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城下之盟
商帝辛三十二年冬,癸巳日,辰时三刻
密须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,周军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欢呼。
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邑,坐落于泾水北岸的台地上。城墙高约三丈,夯土而成,在晨光中泛着黄白色。城郭呈不规则方形,南北长约三百步,东西宽约二百五十步。四角有望楼,以木架搭建,高出城墙丈余。城门只有两座:南门为正门,宽可容三车并行;西门为偏门,狭窄且设有瓮城。
从高处俯瞰,密须城像一只匍匐的巨龟,背靠陡峭的山崖(那是城的北墙,实际是削凿过的崖壁),面对开阔的平野。城墙上旌旗林立,隐约可见持戈巡逻的士兵。城下,护城壕已被加宽加深,浑浊的积水反射着天光,壕沟外侧还插着一排削尖的木桩。
“好一座坚城。”太颠勒住战车,手搭凉棚远眺,“背山面水,易守难攻。姞敖这些年,没少在城防上下功夫。”
南宫适驱车上前,与太颠并排:“老将军,按原计划?先礼后兵?”
太颠点头,看向中军方向。姬昌的战车正缓缓驶上前坡,吕尚、散宜生等文臣随行。整个周军已在城外五里处扎营——这不是临时营地,而是按长期围城的标准构建:挖壕沟,筑土墙,设拒马,营帐排列井然有序。
“西伯有令:遣使劝降。”传令兵飞驰而来,“请散宜生大夫携节信入城。”
散宜生早已准备好。他换上了正式的使节服饰:头戴玄冠,身着绢丝深衣,外罩黑色羔裘,腰间佩玉组。手中持着一根八尺长的竹节——这不是普通的竹竿,而是从岐山社稷坛旁的特种竹林中选取的“信竹”,竹身天然有九节,象征“九五”之尊。竹节顶端系着五色丝绦,绦下悬挂玉环,环上刻着“周”字铭文。
“大夫保重。”姬昌亲自为散宜生斟酒,“姞敖暴戾,若事不谐,速退即可,不必勉强。”
散宜生接过陶爵,一饮而尽:“臣奉西伯之命,当尽使节之责。纵斧钺加身,亦不敢堕周室威严。”
他登上一乘轻车(无武装的战车,只一御者),带着两名随从,向密须城南门驶去。周军营地,所有人屏息凝望。这是开战前最后的外交努力,成则免去刀兵之灾,败则血战难免。
密须城头,守军早已严阵以待。
姞敖亲自站在南门城楼上。他今日穿着全套戎装,外披猩红大氅,腰悬那柄祭祀用的青铜钺。左右簇拥着将领和贵族,公子缗站在父亲身后半步,脸色苍白——败仗的阴影还未散去。
“君上,周使来了。”守将禀报。
姞敖眯眼望去。只见一乘车缓缓驶过护城壕上的木板桥(周军抵达前,密须人已收起吊桥),车上三人,为首者手执竹节,衣冠整齐。
“放他进来。”姞敖冷笑,“我倒要听听,姬昌能说出什么花样。”
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,仅容一车通过。散宜生的车驶入瓮城——这是一个半圆形的夹城,内外两道城门,若有敌军突入,可放下两道闸门,困敌于瓮中歼灭。这是商代晚期才出现的先进城防设计,可见密须确实倾注了心血。
穿过瓮城,进入主城。街道两旁,密须士兵持戈肃立,眼神不善。百姓大多闭门不出,只有少数胆大的从门缝窗隙偷看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恐惧。
散宜生面色不变,直至宫门前下车。
密须的“宫殿”比周原的气派得多。主殿建在高台上,台基以石块砌边,夯土为心,高约两丈。台阶三十六级,两旁立着石雕的虎、豹(其实是工匠想象中的猛兽,形制古拙)。殿前广场上,摆着九座青铜鼎——这是僭越之礼,按商制,诸侯最多只能用七鼎。
姞敖已端坐殿中主位。他没有下阶迎接,甚至没有赐座,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散宜生步入大殿。
“周使散宜生,奉西伯姬昌之命,致书密须国君。”散宜生站定,不卑不亢,手持竹节微微一揖——这是使节见诸侯的礼节,既不失礼,也不过分卑微。
“书?什么书?”姞敖懒洋洋地问,“若是战书,就不用念了。回去告诉姬昌,要战便战,我密须男儿不怕他。”
散宜生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,展开:“非战书,乃劝和书。西伯有三问,请国君答之。”
“讲。”
“一问:阮、共二国,与密须同为大商诸侯,何以无罪而伐之,屠其民,毁其庙?”
姞敖嗤笑:“阮国欠贡,共国怠慢,此非罪乎?我代商王行征伐之权,有何不可?”
“二问:破城之后,杀十五岁以上男子,掳妇孺为奴,此乃商王准许之政乎?抑或国君私刑?”
“败军之民,自当为奴!”姞敖声音转厉,“散大夫是来质问本君的吗?”
散宜生不为所动:“三问:闻国君欲以活人奠基城墙,行夏桀、商纣所废之酷刑。如此暴行,不怕天谴乎?”
这话戳中了姞敖的痛处。他猛地拍案而起:“大胆!我密须内政,岂容尔等置喙!来人——”
殿外武士应声而入,青铜戈指向散宜生。
散宜生面不改色,反而上前一步:“西伯还有一言:若国君愿开城投降,交出首恶,释阮、共俘虏,西伯可保姞姓宗庙不绝,密须百姓免遭兵燹。此为最后通牒,今日日落前答复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姞敖仰天大笑,笑声中充满癫狂,“让我投降?姬昌也配!我密须城坚粮足,有战车五十,带甲之士千余,军民一心!他周军远道而来,能奈我何?”
他突然收敛笑容,眼中闪过凶光:“不过,既然你来了,就别想走了。来人,拿下此獠,斩首祭旗!”
武士上前。散宜生的两名随从拔剑护卫,但寡不敌众,很快被制伏。
散宜生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:他将手中的竹节高高举起,然后重重摔在地上!
“啪嚓——”
竹节应声而断,九节竹身碎裂,玉环滚落,五色丝绦散开。这是使节最严重的抗议,意味着两国正式断绝交往,唯有战争。
“姞敖!”散宜生直呼其名,声音响彻大殿,“你今日杀我,他日城破,姞姓宗庙必绝!我在黄泉路上等你!”
姞敖暴怒:“拖出去!斩!首级悬于南门!”
第二节:血溅南门
同一时刻,密须城西,匠坊区
臼跪在自家的小神龛前,双手合十,面前摆着一块黍饼、一碗清水。神龛里供奉的不是神像,而是一把老旧的夯土槌——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工具,槌头被磨得光滑如镜,木柄上刻着三代匠人的名字。
“父亲,祖父,曾祖……”臼低声祷告,“不肖子孙臼,今日要做一件大逆之事。但姞敖无道,以活人奠基,我儿……我儿已遭毒手。我不能再看着更多孩子被埋进城墙。若先祖有灵,请佑我成功,佑密须百姓免遭屠戮。”
他叩首三次,起身,从床下拖出一个陶瓮。瓮中是他偷偷积攒的干粮:十几块黍饼,一包肉干,还有一小袋盐。这些都是他为逃亡准备的,但今天,他改变了主意。
臼背上干粮,最后看了一眼住了四十年的小屋。墙上挂着他儿子的草鞋——十六岁的少年,三天前被武士从家里拖走,说是“征调筑城”,再也没回来。后来有一起被抓的工匠逃回来说,那些年轻人都被埋进了西墙地基。
“儿啊,爹为你报仇。”臼喃喃道,推门而出。
匠坊区异常冷清。大部分工匠都被集中到宫城附近,赶制箭矢、修补甲胄。街上只有巡逻的士兵,看到臼,厉声喝问:“老家伙,不去工坊,在这里晃什么?”
“军爷,我……我去给儿子送点吃的。”臼举起陶瓮,声音颤抖,“他就埋在西墙那边……最后送他一程。”
士兵露出嫌恶又略带怜悯的表情,挥挥手:“快去快回!酉时前必须回坊,违令者斩!”
“是,是……”
臼蹒跚着向西墙走去。越靠近城墙,戒备越森严。西墙因为靠近山泉,土质松软,是防守的重点。城墙上站满了弓手,城墙下,工兵正在加固墙基——不是用土石,而是用木桩和石板,试图弥补土质的缺陷。
臼走到一处僻静的墙根。这里堆放着备用建材:原木、石板、夯土用的模板。他蹲下身,假装整理儿子的“坟墓”,实则用手悄悄抠挖墙基。
指甲碰到夯土。一下,两下……夯土很硬,但再硬也是土。他抠下一小块,放在手心揉搓。土质潮湿,颗粒松散——果然如他所料,山泉渗透已经让这段墙基内部的黏结力大大降低。
“老丈,你在做什么?”
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。臼浑身一僵,慢慢转身。
是个年轻士兵,看样子不到二十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。他手中的青铜戈指向臼,但眼神里没有杀意,只有疑惑。
“我……我儿子埋在这里……”臼老泪纵横,“军爷,行行好,让我给他烧点纸……”
年轻士兵犹豫了。他看了看臼手中的陶瓮,又看了看老人脸上的泪水,终于叹了口气,收回戈:“快点吧。被队长看见,你我都要受罚。”
“谢谢军爷,谢谢……”臼连声道谢,从怀里摸出几块肉干塞给士兵,“一点心意,军爷收下。”
士兵推辞不过,接过肉干,转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老丈,完事赶紧走。我听伍长说,周军可能要攻西墙,这里不安全。”
这话让臼心中一凛。周军怎么知道西墙是弱点?难道……那个周人探子已经把情报送回去了?
他不敢多想,等士兵走远,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块炭笔,在墙基不起眼处画了一个符号:一个圆圈,里面三点。这是匠人的暗号,意思是“此处土酥,可破”。
刚画完,南门方向突然传来喧哗。
“看!那是——”
“周使的首级!”
臼抬头望去。只见南门城楼上,一根长竿竖起,上面挑着一颗人头。距离虽远,但那身绢丝深衣和玄冠,分明是使节打扮。
周使被杀祭旗了。
城墙上爆发出密须士兵的欢呼,但城中的百姓却是一片死寂。许多老人摇头叹息,妇人搂紧孩子,工匠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。他们知道,这意味着再无和谈可能,血战将至。
臼握紧了拳头。姞敖的疯狂,超出了他的想象。
“必须尽快出城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但怎么出?城门已闭,吊桥高悬,城墙上的守军增加了一倍。除非……
臼望向西墙外。那里是陡峭的山坡,山坡下是护城壕。但有一段墙根,因为山体滑坡,离壕沟边缘只有不到两丈的距离。如果能从那里坠下,或许……
他正思索,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,拖进一堆原木后面。
“别出声,是我。”
熟悉的声音。臼瞪大眼睛,看着眼前的人——是符!那个周人探子,他居然还在城里!
“符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没时间解释。”符压低声音,“姞敖杀了散大夫,西伯必怒,今日就会攻城。你画在墙上的记号,我看见了。但现在守军戒备森严,我们需要更详细的计划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,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密须城的布防图:“西墙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次岗,换岗时有半刻钟的空隙。今夜子时,西墙第三望楼下方,有一处排水口,铁栅年久失修,可以撬开。从那里出去,外面是护城壕,水不深,可涉渡。”
臼颤抖着手接过羊皮:“你……你要我出城报信?”
“对。但不止报信。”符眼中闪着寒光,“西伯需要知道确切的攻击点。你熟悉夯土工艺,知道哪里最脆弱。出城后,找到周军,带工兵来。我们里应外合。”
“我们?你留下?”
“我留下制造混乱。”符从腰间解下一小包东西,“这是硫磺和硝石(注:商代已有天然硫磺和硝石矿的开采,多用于巫术和制药),混合木炭,遇火可爆燃。我已在粮仓、武库、马厩附近埋设。攻城时,我会点火,制造混乱。”
臼看着那包粉末,又看看符决绝的眼神,忽然明白:这个周人探子,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。
“好。”臼咬牙,“今夜子时,排水口见。”
两人分开。符消失在巷弄中,臼则快步返回匠坊。他需要准备绳索,需要更详细的西墙结构图,还需要……告别。
他来到邻居老夯土匠的家。敲开门,老友看到他,大吃一惊:“臼?你怎么还没去宫城工坊?武士来催过三次了!”
“老哥,帮我个忙。”臼进屋,关上门,“如果我回不来,照顾我屋后那棵枣树。那是我儿子出生时种的,今年刚结果。”
老匠人愣住了:“你……你要做什么傻事?”
臼握住老友的手,将符给的硫磺硝石分出一半:“这个,收好。如果城破时乱起,点着它扔到没人的地方,可以吓退乱兵。还有,告诉其他匠人:周军不杀工匠,只要不抵抗,可保性命。”
“你投周了?”老匠人颤声问。
“我投的是天理。”臼松开手,深深一揖,“老哥,保重。”
他转身离开,留下老匠人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不动。
第三节:首日强攻
未时正,周军大营,中军帐
散宜生的首级被悬于南门的消息传来时,姬昌正在用午饭——一块冷黍饼,一碗菜汤。他听完禀报,放下陶碗,碗中的汤纹丝不动。
帐中一片死寂。太颠、南宫适、吕尚等将领谋士皆肃立,等待西伯的反应。
姬昌缓缓起身,走到帐外,望向密须城南门的方向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首级,只能看到城楼上那根突兀的长竿。
“宜生跟了我二十年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季历公被囚时,是他奔走联络诸侯;我继位时,是他制定典章;大旱时,是他开仓赈灾。他不善武艺,却敢为我孤身入敌城。因为他相信,仁义可化干戈。”
他转身,眼中已无悲戚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淬火般的决绝。
“传令:全军缟素。”
命令迅速执行。士兵们撕下麻布衣袍的内衬,系在额头或手臂。战车的旗杆上,挂起白色布条。没有哭泣,没有喧哗,只有一种压抑的、即将爆发的愤怒在军营中蔓延。
“吕尚先生。”姬昌看向谋士,“攻城器械准备如何?”
“回西伯:盾车二十架已完工,皆蒙双层牛皮,可抵寻常箭矢。云梯三十架,高四丈,顶端有铁钩,可勾住城垛。冲车一架,以巨木为槌,悬于车内,需四十人推动。”吕尚禀报,“还有连弩车五十架,已部署到位。”
姬昌点头:“南宫适。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率三百弓手、五十连弩车,于南门外三百步处列阵,压制城头守军。太颠公,你率盾车、云梯,攻南门正面。我自率战车队于两翼游弋,防备敌出城逆袭。”
“西伯,”吕尚提醒,“按计划,首日应以佯攻为主,试探虚实,消耗敌箭矢体力。不宜全力猛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姬昌握紧腰间的青铜钺,“但今日,我要让姞敖知道:杀我使节,需付代价。”
号角声起,战鼓雷鸣。
周军营门大开。首先出阵的是弓手队。三百弓手分成三排,每排百人,间隔五步,呈半月形展开。他们使用的是一石力的复合弓,箭囊中各有二十支箭,其中五支是特制的重箭——镞部加重,专为穿透盾牌和皮甲。
弓手队后,是五十架连弩车。这种新式器械引起密须守军的疑惑:木制框架,中间横轴装着一排竹弓,每架有十张弓。操作需要三人:一人转动绞盘张弦,一人装箭(一次装十支),一人瞄准击发。
“那是什么玩意儿?”城头上,一个密须弓手问队长。
“管它是什么,射就是了!”队长吼道,“弓手准备——放箭!”
密须城头箭如雨下。但周军弓手还在三百步外,这是普通弓箭的极限射程,箭矢飞到一半就力竭坠落。只有少数强弓射到阵前,也被盾牌轻易挡下。
“推进至二百五十步!”南宫适下令。
弓手队整齐前移。城头的箭雨密集了些,但依然威胁不大。直到进入二百步范围,周军弓手才停下。
“第一排——仰射——放!”
百张弓同时鸣响。箭矢划出弧线,飞向城头。密须守军连忙举盾,但仰射的箭可从盾牌上方落下,顿时有十几人中箭,惨叫声起。
“连弩车,前进至一百五十步!”南宫适再令。
连弩车在工兵推动下前进。它们比弓手更靠近城墙,立刻成为城头的重点目标。箭矢钉在连弩车的木架上,发出咚咚闷响,但无法穿透。
“瞄准城垛——放!”
绞盘转动,总弦拉满,十支箭同时装填。扳机扣动,五十架连弩车,五百支箭,在同一瞬间射出!那不是抛射,而是平射,箭道低伸,直扑城垛后的守军。
效果惊人。
一段城垛后的密须弓手,还没来得及反应,就被密集的箭雨覆盖。有人被数箭同时命中,像刺猬般倒下;有人被射中面部,惨叫着翻滚下城墙。连弩车的射程只有三十步,但在这个距离上,它的突然性和密度是弓箭无法比拟的。
“继续装填——放!”
第二轮齐射。然后是第三轮。城头守军被压制得抬不起头,箭雨明显稀疏。
“盾车,云梯,上!”太颠看准时机,挥旗下令。
二十架盾车缓缓前进。每辆车高约一丈,宽六尺,蒙着浸湿的牛皮(防火箭),需要十人推动。盾车后跟着持短兵(剑、斧)的突击队,再后是扛云梯的工兵。
密须守军试图反击。滚木、礌石从城头落下,砸在盾车上砰砰作响,但无法阻止推进。有守军点燃草束扔下,但湿牛皮不易燃,火很快熄灭。
第一架云梯搭上城墙时,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云梯顶端的铁钩扣住城垛,工兵拼命稳住梯脚。突击队开始攀登——这是最危险的时刻,攀登者一手持盾护顶,一手攀梯,完全暴露在守军攻击下。
“推下去!把他们推下去!”密须守将嘶吼。
守军用长矛刺,用石头砸,用开水浇。第一个登上城头的周军士兵,刚露头就被三支长矛同时刺中,坠落城下。第二个被滚油浇中,惨叫着松手。第三个比较幸运,用盾牌顶开攻击,一跃登上城垛,但立刻被围杀。
攻城战是绞肉机,每一寸城墙都要用血肉换取。
太颠在阵后看得心急,亲自驱车上前:“第二队,上!第三队,准备!”
更多云梯搭上城墙。周军前赴后继,城头守军也杀红了眼。尸体从城墙上不断坠落,有周军的,也有密须的,在城墙下堆积。
姬昌在战车上观察战局。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周军士兵,在云梯上被箭射中大腿,却咬牙继续向上爬,终于登上城头,连杀两人,才被乱矛刺死。他看见一个密须守军,抱着滚石跳下城墙,与城下一整队周军同归于尽。
战争,从来不是诗。
“西伯,左翼有动静!”御手突然喊道。
姬昌转头。只见密须城西门突然打开,三十乘战车冲出!他们显然想从侧翼袭击攻城的周军步兵。
“战车队,随我来!”姬昌亲自驾车,冲向敌车。
八十乘周军战车从两翼包抄。车战在平原上展开,这是周军的优势领域。姬昌的战车冲在最前,他亲自执弓——西伯的箭术,在周原是有名的。
一箭,射倒敌方御手。敌车失控,撞上友车。再一箭,射中敌弓手咽喉。第三箭,射断敌车旗杆。
“西伯神射!”周军欢呼。
密须战车见势不妙,试图撤回城中。但姬昌已率车阵切断退路。一番厮杀,三十乘密须战车,只有十乘逃回,余者非毁即俘。
这场侧翼突击的失败,严重打击了密须士气。城头守军看见自家战车溃败,抵抗意志开始动摇。
酉时三刻,太阳西斜。姬昌下令鸣金收兵。
首日攻城结束。周军伤亡约百人,密须守军伤亡估计在二百以上。城墙依然屹立,但守军的信心,已经出现裂痕。
第四节:暗夜密谋
子夜,密须城西墙,第三望楼下
臼贴着墙根潜行,背上的绳索和工具发出轻微碰撞声。夜空无月,只有稀疏的星光,这给了他掩护。但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光不时扫过,每一次都让他心跳如鼓。
排水口就在前方。那是城墙基部的方形孔洞,高约二尺,宽一尺五,外覆铁栅。用于排出城内积水,防止墙基被泡软。但因为年久失修,铁栅锈蚀严重,臼三天前奉命检修时,故意没有完全加固。
他蹲下身,从怀中取出撬棍——这是工匠的工具,一端扁平,一端弯钩。将扁平端插入铁栅与墙体的缝隙,用力一撬。
“嘎吱——”
锈蚀的铁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臼浑身冷汗,屏息倾听。城墙上,巡逻队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没有异常。
继续撬。第二下,第三下……铁栅的固定钉松动了。他双手抓住栅栏,用力摇晃,终于,整个铁栅被卸下。
排水口黑洞洞的,散发出泥土和腐烂物的气味。臼探头看了看,洞深约五尺,然后就是垂直向下的墙体,外面是护城壕。
他解下绳索,一端系在墙根的一截木桩上(这是他白天偷偷埋设的),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。然后,深吸一口气,钻进排水口。
洞内狭窄,他只能匍匐前进。背上的工具包不时卡住,他只能一点点挪动。终于,爬到洞口边缘。向下看,护城壕在五丈之下,水面的微光映出城墙的倒影。
臼解开腰间的绳索,将自己缓缓降下。绳索摩擦手掌,火辣辣地疼。降到一半时,突然听到城墙上有人说话:
“刚才是不是有声音?”
“哪有什么声音,风声吧。”
“不对,你去那边看看。”
脚步声靠近。臼悬在半空,一动不敢动。火把的光从上方扫过,离他的头顶只有三尺!
“看,这里有根绳子!”
糟了!臼心中冰凉。被发现,就是死路一条。
就在此时,城内突然传来骚动。
“走水了!粮仓走水了!”
“武库也着火了!”
“快救火!快!”
城墙上顿时乱成一团。发现绳子的士兵也被吸引注意:“怎么回事?快去看看!”
脚步声远去。臼趁机加速下降,扑通一声落入护城壕中。
水不深,只及胸口,但冰冷刺骨。他挣扎着爬上岸,回头望向城墙。只见城内多处火起,火光映红夜空,救火的喊叫声、奔跑声、敲锣声乱成一片。
是符。他动手了。
臼抹了把脸上的水,辨认方向,向周军大营所在的位置跑去。没跑出多远,就被暗哨发现。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几支箭射在他脚前。臼举起双手,用尽力气大喊:“我是密须工匠臼!有重要军情禀报西伯!我认识符!符让我来的!”
“符?”哨兵犹豫了。他们知道符是潜入密须的探子。
很快,臼被带到中军帐。姬昌、吕尚、南宫适都在,显然也被城内的火灾惊动,正在商议。
“西伯!小人臼,密须夯土匠人,奉符之命出城报信!”臼跪地叩首。
姬昌扶起他:“老丈请起。符现在如何?”
“他……他留在城内放火,制造混乱。”臼喘息着说,“西伯,时间紧迫,容小人禀报:密须西墙,从第三望楼向北五十步,墙基因山泉渗透,夯土已酥。若用重槌连续撞击,或以火烧水激之法,必可塌陷!”
他边说边从怀中取出羊皮图——已经湿透,但墨迹还能辨认:“这是符绘制的城防图,标注了守卫换岗时间、武库粮仓位置、还有……还有一条秘道,在姞敖宗庙地下,出口在城北柏树林!”
吕尚接过羊皮图,与南宫适一起查看,眼中精光闪烁:“西伯,此图若真,破城只在旦夕!”
姬昌凝视着臼:“老丈为何冒死来报?可是有亲人在周营?”
臼摇头,泪流满面:“小人之子……被姞敖活埋于西墙地基。小人苟活,只为今日。西伯,攻城时,请尽量避开西墙以南三十步处……那里……那里埋着许多孩子……”
帐中一片沉默。连久经沙场的太颠,也面露恻隐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姬昌郑重道,“破城之后,必妥善安葬那些孩子。现在,老丈先去更衣用饭,好好休息。”
臼被带下后,姬昌立即召集将领。
“明日攻城计划变更。”他指着羊皮图,“南宫适,你率弓手、连弩车,继续佯攻南门,声势要大,吸引守军主力。太颠公,你率盾车、云梯,攻东门,造成我们要多面进攻的假象。”
他手指点在西墙位置:“而我,将亲率虎贲精锐与工兵,主攻西墙!吕尚先生,火攻水激之法,由你指挥工兵实施。我们要在后日黎明前,打开缺口!”
“西伯,”吕尚沉吟,“火攻需大量油脂,水激需引水渠。时间紧迫,可能来不及……”
“那就用最直接的方法。”姬昌眼中闪过决绝,“用冲车撞,用撬棍挖,用人命填!臼说墙基已酥,我们不需要完全破坏整段墙,只要打开一个缺口,虎贲就能突入!”
众将领命。姬昌走到帐外,望向密须城。城内火光渐弱,但骚乱未平。他能想象符此刻的处境——一个孤独的探子,在敌城中制造混乱,每一刻都可能暴露,都可能死亡。
“符,再坚持一天。”姬昌喃喃自语,“一天之后,我必破城救你。”
第五节:巫舞求雨
次日,密须宫殿,宗庙
巫祝长站在宗庙前的祭坛上,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是密须国最年长、最受尊敬的大巫,今年七十有三,侍奉过三位国君。但即便是他,也从未见过如此凶险的局势:城外周军围困,城内粮仓武库失火(虽及时扑灭,但损失惨重),军心浮动,民心惶惶。
更可怕的是,昨夜有工匠叛逃出城的消息传来。虽然姞敖严密封锁,但巫祝长有自己的消息渠道——那些底层祭司、神庙仆役,他们听到了风声:西墙有问题,周军可能从那里主攻。
“大巫,君上请您去城头祈雨。”一个年轻巫觋跑来禀报。
祈雨?巫祝长苦笑。冬日祈雨,这本就是逆天之举。何况,就算真祈来雨,对守城有帮助吗?周军有盾车,有油布,雨反而会让城墙夯土变得更滑,不利于守军行动。
但他不能不去。姞敖的命令,就是天命。
城头上,气氛凝重。守军士兵眼中布满血丝,许多人带伤。箭矢、滚木、礌石的储备已经消耗三分之一,而周军的攻势才刚开始。更糟糕的是,由于粮仓失火,口粮配给开始减少,士兵们怨声载道。
姞敖站在城楼中央,猩红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看起来依然威严,但仔细观察,能看到他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大巫,开始吧。”姞敖没有回头。
巫祝长点头,走上临时搭建的法坛。法坛上摆着祭祀用品:龟甲、牛肩胛骨、青铜刀、玉琮、还有三颗头颅——两颗是昨日战死的周军军官,一颗是前日被斩的周使散宜生。
这不合礼制。用敌酋头颅祭祀可以,但使节头颅……这是亵渎。巫祝长心中叹息,但不敢说。
他穿上法衣——这是历代大巫传承的宝物,用三百六十种鸟羽缀成,重达二十斤。戴上鹿角冠,手持桑木杖,杖头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响声。
“天吴八面,玄冥司冬;云师布雨,雷公持钟——”巫祝长开始吟唱古老的祈雨咒文,身体随着节奏扭动、旋转。
这是“雩舞”,商代祈雨的经典舞蹈。舞者模拟云气升腾、雨水降落的姿态,配合咒文、铃声、鼓点,试图沟通天地神灵。
城头上,所有密须人都跪下了。士兵、将领、甚至姞敖,都低头祈祷。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:祈来大雨,浇灭周军的攻势,浇垮周军的士气。
巫祝长的舞蹈越来越快。七十多岁的老人,此刻却灵活如青年。羽衣飞扬,铜铃急响,咒文一句紧似一句。天空似乎真的暗了下来,乌云开始聚集。
“有希望!大巫要成功了!”有人惊呼。
姞敖眼中闪过喜色。如果真能求来冬雨,哪怕只是小雨,也能拖延时间。时间,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——时间等商王干预,时间等周军粮尽,时间等羌人援军(虽然希望渺茫)。
但就在此时,异变突生。
周军营地,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。不是一面鼓,而是上百面鼓同时敲击,配合号角、铜钲,形成排山倒海的声浪。紧接着,南门外,周军弓手方阵再次出现,而且人数比昨日更多!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怕亵渎神灵吗?”一个祭司颤声说,“大巫正在祈雨,他们竟然进攻……”
这不是巧合。吕尚精通天文占卜,也算准了今日密须会祈雨。他的对策简单而粗暴:用更大的声音,压过祈雨的仪式;用更强的攻势,打破守军的幻想。
“弓手准备——放!”
南宫适一声令下,周军箭雨再起。这一次,他们使用了火箭——箭镞后绑着浸油麻絮,点燃后射出,在空中拖出数百道火线,如同流星火雨坠落城头。
“保护大巫!”姞敖急吼。
但晚了。
一支火箭不偏不倚,射中巫祝长的鹿角冠。羽毛易燃,瞬间燃起火焰。老人惨叫一声,试图扑打,但羽衣也着了火。他变成一团火球,在法坛上翻滚、坠落。
“大巫——!”
城头一片混乱。士兵们想去救火,但又怕周军箭雨。几个忠心的巫觋冲上去,用身体扑灭火焰,但巫祝长已经奄奄一息。
“君上……”老巫祝躺在血泊中,抓住姞敖的靴子,“停战……投降吧……天意……不在我……”
“闭嘴!”姞敖一脚踢开他的手,面目狰狞,“什么天意!我就是天意!来人,把大巫抬下去医治!其他人,各就各位,准备战斗!”
但他心里知道,完了。
大巫祈雨失败,反而被火箭烧死,这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。许多士兵眼神涣散,握戈的手在颤抖。一些老兵开始窃窃私语:
“连大巫都……这是天谴啊……”
“周军有神灵庇护……”
“我们打不赢的……”
恐慌如瘟疫般蔓延。姞敖试图弹压,连斩三个动摇军心者,但效果有限。当周军的盾车、云梯再次推向城墙时,密须守军的抵抗明显软弱了许多。
东门方向,太颠的佯攻也开始了。虽然只是佯攻,但声势浩大,让密须人误以为周军要全面总攻,不得不分兵防守。
而真正的杀招,在西墙。
姬昌亲自率领三百虎贲、二百工兵,借着丘陵地形的掩护,悄悄运动到西墙外。这里因为地形陡峭,守军相对较少,且注意力被南门、东门的战斗吸引。
臼也跟着来了。老人换上周军的麻布衣,指着一段墙体:“就是这里,从这根木桩向北十五步,墙基最酥。”
吕尚指挥工兵行动。首先用盾车掩护,抵近城墙。然后在墙根下堆放干柴、木料,浇上油脂——这是从营地带来的牛油、猪油,装在陶罐里,此时全部用上。
“点火!”
火把扔进柴堆。油脂易燃,轰的一声,烈焰腾起,烧灼夯土城墙。夯土中的水分被迅速蒸发,墙体表面出现龟裂。
“浇水!”
工兵从护城壕取水,用皮囊、陶罐泼向烧红的墙体。热胀冷缩,裂缝迅速扩大,发出咔咔的爆裂声。
“冲车,上!”
唯一的一架冲车被推上来。这是一根巨大的原木,前端包铜,悬于木架车内,需要四十人拉动绳索,反复撞击。冲车对准裂缝最密集处。
“一、二、撞!”
巨木撞上城墙。夯土簌簌落下。
“再撞!”
第二下,裂缝扩大。
“继续!”
第三下、第四下……墙体内传出不祥的碎裂声。守军终于发现这里的异常,箭矢从墙头射下,但被盾车挡住。滚木礌石砸下,几个工兵被砸倒,但立刻有人补上。
臼紧张地看着。他知道,成败在此一举。
“轰隆——!”
在第十次撞击后,一段长约三丈的墙体,终于向内坍塌!尘土飞扬中,露出一个巨大的缺口!
“虎贲,冲锋!”姬昌拔剑高呼。
三百重甲步兵如洪水般涌向缺口。他们手持大盾长戈,披双层皮甲,是周军最精锐的力量。缺口处,密须守军仓促组织防线,但哪里挡得住虎贲的突击?
与此同时,城内也乱了起来。多处再次起火,这次是民居区,显然是符在继续制造混乱。更有人大喊:“城破了!周军进城了!”
恐慌彻底爆发。守军开始溃退,百姓哭喊着四处奔逃。姞敖在南门城楼上,听到西墙坍塌的巨响,听到满城的哭喊,脸色煞白。
“君上,快走!”疵冲上来,“从秘道出城!去羌地,或去殷都,请商王发兵……”
“不!”姞敖咆哮,“我不走!我要与城共存亡!”
“公子还在宫中!”疵急道,“为了姞姓血脉,您必须走!”
提到儿子,姞敖终于动摇了。他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城池,看了一眼如潮水般涌入的周军,咬牙:“走!”
他们在亲卫掩护下,冲下城楼,向宗庙方向奔去。那里有秘道,是最后逃生之路。
而在西墙缺口处,姬昌已经登上废墟。他看见虎贲在扩大突破口,看见周军旗帜在城内街道上推进,看见密须守军或投降或溃逃。
三日围城,终于破了。
但他脸上没有喜悦,只有凝重。因为他知道,最残酷的巷战,才刚刚开始;而他要做的,不仅是赢得战争,还要赢得人心。
“传令:降者不杀,百姓勿扰。直奔宫城,擒姞敖!”他的声音在烽火中传开,“但记住:我们是仁义之师,不是强盗之师!”
夕阳如血,照在破碎的城墙,照在横陈的尸体,照在这座即将易主的城池上。
密须国的最后一日,降临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