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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盟约之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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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祖先的铜戈

耆国宗庙弥漫着陈年香料与灰尘混合的气味。

子衍独自站在祭台前,仰望着悬挂在正壁上的那柄青铜戈。戈长四尺三寸,柲为积竹木柲,外包藤皮,髹以朱漆,虽历经百年,依旧光滑如新。戈头为曲内式,援部略弧,中部起脊,刃口因多次打磨而显薄如蝉翼。内上铸有铭文,阴刻的“旨方侯奉王命征鬼方”九字在昏暗的光线中依稀可辨。

这是他的曾祖父——武丁时期的耆国国君子昭——随商王远征鬼方时使用的兵器。那一战,耆国作为“旨方”出兵车三十乘,助商王大破鬼方于河套,俘虏牛羊以万计。战后,武丁亲自将这柄戈赐还子昭,并命其为“西史”,代商王巡狩西土。

“西史……”子衍喃喃自语,伸手想要触摸那戈,却在半途停住。

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,武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老将军今日未着甲,只穿深色麻衣,腰间挂着的不是青铜剑,而是一柄形制古朴的玉钺——那是他三十年前获封“司马”时的赏赐。

“君侯在此站了快一个时辰了。”武冉的声音在空旷的宗庙中回荡,“是在问祖,还是在问己?”

子衍没有回头:“你说呢?”

武冉走到他身边,同样仰望着那柄戈。“我十四岁时,第一次随我父亲——也就是你的叔祖——入此庙。他指着这戈说:‘武冉,你记住,耆国的荣耀,是跟着玄鸟旗打出来的。’”

“那时你还是个孩子。”

“孩子也分得清荣辱。”武冉转过头,脸上的伤疤在从高窗透下的光柱中格外清晰,“君侯,我不是来劝你背商的。武丁先王对我族有恩,赐土封侯,允我自治。这份恩情,我武冉到死都记得。”

子衍终于看向他: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
“来告诉你,恩情是恩情,存亡是存亡。”武冉一字一顿,“武丁先王若在世,绝不会让恶来这等酷吏在西土横行,绝不会连年征调,让守疆之族自毁城防。”

庙外传来隐约的人声。那是正在集结的三百“新兵”——说是新兵,其实大多是未满十六的少年和年过五十的老者。有人连青铜戈都握不稳,只能发到木棍,顶端绑上磨尖的石头。

“你看他们,”子衍指向窗外,“那些孩子,有些是我看着长大的。那个瘦高的,是陶匠家的次子,手巧,去年做的陶鬲在集市上能换三张羊皮。那个矮壮的,是东门守卒的独孙,他祖父守了三十年城门,战死时身上有七处箭伤。”
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:“现在我要把他们送到东夷战场。送进沼泽,送进山林,送到那些我们连名字都叫不出的蛮族刀下。武冉,你说,我这算不算亲手送他们去死?”

武冉沉默良久。

“君侯,”他最终说,“你送他们去,他们可能死。但你不送,恶来今日就会以抗命之罪,血洗耆都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三百,是三千,三万。”

“那周国呢?”子衍忽然问,“若周军真如占卜所言,旬月内来犯,我们拿什么守城?”

武冉走到庙墙一侧,那里悬挂着一幅用牛皮绘制的西土地图。他粗糙的手指点在耆国的位置:“耆都依山而建,北、东两面有峭壁,南临漳水,唯西面为缓坡,筑有城墙。正常守备,需甲士五百守墙,车兵二十乘为机动,弓手两百控制要道,民夫三千运石滚木。”

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“如今我们有什么?甲士一百八十人——其中六十人年过四十。战车十五乘——七乘车辕有裂,三乘轮辐不全。弓手一百人——箭矢不足五千支,平均每人五十箭,一场硬仗都不够。”

“所以守不住。”子衍的声音很轻。

“守不住硬守,就是屠城。”武冉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但若是……若是能拖延时间呢?”

“拖延?”

“周军从周原出发,无论走哪条路,至少要十日才能兵临城下。如果我们能提前知道他们的路线,在险要处设伏,哪怕只是阻滞三五日……”武冉压低声音,“朝歌那边,恶来虽扣押了我们的求援信使,但我们可以派其他人,走小路,翻太行,直接去东夷大营见大王!”

子衍瞳孔微缩:“你是说,双线?”

“对。一面守城拖延,一面求援。”武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蜿蜒的线,“从此处向北,有一条猎户小道,可绕过恶来布置在主要关隘的眼线。虽险,但三天就能出太行,再往东就是大河,顺流而下,快马加鞭,十五日可抵东夷前线。”

“派谁去?”

“我去。”武冉毫不犹豫,“我对这条路熟,四十年前随商军剿匪时走过。而且我这张脸,”他摸了摸伤疤,“在东夷前线还有些老部下认得,能直接面见大王。”

子衍凝视着老将军。武冉今年五十五,在这个时代已是高龄。那条猎户小道,年轻人走都九死一生,何况他?

“君侯不必犹豫。”武冉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,“我武冉为耆国打了一辈子仗,若能最后为耆国换来一线生机,这条老命丢在山里,也算值了。”

宗庙外,集结的号角吹响了。苍凉的声音穿透墙壁,惊起了庙檐下的几只乌鸦。

子衍闭上眼睛,再睁开时,眼中只剩下君王的决断:“好。我给你五个最精悍的护卫,今夜子时出发。城防之事,我另想办法。”

“君侯打算……”

“周国不是派了使者来吗?”子衍转身走向庙门,玄色衣摆扫过积尘的地面,“那就见。不仅要见,还要大张旗鼓地见。让所有人都知道,耆国与周国,正在‘盟好’。”

武冉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“你要用这场会面,麻痹周国?”

“也麻痹恶来。”子衍在门口停住,侧脸在光暗交界处半明半昧,“恶来不是怀疑我有二心吗?那我就做给他看——我不仅要见周使,还要与他饮酒盟誓,还要互赠礼物。这样,他才会相信,我真的只是想与周国交好,而非暗中备战。”

“但周国会信吗?”

“他们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子衍推开庙门,午后的阳光如洪水般涌入,“重要的是,这场戏演得越真,我们拖延的时间就越多。你去求援,我守城,子嫚……”

他顿了顿:“她会占卜,能安定民心。只要我们能撑过一个月,援军或许就能到。”

武冉看着君侯的背影。那一刻,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刚继位时意气风发的年轻君主——那个曾在武丁灵前发誓“永守西土,不负王恩”的子衍。

只是如今,誓言还在,王恩已非。

第二节:渭水之谋

周原,吕尚的草庐内,一幅更大的地图铺在简陋的木案上。

这幅地图用不同颜色的矿彩绘制在拼接的羊皮上:黑色为山,蓝色为水,红色为城邑,黄色为道路。西起陇山,东至太行,北抵河套,南达秦岭,西土数百里山川形势,尽在方寸之间。

“西伯请看,”吕尚用一根细竹杖点在地图上,“这是三个月来,我们派往耆国周边七个小邦的使者回报。”

姬昌俯身细看。地图上,耆国的位置被朱砂圈出,而周围的七个小邦——黎、邘、崇、阮、共、彭、濮——各有标记。

“黎、邘两国,国君皆与子衍有姻亲,明确表示若周伐耆,他们将出兵相助。”吕尚的竹杖点在两个标记上,“但据探子报,这两国实际能出之兵,加起来不过车二十乘,甲士四百,且装备陈旧。”

“虚张声势罢了。”姬昌摇头。

“正是。所以这两国不足为虑。”竹杖移动,“崇国地处河洛,距耆较远,国君态度暧昧,既不愿得罪商,也不想得罪周,大概率会作壁上观。”

“阮、共两国呢?”

吕尚的竹杖停在地图西南角:“这两国是关键。阮国与耆有世仇——三十年前,耆国借商王之势,强占阮国两处铜矿山。共国则因水道之争,与耆交战三次,死伤数百。我们的使者带去西伯的承诺:若周取耆,阮可得铜矿,共可得水道。”

姬昌眼睛微眯:“他们信了?”

“信了七分。”吕尚从案下取出两卷竹简,“这是阮、共两国国君的密信,皆盖有私印。他们承诺,周伐耆时,将封锁边境要道,阻止耆国溃兵逃入其境,并愿提供粮草补给。”

“善。”姬昌颔首,“那彭、濮呢?”

竹杖移到最南端:“彭濮皆为山民部族,不擅车战,但熟悉太行南麓地形。我已命使者赠以盐、帛,换得他们承诺:周军过境时,不仅不阻挠,还将派向导引路。”

姬昌直起身,在草庐中踱步。草庐简陋,除了一张木案、几个蒲团、一堆竹简外,几乎别无长物。但就是在这里,吕尚为他谋划了灭密须、联西戎、慑羌方等一系列战略。

“尚父,”姬昌忽然问,“你说,子衍此时在做什么?”

吕尚捻须思索:“恶来强征三百人,耆国防务空虚,子衍只有两条路:一是死守待援,二是……诈降。”

“诈降?”

“对。”吕尚走到窗边,望向东方,“他会大张旗鼓接待我们的使者,做出愿与周盟好之态。一来麻痹我们,二来向恶来表‘忠心’,三来拖延时间,暗中求援。”

姬昌笑了:“与我所想一致。那我们应该如何应对?”

“将计就计。”吕尚转身,眼中精光闪动,“他演,我们也演。使者不仅要见,还要厚礼相赠,还要公开宣扬周耆之好。同时,暗地里加紧备战,联络阮、共,收买彭、濮,待时机成熟——”

他做了个握拳的手势:“一击必杀。”

草庐外传来脚步声。姬虞一身戎装,风尘仆仆地走进来,向父亲和吕尚行礼:“父亲,尚父,新制的战车已全部完成。共三十乘,车轴皆按太行山道宽度改良,轮毂包铜,可连续行军三百里不散。”

“试过了?”姬昌问。

“试过了。”姬虞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,“在岐山北坡模拟太行地形,十五度陡坡可上,狭窄处宽六尺即可通行。且新车的辕木弧度加大,转弯半径比旧车小两成。”

吕尚走到姬虞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甲:“少将军可知,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改良战车?”

姬虞想了想:“因为太行山道狭窄,旧式战车难以施展?”

“只说对一半。”吕尚走回地图前,“你看,从周原到耆都,有三条路可走。北线绕行河套,平坦但远,需二十日;中线经共、阮,路况复杂,需十五日;南线穿太行径,最近,只需十日。”

他的竹杖点在太行径的位置:“但此路最险,多处仅容单车通过。若用旧式战车,一旦遇伏,前车被阻,后车无法前进亦无法后退,便是死地。”

“所以我们要用新车,提高机动性?”姬虞问。

“不止。”姬昌接过话头,“我们要让子衍相信,我们不会走太行径。”

姬虞愣住。

吕尚笑了:“少将军想想,若你是子衍,得知周军大张旗鼓改良山地战车,会怎么想?”

“我会认为……周军准备强攻太行径?”

“对。然后你就会把仅存的兵力,重点布防在太行径入口及沿途险要。”吕尚的竹杖在地图上移动,“而实际上,我们将主力走中线——经共、阮两国,虽多走五日,但道路相对平坦,且有两国暗中协助。同时,派一支偏师佯攻太行径,吸引耆军主力。”

姬虞眼睛亮了:“声东击西!”

“不止声东击西。”姬昌走到儿子面前,按住他的肩膀,“虞儿,为父问你:一场仗,什么时候打最好?”

姬虞思索片刻:“在我准备充分,敌准备不足时?”

“再想想。”

“在我有地利、人和时?”

姬昌摇头:“是在敌人以为你不会打,或者以为你会从别处打的时候。”

草庐内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军营操练的号令声,隐约可闻战车奔驰的隆隆声。

“使者何时出发?”姬虞问。

“三日后。”吕尚说,“携带的礼物已备齐:玉璧两双,帛三十匹,黍酒百坛,还有……一张虎皮。”

“虎皮?”

“子衍好猎,尤喜虎。”吕尚意味深长地说,“这张虎皮,是去年西伯在秦岭猎得的白额猛虎,皮色金黄,斑纹如墨,乃极品。送此重礼,便是要告诉子衍:我周国诚意十足,愿与耆永结盟好。”

姬虞皱眉:“可这样不是更让他起疑吗?无事献殷勤……”

“所以还要再加一条。”姬昌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递给儿子,“看看。”

姬虞展开帛书,上面是用朱砂写就的盟辞:“周耆之好,如山如河;互不征伐,永守西土……”他读到末尾,忽然顿住,“这……父亲,这上面说,愿将渭北三邑赠与耆国,作为盟好之证?”

“假的。”吕尚轻描淡写地说,“渭北三邑乃周国粮仓,岂能真送?但这帛书一到耆国,子衍必会陷入两难——若信,便是天真;若不信,又怕错失良机。无论他作何选择,都会分心,都会犹豫。”

姬虞看着父亲,又看看吕尚,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
这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,这是不见血的谋略之争。每一步都是陷阱,每一句话都是谎言,每一个笑容背后都可能藏着刀。

“觉得为父太狡诈?”姬昌仿佛看穿了儿子的心思。

姬虞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。

姬昌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:“虞儿,你记住。对君子,当以诚相待;对小人,当以智相斗;而对那些夹在中间,既想保忠义又想求存亡的人……”

他望向东方,目光似乎穿透草庐,穿透三百里山河,直抵那座在太行山麓摇摇欲坠的城池。

“就要让他们自己,先乱了方寸。”

第三节:市井之音

子嫚脱下贞人的玄色祭服,换上了一套粗麻深衣。她用炉灰抹暗了脸颊,将长发胡乱挽起,包上一块寻常妇人的头巾。铜镜中,那个高高在上的国君之女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面色憔悴、眉眼普通的年轻女子。

“小姐,这样真的可以吗?”侍女小昙担忧地看着她,“万一被人认出来……”

“市井之中,谁会注意一个买陶器的妇人?”子嫚将最后一件旧披风裹上,转头叮嘱,“记住,我出门后半个时辰,你就去告诉父亲,说我身体不适,今日闭门休养。无论谁来,都说我在静室斋戒,不见客。”

“可若是君侯亲自来……”

“他不会来的。”子嫚系好披风带子,“恶来今日要押送那三百人出发,父亲必须在场。这一去,至少要到黄昏。”

她推开后门,侧身闪入小巷。这是宫中仆役出入的通道,平日少有人行。巷子两侧是高墙,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早开的桃花,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颤动。

穿过三条小巷,绕过水井,从染坊后墙的破洞钻出,子嫚终于站在了耆都的市街上。

午后的市集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。街道宽约两丈,黄土夯实的地面被无数脚印车辙压得凹凸不平。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店铺:卖陶器的摆着一地瓶罐鬲甑,卖布帛的挂着麻、葛、丝织品,卖粮食的用木斗量着黍、稷、麦、菽。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、熟食、香料和人体汗液的气味。

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哭闹声、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——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子嫚既熟悉又陌生的喧哗。熟悉,是因为她从小听着这声音长大;陌生,是因为她从未真正走进这声音里。

她在一个陶器摊前停下,假装挑选陶罐,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对话。

“听说了吗?周国使者要来了,带着厚礼呢!”一个卖黍饼的老汉对邻摊的皮匠说。

皮匠嗤之以鼻:“厚礼?黄鼠狼给鸡拜年。密须去年也收过周国的礼,结果呢?城破国灭,国君的脑袋现在还在周原城门上挂着呢!”

“可人家周国灭密须后,没屠城啊。”一个买陶器的妇人插嘴,“我表姐嫁到密须,来信说周军入城后,秋毫无犯,还开仓放粮。比恶来那杀才强多了!”

“嘘!小声点!”皮匠紧张地四下张望,“你不要命了?恶来的人就在前面酒肆里喝酒!”

子嫚顺着皮匠的目光望去。果然,不远处一家酒肆门口,两个身着商军皮甲、腰佩青铜剑的士兵正倚着门框,目光凶狠地扫视着街面。那是恶来留下的眼线,名义上是“协助城防”,实则是监视。

她低下头,继续挑选陶罐,耳朵却捕捉着每一句飘来的话。

“不过说真的,咱们耆国还能撑多久?”卖黍饼的老汉压低声音,“我儿子被征走了,家里就剩我、老伴、还有两个孙子。春耕在即,地谁来种?今年要是歉收,冬天怎么过?”

皮匠叹了口气:“我三个儿子,两个在东夷,生死不明。老三今年才十五,昨天也被征走了。走的时候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,脚上还是他娘用旧麻布缝的……”

“我家也是。”一个挑着柴担经过的中年汉子停下脚步,抹了把汗,“我弟弟去年去的东夷,三个月前捎回口信,说一场仗打下来,他们那一伍十个人,就活了他一个。左腿中了箭,溃烂了,现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
沉默在几个小贩间蔓延。只有街对面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单调而刺耳。

子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从小在宫中长大,读的是甲骨卜辞,学的是祭祀礼仪,偶尔听父亲说起民间疾苦,也只当是君王必须承担的“责任”。直到此刻,站在这些人中间,听着他们用最朴实的语言诉说最真实的痛苦,她才突然明白:

龟甲上的裂纹,不只是天象,更是民心。

她拿起一个陶罐,问摊主价钱。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陶匠,瞥了她一眼:“三枚贝币,或者两张羊皮。”

子嫚从怀中掏出三枚贝币——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,宫中最低等仆役的月俸。

老陶匠接过贝币,在手里掂了掂,忽然压低声音:“姑娘,你不是寻常百姓吧?”

子嫚心中一紧:“老人家何出此言?”

“你这双手,”老陶匠盯着她的手,“虽然抹了灰,但指甲整齐,指腹无茧。寻常妇人要么纺线织布,要么下地干活,手不是这样的。”

子嫚下意识想缩手,但老陶匠已经继续说道:“不过你放心,老汉我眼睛虽毒,嘴巴却严。这年头,谁没点难处?你是宫里的吧?逃出来的侍女?还是……”

他忽然住口,仔细看了看子嫚的脸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。

子嫚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。她拿起陶罐,转身欲走。

“等等。”老陶匠叫住她,从摊下拿出一个小陶瓶,塞到她手里,“这个送你。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里面是伤药。”老陶匠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若有一日……城破了,刀兵无眼,姑娘用得着。”

子嫚握紧陶瓶,冰凉的陶壁硌着掌心。她看着老陶匠浑浊的眼睛,那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……接受。

“老人家,”她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头的问题,“若周国真的打来,你们……会抵抗吗?”

老陶匠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抵抗?拿什么抵抗?木棍?石头?还是我们这些老骨头?”他望向街对面那两个商军士兵,“再说了,为谁抵抗?为那个把我们的儿子孙子送去送死的商王?还是为那个连自己女儿都要用灰抹脸才能出门的国君?”

子嫚如遭重击,踉跄后退一步。

“姑娘,话难听,但是实话。”老陶匠转过头,不再看她,“回去告诉你家主人:这耆国的城墙,挡得住刀剑,挡不住人心。民心散了,再高的墙,也就是一堆黄土。”

子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市集的。她抱着那个陶罐,像抱着最后一点虚幻的重量,穿过一条条小巷,绕过一处处断壁残垣。耆都号称“西土坚城”,但只有真正走在它的街巷里,才能看见那些被岁月和贫苦侵蚀的痕迹:墙根处的裂缝,屋顶上残缺的茅草,墙角堆积的垃圾和污水。

当她终于回到宫中那条小巷时,夕阳已经西斜。金色的余晖洒在黄土墙上,给这座日益衰败的城池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泽。

后门口,小昙正焦急地张望。看见子嫚,她几乎是扑了过来:“小姐!你可回来了!出事了!”

子嫚心中一沉:“怎么了?”

“恶来……恶来把咱们派去朝歌求援的信使,抓回来了!”

第四节:符节之威

耆宫正殿,烛火通明。

子衍站在君位前,脸色铁青。殿下跪着三个人,皆被反绑双手,口中塞着麻布。他们衣衫褴褛,脸上身上都有鞭痕,其中一个额头上还在渗血。

恶来坐在客席首位,翘着腿,慢悠悠地品着酒。他身旁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商军甲士,青铜戈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。

“子衍侯,”恶来放下酒爵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,“你说巧不巧?我今早押送那三百人出城,刚走了十里,就在北山口遇到这三个人鬼鬼祟祟,背着小包,往太行山里钻。”

他站起身,踱步到三个俘虏面前,用脚尖踢了踢其中一个:“我一问,哟,说是奉君侯之命,去朝歌给大王送信的。可我怎么记得,君侯前日才对我说,耆国所有信使往来,都要经我过目呢?”

子衍的手指在袖中攥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派出的明明是五个人,走的是最隐秘的猎户小道。可现在只抓回来三个,另外两个呢?是被杀了,还是逃了?

“恶来大夫,”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,“这三人的确是我派出的。但并非去朝歌,而是去北边的阮国,商议春祭盟好之事。你也知道,阮国与我国有铜矿之争,我想借此机会缓和关系……”

“是吗?”恶来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,啪地扔在地上,“那这上面写的‘耆国危殆,周军将至,乞大王速发援兵’,也是缓和关系?”

竹简散开,上面的字迹在烛光中清晰可见。那是子衍亲笔,用的是最隐晦的暗语,但显然被恶来破解了。

殿内死寂。连烛火噼啪的声音都显得刺耳。

子衍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,他走下君位,来到恶来面前,深深一揖:“恶来大夫,此事是我糊涂。周国势大,我心中恐惧,才出此下策。还请大夫……高抬贵手。”

“高抬贵手?”恶来笑了,笑声在殿中回荡,“子衍侯,你私通外敌,暗求援兵,这是叛国大罪!按商律,当处磔刑,诛三族!”

“大夫!”武冉从殿侧冲出,挡在子衍身前,“君侯只是一时糊涂,绝无叛国之心!那信上只说周军威胁,并未说要与周勾结……”

“闭嘴!”恶来厉喝,“武冉,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?一个过了气的老卒,也配在我面前说话?”他转向子衍,语气森冷,“子衍侯,我给你两个选择。第一,我即刻将你拿下,连同这三个信使,一起押往朝歌,交由大王发落。”

“第二呢?”子衍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
“第二,”恶来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你亲手,在这里,现在,杀了这三个人。用他们的血,证明你对大商的忠诚。”

子衍猛地抬头。

武冉怒吼:“恶来!你欺人太甚!”

“欺人太甚?”恶来转身,面对武冉,眼中凶光毕露,“武冉,我告诉你。大王东征前对我有令:西土诸侯,若有二心者,可先斩后奏!我今日便是将你耆国上下屠尽,回朝歌也有功无过!”

他猛地抽出腰间青铜剑,剑身映着烛火,寒光凛凛:“选吧,子衍侯。是他们死,还是你耆国灭?”

殿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。

子嫚站在门口,一身粗麻深衣,脸上还带着炉灰的污迹。她手中抱着一个陶罐,目光平静地看着殿内的一切。

“父亲,”她走进来,声音清晰,“我回来了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恶来眯起眼睛: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小女子嫚,见过恶来大夫。”子嫚放下陶罐,行了个标准的礼,“听闻大夫在此,特来献礼。”

“献礼?”恶来上下打量她,“献什么礼?”

子嫚走到那三个被绑的信使面前,蹲下身,从怀中掏出那个小陶瓶。她拔掉木塞,倒出一些褐色药粉,轻轻敷在额头上那个流血信使的伤口上。

“你这是做什么?”恶来皱眉。

“止血。”子嫚头也不抬,“父亲常说,人命关天。这三个人虽是罪人,但既未行刑,便还是活人。既是活人,受伤了就该医治。”

她站起身,转向恶来:“至于献礼……大夫不是要父亲证明忠诚吗?小女倒有一法,比杀人更好。”

恶来来了兴趣:“哦?说来听听。”

“周国使者三日后便到。”子嫚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,“届时,父亲可当着使者的面,将这三人绑在祭台上,以‘私通外敌’之罪,告于天地祖先。然后不是杀他们,而是将他们……送给周使。”

子衍愣住了。武冉也愣住了。

恶来却眼睛一亮:“接着说。”

“父亲可将他们作为‘诚意’,交给周使,并说:‘此三人欲往朝歌求援,叛我耆国,今擒之献上,以示我耆国与周盟好之心,天地可鉴。’”子嫚走到父亲身边,握住他冰凉的手,“如此一来,一可向周国表忠心,二可震慑国内其他有二心者,三……”

她看向恶来:“三可让天下人知道,我耆国虽弱,但骨气尚存。即便是商王的信使在此,我们也敢将叛徒交给周国处置。这,难道不是最大的忠诚吗?”

殿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
恶来盯着子嫚,良久,忽然哈哈大笑:“好!好一个子衍侯之女!好一个‘骨气尚存’!”他收剑入鞘,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三日后周使到,我要亲眼看着这三人被送上祭台!”

他转身走向殿门,在门口停住,回头:“子衍侯,你有个好女儿。但愿她的聪明,能救你耆国,而不是……加速其亡。”

脚步声远去。四个甲士跟着离开。

殿门关上。子衍腿一软,几乎瘫倒。武冉和子嫚连忙扶住他。

“父亲……”

“君侯……”

子衍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看向女儿,眼中满是复杂:“嫚儿,你刚才那番话……”

“是缓兵之计。”子嫚低声说,“那三人不能死。他们若死了,另外两个逃走的信使就算到了朝歌,也会因‘同伙已死’而无人作证。但若他们活着,被‘送’给周使,那反而是保住了命——周国为了显示仁义,绝不会杀他们。等风声过去,我们或许还能想办法将他们救回。”

武冉恍然大悟:“小姐高见!只是……周国会信吗?”

“他们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子嫚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,“重要的是,这场戏要演下去。父亲,三日后周使到,我们必须演一出……毕生最精彩的戏。”

她想起市集上老陶匠的话,想起那些失去儿子的父亲,想起那些等待丈夫的妻子。

城墙挡不住人心。

但或许,人心可以反过来,成为最坚固的城墙。

第五节:太行山径

同一轮月亮,照在三百里外太行山的峭壁上。

姬虞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,身上披着用山麻和枯草编成的伪装。他身后跟着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斥候,人人轻装,只带短剑、弓箭和三日干粮。

从这里往下看,是一条蜿蜒在峭壁间的山路。路宽约六尺,最窄处仅容一人通过。路面是天然岩石,被无数脚印磨得光滑,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。

“将军,看那里。”一个脸上有疤的老斥候指着下方约三百步处。

那里有一处拐角,岩壁上凿出了几个浅坑,像是用来插火把的。拐角后隐约可见一道简陋的木栅栏,但栅栏已经倒塌大半,只剩下几根朽木斜插着。

“那就是耆国设在太行径上的第一道哨卡。”老斥候低声说,“往年这里有五个守卒,日夜轮值。但三个月前,被恶来抽走了三个,剩下两个老卒,十天前也撤走了——据说是调回城里守宫门去了。”

姬虞眯起眼睛:“也就是说,从这到耆都,一百二十里山路,十二处哨卡,可能全都空了?”

“至少空了大半。”另一个年轻斥候接话,“我三天前摸到第七卡,那里只剩一个瘸腿的老兵,抱着根木矛打瞌睡。我从他身边过,他都没发现。”

姬虞没有说话。他借着月光,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地图——这是吕尚根据多方情报绘制的太行径详图。图上标注了每一处险要、每一处水源、每一处可能的伏击点。

如果耆国真的将山径守军全部抽回城里,那这条“天险”就等于门户大开。周军主力若从此过,十日便可兵临城下。

但……太顺利了。

顺利得让人不安。

“将军,我们还往前探吗?”老斥候问。

“探。”姬虞收起地图,“但不要走大路。走山脊,从上面往下看。”

二十一人像一群夜行的山猫,悄无声息地攀上峭壁。他们都是在秦岭、陇山中长大的周人,攀岩走壁如履平地。粗糙的麻布鞋底踩在岩石上,几乎不发出声音。

一个时辰后,他们抵达了第三处哨卡的上方。

从这里俯瞰,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
哨卡已经烧毁,只剩焦黑的木柱。但焦墟旁,赫然堆积着数十具尸体!尸体已经开始腐烂,在月光下呈现诡异的青黑色,成群的老蝇嗡嗡盘旋,即使在山风中也能闻到那股甜腻的恶臭。

“是……是我们的人吗?”年轻斥候声音发颤。

姬虞摇头。他示意众人隐蔽,自己则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滑下去,落在哨卡外围。他屏住呼吸,用短剑挑开一具尸体的衣物。

衣物是粗麻质地,样式寻常。但尸体的右手虎口处,有一个清晰的烙印——那是商军对逃兵的标记: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逃”字。

他又检查了几具,情况类似。有些脖子上有刀伤,有些胸口插着箭矢,还有些似乎是坠崖而死,骨骼断裂,扭曲成奇怪的角度。

“将军,这些都是……”老斥候也滑了下来。

“耆国士兵。”姬虞站起身,环视四周,“或者说,是耆国被征调的士兵。他们逃了,想从山径回家,在这里被追上,处决了。”

他走到哨卡废墟中,在灰烬里翻找。焦黑的木炭、破碎的陶片、几枚生锈的青铜箭镞……然后,他的手触到了一块硬物。

那是一枚玉环,青白玉质地,雕工粗糙,但内侧刻着一个字:衍。

姬虞握紧玉环。这是子衍的私物?怎么会在这里?

他忽然明白了。这些逃兵,可能不是自己逃的,而是有人放他们走的。放他们走的人,留下了这枚玉环作为信物,让他们能从山径通过。但商军——很可能是恶来的人——追上来,在这里进行了屠杀。

而玉环的主人,要么是来不及收回信物,要么是……故意留下的?

“将军,有动静!”山脊上的哨兵发出鸟鸣般的警告。

姬虞迅速退回岩壁后。片刻后,山径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。

两个举着火把的人影从拐角处走来。他们都穿着商军皮甲,但甲胄歪斜,步履蹒跚,显然喝多了酒。

“妈的,这鬼地方,连个像样的娘们都没有。”一个粗哑的声音抱怨。

“知足吧,至少不用去东夷送死。”另一个声音回应,“守在这,虽然无聊,但安全啊。等过几个月,援军到了,咱们就能回朝歌了。”

“援军?哪来的援军?大王还在东夷泥潭里打滚呢!”

两人走到尸体堆旁,其中一个踢了踢最近的一具尸体:“这些耆国杂种,跑得还挺快。要不是恶来大夫有令,要留几个活口问话,我早把他们都宰了。”

“问出什么了?”

“屁都没问出。就说他们是奉命撤退的,有国君的信物。可那信物呢?搜遍了也没找到。”

两人在哨卡废墟旁坐下,拿出酒囊继续喝。火光映着他们醉醺醺的脸,也映着周围那些无声的尸体。

姬虞在暗处静静听着。原来如此。子衍确实撤走了山径守军,但不是为了放弃防御,而是为了集中兵力守城。这些被征调的士兵逃回来,成了额外的兵力。但恶来发现了,派人截杀。

所以现在山径上,既有耆国撤退时留下的空哨卡,也有商军布下的新眼线。

情况比他想的更复杂。

“将军,要不要……”老斥候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
姬虞摇头。杀这两个人容易,但会打草惊蛇。他需要的是完整的情报,而不是一时的痛快。

他示意撤退。二十一人像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壁之上。

回到临时营地时,天已蒙蒙亮。姬虞坐在一块岩石上,就着晨光在羊皮地图上做标记。

“第一至第三卡:空,但有商军巡逻。”
“第四至第六卡:情况未知,待查。”
“第七卡:有耆国老兵一人,警戒松懈。”
“第八卡以后……”

他停下笔。从第八卡开始,就进入耆国核心防御圈了。那里的情况,恐怕连吕尚的探子都难以摸清。

“将军,”年轻斥候递过一块烤热的干粮,“我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

姬虞接过干粮,咬了一口。粗糙的黍米混合着野菜,味道苦涩,但能充饥。他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,那里是耆都的方向。

“我们回去。”他说。

“回去?不继续探了?”

“该探的已经探到了。”姬虞收起地图,“山径确实空虚,但商军已经介入。子衍在集中兵力,恶来在监视一切。这种情况下,强攻山径风险太大。”

“那走中线?”

姬虞点头:“中线虽然多走五日,但有阮、共两国暗中协助,道路平坦,更适合车兵展开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而且要让子衍相信,我们真的会走山径。”

老斥候明白了:“声东击西?”

“对。回去后,我会向父亲建议:派一支偏师大张旗鼓向山径进军,做出强攻姿态。主力则悄悄走中线,趁耆军注意力被吸引时,直扑其都城。”

营地开始收拾。众人熄灭篝火,抹去痕迹,像一群从未出现过的幽灵,悄然退入太行山深处。

姬虞走在最后。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蜿蜒在山间的险径,想起了父亲的话:

“对君子,当以诚相待;对小人,当以智相斗;而对那些夹在中间的人……就要让他们自己先乱了方寸。”

子衍,你现在乱了吗?

他转身,消失在晨雾之中。

而在同一时刻,耆都宗庙内,子嫚正在进行又一次占卜。龟甲在火上裂开,裂纹的走向,与三个月前那次惊人地相似。

西方有兵,毁我宗庙。

这一次,她不再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