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秋霜染甲
耆国武库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像是垂死者的叹息。
武冉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混杂着霉味、铜锈和皮革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晨光从高窗斜射而入,在昏暗的库房中切割出几道苍白的光柱。光柱中,尘埃如微小的星辰缓缓旋转、沉降。
“都在这里了。”武冉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中回荡,“耆国两百年积攒的兵器甲胄。”
子衍跟在他身后,脚步沉重。这位国君今日未着朝服,只穿了一件深色麻衣,腰间系着一条磨损的皮质腰带。他的目光扫过库房:东侧木架上整齐排列着青铜戈矛,但许多已经锈蚀,刃口布满绿斑;西侧堆叠着皮甲,最上面的几件已经被虫蛀出破洞,露出下面发霉的衬里;南墙下是成捆的箭矢,箭杆大多弯曲,箭翎脱落,青铜镞头锈死在箭杆上。
“能用的有多少?”子衍问。
武冉走到戈架前,随手拿起一柄戈。戈头与柲的连接处已经松动,轻轻一抖就发出“咔哒”的响声。“戈矛三百二十件,真正能上阵的不超过一百五十。其中长戈七十六,短戈四十二,矛三十二——这些矛还是三十年前从商人那里换来的,柲木已经干裂。”
他又走到皮甲堆旁,翻检了几件:“完整皮甲八十领,但甲片间的皮绳大多腐朽,用力一扯就会断。新制的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去年秋天本来要制五十领,但恶来征走了所有熟皮工匠,只完成十二领。”
子衍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那口气里满是铁锈和绝望的味道。“弓弩呢?”
“角弓六十张,其中二十张需要换弦。木弓一百二十张,大半是民兵用的训练弓,拉力不足,射程不到五十步。”武冉踢了踢箭捆,“箭矢倒是有四千多支,但合格的不到两千。其余的要么箭杆不直,要么箭翎不全,要么镞头有缺损。”
库房最深处,靠着北墙,整齐排列着十五乘战车。
这是耆国最后的车兵家当。
武冉走到第一乘车前。这乘车明显比其他车新一些,车轮的辐条漆成朱红色,车舆两侧绘有玄鸟纹饰,这是三年前为庆祝子衍即位二十年而造的礼仪用车。
“这乘车不能用。”武冉拍了拍车舆,“装饰太重,实际作战是累赘。而且轮毂太窄,不适合长途行军。”
他走向第二乘、第三乘……逐一检查。战车的状况比兵器更糟:有的车辕出现裂纹,用铜皮和麻绳勉强加固;有的车轮辐条断裂,临时用木楔填补;有的车舆底板腐朽,踩上去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“真正能用的,只有这五乘。”武冉最终停在库房中央的五乘车前。这五乘车样式古朴,没有华丽装饰,但结构扎实,车轮宽厚,车轴粗壮。“这是我父亲那辈留下的老车,当年随武丁先王征鬼方时用过。虽然旧,但用料实在,修理得当的话,还能再战。”
子衍走到其中一乘车前,伸手抚摸车辕。木料已经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能想象出,几十年前,他的祖父或者曾祖父,就站在这辆车上,手持青铜戈,迎着北方的风沙冲锋。
“武冉,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当年我们的先祖站在这些战车上时,心里想的是什么?”
老将军愣了一下,思考片刻:“想胜利,想荣耀,想为商王开疆拓土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……还想活着回家。”
库房陷入沉默。远处传来城中早市的喧哗声,隐约可辨小贩的叫卖、孩童的嬉闹、牲畜的嘶鸣。那是活着的、属于人世的声音,与这座充满死亡气息的武库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把能用的都搬出去。”子衍最终说,“戈矛一百五十件,皮甲八十领——不,把那些破的也带上,拆了甲片补到好的上面,能凑多少算多少。角弓六十张,箭矢全部重新整理,箭杆不直的用火烤直,箭翎不全的用胶黏上新的。”
他走到那五乘老战车前:“这五乘车,今天就开始修理。需要什么材料?”
“柞木做辕,榆木做轮,牛皮做绳,青铜做钉。”武冉报出一串清单,“还需要熟皮匠修补皮甲,弓匠修整弓弦,矢人整理箭矢……至少需要三十个工匠,忙上十天。”
“我给你五十个工匠,五天时间。”子衍转身,面向老将军,“武冉,五天之后,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队伍。人数不多,但每个士兵都要有可用的兵器,每件兵器都要能杀死敌人。”
武冉挺直腰板:“诺!”
子衍走到库房门口,又停住:“还有一件事。从今天起,打开城门,让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、五十岁以下的男子,每日午后到校场集合。”
“君侯要征发民夫?”
“不,是训练。”子衍的目光穿过库房门,望向远处耆都的街巷,“他们不需要会车战,不需要会结阵。只需要学会三件事:如何用长矛刺击,如何用木盾格挡,如何听从号令。”
“可他们没有甲胄,没有像样的兵器……”
“那就用木矛,用门板当盾。”子衍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决,“武冉,你打过那么多仗,应该明白:真正决定胜负的,往往不是兵器的精良,而是用兵器的人敢不敢死。”
他走出武库,秋日的阳光洒在他脸上。四十五岁的国君,鬓角已经斑白,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。
“周军若来,我们守城。城墙是我们的甲,街巷是我们的阵。每一座房屋都是堡垒,每一条小巷都是陷阱。”子衍回头,最后看了一眼昏暗的武库,“而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每一个耆国人,都成为这堡垒中的一块砖,这陷阱中的一根刺。”
武冉站在门口,目送国君离去。阳光将子衍的影子拉得很长,那影子在黄土路上摇曳,像一面孤独的旗帜。
库房内,尘埃仍在光柱中缓缓旋转。
那些锈蚀的戈矛、腐朽的皮甲、残破的战车,静静等待着最后一战。
而在库房最深处,北墙的阴影中,还有一件武冉没有展示的兵器。
那是一柄青铜钺,长三尺二寸,钺身宽大,刃口锋利如新。钺身上铸有精美的饕餮纹,内上刻着两行铭文:
“王赐旨方侯,专征伐。”
“武丁十三年秋。”
这柄钺,是当年武丁赐给耆国先祖的征伐之权象征。按照礼制,只有商王和得到王命特许的诸侯,才能使用钺作为军权标志。
武冉走到钺前,伸手抚摸冰冷的青铜。饕餮纹的凸起硌着他的掌心,那些传说中的凶兽,正张着大口,仿佛要吞噬一切。
“专征伐……”老将军喃喃自语。
如今,这柄钺该指向谁呢?
指向西方来的周人?还是指向东方那个已经忘却了西土的商王?
没有答案。
只有秋日的风,穿过武库破损的窗棂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第二节:朝歌无信
朝歌,鹿台。
这座商王帝辛倾举国之力修建的高台,矗立在洹水北岸,高三十丈,基座方圆二百步。台分三层,每层皆以青石为基,黄土夯筑,外砌烧制砖块,砖面刻有玄鸟、夔龙、云雷等各种纹饰。台顶宫殿巍峨,飞檐斗拱,铜铸的檐铃在秋风中叮当作响,声传数里。
但此刻,鹿台最高层的观星殿内,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微子启跪坐在殿中央的蒲团上,双手拢在袖中,低眉垂目。他今年四十有五,是帝辛的同父异母兄长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垂至胸前,穿着一身素色深衣,与殿内金碧辉煌的陈设格格不入。
殿上首,一张巨大的白玉榻上,帝辛斜倚着锦垫,手里把玩着一柄玉戈。这位商王年近四十,身材高大魁梧,方面浓眉,一双眼睛锐利如鹰。他未戴冠冕,只将长发束成高髻,用一根金簪固定,身上穿着一件绣满玄鸟纹的红色深衣,衣襟敞开,露出健硕的胸膛。
“这么说,”帝辛开口,声音低沉浑厚,“西伯昌又派人来了?”
“是,大王。”微子启保持跪姿,“此次使者携带玉璧十双,帛百匹,还有……三具完整的虎骨。说是西伯在秦岭猎得猛虎,特献于大王,祝大王东征大捷。”
帝辛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:“他倒是殷勤。前年献羌人俘虏,去年献陇西骏马,今年献虎骨。朕这位西伯,比朝歌的许多大臣都更懂得‘忠君’。”
微子启没有接话。
“使者还说什么了?”帝辛将玉戈放在案上,拿起一枚青铜酒爵。
“使者说,西伯听闻大王东征辛苦,愿从西土调粮五千石,送往东夷前线,以资军用。”
“哦?”帝辛挑眉,“五千石?他周国有这么多存粮?”
“使者说,去岁西土风调雨顺,周国及附属诸邦皆获丰收。西伯感念大王恩德,愿献出一半存粮,助王师平定东夷。”
殿内再次沉默。只有殿角铜制漏壶滴水的“嗒嗒”声,规律得让人心慌。
帝辛忽然将酒爵重重顿在案上,青铜与木案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:“一半存粮?他姬昌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?”
微子启抬起头:“大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朕的意思是,他在养寇自重!”帝辛霍然站起,赤足走在铺着豹皮的地面上,“东夷战事拖延,朝歌粮草不济,四方诸侯怨声载道。这个时候,他姬昌跳出来献粮,是想告诉天下人:看,大王不行了,还得靠我西伯接济!”
“大王息怒。”微子启俯身,“西伯或许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只是想表忠心?”帝辛走到殿边,推开雕花木窗,秋日的风灌入殿内,吹动了他的长发,“微子,你跟朕说句实话:西土现在到底什么情况?”
微子启斟酌词句:“据各方奏报,西伯近年确实勤于政事,劝农桑,修水利,西土百姓生活安定。军事上,他两年前灭密须,收其地为周有;去年慑服羌方,迫其称臣纳贡。如今周国势力,已从渭水延伸至陇山,东至河洛,西抵羌地,北控戎狄,南慑巴蜀。”
“好一个‘勤于政事’!”帝辛冷笑,“他这是在替朕治理西土,还是在替他自己积蓄力量?”
这个问题,微子启无法回答。
帝辛转身,目光如刀:“耆国那边呢?子衍最近可有奏报?”
“上月有一封,说周国使者将至,欲与耆盟好。子衍请示该如何应对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“臣……还未回复。”
帝辛走到玉榻旁,重新坐下,端起酒爵一饮而尽:“告诉子衍,周国使者可以见,礼物可以收,好话可以说。但要记住:耆国是商王的耆国,不是他姬昌的耆国。若敢有二心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话中的杀意已经弥漫整个大殿。
微子启迟疑了一下,还是开口:“大王,恶来从耆国传回密报,说子衍似乎……”
“似乎什么?”
“似乎有求援之意。”微子启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羊皮,“这是三日前收到的飞鸽传书。恶来说,他截获了子衍派往朝歌的信使,信中称周军可能来犯,请求大王速发援兵。”
帝辛接过羊皮,扫了一眼,随手扔在案上:“周军来犯?姬昌敢吗?”
“西伯有专征之权,若以‘耆国不臣’为名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来!”帝辛忽然提高声音,“朕倒要看看,这个在渭水边种地的西伯,有没有胆子真对王族属国动兵!”
他站起身,在殿内踱步:“东夷战事已到关键。蚩尤部、风伯部、雨师部三大夷族主力已被朕包围在泰山之阴,最多再有两个月,必能全歼。此时若从东线抽兵回援西土,便是功亏一篑!”
微子启沉默。他知道大王说得对,但西土的危机也是实实在在的。
“传令给恶来。”帝辛停下脚步,“让他盯紧子衍,若耆国真有不稳,可先斩后奏。至于援兵……告诉他,坚守三个月,待东夷平定,朕亲率大军回师西土!”
“那子衍的信使……”
“杀了。”帝轻描淡写,“尸体送回耆国,让子衍看看背叛的下场。”
微子启心中一寒,但还是低头:“诺。”
“还有,”帝辛走回玉榻,重新倚下,“给姬昌回信。就说他的礼物朕收下了,五千石粮食也不必送来东夷,直接运到朝歌即可。另外,朕听说他有个女儿年方及笄,正好朕的太子寿也需要纳妃……”
微子启猛地抬头:“大王是要……”
“联姻。”帝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他若真忠,就该把女儿送来朝歌为质。他若不肯,那便是心中有鬼。”
这是阳谋。微子启明白。答应,则周国公主入商为质,姬昌投鼠忌器;不答应,则暴露异心,给帝辛讨伐的口实。
“臣……这就去办。”
“去吧。”帝辛挥挥手,重新拿起那柄玉戈把玩,“记住,信要写得客气,要彰显王恩。就说朕感念西伯忠心,特赐青铜礼器十件,帛二百匹,玉器一双。让他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微子启躬身退出观星殿。
走下鹿台的台阶时,秋日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。他回头望去,那座巍峨的高台在阳光下金光闪闪,像是用黄金堆砌的坟墓。
台阶下,一名穿着低级官吏服饰的中年男子正在等候。看见微子启,他快步上前,低声道:“大人,西伯的使者还在馆驿等候回复。”
微子启点点头,继续往下走。走到半途,他忽然问:“你觉得,西伯是个怎样的人?”
那官吏愣了一下,谨慎回答:“臣……臣不知。”
“说实话。”
官吏犹豫片刻,压低声音:“坊间传闻,西伯仁慈,治下百姓安居乐业。去年关中大旱,周国开仓放粮,救活流民数万。有人说……有人说西伯有圣德,当为天下主。”
微子启停下脚步,转头看着官吏。那官吏吓得连忙低头:“臣失言,臣该死!”
“这些话,还有谁说过?”
“很多……很多人都说过。不仅西土,朝歌市井中也有传闻。说大王连年征战,耗尽民力,而西伯与民休息,此消彼长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微子启打断他,“这些话,以后不要再说了。传出去,是要灭族的。”
“诺。”
两人继续往下走。走到鹿台底层时,微子启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环,递给官吏:“把这个交给西伯使者。”
官吏接过玉环。这是一枚青白玉环,雕工普通,但玉质温润,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“启”字。
“大人,这是……”
“什么也别说,给他就是。”微子启望向西方,目光越过朝歌的城墙,越过太行山,望向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西土,“告诉他:他要的东西,朝歌给不了。但有些人……或许能给。”
官吏似懂非懂,但还是躬身退下。
微子启独自站在鹿台下,秋风吹动他的衣袂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帝乙还在世时,曾指着年幼的姬昌说:“此子有异相,当为西方伯。”
那时姬昌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,跪在殿中,恭敬温顺。
如今三十年过去,温顺的少年成了雄踞一方的西伯,而曾经强大的商王朝,却在连年征战中渐渐掏空了根基。
“天命……”微子启喃喃自语。
鹿台顶层的檐铃又在风中响起,叮叮当当,像是在为谁敲响丧钟。
第三节:岐山誓师
周原,岐山南麓的祭坛,在帝辛二十一年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。
这是一座用黄土夯筑的三层圆坛,高九尺,直径三十步。坛顶平坦,中央立着一根高达丈二的木表,表身漆成玄色,顶端雕刻着周人图腾——一只展翅的凤鸟。木表周围,按八卦方位摆放着八面牛皮大鼓,鼓面绘有日月星辰、山川河流的图案。
祭坛下方,是一片开阔的平地。此刻,平地上整齐列阵着三万周军。
这三万人分为三个方阵:中央是车兵,战车一百乘,每乘战车配甲士三人,御者居中执辔,弓箭手居左持弓,戈兵居右持戈。战车漆成玄色,车轮包铜,车辕上插着红色小旗,旗上绣有“周”字。
左翼是步兵,约两万人,手持长戈或短矛,身披皮甲,头戴皮胄。他们按“伍”、“两”、“卒”、“旅”、“师”的编制列阵,五人一伍,五伍一两,四两一卒,五卒一旅,五旅一师,阵型严整如棋盘。
右翼是弓弩手,约八千人,手持角弓或木弩,腰悬箭囊。他们身着轻便麻衣,便于机动,是周军远程打击的主力。
三万将士静立无声,只有秋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,和偶尔战马喷鼻的响动。阳光照在青铜兵器上,反射出森冷的寒光;照在皮甲上,映出深浅不一的褐色;照在士兵年轻的脸上,照亮了他们眼中的火焰。
祭坛顶部,姬昌身着全套祭服:头戴玄冠,身着缁衣,腰系大带,足踏赤舄。他手持玉圭,面朝东方——那是商王所在的朝歌方向,但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。
吕尚站在他右侧,穿着素色深衣,手持桃木杖,杖头挂着一串龟甲。姬虞站在左侧,全身戎装,腰佩青铜剑,手按剑柄,目光扫视着下方的军阵。
吉时已到。
姬昌向前一步,高举玉圭,朗声道:“皇天上帝,后土神祇,列祖列宗在上——”
他的声音在岐山谷地回荡,借助山壁的回音,传遍整个军阵。
“臣姬昌,承天命,治西土,本欲安民守土,永奉商王。然今天道崩坏,帝辛无道!”
最后四字如惊雷炸响。三万将士屏息凝神。
“帝辛无道,穷兵黩武,连年征伐,耗尽天下膏血!”姬昌的声音越来越高,“东夷之役,三年不决,征调四方,父子分离,田园荒芜!西土诸侯,皆王族血脉,为守边疆,世代效死!然帝辛视我等如刍狗,夺我粮秣,抽我壮丁,毁我城防!”
他转身,面向军阵:“耆国,商之宗亲,镇守西土二百载!去岁至今,被征战车三十乘,甲士八百,粮草三千石!今耆国空虚,老弱守城,而帝辛犹不满足,又派酷吏恶来,强索三百少年赴死!”
军阵中传来压抑的骚动。许多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器。
“更甚者!”姬昌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,“耆国君臣为保宗庙,派使求援,信使却被恶来截杀于太行山径!尸骨未寒,首级已悬于耆都城楼!此非人君,此乃豺狼!”
“豺狼!豺狼!豺狼!”下方开始有士兵呼喊,起初零星,很快汇成浪潮。
姬昌举起双手,声浪渐息。他继续道:“朕本不欲动兵,然耆国使者昨夜密至周原,泣血陈情——”他侧身,示意祭坛一侧。
两名耆国装束的男子被带上祭坛。他们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一上坛就跪倒在地,向姬昌和下方的军阵叩首。
“此二人,乃耆国大夫之子。”姬昌指着他们,“他们的父亲因反对恶来暴政,已被下狱。他们冒死逃出,带来耆国君臣血书!”
吕尚适时上前,展开一卷帛书。帛书上有暗红色的字迹,在阳光下触目惊心。
“西土诸邦,本为一体。今耆国有难,周国岂能坐视?”姬昌的声音转为悲悯,“朕思之再三,决定应耆国之请,出兵解围,吊民伐罪!”
他高举玉圭,直指东方:“此战,不为开疆,不为掠地,只为三事:一救耆国百姓于水火,二惩恶来暴吏之凶残,三清君侧,正视听,还西土一个太平!”
“救耆国!惩恶来!清君侧!”三万将士齐声高呼,声震山谷,惊起飞鸟无数。
姬昌放下玉圭,从吕尚手中接过一碗酒。他走到祭坛边缘,将酒缓缓洒在黄土上:“此酒敬天地,愿此战顺天应人,早日功成!”
他又接过第二碗酒,洒向西方:“此酒敬先祖,愿古公亶父、公季历代先王,护佑周军!”
第三碗酒,他高高举起:“此酒,与三军将士共饮!”
坛下,各级将领纷纷举起酒碗。三万将士虽无酒,但皆肃立,目视祭坛。
姬昌将酒一饮而尽,摔碗于地,陶碗碎裂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出征!”
“出征!出征!出征!”
战鼓擂响。一百面牛皮大鼓同时敲击,鼓声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车兵方阵开始移动。战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黄土,留下深深的辙痕。每乘车上的御者高声吆喝,控制着四匹战马的方向;弓箭手检查弓弦,箭囊;戈兵将长戈竖起,戈头在阳光下连成一片金属的森林。
步兵方阵紧随其后。两万只脚踏在地上,步伐整齐,尘土飞扬。长戈如林,矛尖如星,皮甲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弓弩手方阵走在最后。他们轻装简行,步伐轻快,腰间的箭囊随着步伐晃动,箭羽摩擦发出细微的“簌簌”声。
姬昌站在祭坛上,目送大军开拔。秋风掀起他花白的须发,也掀起了他心中复杂的情绪。
“父亲。”姬虞走到他身边,“主力按计划走中线,十日后可抵共国边境。佯攻山径的偏师已先行出发,由南宫适将军率领,战车二十乘,步兵三千,大张旗鼓,定能吸引耆军注意。”
姬昌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吕尚也走了过来,低声道:“西伯,朝歌那边有回信了。”
“哦?帝辛怎么说?”
“接受了礼物,但要求我们将五千石粮食运往朝歌,而非东夷。还有……”吕尚顿了顿,“还有,他提出联姻,要我们将一位公主送往朝歌,嫁给太子寿。”
姬虞脸色一变:“什么?这分明是……”
“人质。”姬昌平静地说,“他要我女儿为质,以牵制周国。”
“父亲,绝不能答应!”
“我当然不会答应。”姬昌望向东方,目光深邃,“但也不能直接拒绝。尚父,回信就说:周国公主年幼,且已许配羌方首领之子,若悔婚恐引发西戎动荡。至于粮食……就说秋收未毕,待收成后立即运送。”
“帝辛不会信。”吕尚说。
“他要的不是信,是借口。”姬昌转身,走下祭坛台阶,“我给他借口,他也给我借口。这场戏,就看谁演得更像了。”
三人走下祭坛。坛下,大军已经远去,只留下漫天尘土和空荡荡的校场。
“西伯,”吕尚忽然问,“若此战真与商王决裂,我们……准备好了吗?”
姬昌停住脚步,抬头望天。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,几缕白云如丝絮般飘过。
“尚父,你相信天命吗?”
“臣……信人事,也敬天命。”
“那朕告诉你。”姬昌的声音很轻,却无比坚定,“朕昨夜观星,见大火星西移,侵太微垣。占曰:火犯天庭,主君位更替。”
吕尚和姬虞同时一震。
“但朕不信这个。”姬昌继续往前走,“朕信的是,西土百姓厌倦了战争,渴望太平。朕信的是,商王失了民心,而周国得了民心。朕信的是——”
他转身,看着儿子和谋士:“——得民心者,方得天命。”
秋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草落叶。
远处,周军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那旗上的“周”字,在阳光下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坚定。
而在三百里外的耆都,子衍站在城楼上,也看见了秋日的天空。
他手中握着一卷刚刚收到的密信。信是微子启派人暗中送来的,只有八个字:
“朝歌无兵,自求多福。”
他将信纸凑到火把上,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字迹,最终化为灰烬,随风飘散。
“自求多福……”子衍喃喃重复。
城楼下,武冉正在训练那些临时征召的民夫。他们手持木矛,步伐凌乱,许多人连左右都分不清。但老将军没有放弃,一遍遍示范,一遍遍纠正。
更远处,市集依然喧闹。卖黍饼的老汉,修陶器的匠人,打铁的壮汉……他们还在为生计忙碌,似乎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。
子衍忽然想起女儿的话:“民心散了,再高的墙,也就是一堆黄土。”
他握紧城墙的垛口,黄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
“那就让这堆黄土,”他轻声说,“成为周军的第一道难关吧。”
秋日阳光正好。
但山雨,已在不远处酝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