窗外:“朝歌传来的消息,东夷有七个部族被灭族,男女老少,一个不留。帝辛把他们的头颅堆成山,把他们的尸体扔进大河喂鱼。这就是商王的‘仁义’。”
子嫚的嘴唇颤抖,但说不出话。
“我不是在为自己辩解。”姬虞转回身,目光坦诚,“战争就是战争,会死人,会毁城,会带来痛苦。但战争也有不同——有的是为了掠夺,有的是为了征服,有的是为了……改变。”
“改变什么?”
“改变这个天下。”姬虞的声音变低了,却更有力量,“子嫚姑娘,你精通卜辞,应该知道‘天命’之说。商王说天命在商,所以四方诸侯都要臣服。可这天命是什么?是龟甲上的裂纹?是星象的移动?还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还是民心?”
子嫚睁大眼睛。
“我父亲常说:天听自我民听,天视自我民视。”姬虞走到窗边,看向宫城外渐渐苏醒的街道,“天命不在龟甲,不在星象,而在人心。商王失了民心,所以东夷叛乱,西土离心。周国得了民心,所以能一路东进,兵不血刃就得到共国、阮国的支持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耆国失了民心?”
“耆国没有失民心,但商王失了。”姬虞回头看她,“你父亲是忠臣,武将军是勇士,城上的守军都是好汉。但他们为之效忠的那个商王,不值得他们效忠。这才是最大的悲剧。”
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。晨光越来越亮,透过破损的窗棂洒进来,照亮了空气中的尘埃。
子嫚慢慢走回墙角,重新坐下。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龟甲碎片,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的裂纹。
“父亲……最后说了什么?”她终于问。
姬虞如实相告:“他说,愿周国承天命,伐无道,救万民。”
子嫚的肩膀微微颤抖。她闭上眼睛,许久,才低声说:“他终究……还是背商了。”
“不,他没有背商。”姬虞摇头,“他背的是那个无道的帝辛,但从未背弃‘救万民’的理想。他把象征征伐之权的青铜钺给了我,不是因为他认同周国,而是因为他认同那个理想。”
子嫚抬起头,眼中终于有了泪光:“那你呢?姬虞公子,你认同那个理想吗?还是说,你只是在为你父亲的野心找借口?”
这个问题直击要害。姬虞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最终诚实地说,“我不知道周国东进,究竟是为了救万民,还是为了取商而代之。我不知道这场战争结束后,天下是会变得更好,还是只是换了一个主人。”
他走到子嫚面前,蹲下身,平视她的眼睛:“但我知道一点:如果什么都不做,如果继续忍受商王的暴政,那天下只会越来越坏。改变可能有风险,但不改变,只有死路一条。”
子嫚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将领。他脸上有血污,眼中有疲惫,但眼神清澈坦荡。他不是在说谎,他确实在困惑,在挣扎,在寻找答案。
她忽然想起市集上那个老陶匠的话:“民心散了,再高的墙,也就是一堆黄土。”
也许,父亲最后也明白了这个道理。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子嫚问,“劝降耆国遗民?还是为周国的统治正名?”
“都不是。”姬虞站起身,“我父亲——西伯很快会抵达耆都。他会见你,会给你两个选择:一是迁居周原,以客卿之礼相待;二是留在耆地,协助治理。”
“协助治理?”
“耆国虽亡,但耆地还在,耆民还在。”姬虞说,“周国不会把这里变成废墟,而是要重建。需要有人熟悉这里,了解这里,帮助这里的百姓重新开始。”
子嫚愣住了。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安排。
“你可以拒绝。”姬虞补充,“没有人会强迫你。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,周国会给你路费,保证你的安全。”
他说完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又停住。
“子嫚姑娘,最后说一句。”他没有回头,“你父亲是个好人,也是个好国君。他尽了他能尽的一切责任。你不必为他的选择愧疚,也不必为耆国的灭亡自责。有时候,灭亡不是结束,而是……另一种开始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子嫚独自坐在殿中,手中握着那块龟甲碎片。晨光完全照进来了,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,也照亮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光芒。
殿外,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。
耆都的废墟上,炊烟重新升起。
第二节:降者不杀
耆都西门外,临时搭建的木台上,姬虞面对集结的周军和耆国降卒。
台下站着约两千人——其中一千是周军,主要是昨夜攻城的精锐;另一千是耆国降卒,他们被解除了武装,穿着破旧的麻衣,脸上带着恐惧、麻木或仇恨。
更外围,是数千耆国百姓。他们扶老携幼,远远观望,不敢靠近,但眼中满是关切——那些降卒中,有他们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。
姬虞一身戎装,但未戴胄,以示坦诚。他身旁站着几名周军将领,还有刚刚被任命的耆地临时管事——一个在耆国颇有声望的老贵族。
“擂鼓。”姬虞下令。
三通鼓响,场中肃静。
姬虞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台下的降卒。这些人大都带伤,有的包扎着头,有的吊着手臂,有的拄着木棍才能站立。他们中年纪最大的已经白发苍苍,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。
“耆国的将士们。”姬虞开口,声音洪亮,“战争结束了。你们战败了,成了俘虏。按照常理,我该怎么做?”
台下死寂。降卒们低下头,等待命运的宣判。
“按照常理,我该把你们全部处死。”姬虞继续说,“或者把你们变成奴隶,送去矿山、工地,劳作至死。这是战胜者的权力,自古如此。”
一些降卒开始发抖。外围的百姓中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“但今天,我不打算这么做。”姬虞提高声音,“不是因为你们不该死——战场上各为其主,你们为保卫家园而战,是勇士。我不杀你们,是因为我父亲,西伯姬昌教导我:仁者不杀降,义者不辱士。”
他走下木台,走到降卒队列前。最近的一个降卒是个年轻小伙子,左脸有一道新添的刀伤,深可见骨。他看着姬虞,眼中既有恐惧,也有不甘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姬虞问。
“阿……阿竹。”小伙子声音发颤。
“多大了?”
“十七。”
“父亲呢?”
“去……去东夷了,去年走的。”
姬虞点点头,又问:“如果我现在放你回家,你会做什么?”
阿竹愣住了,没想到会问这个。他想了想,小声说:“回……回家种地。我娘还在家,还有两个妹妹……”
“好。”姬虞拍拍他的肩,然后转身面对所有降卒,“你们都听见了!他只想回家种地,养活母亲和妹妹!你们呢?你们是不是也想回家?回到父母妻儿身边,回到田地里,回到正常的生活中?”
降卒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回答。
“回答我!”姬虞喝道,“想,还是不想?”
“想……”终于有人小声说。
“大声点!”
“想!”更多的人开口。
“再大声!”
“想!!!”两千个声音汇成浪潮。
姬虞满意地点头:“好!那我今天就放你们回家!”
全场哗然。不仅降卒惊呆了,连周军将领都面露愕然。
“少将军,这……”一个将领想劝阻。
姬虞抬手制止,继续对降卒说:“但不是白放。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场中再次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,”姬虞竖起一根手指,“放下仇恨。战争已经结束,从今天起,耆地归于周,耆民也是周民。你们可以恨我,可以恨周国,但不能把仇恨带到生活中,不能报复周军,不能伤害周民。能做到吗?”
降卒们迟疑,但还是陆续点头。
“第二,”第二根手指,“各安本业。你们回去后,该种地的种地,该做工的做工,该经商的经商。周国会减免今年赋税,发放种子农具,帮助你们重建家园。但你们必须劳作,不能游手好闲,不能为非作歹。”
这次点头的人更多了。
“第三,”第三根手指,“遵纪守法。耆地会实行周法,我会派人张贴法令。只要你们遵守法令,周军绝不会欺压你们。但若有人违法,无论是周人还是耆人,一律依法处置。”
他环视全场:“这三个条件,答应,今天就回家。不答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也可以回家,但若违反,严惩不贷。”
降卒中一片骚动。有人不敢相信,有人喜极而泣,还有人依然怀疑这是陷阱。
姬虞走回木台,对临时管事说:“登记所有人的姓名住址,然后放行。每人发三天口粮——从周军军粮里出。”
“少将军,军粮本来就不多……”将领小声提醒。
“那就从我的那份里扣。”姬虞不容置疑,“执行命令。”
登记开始了。降卒们排成长队,一个个报上姓名,按上手印,然后领到一小袋黍米。领到粮食的人,起初还不敢相信,走出几步后开始加快脚步,最后奔跑起来,冲向城门,冲向家的方向。
外围的百姓看到亲人归来,爆发出哭喊声。夫妻相拥,父子重逢,兄弟团聚。那些失去亲人的人,则跪在地上,对着西城墙的方向痛哭——他们的亲人,再也回不来了。
姬虞站在木台上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他的亲兵低声说:“少将军仁德,这些人会感激您的。”
“我不要他们感激。”姬虞摇头,“我只要他们……活下去。”
这时,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婴儿,颤巍巍走到木台下。她跪倒在地,用生硬的周语说:“将军……我儿子,阿树,昨天守城,死了。我……我没有男人了,只有这个孙子。我们……我们没有粮食……”
姬虞走下台,扶起老妇人。她怀中的婴儿正在哭闹,小脸瘦得皮包骨。
“你儿子葬在哪儿?”姬虞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尸体太多了,分不清……”
姬虞沉默片刻,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环——那是他自己的私物,青白玉质地,雕着简单的云纹。他塞到老妇人手中:“拿去,换点粮食。以后每月初一,去宫城领救济粮。我会安排。”
老妇人愣住了,随即又要下跪,被姬虞拦住。
“好好把孩子养大。”他说,“告诉他,他父亲是个勇士。”
老妇人泣不成声,抱着婴儿蹒跚离去。
周围的周军士兵看着这一幕,眼神复杂。有人感动,有人不解,也有人觉得太过仁慈。
姬虞重新上台,面对自己的士兵:“你们是不是觉得,我太软弱了?”
无人回答。
“我告诉你们,”姬虞的声音变得严厉,“攻城拔寨容易,收服人心难。我们可以用刀剑打下耆都,但要让这里真正成为周国的土地,需要的是人心,不是血。”
他指着那些逐渐散去的耆民:“他们现在可能还恨我们,还怕我们。但只要我们公正、仁慈、帮助他们活下去,总有一天,他们会接受我们,认同我们。到那时,耆地才真正属于周。”
一个年轻士兵鼓起勇气问:“少将军,如果他们……他们以后造反呢?”
“那就再打。”姬虞毫不犹豫,“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,他们是战败的百姓,是失去亲人的可怜人。我们是胜利者,胜利者要有胜利者的气度,要有王者的胸怀。”
他扫视全军:“我父亲常说:以力服人,力尽则叛;以德服人,德盛则归。你们记住,周军不是强盗,不是屠夫,我们是来建立新秩序的。谁要是滥杀无辜,欺压百姓,军法处置,绝不容情!”
“诺!”全军齐声应答。
姬虞点点头,准备下台。这时,一个斥候匆匆跑来,在他耳边低语几句。
姬虞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。他对将领们说:“你们继续处理降卒事宜。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下木台,翻身上马,向宫城方向疾驰。
亲兵紧随其后,问:“少将军,出什么事了?”
“恶来,”姬虞的声音在风中飘散,“恶来没死。”
第三节:钺与鼎
耆宫正殿,姬昌抵达时已是午后。
这位周国西伯未着戎装,只穿了一身素色深衣,外罩麻布披风,头发用简单的木簪束起。他今年五十五岁,面容清癯,须发花白,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,步伐稳健有力。
吕尚跟在他身侧,依旧那副老农打扮,拄着桃木杖。两人走进正殿时,姬虞已经在殿中等候。
“父亲,尚父。”姬虞行礼。
姬昌点点头,目光扫过大殿。这里已经简单清理过,血迹洗去,破损的器物移走,但墙壁上的刀痕、柱上的箭孔,依然诉说着昨夜的惨烈。
“情况如何?”姬昌问。
姬虞详细汇报:城池已完全控制,降卒已遣散,百姓初步安抚,粮仓清点完毕,武库接管完成。他也提到了对子衍的厚葬,对武冉的礼葬,还有……对子嫚的安排。
姬昌静静听着,不时点头。当听到恶来逃脱时,他眉头微皱:“确定是恶来本人?”
“确定。”姬虞说,“昨夜攻破宫城时,恶来中箭倒地,我们都以为他死了。但今早清理尸体时,发现那具尸体虽然穿着恶来的甲胄,脸却被砍得面目全非。后来有俘虏招供,说恶来在最后关头与一个亲兵换了衣服,从密道逃走了。”
“密道通往哪里?”
“城外三里的一片树林。已经派人去追,但……恐怕追不上了。”
姬昌沉吟片刻:“逃了就逃了吧。他回朝歌报信也好,正好让帝辛知道,西土已经变天。”
吕尚插话:“西伯,恶来逃脱,可能会夸大其词,说我们如何残暴,如何屠城。这对周国的名声不利。”
“那就让他说。”姬昌淡然道,“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耆国百姓还活着,耆都还在重建,这就是最好的证明。”
他走到殿中央,那里摆放着两件东西:一是子衍献出的青铜钺,二是从耆国宗庙搬来的青铜鼎。
钺长三尺二寸,钺身宽大,刃口锋利,饕餮纹狰狞。鼎高两尺,三足两耳,鼎腹铸有铭文,记载着耆国历代国君的功绩。
姬昌先看钺,手指抚摸钺身上的铭文:“‘王赐旨方侯,专征伐。武丁十三年秋。’一百二十年前,武丁赐此钺于耆国先祖,命其代商王征伐西土不臣。”
他又看鼎:“‘旨方侯昭,奉王命,征鬼方,斩首三千,俘牛羊万计。王嘉其功,赐贝百朋,作此宝鼎,永享祭祀。’”
他转身,看向姬虞:“虞儿,你知道这两件东西意味着什么吗?”
姬虞思索片刻:“意味着……征伐之权与祭祀之权?”
“对,也不全对。”姬昌走到鼎前,“鼎,礼器也,用于祭祀天地祖先。谁掌握了鼎,谁就掌握了与天沟通的权力,掌握了统治的合法性。”
他又走到钺前:“钺,兵器也,用于征伐不臣。谁掌握了钺,谁就掌握了生杀予夺的权力,掌握了维持统治的力量。”
“而这两样东西,”他双手分别放在鼎和钺上,“原本都属于商王。商王赐鼎于诸侯,是赐予统治权;赐钺于诸侯,是赐予征伐权。诸侯用商王赐的鼎祭祀,用商王赐的钺征伐,一切都源于商王的授权。”
姬虞明白了:“所以子衍献出这两样东西,意味着……”
“意味着他不仅献出了土地人民,还献出了统治的合法性,献出了征伐的权力。”姬昌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“从此,耆地祭祀,不再用商王授权的鼎;耆地征伐,不再用商王授权的钺。而是用周鼎,用周钺。”
吕尚适时补充:“也意味着,周国接过了商王在西土的权柄。其他西土诸侯看到,会怎么想?他们会想:连耆国这样的王族宗亲都归附周国了,我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效忠商王?”
姬昌点头:“尚父说得对。所以耆国之战,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,更是一场政治胜利,一场象征意义的胜利。”
他走到姬虞面前,按住儿子的肩膀:“虞儿,你做得很好。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你既攻破了城池,也攻破了人心。”
姬虞低下头:“父亲过奖。我……我其实很困惑。”
“困惑什么?”
“困惑我们做的这一切,究竟对不对。”姬虞抬起头,眼中满是迷茫,“父亲常说吊民伐罪,解民倒悬。可我们攻打耆国,杀死了那么多人,毁掉了那么多家园。这真的是在‘救民’吗?还是说,我们只是在用一场灾难,替代另一场灾难?”
姬昌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向宫城外正在重建的街巷。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虞儿,你见过春天的田地吗?”
姬虞一愣:“见过。”
“春耕之时,农人要翻土。他会用耒耜翻开土地,割断杂草的根,杀死土里的虫子。”姬昌的声音平静而深远,“翻土的时候,土地看起来一片狼藉,生机全无。但只有这样,才能除掉旧的、腐败的东西,为新种子腾出空间。”
他转身,目光如炬:“天下如田,积弊如杂草。商王暴政,连年征伐,天下疲敝,民不聊生。这时候,需要有人来翻这片土——哪怕翻土的过程会带来暂时的破坏,会杀死一些虫子,会让人看到一片狼藉。”
“可是父亲,”姬虞争辩,“那些死去的人,他们不是虫子,他们是活生生的人!他们有父母妻儿,有喜怒哀乐,有梦想和希望!”
“我知道。”姬昌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,“所以我常常夜不能寐,常常问自己:我有权力决定谁该活,谁该死吗?我有权力用一些人的死,去换另一些人的生吗?”
他走回殿中央,看着那柄青铜钺:“但我又想到:如果什么都不做,如果任由商王继续他的暴政,死的人会更多,痛苦会更久。东夷已经死了十万人,西土正在步其后尘。我翻土,可能会死一万人;我不翻土,可能会死十万人。”
姬虞沉默了。
“这不是借口,这是现实。”姬昌走到儿子面前,“为君者,为将者,最难的不是选择对与错,而是在两个错误之间,选择错误较小的那个。是在不可避免的死亡中,选择让更少的人死。”
他握住姬虞的手:“虞儿,你还年轻,还有时间困惑,还有时间痛苦。但你要记住:仁慈不是不杀人,而是尽量少杀人;仁义不是不战争,而是为正义而战。你今天放了那些降卒,减免了赋税,帮助了孤寡,这就是在翻土之后,播下新的种子。”
殿外传来脚步声。一个亲兵在门外禀报:“西伯,子嫚姑娘求见。”
姬昌与姬虞对视一眼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子嫚走进大殿时,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麻衣,头发梳理整齐,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。她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,甚至有一种近乎凛然的坚定。
她走到殿中央,向姬昌行礼:“亡国之女子嫚,见过西伯。”
“不必多礼。”姬昌温和地说,“你父亲是我的敌人,也是我敬佩的人。你有什么要求,尽管提。”
子嫚直起身,目光扫过殿中的鼎和钺,最后落在姬昌脸上:“西伯,我只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您相信天命吗?”
这个问题让殿中三人都是一怔。
姬昌沉吟片刻,反问:“你相信吗?”
“我信。”子嫚坦然,“我是贞人,我一生都在解读龟甲,沟通神意。我相信天命存在,相信上天有意志。”
“那你觉得,天命在商,还是在周?”
子嫚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走到青铜鼎前,手指抚摸鼎身上的铭文:“这鼎上说,武丁赐鼎于耆国先祖,是因为先祖征伐有功,替天行道。那么请问西伯:商王如今东征西讨,是替天行道,还是逆天而行?”
姬昌眼睛微眯: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,”子嫚转身,目光灼灼,“天命不会永远在一家一姓。夏有天命,传于商;商有天命,也终将传于他人。但这‘传’,不是靠龟甲裂纹,不是靠星象移动,而是靠人心向背。”
她走到姬虞面前:“昨天,公子问我:天命是什么?是龟甲上的裂纹,还是人心?我当时答不上来。但经过昨夜,我想我明白了。”
“你明白了什么?”姬虞问。
“我明白了,龟甲的裂纹只是征兆,真正的天命在人心。”子嫚的声音在殿中清晰响起,“商王失了民心,所以东夷叛乱,西土离心。周国得了民心,所以能一路东进,所向披靡。这不是龟甲告诉我的,是我亲眼看到的——看到周军入城后不杀不掠,看到公子释放降卒,看到你们帮助孤寡。”
她重新面向姬昌,深深一揖:“西伯,我父亲把钺献给了周国,把鼎留给了周国。我不评价他的选择是对是错,但我看到了他的选择带来的结果——耆国百姓还活着,耆都还在重建。这就够了。”
姬昌凝视着这个年轻的女子,许久,缓缓点头:“你说得很好。那么,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子嫚直起身:“我愿意留在耆地,协助周国治理。不是因为背叛,而是因为……我想亲眼看看,周国所说的‘新秩序’,究竟是什么样子。我想看看,这场翻土之后,会长出什么样的新苗。”
姬昌与吕尚交换了一个眼神,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赞许。
“好。”姬昌说,“我任命你为耆地巫史,主管祭祀、占卜,兼理民生。你有什么建议,可以直接向虞儿提出。”
“谢西伯。”子嫚行礼,然后转向姬虞,“公子,我确实有一个建议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厚葬所有战死者。”子嫚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无论是周军还是耆军,无论是将军还是士兵。把他们葬在一起,立一块碑,刻上所有能查到的名字。让后人知道,这里曾经有一场战争,曾经有很多人为各自的信念而死。”
姬虞看向父亲。姬昌点头:“可以。这件事,就交给你和子嫚姑娘共同办理。”
“还有,”子嫚继续说,“我请求允许耆国百姓继续祭祀自己的祖先,继续使用自己的语言和习俗。周国可以统治这里,但请不要抹去我们的记忆。”
姬昌笑了:“放心。周国要建立的,不是另一个商国,而是一个兼容并蓄的新天下。耆国的文化、传统、记忆,都会保留下来,成为新天下的一部分。”
子嫚眼中终于有了泪光。她再次深深行礼,然后退出大殿。
殿内恢复安静。姬昌走到鼎前,抚摸着冰凉的青铜。
“尚父,你怎么看?”他问。
吕尚捻须微笑:“此女不凡,可堪大用。她看透了天命的本质,也看透了周国的抱负。有她协助,耆地的治理会顺利很多。”
姬昌点头,又看向儿子:“虞儿,你从她身上学到了什么?”
姬虞想了想:“学到了……仇恨可以化解,伤痛可以抚平,只要给予足够的尊重和善意。”
“不止。”姬昌摇头,“你还应该学到:真正的胜利,不是征服土地,而是征服人心。真正的王者,不是让人恐惧,而是让人信服。”
他双手按在鼎和钺上:“这两样东西,从今天起属于周国了。但你要记住:它们不是战利品,是责任。鼎,意味着你要对天负责;钺,意味着你要对人负责。用好它们,天下归心;用不好,天下离心。”
殿外,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进大殿,给青铜鼎和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。
新的时代,真的开始了。
第四节:余烬新生
一个月后,耆都西郊。
这里原本是一片乱葬岗,埋葬着无名死者和刑场处决的罪犯。但现在,变成了一片整齐的墓园。
三百七十座坟茔排列有序,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死者的名字——如果能查到的话。有些木牌上只刻着“周军士卒”、“耆军士卒”或“无名氏”。
墓园中央,立着一块高大的石碑。石碑是用太行山的花岗岩雕刻而成,高九尺,宽三尺,正面刻着一行大字:
“帝辛二十一年秋,周耆战死者合葬于此”
背面刻着姬虞亲笔撰写的铭文:
“周师东进,耆军守土。各为其主,血战竟日。死者三百七十人,生者衔悲。今合葬于此,不分敌我,唯念其勇。愿魂归天地,永息干戈。立石为记,警醒后人。”
石碑前,一场简单的祭礼正在进行。
姬虞身着素服,手持香烛,站在最前方。他身后是周军将领和耆地新任官吏。更外围,是数百名耆国百姓——他们中有战死者的亲属,也有只是来凭吊的普通人。
子嫚作为巫史主持祭礼。她穿着贞人的玄色祭服,头戴羽冠,手持桃木杖。一个月的时间,她瘦了很多,但精神明显好转,眼中有了新的光彩。
“吉时到——”子嫚高声道。
鼓乐响起,不是欢快的战鼓,而是低沉的哀乐。十二名乐手吹奏陶埙,声音呜咽,如泣如诉。
姬虞上前,将香烛插在石碑前的香炉中。香烟袅袅升起,在秋日的晴空中渐渐消散。
然后,他开始念祭文:
“皇天后土,列祖列宗,诸位将士英灵在上——”
“周耆之战,起于王命,终于刀兵。尔等或为周卒,或为耆兵,皆奉命而行,各尽忠义。战阵之上,戈矛相向,非为私仇,实为公义。”
“今战事已毕,恩怨两清。生者各归其业,死者同葬此陵。不分贵贱,不论敌我,皆以勇士之礼葬之,皆以同胞之情祭之。”
“愿尔等英灵,早登仙界,永脱轮回。愿尔等家人,平安喜乐,无灾无难。愿此地从此,干戈永息,子孙繁昌。”
“伏惟尚飨!”
念毕,姬虞躬身三拜。身后众人随之行礼。
礼成,乐止。
子嫚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。她展开帛书,上面是用朱砂写就的三百七十个名字——这是她花了一个月时间,走访全城,一个个询问、核对、记录下来的。
“现在,我将念出所有能找到名字的将士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,“每念到一个名字,请他的亲人或战友,上前献上一支菊花。”
她开始念名字:
“周军,伍长,姬勇。”
一个周军士兵上前,将一支黄色的野菊放在石碑前。
“耆军,甲士,武禾。”
一个老妇人颤巍巍上前,她是武禾的母亲。她放下一支菊花,抚摸着石碑,低声啜泣。
“周军,弓箭手,姞安。”
那个曾经在校场上问姬虞“我们真能打败商军吗”的年轻弓箭手,已经战死了。他的同袍上前献花。
“耆军,民夫,阿竹。”
那个脸上有刀伤的年轻降卒走上前。他恢复得很好,刀伤已经结痂。他放下一支菊花,向石碑深深鞠躬。
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。有人上前,无人认领的名字就由子嫚或姬虞代为献花。
三百七十个名字,念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时,石碑前已经堆满了菊花。黄的白的花朵,在秋日的阳光下静静绽放,像一个个沉默的誓言。
姬虞看着这一切,心中百感交集。一个月前,这些人还在战场上厮杀,彼此仇恨,誓要取对方性命。一个月后,他们葬在同一片土地,受着同样的祭奠。
这就是战争,荒谬而残酷,但又透着某种悲壮的必然。
祭礼结束后,百姓们逐渐散去。姬虞和子嫚留在最后。
“谢谢你。”姬虞说,“没有你,不可能查到这么多名字。”
子嫚摇头:“应该是我谢你。谢谢你允许我们保留记忆,保留名字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石碑前,望着远处的耆都。一个月的时间,城池已经修复了大半。烧毁的房屋在重建,毁坏的城墙在修补,荒芜的田地里已经播下了冬麦的种子。
生活确实在继续。
“子嫚姑娘,”姬虞忽然问,“你现在还恨我吗?”
子嫚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不恨了。但我不会忘记。不会忘记父亲是怎么死的,不会忘记武将军是怎么死的,不会忘记这场战争带来的伤痛。”
“我也不希望你忘记。”姬虞说,“因为只有记得伤痛,才能避免重复错误。”
子嫚转头看他:“公子,你说周国要建立一个新的天下。那个天下,会是什么样的?”
姬虞望向远方,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:“那会是一个……没有连年征伐,没有苛捐杂税,没有暴君酷吏的天下。那会是一个百姓安居乐业,各得其所,老有所养,幼有所教的天下。”
“能做到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会用一生去努力。”
子嫚笑了,那是一个月来她第一次真心地笑:“那我也会用一生去看看,看看你说的这个天下,能不能实现。”
夕阳西下,两人的影子在墓园里拉得很长。
远处,耆都的炊烟袅袅升起,融入暮色之中。
新的生活,真的开始了。
三个月后,周原。
姬昌站在岐山观星台上,手中拿着一卷最新的奏报。奏报是姬虞从耆地送来的,详细汇报了这三个月来的治理情况:
耆地赋税减半,百姓得以休养生息;
春耕顺利完成,冬麦长势良好;
与共国、阮国的盟约正式签订,三国互市,贸易繁荣;
子嫚主持重建了耆国宗庙,周耆两族共同祭祀;
恶来逃回朝歌,帝辛大怒,但东夷战事未平,无力西顾……
吕尚站在他身旁,看着西伯脸上的表情:“西伯,在想什么?”
姬昌放下奏报,望向东方:“我在想,耆国这一战,我们究竟得到了什么,又失去了什么。”
“得到了西土霸权,失去了……一些生命。”
“不仅仅是生命。”姬昌摇头,“我们还打破了某种秩序。商王分封,诸侯效忠的秩序。从此以后,西土诸侯看周国的眼光会不一样——他们不再把周国看作商王的臣属,而是看作一个可以与商王抗衡的新力量。”
“这是好事,也是风险。”吕尚说。
“对。帝辛不会善罢甘休。等他平定东夷,一定会挥师西进。”姬昌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,整合西土,积蓄力量。下一战,可能就是与商王的决战了。”
吕尚点头,忽然想起一事:“西伯,子嫚在奏报中附了一封信,是私下给您的。”
“哦?”姬昌接过另一卷帛书。
展开,上面是娟秀的字迹:
“西伯尊鉴:嫚居耆地三月,观周治之政,察周治之民。有三得,敢陈于下:”
“一得曰仁。周军入城,不杀不掠,释降卒,济孤寡,此仁政之始也。”
“二得曰义。厚葬战死者,不分敌我,此义举之显也。”
“三得曰信。减赋税,复生产,守诺言,此信诺之立也。”
“然嫚犹有一惑:仁政能持久否?义举能推广否?信诺能坚守否?耆地之治,可为天下范否?”
“嫚将拭目以待。若周国真能如所言,建新天下,解民倒悬,则天命或在周矣。”
“耆地巫史子嫚,顿首再拜。”
姬昌读完,久久不语。
“她还在观察,在考验我们。”吕尚说。
“应该的。”姬昌将帛书仔细卷好,“我们也在考验自己,考验周国究竟有没有资格承受天命。”
他将帛书收入怀中,转身下山。
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面孤独而坚定的旗帜。
山脚下,周原的田野里,农人们正在收获最后的秋粮。孩子们在田埂上奔跑,妇女们在河边洗衣,老人们坐在屋檐下编织草鞋。
一片太平景象。
但姬昌知道,这太平是暂时的。更大的风暴,正在东方酝酿。
他加快脚步,走向军营。那里,新的士兵正在训练,新的战车正在制造,新的武器正在锻造。
耆国之战结束了。
但周国的征途,才刚刚开始。
(全文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