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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:密须之狼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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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血祭泾水

公元前十二世纪某个寅日黎明,密须国都城外的祭坛

青铜钺破开空气的呜咽声,比羌人俘虏最后的喘息更早抵达。

三十乘战车围成半圆,每车三士——御者执辔立于左,弓手挽复合弓立于中,戈手持丈二长的青铜戈立于右。战马的马鬃被编成辫子,系着染红的麻绳,在初冬的寒风里如血幡般飘动。车辕上的青铜饰在晨光中泛着幽绿的光,那是去年从阮国掠来的铜料铸成的。

祭坛是三层夯土台,台上立着五根柏木立柱,柱身用朱砂画着雷纹。密须国君姞敖站在最高处,身披黑熊皮大氅,内衬犀牛皮甲,甲片用麻绳缀成龟背纹样。他年约四十,络腮胡须中已有数缕霜白,但那双眼睛仍像饿狼般在深陷的眼窝里燃烧。

“献——羌酋——”

巫祝的声音嘶哑如裂帛。这是个瘦削的老人,脸上用白垩画着星辰图案,头顶戴的鹿角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抖。

两名密须武士拖着一个被反绑双手的羌人首领踏上土台。那人约莫三十岁,颧骨高耸,披散的头发沾满泥泞,但眼睛却直直盯着姞敖,用羌语嘶吼着什么。

“他说,”巫祝翻译道,“他的神灵会将密须人的肠子挂在岍山的松树上。”

姞敖笑了。他接过巫祝递来的青铜钺——这件礼器长一尺有余,弧刃宽厚,銎部铸有狰狞的饕餮纹,木柄被几代人的手汗浸成深褐色。

没有仪式性的宣判,没有多余的言辞。

姞敖双手举钺过顶,腰身扭转,青铜的弧光在空中划出完整的圆。羌酋的头颅在第一击时并未完全断离,第二击才让脊椎断裂的脆响传遍寂静的祭坛。血喷溅在夯土上,迅速被干燥的黄土吸成深褐色斑点。

“以羌酋之血,祭我密须山川;以羌酋之骨,铸我密须戈矛!”姞敖将仍在滴血的钺高举向天,“今岁冬祭,乃战祭!三日之后,兵发阮国!”

战车阵中爆发出整齐的吼声。戈手以戈柲顿地,发出沉闷的咚咚声;弓手挽弓向天,弓弦震颤如蜂鸣。这声音惊起了泾水对岸芦苇丛中的雁群,黑压压一片掠过灰白天空。

祭坛西侧,老臣伯阳闭上了眼睛。他穿着素色麻衣,外罩一件磨损的羊皮裘,手中握着的枣木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作为先君留下的托孤老臣,他亲眼看着这个曾经以制陶、养马闻名泾水上游的小邦,如何在姞敖手中变成一架嗜战的马车——不断征伐,不断吞并,不断用鲜血浇灌那永远填不满的野心。

第二节:宴上的分歧

当日晚,密须国宫殿

所谓的“宫殿”,实则是一座占地三十亩的夯土建筑群。主殿建于两米高的台基上,墙体用版筑法夯成,厚达五尺。殿内立着十六根未去皮的松木柱,柱础是整块的青石。地面铺着细泥,反复捶打后光滑如石。

此刻,大殿中央燃着三处地灶,灶上架着铜鼎。鼎内煮着整只的羊,混合着野葱和土茴香的蒸汽弥漫殿中。两侧苇席上跪坐着密须国的贵族与将领,每人面前摆着黑陶豆、陶簋,盛着黍饭和盐渍的葵菜。

姞敖坐在北首的高台上,身下的熊皮垫子还是他二十岁时亲手猎获的。他已褪去甲胄,换上绢丝深衣,但腰间仍佩着那柄祭祀用过的青铜钺。

“阮国去年欠贡粟三百斛,共国延误战马五十匹。”姞敖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,“今岁大旱,我密须仓廪仅余三月之粮。不取之于外,何以养我军民?”

一位年轻将领——姞敖的堂弟姞武——激动地直起身:“君上明见!阮国据有泾水北岸最肥美的河谷,其粟可收两季。共国马场的水草,能让我密须战马增膘一倍!此天赐之机!”

席间一片附和。这些人多是姞敖继位后提拔的新贵,他们的封邑、奴隶、青铜器,无不来自历次征伐的战利品。

伯阳就在这时站了起来。

老臣的身形有些佝偻,但声音依然清晰:“君上,老臣有言。”

大殿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知道伯阳要说什么,就像过去五年里每次战前议事时一样。

“讲。”姞敖端起陶爵,啜了一口浑浊的醴酒。

“阮、共二国,虽为小邦,却是周室所封的姬姓诸侯。”伯阳的枣木杖轻点地面,“去岁阮仲朝觐西伯姬昌,得赐玉珏一双、青铜爵一对。此举何意?乃是周人将阮国置于其羽翼之下!”

姞武嗤笑:“老大夫太过怯懦!周人远在岐山,中间隔着邰、程、毕诸国,岂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阮国兴师动众?”

“非为阮国,而为‘大义’。”伯阳转向姞敖,深深一揖,“君上,周室自季历以来,便以‘护佑小邦’之名行扩张之实。今我若伐阮、共,正是授其口实。届时周人以‘吊民伐罪’之名西进,我密须何以当之?”

“吊民伐罪?”姞敖放下酒爵,手指轻敲案几,“老大夫是说,我密须是那该‘伐’的罪孽之邦?”

话音不重,但殿中温度骤降。

伯阳的额头渗出细汗,但仍坚持:“老臣是说,当今之世,征伐需有‘名’。无‘名’之伐,纵得土地,亦失诸侯之心,更触怒周人……”

“够了!”

青铜钺被姞敖重重顿在地上,夯土地面出现一道浅痕。

“老大夫年事已高,已不懂当今世道。”姞敖的声音冰冷,“什么‘名’?什么‘义’?这泾水上游三百里,历来便是强者居之!我祖父时,密须仅有三乘战车,人口不过千;到我手中,战车三十,带甲之士六百,控弦之民三千!靠的是什么?不是周人赐的‘名’,是手中的戈,是车下的轮!”

他站起身,熊皮大氅在身后展开:“周人若来,便让他们尝尝我密须青铜戈的滋味。至于阮国——”

姞敖的目光扫过殿中众将。

“三日后出征。破城之后,阮国十五岁以上男子尽诛,妇孺分与有功将士为奴,仓粟全数运回。我要让泾水上下所有邦国都知道,违逆密须者,便是此等下场!”

狂热的吼声再次响起。伯阳缓缓坐回苇席,手指深深陷进枣木杖的纹理中。他看见姞敖眼中那种熟悉的火焰——那是混合了贪婪、自负和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的光芒。五年前灭羌人小邦姑臧时他见过,三年前强占芮国铜矿时他也见过。

这一次,火焰可能会烧毁整个密须。

第三节:马蹄踏碎粟田

三日后,阮国边境

探子符趴在黄土塬的稗草丛中,身上盖着杂色的羊皮。从远处看,他就像一块被风吹来的土坷垃。

他三十出头,脸被西陲的风沙磨砺得粗糙如砂岩,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。三年前,他以“青铜器修补匠”的身份进入密须,凭借从周原学来的铸铜手艺,很快获得为贵族修缮礼器的机会。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匠人,会在夜深时用骨锥在竹简上刻下密须的军队布防、粮仓位置、贵族矛盾。

此刻,他正用一块磨薄的铜片作为反光镜,观察二里外的景象。

密须战车来了。

三十乘战车并未全部出动,姞敖留下了十乘守卫都城。但仅这二十乘车,在泾水北岸的平原上展开时,依然形成了压迫性的阵列。

每车间隔十丈,呈楔形前进。车轮碾压过已经收割的粟田,留下深深的辙痕。车轴是用整根栎木削成,外包青铜轴套,行进时发出沉闷的隆隆声,如同远雷。

战车上的武士们已经披甲。驭手穿着犀牛皮甲,重点保护胸背;弓手和戈手则穿多层叠压的牛皮甲,甲片用麻绳缀成鱼鳞状。他们的青铜胄顶部竖着铜管,插着染成红色的马鬃或雉尾。

阮国的反应比预想的快。

约十五乘战车从阮国都城方向迎出,后面跟着三百多名徒卒。徒卒们装备简陋,大多只持木盾和石斧,少数贵族子弟才有青铜戈。他们列成的方阵在密须战车面前,显得单薄如纸。

两军相距三百步时,密须战车突然变阵。

二十乘车分成左右两翼,各十乘,如牛角般张开。这是典型的商式车战阵法——“角阵”,旨在包抄敌军侧翼。姞敖所在的中军大旗(一根长竿上系着黑熊尾)向前倾斜。

冲锋开始。

战马从小跑加速为狂奔。御者半蹲在车上,双手死死拉住四条皮缰绳——每匹马有两辔,御者需同时操控四匹马,这是只有经过数年训练才能掌握的技艺。弓手在颠簸的车上张弓搭箭,用的是一石力的复合弓,弓身由木、角、筋三层胶合而成,箭镞则是磨制的燧石与少量青铜镞混用。

第一轮箭雨落下时,阮国徒卒的阵型就开始溃散。

石镞穿透木盾,青铜镞直接钉进无甲的身体。惨叫声中,密须战车已经撞入人群。

真正的屠杀开始了。

战车上的戈手利用车行的冲力,将长达丈二的青铜戈平举。戈头的横刃如镰刀般掠过人体,切断肢体,剖开胸膛。有的戈因为嵌入骨肉太深而脱手,戈手立刻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。这种剑长约一尺,主要用于近身格斗,剑身铸有血槽。

阮国战车试图反击,但数量和质量都处于劣势。一辆阮车与密须车交错而过时,密须戈手一戈钩断了对方御者的咽喉。失控的战马拖着车冲向己方徒卒,车轮碾过倒地的身体,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
探子符的手指深深抠进黄土。

他看见一个阮国老者——可能是里正或小贵族——举着石斧冲向战车,被马匹撞飞三丈远。看见一个少年徒卒抱着被斩断的手臂在血泊中爬行。看见密须武士跳下尚未停稳的战车,用短剑刺穿倒地者的后颈,然后割下左耳串在腰间的皮绳上——那是计功的凭证。

半个时辰后,战斗结束。

阮国战车损毁八乘,其余溃逃。徒卒死伤过半,余者被俘。密须人只损失两乘车,一辆是车轮撞上地穴坍塌的陷坑而轴断,另一辆是被拼死的阮国武士用石锤砸断了辕木。

姞敖的战车驶过战场。他让御者停在一具尸体前——那是阮国领军的贵族,胸甲被青铜矛刺穿,但手中仍紧握着一柄玉柄青铜刀。

“是阮仲的长子。”姞武辨认出对方腰间的玉璜。

姞敖俯身,亲手割下了那颗头颅。他提着发髻,将还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,转向被俘的阮人:“带回你们都城,告诉阮仲:开城投降,可免屠城;负隅顽抗,这便是全族下场!”

俘虏中爆发出哭声。几个年轻男子挣扎着想冲过来,立刻被密须戈手刺倒。

探子符闭上了眼睛。他不能再看,也不敢再看。但那些画面已经烙进脑海——断戈插在尸体上的角度、血渗入黄土的速度、濒死者喉咙里嗬嗬的声响、还有密须武士擦拭青铜戈时那漫不经心的神情。

夜幕降临时,他在羊皮内侧用骨锥刻下:

“亥日,密须二十乘车破阮军于野,斩首百余,俘二百。姞敖残暴,斩阮太子首。观其军阵严整,车技娴熟,非散卒可敌。然其胜而骄,夜不设防,可袭。”

刻完,他将羊皮卷起,塞进一根中空的木杖。这是他的“符传”——表面看是行路的手杖,实则是传递情报的容器。

他需要尽快把消息送回周原。

但在此之前,他还要做一件事。

第四节:匠坊密语

密须都城,西南匠坊区

探子符的“匠坊”是一间半地穴式房屋,挖入地下三尺,地上部分用夯土筑墙,茅草覆顶。屋内正中是火塘,塘边堆着木炭和陶范,墙上挂着锛、凿、坩埚等工具。角落里,几件待修的青铜器——一尊缺耳的鼎、一把刃部崩口的戈、一顶凹陷的胄——在火光中泛着幽暗的光。

他回来时,坊内已有客人。

是臼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夯土匠。他蹲在火塘边,双手伸向火焰,但那双粗糙的大手依然在微微颤抖。

“看见了吧?”探子符关上门,用木杠抵住。他没有点灯,只靠火塘的光亮。

臼点了点头,喉结上下滚动:“我儿子……也在徒卒里。才十六岁……”

探子符沉默。他舀了一陶碗热水递给老人,水中飘着几片苦涩的茶树叶。

“姞敖说要筑‘京观’。”臼的声音干涩,“把阮国人的尸体堆在城外,覆土夯实,作为凯旋的纪念。他让我三日后去监工。”

“京观……”探子符咀嚼着这个词。这是一种古老的恐吓手段,将敌军尸体堆积封土,彰显武功。但姞敖要筑的恐怕不止是京观。

“他还说,密须城西墙需要加固。”臼抬起浑浊的眼睛,“要用‘人基’。”

火塘里的木炭爆出一簇火星。

“人基”——活人奠基。将奴隶或俘虏埋入城墙地基,认为他们的魂魄能守护城墙不倒。这是一种在商代早期就逐渐被废弃的残酷习俗,没想到姞敖要恢复它。

“什么时候?”探子符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握陶碗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。

“破阮国之后。他说会有足够的俘虏。”臼突然抓住探子符的手腕,老人的手劲意外地大,“符,你不是密须人。我听出你的口音有岐山那边的腔调。你……你是周人派来的,对不对?”

坊内死寂。只有火塘里木炭轻微的噼啪声。

探子符缓缓抽回手,走到墙边,取下一块松动的土坯。土坯后是一个小洞,里面藏着一卷卷竹简。他取出最上面一卷,在火光下展开。

竹简上刻着密须都城的地形图。城墙的厚度、城门的位置、粮仓和武库的分布、贵族居住区、水井……甚至还有几条只有匠人才知道的、用于排水的暗道。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探子符将竹简推到臼面前,“重要的是,你想不想让你儿子白死?想不想看着更多十六岁的孩子被埋进城墙地基,在他们的惨叫中被夯土一层层掩埋?”

臼的呼吸急促起来。他盯着那张图,盯了很久很久。

“西墙。”老人终于开口,手指点在图的西侧,“三年前修筑那段时,正值秋雨。为了赶工,夯土没有完全干燥就继续加高。后来山泉改道,从墙基下渗过。外表看不出来,但里面……已经酥了。如果用重槌连续撞击同一位置,或者用火烧再泼水,可能会塌。”

探子符的眼睛亮了起来。他迅速取出一片新的竹简,用骨锥刻下这个信息。刻完,他将简片卷起,和之前的竹简一起塞回墙洞。

“你要走了?”臼问。

“明天一早,以采购铜料为名出城。”探子符重新垒好土坯,“老人家,你也早做准备。这座城……很快要出大事了。”

臼颤巍巍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回头:“如果我告诉你,姞敖的宗庙地下有条秘道,是他祖父为防叛乱挖的,出口在城北的柏树林里。这个信息,有用吗?”

探子符深深一揖:“可救千百人性命。”

老人点了点头,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
那一夜,探子符没有睡。他修复了那顶凹陷的青铜胄——用木槌一点一点敲打回原形,用砂石打磨掉撞击留下的痕迹。他做得极其专注,仿佛手中不是一件冰冷的青铜器,而是某种需要安抚的魂灵。

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他将最后一批情报刻在薄薄的竹简上,卷成小卷,塞进中空的车轴里。这是他设计的藏匿方式——车轴两端用黏土封死,外表看不出异常,只有敲击时能听出空洞的音差。

做完这一切,他跪在火塘前,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珏。玉质温润,雕着简化的龙纹。这是离开周原时,一位贵人赐予的信物。

“西伯……”他喃喃低语,“您等待的消息,马上就要送到了。”

第五节:血路迢迢

五日后,周原,岐山之下

十个衣衫褴褛的人跪在姬昌的草堂前。

他们是阮国最后的幸存者——城破时,阮仲让亲卫带着最小的孙子、几个匠人、还有两个熟知密须内情的老人,从一条猎户小道逃出。二十人出发,路上遭遇密须游骑、遇到狼群、有人伤病不治,最终只剩这十个。

为首的是阮仲的幼子,一个才十二岁的少年。他捧着一个麻布包裹,布已被血浸透变成黑褐色。少年跪行上前,将包裹举过头顶,打开。

里面是两颗头颅。

一颗属于阮仲,花白的头发纠结成团,眼睛半睁,面容凝固在最后的惊怒中。另一颗更年轻,是他的长子,也就是战场上被姞敖斩首的那位。

草堂内外一片死寂。侍卫们握住戈柲的手指节发白,几个文臣别过脸去,女眷中传出压抑的啜泣。

姬昌从席上缓缓站起。

这位周人的首领年过五旬,鬓角已染霜色,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松。他穿着素色麻衣,外罩一件不加染色的羔羊皮裘,腰间只佩一柄玉柄铜刀,无任何奢华饰物。但他的眼睛——那是双深如古井的眼睛,此刻正映着那两颗头颅,映着那干涸的血。

他走到少年面前,单膝跪下,与少年平视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姬昌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晰。

“姫……姫彘。”少年声音嘶哑,带着哭腔,“祖父说,取贱名……好养活。”

姬昌伸出手,不是去接头颅,而是轻轻合上了阮仲那双半睁的眼睛。他的手掌宽厚,指节粗大,那是一双握过农具也握过戈矛的手。

“从今日起,你叫姬存。”姬昌说,“存续的存。阮国虽灭,阮仲之血脉不灭,阮人之魂魄不灭。”

少年——姬存——的眼泪终于奔涌而出。他伏地痛哭,瘦小的肩膀剧烈颤抖。

姬昌站起身,面对堂内众人。他的目光扫过散宜生、太颠、闳夭这些重臣,扫过长子伯邑考、次子姬发,最后落在堂外灰白的天空。

“五日前,密须破阮国。”姬昌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每个人都能听出平静之下涌动的岩浆,“阮仲拒降,姞敖屠城。十五岁以上男子尽诛,妇孺为奴,仓粟被掠,宗庙焚毁。阮国三百年社稷,三日之内,化为焦土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而今日,姞敖正在共国城下。共伯遣使求救,使者昨夜抵达,言密须战车三十,已将共城围如铁桶。”

堂内响起压抑的惊呼。

“西伯!”散宜生上前一步,“密须如此暴行,天必厌之!但我周室如今正与崇侯虎对峙于东,若分兵西进,恐两面受敌……”

“所以?”姬昌转向他,目光如炬,“所以我们坐视?等姞敖吞并阮、共,尽收其民、其粟、其马、其铜,然后坐大,成为西陲一霸?等他的战车碾过邰国、程国,直抵我岐山之下?”

散宜生语塞。

太颠——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——沉声道:“西伯,非是不救,是需时机。我可遣使责问姞敖,令其退兵,同时联络羌、戎诸部,从北面牵制……”

“责问?”姬昌罕见地打断了老臣,“太颠公,您老历经季历、文丁、帝乙三朝,见过商王多少次‘责问’作乱的诸侯?而多少次,那些被‘责问’者真的退兵了?”

他走向草堂门口,望向西边。那里是绵延的陇山,山后就是正在燃烧的泾水上游。

“姞敖敢如此,非是一时狂妄。”姬昌的声音低了下来,更像在自言自语,“他看准了。看准商王帝辛正忙于东夷战事,无暇西顾;看准我周人被崇国牵制,难以全力西进;看准阮、共小国寡民,无力抵抗。他算准了一切……”

姬昌突然转身,眼中已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如同淬火青铜般的决绝。

“但他算漏了一点。”

众臣屏息。

“他算漏了‘人心’。”姬昌一字一顿,“算漏了阮国遗民的血不会白流,算漏了共国使者的哭声会传到四方,算漏了这西陲百国,并非全是畏强凌弱之辈!”

他走回堂中,从姬存手中接过那两颗头颅的包裹,郑重放在正堂的祭案上。然后,他取下腰间玉柄铜刀,割破左手食指。

血滴入案前的陶爵。

“我,姬昌,在此立誓。”他举起血爵,“密须暴行,天理不容。阮、共之难,周室必救。纵有千难万险,纵需倾国之力,我必率周师西进,诛姞敖,平密须,还西陲以太平!”

他将血酒一饮而尽。

堂内,所有周室臣子、侍卫、甚至那十个阮国遗民,全部伏地高呼:“谨遵西伯之命!”

当夜,姬昌独上灵台。

这是岐山南麓一座十丈高的夯土台,台顶平整,立着观测星象的木架。他屏退左右,独自仰望星空。

西方,参宿七星中,第三颗星的光芒异常暗淡,几乎淹没在银河的光雾中。而在参宿之侧,毕宿的方向,有赤色星芒隐现——那是古人所说的“兵燹之象”。

“父亲……”

姬昌轻声唤道。二十多年前,他的父亲季历,就是在西征戎狄大胜后,被商王文丁以“功高震主”之名囚杀于殷都。从那一天起,姬昌就明白了一个道理:在这个时代,仁慈必须包裹在钢铁之中,理想必须浇筑在青铜之上。

他摊开手掌,掌心是一块小小的龟甲。甲上已有裂纹,那是三日前他占卜西陲局势时烧灼的结果。裂纹的走向是“坎上离下”,既济卦——事必有成,但需涉大川、历险难。

“密须……”姬昌握紧龟甲,甲片边缘刺痛掌心,“你要战,我便战。但这一战,不会是你想要的灭国掠地之战。”

“我要让天下人看见,周师之戈,可诛暴君;周室之旗,可护弱小。”

“我要让这西陲百国知道,有一种力量,不来自恐惧与掠夺,而来自守护与共济。”

西风吹过灵台,扬起他鬓角的白发。远山如黛,更西的地方,战火正炽。

但姬昌已经看见了更远的东西——看见了三日后将从密须匠坊送出的情报,看见了即将在岐山脚下集结的战车,看见了黄土高原上即将展开的一场决定西陲命运的行军。

他缓缓跪下,向西方叩首三次。

一叩祭阮国亡灵。

二叩告先祖在天之灵。

三叩……祈请这场征伐,能如他所愿,不止于征服,而开启一个新的世道。

夜色深沉,星河无声流转。而在灵台之下,周原的灯火正一盏盏亮起,如同黑暗中苏醒的眼睛。

战争,就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