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灵台誓师
十日之期,辰时正刻,岐山灵台
八百名周军甲士在灵台下肃立,组成一个巨大的方阵。
这不是出征的全部兵力——还有两百人在外围警戒,三百人看守辎重,五百名工兵与民夫在最后检查车辆货物。但站在这里的八百人,是周室的精锐:三百战车兵,三百弓手,两百虎贲重甲步兵。他们将在今日的誓师仪式后,作为西征大军的前锋率先开拔。
灵台之上,祭祀的烟火已经升起。
三座陶鼎被架在石砌的祭坛上,鼎内燃烧着艾草、黍稷和晒干的香蒲。青白色的烟笔直上升,在无风的清晨聚成三道烟柱,直指苍穹。巫祝——一位年过七旬、脸上刺着星月纹样的老人——正绕着祭坛舞蹈。他赤足,披发,身穿五色鸟羽缀成的法衣,手中摇动着缀满铜铃的桑木杖。铃声清脆而富有节奏,与台下战车兵以戈顿地的闷响形成奇异的和鸣。
姬昌站在祭坛东侧。
他今日穿上了全套戎装:头戴青铜胄,胄顶红缨垂至肩背;身披犀兕皮合制的重甲,甲片用红漆涂边,在晨光中如血线勾勒;腰间左佩玉柄铜剑,右悬季历传下的青铜钺。在他身后,太颠、南宫适、吕尚等文武分列两侧,皆着甲胄,面色肃穆。
巫祝的舞蹈进入高潮。他突然仰天长啸,啸声尖锐如鹰唳,随即伏地,以额触土,久久不起。
一片寂静中,姬昌向前三步,走到祭坛中央。
那里摆着三样祭品:左为一斛黄土,取自岐山社稷坛,象征周室根基;中为一束玄黍,是去年丰收时选出的最饱满的穗子,象征民生衣食;右为一柄断戈,是二十年前季历最后一战中损坏的兵器,戈头与柲已然分离,青铜上布满暗红的锈迹——那或许是血。
姬昌先捧起黄土,高举过顶。
“皇天后土,列祖列宗在上!”他的声音洪亮,在灵台四周的山谷间回荡,“臣姬昌,承先父季历之志,守岐山之基,三十年来战战兢兢,不敢或忘!”
他撒土于地,黄土在青石台上散开如扇。
再捧玄黍:“去岁丰登,仓廪充实,此乃天赐我周室养民之资!今有暴君姞敖,不敬天地,不恤民生,屠阮灭共,掠其粟,奴其民,毁其庙,西陲哀鸿遍野!”
黍穗被投入中央的鼎中,火焰骤然升高,发出噼啪爆响。
最后,他双手捧起那柄断戈。
这一次,他的声音低了些,却更加沉重:“先父季历,持此戈西征戎狄,拓土安民,终为商王所忌,身死殷都。今日,儿臣再举此戈——非为拓土,非为称霸,只为惩暴安良,救黎民于水火!”
他将断戈横举胸前,转向台下八百甲士。
“周室的将士们!”姬昌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那些脸年轻或沧桑,清秀或粗犷,但此刻都凝聚着同样的专注,“你们有的人,父亲曾随我父亲出征;有的人,兄弟死于戎狄之乱;有的人,家园曾受匪寇侵扰。你们都知道,战火是什么滋味,都知道失去亲人、失去家园是什么滋味!”
台下传来压抑的喘息声。许多人的眼中燃起了火焰。
“而现在,密须人正在把这种滋味,强加给阮人、共人!”姬昌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他们杀人,不为复仇,只为掠夺;他们毁城,不为御敌,只为彰显武力;他们甚至要将俘虏活埋进城墙,用人的魂魄来巩固他们的统治!这样的暴行,你们能容忍吗?”
“不能!”八百人齐声怒吼,声浪震得灵台边缘的松枝簌簌发抖。
“好!”姬昌将断戈重重顿地,“那今日,我们便西征!不为金银,不为土地,只为两个字——公道!让西陲百国看看,这世间还有公道,还有天理,还有人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弱者,举起手中的戈矛!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举起右手,握拳:“我在此立誓:此去西征,凡我将士,不掠民财,不淫妇女,不杀降卒,不毁宗庙!若有违者,军法从事!而我,姬昌,将与诸位同食同宿,冲锋在前,撤退在后!若违此誓,天地共诛!”
“誓死追随西伯!”太颠第一个跪地高呼。
“誓死追随西伯!”南宫适、吕尚、所有将领、八百甲士,层层跪倒,声浪如山崩海啸。
姬昌转身,从巫祝手中接过一个陶瓮。瓮中是混了盐和酒的水——这是古老的军礼,源自夏启伐有扈氏时的“甘誓”。他将瓮中液体洒向四方,最后将剩下的倾倒在季历的断戈上。
“出征——”
号角声响起。不是青铜角,而是牛角制成的号,声音低沉浑厚,能传十里。
灵台下的方阵开始移动。最先开拔的是五十乘战车,每车四马,御者立在车左,弓手、戈手分立右后。车轮碾过黄土,留下深深的辙痕。接着是三百弓手,他们背负箭囊(牛皮制,每囊装箭二十支),手持复合弓,步履轻快。最后是两百虎贲——这是周室最精锐的重步兵,披双层牛皮甲,持大盾(蒙牛皮的木盾)和长戈(戈柲长一丈五尺,需双手持握),行进时甲片相撞,发出整齐的哗哗声。
姬昌没有立即上车。他站在灵台边缘,看着军队如一条青铜与皮革的河流,向西流淌。太姒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,手中捧着一件素色麻布深衣。
“战场上刀剑无眼,这件衣,是我昨夜赶制的。”太姒将深衣递给丈夫,声音平静,但眼角微红,“里面衬了双层麻布,虽不及皮甲坚固,但若被箭矢擦过,可防破皮感染。”
姬昌接过深衣。麻布细腻柔软,针脚密实,领口袖口都特意加厚。他能想象妻子在油灯下穿针引线的样子,一夜未眠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握住太姒的手。
“一定要回来。”太姒反握,用力到指节发白,“我和孩子们,还有整个周室,都等着你。”
她没有哭,只是深深看了丈夫一眼,转身走下灵台。姬昌看着她挺直的背影,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,父亲季历出征时,母亲也是这样送别的。
“西伯,该出发了。”南宫适牵来了战车。这是姬昌的乘车,四匹青骢马,车舆比普通战车略宽,可立四人(除三士外,还可站一名令旗手)。
姬昌最后望了一眼岐山。晨光中,周原的房舍、田野、道路都镀上了一层金色。这是他的家,他父亲、祖父、曾祖父经营了三代的家园。
他登上战车,接过御者递来的缰绳——西伯亲自驾车,这是古老的礼仪,象征与将士同劳。
“驾!”
四马齐嘶,车轮转动。
西征,开始了。
第二节:陇山雨障
第三日午后,陇山余脉的崎岖小道
吕尚的判断应验了。
出发时还是晴空万里,进入陇山丘陵地带后,天象骤变。铅灰色的云从西边压来,起初只是零星雨点,不到半个时辰就变成瓢泼大雨。雨滴砸在皮甲上啪啪作响,在黄土路面迅速汇成浑浊的泥流。
战车遇到了大麻烦。
这条所谓的“道”,其实是山民和商队踩出的小径,最宽处仅容两车并行,窄处只能过一车。路面原本就坑洼不平,被雨水浸泡后,迅速变成泥潭。沉重的战车(一车自重约五百斤,加上三人和武器装备,超过七百斤)一旦陷入,车轮会一直陷到轴心。
“停——!”
前方传来急促的号令。南宫适的战车陷住了,左后轮深深卡在一个被雨水冲塌的坑里,任凭御者如何鞭打马匹,车轮只在泥中空转,反而越陷越深。
“工兵!上来拖车!”南宫适跳下车,靴子立刻陷入没踝的泥中。
二十个工兵跑过来,他们带着麻绳和撬棍。麻绳系住车舆两侧的铜环,五十人分两队拉拽;撬棍插入轮下,试图将车轮抬起。但泥浆太稀,无处着力,折腾了一刻钟,车没拉出来,反而有五个工兵滑倒摔得满身泥污。
整条队伍因此停滞。后面的战车无法超越,只能停在原地,马匹在雨中不安地踏蹄,御者们焦躁地咒骂天气。更糟糕的是,徒卒们没有遮雨装备,麻布衣袍很快湿透,在初冬的寒雨中瑟瑟发抖。
姬昌的战车从后队赶来。他没有穿蓑衣——这个时代还没有成熟的蓑衣技术,贵族雨天出行多乘车盖(车舆上的伞盖),但战车为求轻便,通常不设盖。
“西伯,您不该来前面……”南宫适满脸泥水,想要劝阻。
姬昌摆手,跳下车观察情况。泥坑约三尺深,里面全是稀泥,车轮陷进去超过一半。他蹲下身,用手探了探泥坑边缘,又看了看四周地形。
“吕尚先生呢?”他问。
“在后面查看粮车。”南宫适回答,“粮车更麻烦,有两辆已经翻倒,粟米袋泡在水里……”
话音未落,吕尚提着袍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。他的葛布深衣已经湿透贴在身上,显得更加清瘦,但眼睛却异常明亮。
“西伯,将军,这样硬拉不行。”吕尚指着泥坑,“陇山黄土遇水则黏,车轮越挣扎,泥浆包裹越紧。需改变地面。”
“怎么改?”南宫适急道。
吕尚转身,对随从说了几句。很快,几个工兵扛来了几张牛皮——这是用来制作盾牌和甲胄的原料,每张牛皮都经过初步鞣制,坚韧而有韧性。
“铺在轮前。”吕尚指挥,“将牛皮光滑的一面朝上,粗糙的一面朝下。牛皮面积大,可分散压强,且皮面遇水反而更滑。让马匹拉拽时,车轮压在牛皮上,摩擦力大减,应可脱困。”
工兵们依言行事。四张牛皮首尾相接,铺出一条三丈长的“皮路”,一直延伸到硬实地面。南宫适亲自驾车,鞭子在空中炸响,四匹马齐力前冲。
奇迹发生了。车轮碾上牛皮时,果然没有下陷,反而借着牛皮的光滑向前滑动。虽然缓慢,但确实在移动!一尺、两尺、三尺……当最后一寸车轮脱离泥坑时,所有人爆发出欢呼。
“快!照此法,帮助所有陷车!”姬昌下令。
但问题接踵而至:牛皮只有五十张,而陷住的车超过二十乘,不够用。
吕尚早有准备。他指着路旁的树林:“砍伐小树,取树枝、树叶铺路。虽然效果不及牛皮,但多层铺设,亦可增加承载力。还有,让徒卒去搬石块,填入最深的坑中,再铺树枝。”
整个队伍动了起来。战车兵负责指挥,工兵砍树铺路,徒卒搬石填坑。虽然大雨未停,但效率反而提高了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每耽搁一刻,密须城下就可能多死一个共国人。
姬昌没有回车避雨。他和普通徒卒一样,挽起袖子,搬起一块二三十斤的石头,蹒跚着走向一个泥坑。泥水溅满他的甲胄,白发贴在额前,但他毫不在意。
“西伯!这可使不得!”太颠急忙劝阻。
“有何使不得?”姬昌将石头投入坑中,溅起的泥点沾了一脸,“我的将士们在雨中劳作,我岂能安坐车中?太颠公,您年事已高,才该回车歇息。”
太颠老脸一红,也弯腰搬起一块石头。将领们见状,纷纷加入。这一幕被许多徒卒看在眼里,他们原本因寒冷和疲惫而低落的士气,忽然重新燃起。
一个年轻徒卒小声对同伴说:“我祖父曾随季历公出征,他说季历公也是这般,与士卒同甘共苦。”
“看来传言是真的……西伯真是仁德之主。”
“所以咱们得拼命打这一仗,为了西伯,也为了咱们周人的名声!”
议论声虽轻,却像火种一样在队伍中传递。当姬昌再次搬起石头时,周围的徒卒干得更卖力了,甚至有人唱起了夯土歌——那是修筑城墙时齐力夯土的劳动号子,粗犷有力,在雨声中格外提气。
阿禾就是在这时出现的。
这个阮国少女没有随老弱妇孺留在岐山,而是坚决要求作为向导随军。姬昌拗不过她,让她跟在辎重队中。此刻她穿着不合身的麻布衣,赤着脚(她的草鞋早就被泥拔掉了)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姬昌面前。
“西伯,我知道一条路。”阿禾的声音被雨声打得断断续续,“从这里往北三里,有一条猎道,虽然窄,但是石底,不会陷车。我父亲年轻时曾带商队走过。”
姬昌眼睛一亮:“通往哪里?”
“绕过前面最难走的十里泥沼,直接插到泾水支流边。”阿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但那条路……有点险,有一段是崖边小道,只能容一车通过,下面就是深涧。”
南宫适闻言皱眉:“太危险了。万一有车坠崖,损失不起。”
“但总比全军困在这里强。”吕尚插话,“将军,雨势一时不会停。我们已耽搁半日,若按原路继续走,至少还要两天才能走出这片泥沼。而猎道虽险,顺利的话,天黑前就能上硬路。”
姬昌沉吟片刻,看向阿禾:“你认得路?”
“认得。”少女用力点头,“我闭着眼睛都能走。”
“好。”姬昌拍板,“传令:战车先行,粮车居中,徒卒殿后。每车间隔五丈,御者下车牵马缓行。南宫适,你带二十名精锐徒步在前探路。阿禾姑娘,烦请你带路。”
军令如山。队伍迅速调整。阿禾走在最前,南宫适带人护卫,姬昌的战车紧随其后。当车队拐入北边的树林时,雨势稍小,但天色更加阴沉。
猎道果然险峻。
最窄处,道路宽度不足六尺,而战车舆宽就有三尺,车轮外缘几乎擦着悬崖边缘。右侧是陡峭的山壁,左侧是深不见底的涧谷,谷底传来湍急的水声。御者们不再驾车,而是牵着马缰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车轮每转动一圈,都有碎石被碾落,滚下悬崖,久久才传来落水声。
姬昌也下了车,亲自牵着自己战车的头马。青骢马似乎也感知到危险,喷着响鼻,蹄子踏得小心翼翼。有一刻,左后轮的外缘突然塌陷一块,整车向悬崖侧倾斜!千钧一发之际,四名徒卒冲上来,用肩膀死死抵住车舆,才将车推回正轨。他们的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。
“稳住……稳住……”姬昌低声安抚马匹,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。
就这样,一车又一车,像一条小心翼翼爬行的百足虫,在悬崖边上挪移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只有马蹄声、车轮声、碎石滚落声,以及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。
阿禾走在最危险的一段。这里路面有塌陷,她需要先探明虚实。少女趴在地上,用手一点一点摸索,确定结实处,然后做上标记。她的手上很快被碎石划出道道血痕,但她浑然不觉。
南宫适走在她身边,几次想拉她到内侧,都被她倔强地推开。
“我父亲死前说,阮国人可以死,但不能怂。”阿禾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将军,您知道密须人破城后,是怎么对我母亲和姐姐的吗?”
南宫适沉默。他大概能猜到。
“她们被拖到街上……当着所有人的面。”阿禾的声音开始颤抖,但依然坚持说下去,“我躲在井里,透过缝隙看着。我发誓,只要我还活着,就一定要报仇。所以今天这条路,我必须走,也必须带你们走过去。因为只有走过去了,才能到达密须,才能让姞敖付出代价。”
说完这些,她不再说话,继续探路。南宫适看着少女瘦削却挺直的背影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敬佩,有怜悯,还有一种近乎刺痛的责任感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,这场战争对有些人来说,不是政治,不是战略,而是血亲之仇,是生死之誓。
申时末,最后一乘战车安全通过悬崖段。
当车队重新驶上相对平坦的硬土路时,雨终于停了。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夕阳的金光如剑般刺下,照亮了前方蜿蜒的泾水支流,也照亮了每一个劫后余生者的脸。
清点人数,奇迹般地没有损失一车一人,只有三匹马因受惊轻伤。
姬昌站在路边的高处,回望刚刚走过的悬崖路。那条细如羊肠的小道挂在绝壁上,在暮色中显得如此脆弱,又如此顽强。
“西伯,”吕尚走到他身边,“经此一难,军心可用。”
姬昌点了点头。他看见士兵们虽然疲惫,但眼中都有一种光亮——那是共同经历过生死考验后产生的信任与凝聚力。
“传令,河边扎营,生火做饭。”他说,“今夜,让每个人都吃上热食。”
炊烟升起时,阿禾独自坐在河边一块大石上,看着被夕阳染红的河水。南宫适走过来,递给她一块烤热的黍饼,还有一小块盐巴。
“谢谢将军。”阿禾接过,小口吃起来。
南宫适在她身边坐下,沉默良久,忽然说:“等打完仗,你愿意……愿意来岐山吗?我可以为你安排住处,你可以……”
“我可以什么?”阿禾转头看他,眼中映着跳跃的篝火,“做一个依附将军的孤女?每天等着将军偶尔想起,施舍一点怜悯?”
南宫适语塞。他本不是这个意思,但一时不知如何解释。
“将军,”阿禾的声音柔和了些,“我知道您是好意。但阮国没了,我的家没了,我现在活着的唯一意义,就是亲眼看着密须城破,看着姞敖死。在那之后……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理由活着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手中的黍饼:“所以,别对我太好。我怕……怕到那时候,会舍不得死。”
说完,她起身离开,留下南宫适独自坐在河边,望着河水久久不语。
营地的另一角,吕尚正在用几块龟甲占卜。他将龟甲在篝火上烤灼,仔细观看裂纹的走向。姬昌走过来,没有打扰,静静等待。
“西伯,”吕尚终于开口,指着龟甲上的一道斜裂纹,“这是‘坎’卦,主险难已过。但这里,”他又指向另一道细小的横裂,“有暗纹,预示前方仍有伏兵,需谨慎夜哨。”
“伏兵?”姬昌皱眉,“密须人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出兵。”
“未必是密须。”吕尚说,“这条道靠近羌人活动区域。虽然太姒夫人已遣使联络,但羌人各部并非铁板一块,难保没有收了密须好处的小部落。”
姬昌沉吟:“加强警戒,三岗双哨。另外,派赤那的马队前出十里探查。”
吕尚点头,却又说:“西伯,我观天象,明日将有大雾。若真遇敌,雾中作战,于我不利——弓手视线受阻,战车难以驰骋。需提前准备。”
“先生可有对策?”
“有,但需冒险。”吕尚眼中闪过锐光,“若真有伏兵,他们必在雾最浓时发动袭击。我们可将计就计,提前拔营,于雾起前占据有利地形。同时,在营地留空帐,设绊索、陷坑,以弓手伏于两侧高坡……”
他低声说出完整计划。姬昌听罢,缓缓点头:“就依先生之计。”
夜色渐深。大多数士兵已进入梦乡,但哨兵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更大。泾水在营旁流淌,水声潺潺,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。
而在三十里外,一场伏击正在酝酿。
第三节:羌骑夜袭
子夜时分,营地西北五里处的山坳
赤那趴在潮湿的草地上,耳朵紧贴地面。他是羌人,从小在草原长大,练就了通过地面震动判断远处马队规模和距离的本领。
“三十骑……不,四十骑左右。”他抬起头,对身边的南宫适低声说,“轻装,没有车,应该是游骑。距离十里,正向我们营地缓行。”
南宫适心中一凛。吕尚的预测应验了。
“能判断是哪支部落吗?”
赤那再次贴地倾听片刻:“马蹄声杂而不齐,马匹优劣不一,不像正规羌兵,更像是……部落私兵,或者雇佣的游侠。”
羌人社会结构松散,各部落自有武装,也常有脱离部落的游侠,谁给钱就为谁卖命。姞敖完全可能雇佣这样一支部队,骚扰周军,拖延行军速度。
“回营禀报。”南宫适下令。
一刻钟后,姬昌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。所有将领都被紧急召来。
“四十骑,目标明确,直奔营地。”南宫适汇报,“显然是知道我们位置的。军中可能有奸细,或者他们一直在高处监视我们的行军。”
吕尚摇头:“未必是奸细。陇山地形,高处可视数十里。我们这支大军,车马众多,烟尘蔽天,被远距离发现并不奇怪。”
“现在的问题是,”太颠捋着胡须,“打还是不打?打,可能暴露实力,让密须提前戒备;不打,被这些游骑缠上,行军速度将大受影响。”
“打。”姬昌决断,“但要全歼,不放走一人报信。吕尚先生,你的计划可以实施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吕尚展开羊皮地图,“赤那将军,你带马队二十骑,绕到敌人来路的后方,堵住退路。南宫将军,你率三百弓手,伏于营地两侧高坡,以火箭为号。太颠公,您率战车队在营地东侧待命,若敌溃逃,则用车阵拦截。西伯与我坐镇中军。”
分配停当,众人领命而去。
营地里开始“忙碌”起来。士兵们拆下真正的帐篷,迅速转移至后方隐蔽处,然后扎起空帐——用木棍支撑麻布,远看像模像样,实则一碰就倒。工兵在营地外围挖掘浅坑,坑底插削尖的木桩,上面覆盖草席和浮土。绊索被系在树与树之间,离地一尺,用的是浸过水的牛皮绳,坚韧难断。
弓手们悄悄爬上两侧山坡,每人携带的箭囊里,除了普通箭矢,还有三支特制的“火箭”——箭镞后绑着浸透油脂的麻絮,用时以火折点燃。这种火箭射程较短,但夜间视觉效果极佳,可用于发信号,也可用于纵火。
赤那带着二十名骑手,每人两匹马(一匹乘骑,一匹备用),借着夜色掩护,从南边绕了一个大圈。他们都是羌人或戎人出身,马术精湛,马蹄裹了麻布,行进时几乎无声。
寅时初刻,大雾如期而至。
先是薄雾从河面升起,接着越来越浓,如白色的棉絮般填充了山谷。能见度迅速降到不足二十步,营地里的篝火在雾中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,人影模糊,声音也显得遥远而扭曲。
这正是伏击者期待的时刻。
四十骑羌人游骑出现在营地西侧的山梁上。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,脸上刺着狼头纹身,那是某个小部落勇士的标志。他勒住马,独眼扫视下方的营地。
“看,都在睡。”一个年轻骑手指着那些帐篷,“连哨兵都只有寥寥几个,靠在木桩上打盹。”
“周人不过如此。”独眼汉子啐了一口,“姞敖还说他们是什么‘虎狼之师’,我看是‘猪羊之师’。兄弟们,按老规矩:冲进去,放火,杀人,抢了值钱的就走。记住,别贪多,两刻钟内必须撤!”
“头儿,姞敖答应的人头赏金……”
“一个周兵左耳换一斛粟!一个军官换一匹帛!有本事自己挣!”独眼汉子拔出弯刀——这是典型的羌刀,弧刃单锋,适合马上劈砍,“跟我冲!”
四十骑如离弦之箭,冲下山坡。
第一骑顺利冲入营地外围,第二骑、第三骑……第五骑突然马失前蹄!那匹马踩进陷坑,前腿折断,惨嘶着翻滚出去,骑手被甩出三丈远,还没爬起来,就被埋伏在暗处的周兵一戈刺穿。
接着是绊索。三匹马先后被绊倒,骑手摔得骨断筋折。营地里顿时一片混乱,马的嘶鸣、人的惨叫、还有周兵突然从雾中杀出的喊杀声,让羌骑意识到中计了。
“撤!快撤!”独眼汉子大吼,调转马头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两侧高坡上,火箭如流星般划破浓雾,在空中形成一道火线。那不是攻击信号,而是照明——火箭落地后,点燃了事先铺好的干草,火焰迅速蔓延,虽然不大,却足够照亮整个战场。
“放箭!”南宫适一声令下。
三百弓手齐射。雾中看不真切,但他们不需要瞄准具体目标,只需要覆盖整个营地外围区域。箭矢如蝗虫般落下,穿透皮甲,射入马腹。羌骑成了活靶子,不断有人中箭落马。
“往西撤!”独眼汉子还算镇定,带队向来的方向突围。
但西边的退路上,赤那的二十骑已经列阵。他们没有冲锋,而是下马,用弓箭封锁道路。羌骑试图硬冲,又被射倒七八人。
“往东!”独眼汉子绝望地转向。
东边,战车的声音响起。
十乘战车从雾中缓缓驶出,排成一列横阵。每车间隔三丈,戈手平举长戈,弓手张弓搭箭。战车后面,还有虎贲步兵持大盾推进,形成一道移动的铜墙铁壁。
“投降不杀!”太颠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车阵后传来。
剩余的十几个羌骑面面相觑。有人想投降,放下武器;有人还想拼命,催马前冲。冲的最快的一骑,被战车上的戈手一戈勾下马,随即被乱戈刺死。
独眼汉子看着身边仅剩的七八个兄弟,独眼中闪过绝望,最终叹了口气,扔下了弯刀。
战斗从开始到结束,不到半个时辰。四十骑羌人游骑,战死二十八人,被俘十二人,无一人逃脱。周军仅轻伤五人,无一战死。
天色渐亮,雾开始散去。姬昌来到俘虏面前。
独眼汉子被反绑双手,跪在地上,却昂着头,用生硬的周语说:“要杀就杀!我们羌人,不怕死!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姬昌平静地说,“我只问你几个问题。答得好,放你和你的兄弟们走,还给你们马匹和干粮。”
独眼汉子愣住,不敢相信。
“第一,谁雇的你们?”
“……密须国的使者,十天前来的。说周军要西征,让我们骚扰拖延,按日付酬,杀人还有额外赏金。”
“第二,除了你们,还有其他部落受雇吗?”
汉子犹豫了一下,但在姬昌的目光注视下,还是说了:“还有白狼部、黑石部,但他们要价高,姞敖只雇了我们这些小部落。”
“第三,”姬昌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知道密须人屠阮国、围共国的事吗?”
汉子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:“听……听说过。”
“那你还为他们卖命?”南宫适忍不住喝问。
“我们需要粮食!”汉子突然激动起来,“冬天要来了,我们的孩子饿得哭!姞敖给粮食,给盐,给铜!你们周人能给什么?空口白话的‘仁义’吗?”
现场一片寂静。
姬昌沉默了。他走到一旁,从粮车上取下一袋粟米,约莫五十斤,放在独眼汉子面前。然后又取来一个小陶罐,里面是盐;还有一捆箭,十支,青铜镞。
“这些,给你和你的兄弟们。”姬昌说,“带回去,告诉你们的族人:周人西征,只诛姞敖,不伤羌民。密须灭后,其北境草场,周人一寸不要,尽归羌人各部。从今往后,羌人可用马匹、毛皮,来岐山换盐、换粟、换铜,公平交易,绝无欺压。”
独眼汉子瞪大眼睛,看着面前的粟米、盐和箭,又看看姬昌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“但是,”姬昌语气转冷,“若再有羌人为密须卖命,与我周军为敌,那便是自绝于天。届时,莫怪我戈矛无情。”
他挥手:“松绑,给他们马,放他们走。”
士兵们解开俘虏的绳索。独眼汉子站起来,没有立即去拿东西,而是突然单膝跪地,右手抚胸——这是羌人最重的礼节。
“我,狼山部的秃鹫,在此立誓:狼山部从此不与周人为敌!我会将西伯的话,传给所有认识的部落!”
他起身,扛起粟袋,抱起盐罐,深深看了姬昌一眼,翻身上马。其余俘虏也纷纷效仿,行礼,离去。
看着羌骑消失在晨雾中,南宫适担忧地说:“西伯,放他们走,万一他们回去报信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吕尚微笑,“西伯给的,比姞敖给的更多,更长久。人皆趋利,羌人也不例外。此战之后,西陲羌人至少有一半不会再帮密须。这比杀四十个游骑,价值大得多。”
姬昌点头,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:“传令,收拾战场,辰时出发。我们耽搁了一夜,要加快速度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把战死的羌人就地埋葬,立个木牌,写上‘羌勇士之墓’。让后来的人知道,周人敬重勇士,哪怕是敌人。”
这个举动,让在场的羌人出身的士兵——包括赤那——都面露感动。他们知道,自己的西伯,真的和别的君主不一样。
太阳完全升起时,周军已拔营出发。昨夜战斗的痕迹被小心掩盖,只有几处烧焦的草皮和翻新的土坑,记录着那场短暂的遭遇战。
而在三十里外,另一支队伍也正在向西行进。
那是公子缗率领的五十乘密须战车。
第四节:少年初阵
同一日晨,密须城西三十里
公子缗站在战车上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些。
他今年十六岁,是姞敖的次子。长子三年前病故,他成了实际上的继承人。按密须传统,男子十五岁便可参军,但他父亲一直以“年纪尚轻”为由,不让他参与重大战事。直到这次周军西征的消息传来,姞敖才终于松口,让他带五十乘车“历练历练”。
说是“历练”,任务其实很简单:前出至周军可能的来路,进行警戒和骚扰,迟滞周军行军速度,为密须城防争取时间。姞敖给他的副将是老将疵,一个跟随姞敖二十年的车战高手。
“公子,前哨回报,昨夜西北方向有火光,疑似交战。”疵驱车来到公子缗旁边,“可能是羌人游骑与周军遭遇了。”
公子缗精神一振:“战况如何?周军损失大吗?”
“不清楚。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,怕暴露。”疵谨慎地说,“但听动静,战斗持续时间不长,应该规模不大。”
“那我们加速前进!”公子缗兴奋地说,“趁周军刚经历战斗,疲惫不堪,我们突袭他们!”
疵皱眉:“公子,君上给我们的任务是警戒骚扰,不是决战。周军兵力不明,贸然出击,恐有不测。”
“老将军太过谨慎了。”公子缗不以为然,“周军远道而来,人困马乏;我们以逸待劳,又是车战精锐,五十乘对八十乘(他估计周军最多八十乘车),未必不能胜。就算不胜,以战车的速度,撤退也来得及。”
他还想再说,疵已经摇头:“公子,战场非儿戏。周人姬昌,三十年前就随季历征战,用兵老辣;其麾下太颠、南宫适,皆是百战之将。我们这五十乘车,大半是年轻子弟,经验不足,不可轻敌。”
这话刺痛了公子缗的骄傲。他冷冷道:“老将军是说我年轻,不堪大任?”
“老臣不敢。”疵低头,但依然坚持,“只是用兵之道,首重稳妥。我们应占据前方隘口,筑垒设障,以弓箭阻敌,而非主动寻战。”
两人争执间,前哨又报:发现周军前锋,约二十乘车,正在十里外的河谷中行进,队形松散,似乎没有戒备。
这个消息让公子缗彻底坐不住了。
“二十乘!只有二十乘!”他眼睛发亮,“这是天赐良机!老将军,我带三十乘车突袭,你率二十乘接应。若胜,是大功一件;若遇伏,你及时救援。这样总行了吧?”
疵看着少年眼中燃烧的求战火焰,知道再劝也无用。他心中叹息:君上让公子领兵,本意是让他见见世面,可少年人总把战争想得太简单。
“那……公子务必小心。一旦接敌不利,立即撤回,不可恋战。”
“知道了!”公子缗迫不及待地传令,“第一、第二、第三卒,随我出击!目标,河谷周军!”
三十乘密须战车冲出本阵。公子缗站在首车上,手持父亲赐予的青铜戈——这是一件礼器,戈头铸有精美的夔龙纹,木柄漆成朱红色。他想象着用这柄戈刺穿周将胸膛的场景,想象着凯旋时父亲赞赏的目光,热血沸腾。
河谷地带确实适合车战。地面平坦坚硬,宽达百丈,两侧虽有丘陵,但坡度平缓。三十乘车呈楔形展开,马蹄翻飞,车轮隆隆,气势惊人。
他们很快看见了周军。
确实是二十乘车,正以松散队形向北行进。发现密须战车后,周军似乎有些慌乱,队形更加散乱,甚至有几辆车试图调头逃跑。
“追!一个也别放过!”公子缗大吼。
追击持续了三里。就在密须战车即将追上末尾几辆周车时,异变突生。
两侧丘陵后,突然竖起数十面旗帜!紧接着,战鼓声从四面八方响起——不是一面鼓,而是几十面鼓同时敲击,形成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“有埋伏!”公子缗脸色大变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丘陵后冲出更多的周军战车,不是二十乘,而是五十乘!他们不是从后方追来,而是从两侧包抄,显然早就埋伏在此。更可怕的是,丘陵上出现了数百名弓手,箭矢如雨点般落下。
“撤!快撤!”公子缗嘶声下令。
但撤退谈何容易?周军战车已经完成了合围,尤其是退路上,十乘重车结成坚阵,戈矛如林。密须战车试图冲阵,第一乘车撞上戈林,马匹被刺穿,车舆翻倒;第二乘勉强突破,但戈手被射落;第三乘……
公子缗亲眼看见一个熟悉的年轻贵族——那是他表兄,前几天还一起喝酒——被周军戈手一戈勾中脖颈,整个人被拖下车,随即被乱戈刺死。
“不——!”他目眦欲裂。
“公子,跟我来!”疵终于率接应的二十乘车赶到。老将经验丰富,没有硬冲,而是从侧翼发起佯攻,吸引周军注意,同时让公子缗率残部从缺口突围。
一番血战,公子缗终于冲出包围圈。清点人数,出发时三十乘车,回来的只有十四乘,且大半带伤。战死四十余人,被俘二十多人。
而周军……似乎伤亡不大。
回营路上,公子缗一言不发。他手中那柄精美的青铜戈已经折断,是被周军重戈砸断的。他的战车上溅满了血,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副车上的弓手死了,被一箭射穿咽喉;御手受伤,肩膀中箭,只能用一只手驾车。
最刺痛他的,是那些年轻的面孔——那些和他一起长大、一起训练、本该在未来共同执掌密须的贵族子弟,如今变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尸体。
疵也没有说话。老将脸色阴沉,他知道这场败仗意味着什么:密须最宝贵的年轻一代,折损了十分之一;而更重要的是,周军通过这场小胜,试探出了密须战车的实力和将领的水平。
“老将军……”快到营地时,公子缗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错了。”
疵看了他一眼,少年脸上那种出征时的意气风发已经荡然无存,只剩下恐惧、愧疚和茫然。
“公子,吃一堑长一智。”疵叹道,“但战争残酷,有时候,一次错误就再也没有改正的机会。那些死去的年轻人,他们的父母妻儿,永远等不到他们回家了。”
公子缗低下头,双手紧握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他问,声音里有了一丝依赖——他终于意识到,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强大。
“撤回密须城。”疵果断道,“凭险据守。周军野战虽强,但攻城需要时间。我们城墙坚固,粮草充足,只要拖上一两个月,周军粮尽自退。或者……等商王干预。”
公子缗点头,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些被俘的人……周军会怎么对他们?”
疵沉默片刻:“按惯例,要么杀,要么为奴。但周人姬昌以‘仁义’著称,或许会……有所不同。”
他们不知道的是,就在此时,周军营地中,姬昌正在做出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。
第五节:俘虏的抉择
周军营地,战俘营
二十三名密须俘虏被集中看管。他们大多是年轻的贵族子弟,也有几个老兵。所有人都被反绑双手,坐在地上,垂头丧气,等待命运的判决。
按照这个时代的惯例,战俘只有两条路:被胜利者作为奴隶分配,或者被杀掉祭旗。密须人自己就是这么对待阮国俘虏的,所以他们对自己的命运不抱希望。
然而,周军的处理方式却很奇怪。
先是医官来给受伤的俘虏包扎伤口。虽然只是简单的清洗、敷草药、包扎,但对习惯了战场上任伤者自生自灭的密须人来说,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仁慈。
接着,士兵送来了食物:每人一块烤黍饼,一碗菜汤,甚至还有一小块咸肉。虽然量不多,但热食在初冬的野外显得格外珍贵。
“周人这是干什么?想收买我们吗?”一个年轻俘虏低声说。
“吃你的吧。”一个老兵瞪了他一眼,“死也要做个饱死鬼。”
正说着,营地突然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看向一个方向——姬昌在南宫适和吕尚的陪同下,正向战俘营走来。
俘虏们紧张起来。该来的终于要来了。
但姬昌没有宣布处决,而是在他们面前席地坐下——是的,直接坐在泥地上,与俘虏平视。
“你们都是密须的勇士。”姬昌开口,声音平和,“战场上各为其主,你们为保卫家园而战,没有错。”
俘虏们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“我放你们走。”姬昌接下来的话,让所有俘虏都惊呆了。
“放……放我们走?”那个年轻俘虏不敢相信地重复。
“对。”姬昌点头,“但有几个条件。第一,你们回去后,不得再与我周军为敌。第二,告诉密须城的军民,我周师此来,只诛姞敖及其死党,不伤百姓,不毁宗庙。开城投降者,一律免死;负隅顽抗者,城破之日,玉石俱焚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告诉你们的父母妻儿,收拾细软,远离城墙,尤其是西墙。战火无情,我不想伤及无辜。”
俘虏中一阵骚动。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:周军可能要强攻,而且似乎有破城的把握。
“您……真的放我们走?”老兵颤声问,“不怕我们回去后继续作战?”
姬昌笑了:“如果你们回去后,还愿意为一个让你们活埋俘虏、用活人奠基城墙的暴君卖命,那下次战场上,我们再见便是。但我想,你们都是有父母、有妻儿的人,应该知道生命的可贵。”
他站起身:“松绑,给他们干粮和水,让他们走。”
士兵们上前解开绳索。俘虏们活动着僵硬的手腕,仍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年轻俘虏突然跪下:“西伯!我……我不想回去了!我想加入周军!”
这话引起一片哗然。连周军士兵都惊讶地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姬昌问。
“我父亲……我父亲就是被姞敖下令活埋的。”年轻人眼中涌出泪水,“因为他反对出征阮国。姞敖说他是‘懦夫’,让武士把他拖出去……埋在了城墙地基里。我母亲哭瞎了眼睛。我参军,不是自愿的,是被强征的!”
他伏地痛哭:“西伯,求您收留我!我愿意为您作战,只要……只要能看着姞敖死!”
其他俘虏中,又有几个人露出犹豫之色。显然,类似的故事不止一个。
姬昌沉默片刻,摇头:“不,你还是要回去。”
年轻人绝望地抬头。
“回去,照顾你的母亲。”姬昌说,“告诉她,周军来了,暴君的日子到头了。等密须城破,你就能光明正大地活着,不必再担惊受怕。”
他转身对所有俘虏说:“你们都是。回去,保护你们的家人,劝他们远离危险。这就是你们现在能为密须、为你们自己做的,最好的事。”
俘虏们陆续离开。那个年轻人走在最后,一步三回头。姬昌对他点了点头,年轻人终于咬牙,转身跑入夜色。
“西伯,这样放他们回去,真的好吗?”南宫适担忧,“他们会泄露我们的军力,甚至泄露攻城计划。”
“不会。”吕尚替姬昌回答,“他们只会传播西伯的仁义,传播姞敖的残暴。军心、民心,都是这样一点点瓦解的。等我们兵临城下时,密须城中已无死战之心。”
姬昌望着俘虏消失的方向,缓缓道:“战争有两种赢法:一种是用戈矛摧毁敌人的肉体,一种是用仁义瓦解敌人的意志。我要的,不只是赢一场仗,还要赢得西陲的人心。”
他转身回帐:“传令全军,休整一夜,明日急行军。三日内,必须兵临密须城下。”
夜色深沉。周军营地的篝火映照着士兵们休息的身影,而三十里外的密须城中,一场风暴正在酝酿——公子缗的败仗和俘虏带回来的消息,即将在这座城池中掀起怎样的波澜?
西征之路,已接近终点。
真正的考验,就要来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