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星夜议事
灵台之上,夜风如刀
姬昌在观星台上伫立良久,直到东方的角宿从山脊线升起,才缓步走下夯土台阶。他的羊皮裘上已凝了一层薄霜,但握在手中的龟甲却仍带着体温——那是二十年前父亲季历出征前夜,塞进他手中的“家传甲”,取自岐山南麓百岁灵龟的腹甲。
台阶下,长子伯邑考提着羊皮灯笼等候。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眉眼酷似父亲,只是少了几分沧桑,多了几分书卷气。他手中还捧着一卷竹简。
“父亲,散宜生大夫、太颠将军、闳夭司徒、南宫适司马已在正堂等候。”伯邑考轻声禀报,“太姒母亲也派人来问,是否需要准备宵食。”
姬昌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望向正堂方向。那座夯土建筑在夜色中只显出一个黝黑的轮廓,但窗隙里透出的火光却异常明亮——那是松明燃烧的光,意味着今夜将是一个不眠之夜。
“告诉你母亲,准备五十人的黍粥。”姬昌说,声音里有一丝疲惫,“还有,去把‘那件东西’取来。”
伯邑考怔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:“父亲是说……季历公的……”
“对。”姬昌的目光变得深邃,“是该请它出来了。”
正堂之内,气氛凝重如铁。
四名重臣分坐东西两侧。东首是文臣:散宜生年约四十,面白微须,穿着绢丝深衣,腰佩玉组;闳夭稍长几岁,肤色黝黑,手指骨节粗大,那是长年掌管农事留下的痕迹。西首是武将:太颠已过六旬,白发稀疏但目光如鹰,即便跪坐也腰背挺直如松;南宫适三十出头,是四人中最年轻的,脸上还有一道三年前与戎人作战留下的箭疤,从右眉骨斜划至颧骨。
堂中央的火塘烧得很旺,松木噼啪作响,腾起的烟在天花板的茅草上积聚成灰黑的云。
“西伯到——”
伯邑考的声音让四人同时起身。姬昌步入堂中,没有走向主位,而是直接坐在火塘东侧的苇席上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重大议事时,不居高临下,与臣子同席。
“坐。”他抬手示意,随即看向散宜生,“宜生,你先说。若我决意西征密须,周室要面对什么?”
散宜生深吸一口气,展开膝上的竹简:“三难。其一,兵力之难:我周室如今可用战车不过二百乘,其中一百二十乘需防备崇国,能抽调西征者,至多八十乘。而密须本有三十乘,若吞并阮、共,可得其残车二十,总数不下五十。敌我车乘之比五比八,无必胜把握。”
竹简上的字迹在火光中跳动,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秤砣。
“其二,粮秣之难。”散宜生继续,“去岁关中歉收,仓廪存粟仅够三军四月之用。西征往返需半月,攻城时日难料,若战事迁延,恐粮尽师老。且正值冬月,马无鲜草,需以豆粟饲之,耗费更巨。”
太颠这时冷哼一声:“散大夫是怕打仗耗粮?那密须掠阮国之粟,足支一年!此战若胜,所获可补所耗!”
“将军莫急,还有其三。”散宜生的声音依然平稳,但语速加快,“其三,大邦之难。密须虽为西陲小邦,名义上仍是商王所封诸侯。我若伐之,需有‘名’。若无‘名’而伐,商王帝辛可遣使责问,甚至授意崇侯虎东进,届时我周室将两面受敌。”
“名?”南宫适忍不住插话,“密须屠阮灭共,杀使毁节,这还不够‘名’?”
“不够。”开口的是闳夭,这位农事司徒的声音粗哑如磨石,“按照商礼,诸侯相伐,需有商王赐钺。否则便是‘私斗’,王师可讨。诸位莫忘了,当年季历公西征戎狄,虽大胜,却也被文丁王以‘擅起兵戈’之罪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但堂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——季历被囚杀于殷都的往事,是周人心头永不愈合的伤疤。
沉默笼罩了正堂。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爆裂声,和远处传来的、隐约的犬吠。
就在这时,伯邑考回来了。他捧着一个长约四尺的木匣,匣身髹黑漆,漆面已有细密裂纹。他将木匣放在姬昌面前,然后默默退到父亲身后。
姬昌没有立即打开木匣。他的手指抚过匣盖上的裂纹,那些裂纹组成了一片龟背纹——不,仔细看,那是用细笔描绘的岐山地形图。
“二十三年了。”姬昌突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整个正堂安静下来,“二十三年零四个月。我父亲被囚往殷都的那天,也是个冬夜,比今夜还冷。”
他打开木匣。
匣中铺着朱砂染红的麻布,布上横躺着一柄青铜钺。这不是祭祀用的礼钺,而是实战兵器:钺身长一尺二寸,弧刃厚重,刃口可见细密的打磨痕;銎部铸有狰狞的虎噬人纹,虎眼镶嵌绿松石;木柄被血与汗浸成黑红色,柄尾系着一段褪色的红缨。
“文丁王赐给我父亲的征戎钺。”姬昌双手捧起钺,青铜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,“持此钺者,可代王征伐。父亲就是用它,三年内平定西戎八部,拓土三百里。”
他将钺横放在膝上,手指拂过刃口的一道缺口:“这是砍在羌人酋长铜胄上留下的。那一战,父亲身先士卒,战车陷阵,左右护卫皆死,他独持此钺,连斩七人,虎口震裂,血染红整个钺柄。”
太颠的眼中闪过泪光。那场战役他也在,他是季历的战车御手。
“后来,父亲携大胜之威,献俘三百于殷都。”姬昌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文丁王亲自出郊迎接,赐酒赐帛,称父亲为‘西方之长’。然后……然后就在当夜,以‘擅杀俘虏、僭越王权’之罪,下狱。三个月后,狱中暴卒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。
姬昌抬起头,目光从散宜生、太颠、闳夭、南宫适脸上缓缓扫过。
“你们问我‘名’?”他笑了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商王给的‘名’,我父亲有过。结果呢?商礼?王法?在真正的权力面前,那些不过是随时可以撕碎的帛书!”
他站起身,手持青铜钺,走到正堂中央。
“今日我要告诉诸位的,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。”姬昌举起钺,青铜反射火光,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跳动的影子,“在这世上,有两种‘名’。一种是别人赐予的,随时可以收回;一种是自己挣来的,用血、用命、用你手中的戈、用你麾下的战车挣来的!”
他转向西方,仿佛能透过墙壁看见遥远的泾水战场。
“密须屠阮灭共,是给了我周室一个‘名’——一个‘吊民伐罪’的名。阮国遗民的血泪,就是最好的祭品;共国使者的哭声,就是最好的檄文。我要用这个‘名’,让西陲百国看见:当小邦受难时,谁会袖手旁观,谁会挺身而出!”
“至于商王……”姬昌转身,将青铜钺重重顿在地上,夯土地面发出一声闷响,“等他平定东夷之乱,腾出手来西顾时,我周师早已平定密须,整合西陲。届时,他面对的将不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周邦,而是整个泾水上游归心的诸侯联盟!”
这一番话如惊雷滚过堂中。散宜生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说话;闳夭深深叩首;太颠老泪纵横;南宫适则握紧了腰间的剑柄,眼中燃起火焰。
伯邑考这时轻声提醒:“父亲,太姒母亲送宵食来了。”
第二节:帷幄之智
正堂偏室,黍粥温热时
太姒没有带侍女,亲自提着陶罐走进来。她年近五旬,鬓角已有银丝,但仪态端庄,步履沉稳。她没有穿华服,只着素麻深衣,腰间系一条葛布带,头上无簪钗,只用木笄绾发。
但当她将陶罐放在案上,为众人一一盛粥时,所有臣子——包括最桀骜的太颠——都恭敬地欠身致谢。这不仅因为她是西伯正妃,更因为她的智慧在周室有口皆碑:二十年前季历被囚,是她协助年轻的姬昌稳定局势;十年前大旱,是她提出“以工代赈”,组织民众开掘井渠;三年前与戎人和谈,也是她暗中联络戎人贵妇,促成盟约。
“诸位辛苦。”太姒的声音温和如春水,“冬夜寒重,饮些热粥暖身。”
姬昌接过陶碗,却没有喝。他看着妻子:“你有话要说。”
太姒微笑,在丈夫身侧坐下:“适才在门外,听到西伯一番宏论,令人振奋。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,想请教诸位大夫。”
她转向散宜生:“散大夫,若周师西征,密须国最可能向谁求援?”
散宜生沉吟:“应是其北面的羌人部落。密须与羌人既有世仇,也有姻亲——姞敖的侧室便是羌酋之女。若以利诱之,羌人或会出兵相助。”
“那么,”太姒继续问,“羌人如今最需要什么?”
这次是闳夭回答:“盐、铜、谷种。羌地贫瘠,缺盐如渴;无铜矿,箭镞多用骨石;且不善农耕,常因饥荒侵扰邻邦。”
太姒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。简上刻着几行字,字迹娟秀:“妾身查阅历年贡赋记录,我周室去年从河东盐池得盐三百斛,除自用与贡商外,尚余八十斛。武库中,有前年更换下来的旧铜镞五千枚,虽略有磨损,仍可使用。粮仓里,还有去岁从郃国引进的旱地粟种五十斛,此粟耐寒耐旱,正宜羌地。”
她将竹简推至案中央:“若以此三物为礼,遣使密会羌人诸部,言明:周师伐密须,只为惩暴君,不伤羌民。且许诺,密须既平,其北境草场尽归羌人,盐、铜、粟种交易一如往常——诸位以为,羌人会如何选择?”
堂中一片寂静。
南宫适最先反应过来,激动地一拍大腿:“妙啊!羌人与密须本就貌合神离,若有实利,必不会为姞敖卖命!如此,我西征之师便无北顾之忧!”
太颠抚须沉吟:“只是……盐、铜皆战略之物,给予外族,是否……”
“老将军,”太姒温和地打断他,“盐不给,羌人或会助密须;铜不给,羌人箭镞不利,但密须会给他们更好的条件。而若羌人按兵不动,甚至暗中助我,我周师便可全力南下,速战速决。得失之间,如何权衡?”
散宜生长揖到地:“夫人高见!此乃‘伐交’之策,不战而屈人之兵!臣这就去拟定使者名单,三日内便可出发!”
姬昌看着妻子,眼中既有骄傲,也有感慨。他握住太姒的手——那双手不再光滑,指节粗大,掌心有茧,这是一双劳作的手,也是一双在竹简上筹划方略的手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太姒反握住丈夫的手,声音低了些,“西伯方才说,要整合西陲诸侯。但密须既灭,其地、其民如何处置?若周室直接吞并,难免引人猜忌,以为我周人与姞敖无异,皆为扩张而来。”
这个问题让众人再次陷入沉思。
确实,如果周师辛辛苦苦打下密须,却将土地收入囊中,那么“吊民伐罪”的大义就会蒙尘。西陲诸侯会想:原来周人也不过是换个名号来掠夺罢了。
“分而治之。”
说话的是伯邑考。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,此刻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思:“儿臣以为,密须遗民不可尽诛,也不可尽迁——尽诛失仁,尽迁生怨。可择其工匠迁岐山,为我所用;贵族迁程邑,置于监视之下;平民留在故地,择阮国遗民中有德者治之。如此,既削弱密须旧势,又示我周室宽仁,更可让阮人感恩戴德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还有,密须宗庙不可毁。可留姞姓旁支一人,主持祭祀,以示不绝其祀。如此,密须遗民虽失国,未绝祖,怨恨可减。”
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,既考虑现实,又顾及道义。太姒欣慰地看着儿子,姬昌眼中也闪过赞许之色。
“就依此议。”姬昌终于端起陶碗,黍粥已微凉,但他一饮而尽,“宜生负责联络羌人;闳夭筹备粮秣,我只要一个月存粮,余下的,从密须仓廪中取!太颠、南宫适——”
两位将军同时挺直腰背。
“整军备战。八十乘战车,一千徒卒,弓手三百,工兵百人。给你们十天时间。”
十天!这个期限让南宫适倒吸一口凉气。战车的检修、马匹的调集、兵甲的配发、徒卒的编组……哪一项都不是易事。
但他看见姬昌眼中的决绝,看见太颠老将军已开始掐指计算日期,看见散宜生和闳夭领命时毫不迟疑的神情。
于是南宫适也重重叩首:“臣,领命!”
议事至此,大方向已定。众臣陆续告退,堂中只剩姬昌夫妇与伯邑考。
太姒为丈夫重新盛了热粥,轻声道:“还有一个人,西伯应考虑召见。”
“谁?”
“吕尚。那个从东海之滨来投的谋士。”太姒说,“此人虽出身微贱,但通晓天文地理,尤善奇谋。上月他献上的‘连弩车图’,虽因工艺复杂未能立即打造,但其思路颇有可取之处。西征密须,或有他用武之地。”
姬昌想起来了。那个年约四十、面容清癯的汉子,自称曾在商王军中担任小吏,后不满暴政而西行。来周原三个月,一直住在城外茅庐,每日不是观星就是画图,很少与人交往。
“明日召他。”姬昌点头,随即看向儿子,“邑考,你也去准备。此次西征,你留守岐山。”
伯邑考一怔:“父亲,儿臣愿随军……”
“留守比出征更重。”姬昌打断他,目光严厉,“我与太颠、南宫适带精锐西去,岐山空虚。你要防备崇国,要安抚民众,要保证粮道不绝。若前线有失,你是最后的屏障;若前方大胜,你要准备接纳密须工匠与贵族。这担子,不比冲锋陷阵轻。”
年轻人垂下头,深吸一口气:“儿臣明白了。”
夜深了。
太姒陪着姬昌走出正堂。夜空繁星如沸,银河横贯天际。夫妻二人并肩而立,望着西方——那个即将决定周室命运的方向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太姒轻声问。
姬昌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我在想父亲。想他出征前夜,是否也这样看着星空,算计着胜负,衡量着得失。想他是否知道,那一去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太姒握住他的手,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。三十年的夫妻,她懂得丈夫此刻的沉重——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责任感:他的每一个决定,都将决定成千上万人的生死。
“我会每日在灵台为你占卜。”太姒最终说,“无论吉凶,我都会守着岐山,等你回来。”
姬昌紧紧回握妻子的手。这双手,曾为他缝补甲胄,曾为他教导子女,曾在他最绝望时撑起整个周室。如今,又要在他出征时,担起后方重担。
“我答应你,”他说,“一定会回来。”
第三节:铸戈为誓
岐山南麓,铸铜工坊
十天倒计时的第三日黎明,南宫适站在一片蒸腾的白雾中。
这不是晨雾,而是二十座熔炉同时开炉时产生的水汽。每座熔炉都是半地穴式,深五尺,直径八尺,炉壁用耐火黏土夯成。炉前,赤膊的工匠们正将木炭和铜矿石分层填入——一层木炭,一层碎矿石,再一层木炭……
“鼓风!”工师一声令下。
二十架皮囊风箱同时动作。那是用整张牛皮缝制的囊袋,两端各装木制活门,四人一组,两人拉一囊,一推一拉间,空气被压入炉膛。呼呼的风声汇成沉闷的轰鸣,炉内的木炭瞬间由暗红转为炽白。
温度在急剧上升。南宫适即使站在三丈外,也能感到热浪扑面。他的副将——一个脸上有刺青的戎人降将——忍不住退后半步,喃喃道:“每次看都觉得……这简直是在向鬼神借火。”
确实像某种仪式。炉火映红工匠们油汗淋漓的脸,他们的肌肉在火光中如铜铸般棱角分明。有人开始往炉中添加锡块——这是制作青铜的关键,铜锡比例决定兵器的硬度与韧性。工坊的秘方是“五分铜一分锡”,这比例能让戈矛既锋利又不至太脆。
辰时三刻,第一炉铜汁出炉。
工师用长柄陶勺舀起一勺铜液,倒入预热的陶范中。这是一件戈头的范,由两片合范组成,内刻戈形空腔,还有精细的纹饰阴刻——不是装饰用的饕餮纹,而是加强筋纹,用以增加戈头的结构强度。
铜液注入时,发出“嘶嘶”的声响,白烟腾起,带着金属与泥土混合的焦味。待稍冷,工匠用铜钳打开外范,一件暗红色的戈头雏形显露出来。它将被送去打磨、开刃、装上木柲,成为战场上收割生命的利器。
“南宫将军!”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,手里捧着一件刚刚打磨好的戈,“您看这件,纹路如何?”
南宫适接过戈。戈头长约八寸,援部上扬,内有穿,用于捆缚木柲。他屈指轻弹,戈头发出的嗡鸣清越而绵长——好铜。
“不错。”他将戈递还,“但记住,这不是礼器,是杀器。纹饰再美,砍不进敌人的甲胄也是废铜。”
年轻工匠肃然领命。南宫适继续巡视,心中却在默默计算:一座熔炉一日可铸戈头二十件,二十座炉就是四百件。十天,四千件。加上库存,足够装备此次西征的徒卒了。
但战车才是关键。
他转向工坊西侧的战车维修区。这里摆着三十乘正在检修的战车,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皮革的气味。
战车结构并不复杂:一个舆(车厢),两根辕,两个轮。但每个部件都有严格标准——轮径需六尺,合商制“六尺为步”;辐条三十根,合一月之数;舆广三尺、深四尺,可立三人。但这些标准在常年征战后早已变形:有的车轮因为輮木(烤弯轮圈)时火候不均而失圆;有的车轴因长期承重而微弯;有的舆板被箭矢射穿,修补后强度不足。
“将军,最麻烦的是伏兔。”一个老木匠指着一辆车的底盘,“您看,这个伏兔(连接轴与舆的垫木)已经开裂,行车时吱呀作响,若在战场上突然断裂,整车倾覆。”
南宫适蹲下身查看。伏兔的开裂很隐蔽,表面看只是细纹,但用匕首撬开,能看到裂缝已深入木材中心。这是长期颠簸导致的疲劳损伤。
“换掉。”他起身,“所有战车,伏兔、当兔(连接辕与轴的部件)全部检查,有疑者一律更换。还有,所有皮革缚绳重新浸油,所有青铜轴套检查磨损。”
“可是将军,”老木匠为难地说,“上好的栎木需要阴干三年才能做伏兔,我们现在只有阴干一年的……”
“那就用两年的。”南宫适不容置疑,“去武库找,去年换下来的旧车,拆了用它们的部件。记住,我要的不是完好的战车,是能往返五百里、经得起战场颠簸的战车!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老丈,您随季历公西征过,知道战车在战场上出问题是什么后果。”
老木匠浑身一震,重重点头:“老朽明白!就是用老朽这把骨头垫在车轴下,也绝不让战车在战场上散架!”
离开工坊,南宫适又去了马厩。
八百匹马被集中在岐山下的临时马场。这不是个小数目——一乘战车需四匹马来拉,八十乘车就是三百二十匹;还要备马、驮马、骑哨用的单骑马。马厩里气味浓重,混杂着马粪、草料和汗水的味道。
马官是个羌人,名叫赤那(意为“狼”),是太颠从西戎带回来的驯马高手。他正带着十几个马夫给马匹检查蹄铁——不,这个时代还没有蹄铁,他们是在检查马蹄的磨损,用青铜刀修整蹄甲,然后涂抹混合了松脂和牛油的保护膏。
“将军,情况不妙。”赤那迎上来,眉头紧锁,“有三十多匹马染了咳喘,还有十几匹蹄甲开裂。如果强行军,恐怕会掉膘甚至倒毙。”
南宫适心里一沉。马匹是战车的灵魂,没有好马,再精良的战车也是废木。
“能治好吗?”
“咳喘的可以隔离,用艾草熏,但需要时间。蹄甲开裂的……”赤那摇头,“至少得休养一个月。”
“我们没有一个月。”南宫适看着马场,那些马匹有的在低头吃草,有的不安地踏着蹄子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成雾,“挑出最差的五十匹,改为驮马,不拉战车。从我的私人马厩里补二十匹进来。还有,去邰国、程国借马,用明年盐池的份额抵押。”
赤那惊讶地抬头。南宫适的私人马厩里都是他精心培育的良驹,平日视若珍宝;而盐池份额更是周室的重要财源。
“将军,这……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南宫适转身离开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赤那,你是羌人,熟悉西边地形。这次西征,你做前哨马队统领。”
羌人汉子眼中闪过光芒,右手抚胸:“愿为将军效死!”
巡视完马厩,已是午后。南宫适站在岐山南坡上,俯瞰整个备战景象:
东面,徒卒正在训练。一千人被分为百人一“卒”,卒长多是贵族子弟,手持木戈(真戈要等出征前才发放),练习“刺”“勾”“啄”三个基本动作。口令声、脚步声、戈柲顿地声汇成沉闷的节奏。
西面,弓手在练习射箭。他们用的是一石力的复合弓,箭靶是草人,距离五十步。合格的弓手需要在一息之内完成取箭、搭弦、开弓、瞄准、放箭的全过程,且十箭需中七箭以上。
北面,工兵在演练攻城。他们没有云梯、没有冲车——这些要等到了密须城下就地制作。现在练习的是挖掘、夯土、制作简易盾车(蒙牛皮的木车,用于抵近城墙)。
南面,是川流不息的民夫。他们用扁担挑着粟米、肉干、盐巴,从仓库运往集结地;用牛车拉着陶罐(装水)、草料、木柴,形成一条条移动的长龙。
整个岐山脚下,就像一架缓缓启动的巨车,每一个部件都在运转,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。南宫适看着这一切,胸中涌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有豪情,也有沉重;有兴奋,也有忧虑。
“将军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南宫适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葛布深衣的中年人。此人面容清癯,三绺长须,眼睛细长,目光却异常明亮。他手中握着一根竹杖,杖头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。
“吕尚先生。”南宫适抱拳行礼——虽然对方无官无职,但西伯特意吩咐要以礼相待。
吕尚还礼,然后也望向山下的景象:“十日之内,能准备好吗?”
“尽力而为。”南宫适没有掩饰,“战车、马匹、粮秣都缺,但……必须准备好。”
吕尚点了点头,忽然说:“将军可知,密须城西墙有处弱点?”
南宫适一愣:“先生如何得知?”
“昨夜观星,参宿西侧有土星犯位,主西方城垣有损。”吕尚说得很玄,但随即话锋一转,“当然,观星只是佐证。三年前我曾游历泾水上游,见过密须城墙的修筑。其西墙外有山泉暗流,夯土时正值秋雨,工匠为赶工,土层未干便继续加夯。外表坚固,内里已有隐患。”
这番话让南宫适心中震动。若真如此,攻城难度将大减!
“先生可否详细说说?”他急切地问。
吕尚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,展开。上面是用炭笔画的地形图,虽然简略,但山势、河流、道路清晰可辨。他在密须城西侧一点:“此处,城墙外看是实土,但若以重木连续撞击,或先用火烧再泼冷水,土石热胀冷缩,必生裂缝。若再以撬棍掘之,可塌一段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这需要时机。需在守军注意力被吸引到别处时进行,且需要工兵敢死之士。”
南宫适紧紧盯着羊皮图,脑中已经开始模拟攻城场景。若东门佯攻,西门掘墙……不,若再配合一些计谋……
“先生大才!”他由衷地说,“我这就去禀报西伯,请先生随军参谋!”
吕尚却摇头:“不着急。我今日来,是想请将军看另一件东西。”
他引南宫适来到山腰一处僻静地。那里摆着一件奇怪的器械:木制的框架,中间有一根横轴,轴上装着一排竹弓,每张弓都搭着箭,弓弦被一根总弦连在一起。旁边还有绞盘和扳机。
“这是……”南宫适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。
“连弩车,或者叫‘弩砲’。”吕尚演示着,“转动绞盘,拉开总弦,所有弓同时张满。扣动扳机,十箭齐发。虽然射程只有三十步,不及弓箭,但突然性强,可用于攻城时压制墙头守军。”
南宫适绕着器械走了两圈,越看越心惊。这器械结构巧妙,虽然粗糙,但思路前所未有。
“能造多少?多久?”
“材料现成,工匠熟练的话,一天可造五架。十日,五十架。”吕尚说,“但我需要十个木匠、二十个帮手,还有足够的牛筋做弦。”
“给你!”南宫适毫不犹豫,“我这就去调人!先生还需要什么?”
吕尚想了想:“还需要一种东西——油脂,越多越好。牛油、羊油、猪油都可,装在陶罐里。”
“油脂?”南宫适不解。
“火攻之用。”吕尚眼中闪过一道锐光,“对付夯土城墙,火是最好的朋友。当然,要配合水。”
南宫适没有再问。他意识到,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谋士,胸中藏着的兵甲谋略,恐怕不亚于千乘战车。
两人下山时,夕阳正沉入西山。岐山脚下的备战场景被镀上一层金红色,那些忙碌的人影、奔驰的战车、升腾的炉烟,都融进暮色之中,像一幅正在展开的、注定要染血的画卷。
南宫适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。父亲也是战车将领,死于与戎人的一次小规模冲突。死前,父亲握着他的手说:“适儿,记住,将军的荣耀不在杀了多少敌人,而在让多少部下活着回家。”
他看着山下那些年轻的徒卒、弓手、工匠,他们中的很多人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“先生,”南宫适轻声问,“这场仗,我们真的能赢吗?”
吕尚停下脚步,望向西方天空。那里,金星已经升起,明亮得近乎妖异。
“天道无亲,常与善人。”他缓缓说,“但战场之上,天道也要让位于谋划、勇气,还有……决心。”
他转向南宫适:“将军,你准备好了吗?准备好承担这八千人的生死,准备好用血与火去验证一个理想,准备好无论胜负都永不回头的决心?”
南宫适沉默良久,然后重重点头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
夕阳完全沉没。岐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,而山脚下,点点火光开始亮起,那是夜战的灯火,是不眠的备战,是一场即将改变西陲格局的战争前奏。
十天倒计时,还有七天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