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困兽犹斗
密须宗庙,地下秘道入口
姞敖最后看了一眼宗庙正殿。殿内供奉着姞姓历代先祖的牌位,最中央是开国之君姞阏伯的神主——一块黑漆木牌,上面用朱砂写着古老的铭文。香炉里的香还未燃尽,青烟袅袅,在昏暗的殿内如游魂般盘旋。
“君上,快!”疵已经推开神龛后的暗门。那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,向下延伸的石阶隐没在黑暗中,散发出潮湿的泥土和霉菌的气味。
公子缗站在父亲身边,手中紧握着一柄短剑,脸色惨白如纸。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一日前还梦想着战场立功,如今却要像老鼠一样从地道逃命。他的战袍沾满血污——有敌人的,有自己的,更多的是溃逃时被踩踏的平民的血。
“父亲,周军……周军会追来吗?”公子缗的声音在颤抖。
姞敖没有回答。他解下腰间那柄祭祀用的青铜钺——自从季历的钺被姬昌继承后,这柄钺就成了他“天命所归”的象征。可现在,这柄沾过羌酋血、阮太子血、周使血的钺,却无法让他逆转败局。
他将钺放在供案上,对着先祖牌位重重叩首三次。
“不肖子孙姞敖,未能守土,愧对列祖列宗。今日暂避,他日必卷土重来,复我姞姓江山!”
说完,他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进地道。疵举着火把紧随其后,公子缗咬了咬牙,也跟了进去。最后是二十名亲卫,他们是姞敖最忠诚的死士,每人都身披重甲,手持长戈短剑。
地道狭窄而曲折,显然不是为大规模逃亡设计的。墙壁是原始的夯土,有些地方用木桩支撑,头顶不时有土屑落下。空气浑浊,混合着血腥、汗臭和恐惧的味道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,前方突然传来异响。
疵立即熄灭火把,所有人屏住呼吸。黑暗中,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。然后他们听清了——是脚步声,从地道另一端传来,不止一人,而且……很急促。
“有人从出口进来了!”疵低声说,“可能是周军发现了秘道!”
姞敖眼中闪过凶光:“准备战斗!这里是窄道,他们人多也施展不开!”
亲卫们迅速组成阵型:前三人持大盾,后五人持长戈从盾隙刺出,再后是弓手——地道里用弓极难,但短距离还是可以射箭。公子缗被护在中间,疵和姞敖在后指挥。
火把再次亮起时,他们已经看见了来者。
不是周军。
是符。
这个周人探子浑身是血,左肩插着一支断箭,右手握着一柄短剑,剑刃已经卷口。他显然经历了惨烈的厮杀,甲胄破碎,脸上有烧伤,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。他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密须平民——有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个个惊惶失措。
双方在狭窄的地道中相遇,距离不足十步。
符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。他看着姞敖,又看看公子缗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嘲讽:“姞敖,你这是要去哪里?不是说要与城共存亡吗?”
“叛徒!”疵怒吼,“杀了他!”
亲卫前冲。但地道太窄,最多容两人并行,他们的阵型优势无法发挥。符没有硬拼,而是向后急退,同时对身后的平民喊:“往后退!找岔路躲起来!”
他且战且退,短剑格开刺来的长戈,在壁上留下一道道火星。一个亲卫冲得太猛,被符侧身让过,顺势一剑刺入腋下——那是皮甲的薄弱处。亲卫惨叫倒地。
但符也付出了代价。另一名亲卫的戈刃划过他的大腿,血如泉涌。他踉跄后退,靠墙喘息。
“弓箭!”疵下令。
两支箭射出。符挥剑格开一支,另一支射中他的右胸——幸好有残破的皮甲缓冲,入肉不深。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,失血过多,视线开始模糊。
姞敖这时走上前,隔着亲卫,冷冷看着符:“你就是那个周人探子?在城里放火,制造混乱的那个?”
符咧嘴,血从嘴角溢出:“是我……怎么样,火势……够大吗?”
“死到临头还嘴硬。”姞敖从亲卫手中接过一张弓,搭箭,“告诉我,姬昌给了你什么好处?让你如此卖命?”
“好处?”符咳出一口血,“西伯给的……是希望。是让这西陲……不再有活人奠基的希望……是让阮国遗民……能回家园的希望……”
他盯着姞敖,眼中燃起最后的光芒:“而你给的……只有恐惧和死亡。姞敖……你以为逃得掉吗?西伯已经布下天罗地网……你逃到哪……都逃不过……天理昭昭……”
话音未落,姞敖的箭已离弦。
符没有躲——也躲不开。箭矢穿透他的咽喉,将他钉在土墙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只有血沫涌出。最后,他的目光看向地道深处那些躲藏的平民,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然后,光芒消散。
这个在密须潜伏三年、送出无数情报、最后在敌城制造混乱的周人探子,死在了逃亡的路上,至死没有看到密须城破的完整景象。
姞敖没有多看尸体一眼:“继续前进!”
他们踏过符的尸体,踏过那些平民蜷缩的角落。有孩子吓得哭出声,被母亲死死捂住嘴。姞敖瞥了他们一眼,眼中没有任何怜悯——败军之民,与蝼蚁何异?
公子缗经过时,却忍不住回头。他看着符怒目圆睁的尸体,看着那些平民眼中的恐惧与仇恨,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。
“快走!”疵推了他一把。
一行人加快速度。地道开始向上倾斜,出口应该不远了。但就在这时,前方突然传来坍塌的巨响!
尘土弥漫中,他们看见出口方向,地道顶部的夯土塌陷下来,堵死了去路。不是自然坍塌——塌方处有明显的人工挖掘痕迹,是有人从外面挖塌的!
“中计了!”疵脸色大变,“周军知道这条秘道!他们堵死了出口!”
姞敖冲向塌方处,用手拼命扒土。但坍塌的土石太多,没有工具根本无法挖通。他绝望地捶打土墙,拳头渗出鲜血。
“回去!回宗庙!”他嘶吼。
但回得去吗?周军可能已经攻入宗庙,正在出口守株待兔。
地道陷入死寂。二十三人被困在这段不足五十丈的狭窄空间里,前无去路,后可能有追兵。火把的光摇曳不定,照出每一张绝望的脸。
公子缗突然蹲下身,抱头痛哭。不是害怕死亡,而是突然明白:他们真的完了,姞姓在密须三百年的统治,真的完了。
姞敖听着儿子的哭声,看着亲卫们眼中的动摇,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——不是对死亡的恐惧,而是对失败的恐惧,对成为千古笑柄的恐惧。
“君上……”疵声音沙哑,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姞敖猛地抬头。
“炸塌地道中段,制造新的出口。”疵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——和符用的那种一样,装着硫磺、硝石和木炭的混合物,“但……很危险,可能把我们都埋了。”
姞敖盯着皮袋,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:“总比困死在这里强!炸!”
第二节:伯阳献城
同一时刻,密须宫城正殿
伯阳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,手中捧着密须国的国玺——一方青玉雕成的龟钮印,印面刻着“密须侯姞敖之玺”七个阴文篆字。玉玺冰凉,但他觉得烫手,仿佛捧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殿外,喊杀声、哭喊声、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交织成末日交响。周军已经攻入宫城,守军或死或降,宫人四散奔逃。有几个忠心的老臣想拉伯阳一起逃,被他拒绝了。
“我是三朝老臣,城在人在,城亡人亡。”他当时说。
但真到了这一刻,他动摇了。不是怕死,而是想到了城中的百姓。巷战还在继续,每拖延一刻,就有更多人死去。姞敖已经逃亡(他猜到了),群龙无首,抵抗已无意义。
殿门被撞开。
一队周军冲了进来,虎贲重甲,长戈染血。他们看见伯阳,立即形成包围,戈尖指向这个手无寸铁的老人。
“放下武器!”为首的百夫长喝道。
伯阳缓缓举起双手,玉玺在掌中:“老臣伯阳,密须上大夫,请见西伯姬昌。”
百夫长愣了愣,打量这个须发皆白、衣冠整齐的老人:“你就是伯阳?那个劝姞敖不要开战的老臣?”
“正是。”
“等着。”百夫长派人出去禀报。
不多时,姬昌在南宫适和吕尚的陪同下走进大殿。他没有穿甲胄,只着素色麻衣,外罩羔裘,腰佩玉柄铜剑。身上没有血迹,但眉宇间有掩不住的疲惫与凝重。
“伯阳大夫。”姬昌拱手——这是对敌国重臣的礼节。
伯阳深深一揖,将玉玺举过头顶:“罪臣伯阳,代密须国,献国玺于西伯。请西伯止刀兵,救黎民。”
姬昌没有立即接印。他看着伯阳,看着这个在密须朝堂上唯一坚持道义的老臣,眼中闪过一丝敬意:“大夫请起。姬昌此来,非为夺玺,而为惩暴安民。玺,还请大夫暂管。”
伯阳抬头,眼中含泪:“西伯……不追究密须之罪?”
“罪在姞敖,不在百姓,不在大夫这样的忠良之臣。”姬昌扶起伯阳,“大夫,现在城中何处抵抗最烈?姞敖何在?”
伯阳擦去眼泪,迅速恢复理智:“宫城守军已降,但城北武库尚有百余名死士据守,他们多是姞敖豢养的门客,不会投降。另外,姞敖……老臣猜测,他已从宗庙秘道逃亡,那条地道通向北郊柏树林。”
姬昌点头,转向南宫适:“你率虎贲去武库,劝降为主,若不降再攻。记住,尽量生擒。”
“遵命!”南宫适领命而去。
“吕尚先生,你带一队人马去柏树林,封锁地道出口。若姞敖出来,尽量活捉。”
“是。”
殿中只剩姬昌与伯阳两人。姬昌走到窗边,望向浓烟滚滚的城池:“大夫,依你之见,如何能最快平息混乱,减少伤亡?”
伯阳沉吟:“当务之急有三:其一,周军需立即控制四门,禁止出入,防止溃兵劫掠百姓;其二,出安民告示,言明只诛姞敖党羽,余者不究;其三,开仓放粮,城中粮仓虽遭火灾,但地窖存粮应够三日之用。百姓有饭吃,则乱自平。”
“就依大夫所言。”姬昌当即召来传令兵,“传令全军:入城士卒,不得擅入民宅,不得掠民财,不得淫妇女,违令者斩!另,派识字的士卒,在街口宣读安民告示。伯阳大夫,告示就请你草拟。”
伯阳再次深深一揖:“西伯仁德,密须百姓有救了。”
他走到案前,铺开竹简,提笔书写。手有些抖,但字迹依然工整:“周西伯姬昌告密须臣民:今兴义师,讨暴君姞敖,与尔等无涉。凡弃戈归家者,概不追究;凡藏匿姞敖党羽者,与同罪;凡抢掠伤民者,军法从事。即刻开南仓放粮,人各一升,童叟无欺……”
写到“童叟无欺”四字时,伯阳的手顿住了,一滴泪落在竹简上,晕开了墨迹。他想起了那些被活埋的孩子,想起了姞敖的疯狂,想起了自己一次次无力的劝谏。
姬昌看在眼里,轻声说:“大夫,往事不可追,来者犹可谏。密须虽亡,但百姓还在。如何让他们活下去,活得有尊严,这才是我们现在该想的。”
伯阳抬头,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征服者,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周人能崛起,为什么姬昌能得人心。
“西伯,”他放下笔,郑重地说,“老臣有一请。”
“请讲。”
“请西伯……留姞姓宗庙,不绝其祀。”伯阳眼中含泪,“姞敖虽暴,但其先祖姞阏伯,乃是夏后氏所封的贤臣,曾助大禹治水。三百年来,姞姓统治密须,虽非圣主,也有过施惠于民之时。若宗庙毁,祭祀绝,密须遗民将如无根之萍,惶惶不可终日。”
姬昌沉默。按当时的惯例,灭国必毁其宗庙,绝其祭祀,以防死灰复燃。但……
“我可以答应。”姬昌最终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:姞敖必须伏法。若他活着逃出去,必成后患。至于祭祀人选……大夫可有建议?”
伯阳松了口气:“姞敖尚有幼弟姞郢,今年十岁,因体弱多病,从未参与政事,更与姞敖暴行无涉。他可主持祭祀。”
“好。”姬昌点头,“不过,姞郢需迁往程邑居住,由周室监护。密须宗庙,可留老祭司主持日常祭祀,但不得进行政治性活动。”
这是折中之策,既不绝祀,也防叛乱。伯阳知道这已是最好的结果,深深拜谢。
这时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来:“西伯!北郊柏树林……地道出口爆炸了!”
第三节:公子缗的抉择
半个时辰前,地道中段
疵将硫磺、硝石、木炭的混合物洒在地道侧壁,堆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药包。他小心翼翼地用火折点燃引信——那是一根浸过油脂的麻绳,燃烧缓慢,给予他们撤退的时间。
“退!快退!”疵嘶吼。
所有人向宗庙方向狂奔。地道狭窄,你推我挤,有人摔倒,被后面的人踩过。公子缗被疵拽着,跌跌撞撞地跑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引信的火光在黑暗中如毒蛇的眼睛,一闪一闪,越来越短。
十、九、八……
他们在心里默数。
七、六、五……
跑过符的尸体,跑过那些蜷缩的平民。
四、三、二……
前方就是宗庙出口的台阶!
一!
“趴下——!”
疵将公子缗扑倒在地,用身体护住他。几乎同时,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!
不是后世火药的那种剧烈爆炸,而是混合物的爆燃。气浪裹挟着尘土、碎石、硝烟,从地道深处喷涌而出,如同巨兽的吐息。整个地道都在颤抖,顶部的夯土簌簌落下,几根支撑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待烟尘稍散,疵抬起头,抖落满身的土。他看向爆炸方向——侧壁被炸开了一个大洞,洞外透进天光!成功了!
但代价惨重。
爆炸点附近的五名亲卫,因为距离太近,直接被冲击波震死,七窍流血。更远处有三人被坍塌的土石掩埋,只剩下手臂或腿露在外面抽搐。还活着的不到十人,个个带伤。
姞敖从尘土中爬起来,他离得较远,只是被震得耳鸣,脸上有几处擦伤。他冲到炸开的洞口,向外望去——外面是北郊的柏树林,距离地面约一丈高,需要绳索才能下去。
“快!出去!”他催促。
亲卫们解下腰带、绑腿,结成简易绳索。疵先下去探查,确认安全后,姞敖第二个下。公子缗排在第三,他抓住绳索时,手还在抖。
“公子,快!”疵在下面喊。
公子缗开始下降。降到一半时,他忽然听到地道深处传来微弱的哭声——是那些平民,他们还困在那里,爆炸虽然没有直接伤到他们,但坍塌堵塞了退路,他们出不去了。
“父亲……”公子缗停在半空,“那些人……那些百姓……他们怎么办?”
姞敖已经落地,闻言怒道:“管他们做什么!快下来!”
但公子缗没有动。他悬在半空,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:符临死前的眼神,那些平民眼中的恐惧,伯阳一次次无奈的劝谏,还有……他自己的失败,那场葬送了数十个年轻生命的愚蠢突袭。
“我下去救他们。”公子缗忽然说,开始往上爬。
“你疯了?!”疵在下面喊,“周军随时可能来!快下来!”
公子缗已经爬回洞口。他看了一眼父亲——姞敖站在下面,脸色铁青,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愤怒。他又看了一眼疵和那些亲卫,他们眼中也有不解,但更多的是焦急。
“父亲,您常教我:国君当爱民如子。”公子缗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那些人,也是您的子民。我们不能把他们丢下等死。”
“他们已是周人的子民了!”姞敖咆哮,“快下来!否则我就没有你这个儿子!”
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公子缗心上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做出了决定。
他松开手,整个人向下坠去——但不是坠向地面,而是坠向地道深处。落地后,他头也不回地向那些平民跑去。
“逆子!逆子!”姞敖在洞外暴跳如雷,但不敢久留,“我们走!”
疵最后看了一眼洞口,叹了口气,护着姞敖消失在柏树林中。
地道深处,公子缗找到了那些平民。一共十三人:四个老人,三个妇人,六个孩子。他们蜷缩在一起,看到公子缗回来,眼中闪过惊讶、恐惧,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“公子……您怎么……”一个老人颤声问。
“别说话,跟我来。”公子缗解开自己的腰带,又让几个老人解下他们的,结成一条长绳。他将绳子一端系在炸洞口的一根木桩上,另一端垂下去。
“一个一个下,老人孩子先下。”他指挥。
过程很慢。老人动作迟缓,孩子需要人抱。公子缗在洞口帮忙,一个一个送下去。他的手臂被粗糙的绳索磨出血泡,但他浑然不觉。
送下第八个人时,地道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和火光——周军从宗庙入口进来了!
“快!加快!”公子缗催促。
第九个、第十个……当送下第十二个人时,周军已经出现在视野中。火把的光照亮了地道,也照亮了公子缗满是尘土和血污的脸。
最后剩下一个老妇人,她腿脚不便,试了几次都抓不住绳子。
“公子,您先下吧,老身……老身活够了……”老妇人流泪道。
“别说傻话。”公子缗蹲下身,“来,我背您下去。”
他让老妇人趴在自己背上,用剩余的绳子将两人绑在一起,然后抓住主绳,开始下降。负重两人,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下降到一半时,上面传来周军的喊声:
“下面的人!投降不杀!”
公子缗没有回答,继续下降。离地面还有三尺时,绳索突然断裂!
两人摔在地上。公子缗在落地瞬间翻身,让自己垫在下面。老妇人安然无恙,他自己却被摔得眼前发黑,肋骨处传来剧痛——可能断了。
几个先下来的平民围过来,七手八脚解开绳子。老妇人抱着公子缗哭:“公子,您这是何苦啊……您本可以逃走的……”
公子缗想说什么,但一开口就咳出血沫。
这时,周军已经从洞口垂下新的绳索,十几名士兵迅速降下,将他们包围。为首的正是吕尚。
“你是……”吕尚看着公子缗,认出了他的服饰——这是密须贵族的打扮,而且很年轻。
“姞敖次子,公子缗。”公子缗挣扎着坐起,将老妇人护在身后,“这些人都是平民,与战事无关。要杀要剐,冲我来,放过他们。”
吕尚打量着这个少年。他脸上有与年龄不符的坚毅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坦然。
“姞敖呢?”吕尚问。
“从那边逃了。”公子缗指向柏树林深处,“现在追,或许还能追上。”
吕尚示意士兵去追,自己则蹲下身,检查公子缗的伤势:“肋骨断了,需要医治。”他看向那些平民,“是公子救了你们?”
平民们点头,七嘴八舌地说起公子缗如何返回地道,如何救他们下来。
吕尚听完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。他起身,对公子缗说:“公子,按军法,你作为敌国公子,当为战俘。但念你救民之举,我可向西伯求情。现在,请随我回城。”
公子缗点头,在老妇人的搀扶下站起。他看着柏树林深处——父亲逃亡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痛苦,但很快平静下来。
“我只有一个请求。”他说。
“请讲。”
“我母亲还在宫中。她……她常年卧病,不知现在如何。请先生……请先生派人保护她。”
吕尚点头:“我会安排。”
回城的路上,公子缗步履蹒跚,但腰背挺直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这个十六岁的少年,在这一天里,经历了失败、逃亡、背叛、抉择,最终用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,找到了自己的“道”。
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命运,但他知道,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。
而那个选择,将改变他的一生。
第四节:太庙前的交易
密须太庙前广场
姬昌到达时,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。有周军士兵,有密须降卒,有城中百姓,还有被押解来的姞敖党羽。广场中央,跪着三十多人,都是姞敖的心腹将领和近臣,他们被反绑双手,垂头丧气。
南宫适迎上来:“西伯,武库死士已降,杀十七人,俘五十三人。姞敖党羽大部在此,但姞敖本人……尚未抓到,吕尚先生已去追捕。”
姬昌点头,目光扫过那些俘虏。有些人他认识——是当年季历西征时投降又叛变的老面孔;有些是新人,年轻气盛,眼中还有不服。
“西伯!”一个被俘的密须将领突然大喊,“成王败寇,要杀便杀!但求给个痛快!”
姬昌走到他面前。这是个中年汉子,脸上有刀疤,缺一只耳朵——那是多年前与戎人作战时丢的。
“你是疵的副将,叫姞武,对吧?”姬昌说,“三年前,你率兵救援被羌人围困的程国商队,救出三十余人,程伯向我提起过你。”
姞武愣住了,没想到姬昌知道这件事。
“你勇武善战,本是国之栋梁。”姬昌叹息,“为何要追随姞敖行暴?为何要参与屠阮?”
姞武低下头,半晌才说:“君命难违……”
“君命让你杀人,你就杀人;君命让你屠城,你就屠城。”姬昌声音转冷,“那你自己呢?你的良心呢?那些死在你刀下的阮国老人、妇人、孩子,他们可曾得罪过你?”
姞武无言以对。
姬昌不再看他,转身面对所有俘虏和围观的百姓,朗声道:“姞敖暴政,罪孽深重。但罪在首恶,不在胁从。今日,我只诛首恶三人——姞敖、疵、还有主持活人奠基的巫祝长(他不知巫祝长已死)。其余人等,若愿悔改,皆可免死。”
这话引起一阵骚动。俘虏们不敢相信,百姓们交头接耳。
“但是,”姬昌继续说,“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所有参与屠阮的将士,需服苦役三年,修缮阮国城邑,安葬死难者。未曾参与暴行者,可编入周军,戴罪立功。至于百姓——”
他看向那些惶恐的平民:“一律无罪。周军不掠民财,不淫妇女,不毁房屋。从今日起,开仓放粮,每人每日一升粟,直到春耕。”
人群中爆发出欢呼。许多密须百姓跪下叩头,高呼“西伯仁德”。连一些俘虏也面露惭色,低头不语。
就在这时,吕尚带着公子缗回来了。
“西伯,姞敖逃脱,但擒获其子公子缗。”吕尚禀报,同时低声补充了公子缗救民的事。
姬昌看向公子缗。少年肋骨受伤,脸色苍白,但站得很直,目光平静地回视。他身上的贵族服饰沾满尘土血迹,但那种从容的气度,与他父亲截然不同。
“你就是公子缗?”姬昌问。
“是。”
“你父亲逃亡,你为何不随行?”
公子缗沉默片刻,说:“因为地道里还有十三名平民。因为……我不想再有人因姞姓而死。”
这话说得平静,却重如千钧。广场上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少年。
“你知道按惯例,敌国公子当如何处置吗?”姬昌问。
“知道。或杀,或为奴。”公子缗说,“但在我死前,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说。”
“请西伯留姞姓宗庙不绝,允我幼叔姞郢主持祭祀。”公子缗跪下,但背脊依然挺直,“作为交换,我愿交出密须国库密藏——姞敖这些年掠夺的珍宝,大多未入库册,藏在太庙地宫。其中,有阮国镇国之宝‘玄圭’,有共国传世玉璧‘和氏’,还有……商王赏赐的青铜大鼎三尊。”
这番话让所有人都震惊了。连伯阳都不知道有地宫密藏!
姬昌盯着公子缗:“你以此换宗庙不绝?”
“是。”公子缗抬头,“珍宝是死物,祭祀是活脉。姞姓可以失国,但不能绝祀。这是我能为祖先做的,最后一件事。”
姬昌久久不语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父亲季历被囚时,也曾请求商王“留姬姓祭祀”。那种为了宗庙传承宁愿牺牲一切的决绝,是如此相似。
“我可以答应。”姬昌最终说,“但有两个条件。第一,姞郢需迁往程邑,由周室监护;第二,你本人——公子缗,也需随行。不是为奴,而是……为质。”
这个处置出人意料。按常理,公子缗要么被杀以绝后患,要么为奴以示惩戒。为质,意味着他依然保有贵族身份,只是失去自由。
公子缗显然也没想到,怔了片刻,才深深叩首:“谢西伯不杀之恩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姬昌说,“为质期间,你需学习周礼,研读典籍。我会派人教你。若你冥顽不灵,图谋复国,那么到时,莫怪我无情。”
这是将惩罚变为教化。吕尚眼中闪过赞许之色,伯阳则老泪纵横——他知道,这是最好的结果,对公子缗,对密须遗民,都是。
“现在,”姬昌转身面对太庙,“带我去地宫。”
第五节:玄圭重光
太庙地宫入口在正殿神龛之下
移开沉重的青石地砖,露出向下的台阶。火把的光照进去,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显然很久无人踏足。空气阴冷,带着陈年的霉味。
姬昌、吕尚、公子缗、伯阳,以及几名亲卫,鱼贯而下。台阶共二十七级,取“三九”之数。地宫不大,约三丈见方,四面墙壁用石块砌成,顶部是拱形夯土。
当火把照亮地宫内部时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正中央,三尊青铜大鼎呈“品”字形摆放。鼎高皆过三尺,器形厚重,纹饰精美:一尊饰夔龙纹,一尊饰饕餮纹,一尊饰雷云纹。鼎腹内壁铸有铭文,记载着商王赏赐的缘由——那是姞敖祖父时,因协助商军征讨戎人而得的赏赐。
鼎旁,堆放着数十件青铜器:爵、斝、罍、尊、壶、盘……件件都是礼器重宝。青铜的幽绿光泽在火光中流转,仿佛沉睡的兽魂。
东墙边,摆着十几个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玉器:圭、璧、琮、璜、玦,还有成串的玉珠、玉管。最显眼的是一块黑色玉圭,长约一尺二寸,上尖下方,通体墨黑,但在火光映照下,内部隐隐有血色纹路流动——这就是阮国镇国之宝“玄圭”,传说乃夏后氏所赐,能通天地神灵。
西墙边,是成捆的帛书、竹简,还有龟甲兽骨——那是密须的史册和占卜记录。此外,还有几箱罕见的药材、香料、染料。
南墙边,堆着兵器:不是普通战戈,而是装饰性的礼兵。青铜剑镶着玉柄,戈柲包金,弓身嵌着绿松石。这些显然不是用来作战的,而是权力象征。
北墙边,最令人震惊——整齐码放着数百块铜锭!每块约十斤,表面粗糙,呈暗红色,这是未经冶炼的粗铜。按当时价值,这些铜锭足以铸造上千件兵器,或者数百件礼器。
“姞敖……竟藏了这么多……”伯阳声音颤抖。他作为上大夫,竟对此一无所知。
公子缗走到玄圭前,双手捧起。玉圭入手温润,黑中透红,仿佛有生命。他转身,将玄圭呈给姬昌:“西伯,这就是阮国玄圭。阮仲城破时,命长子携此圭突围,但长子战死,圭落入姞敖手中。今日……物归原主。”
姬昌接过玄圭。玉质沉甸甸的,不仅是重量,更是三千年的历史,一个古国的魂魄。他能想象,阮仲临终前将玄圭交给儿子时的心情;能想象,那位年轻太子怀揣国宝战死时的惨烈。
“我会将它还给阮国遗民。”姬昌郑重道,“阮国虽灭,社稷可复。有玄圭在,阮人之魂不散。”
他转向那些青铜礼器,尤其那三尊大鼎。按礼制,鼎是王权象征,诸侯僭用大鼎,是大逆之罪。姞敖将它们藏在地宫,既想炫耀,又怕暴露。
“这三尊鼎,”姬昌说,“我会带回岐山,用于祭祀周室先祖。但我会铸新鼎,铭记此战:一鼎记姞敖之暴,一鼎记百姓之苦,一鼎记天理之公。让后世子孙知道,权力若不受约束,珍宝若沾染鲜血,终将化为尘土。”
吕尚点头:“西伯圣明。这些铜锭、玉器、帛书,当妥善利用。铜可铸农具,助春耕;玉可制礼器,敬天地;帛书竹简,当誊抄研读,以史为鉴。”
伯阳这时跪地:“西伯,老臣有一请。这些密须史册,记录了姞姓三百年治乱兴衰。请允许老臣整理编纂,留与后世。让后来者知道,密须何以兴,何以亡。”
“准。”姬昌扶起伯阳,“不仅密须史册,阮国、共国的史册若还有存世,也请大夫一并整理。西陲诸国的历史,不该因战火而湮灭。”
清点工作持续到深夜。地宫中的每一件物品都被登记造册:青铜器八十七件,玉器二百四十三件,铜锭五百二十块,帛书四十六卷,竹简三百余捆,药材香料十二箱……
这不是简单的战利品,这是一个古国的全部积累,是三百年统治的物质结晶。而现在,它们将用于重建,用于新生。
当姬昌走出地宫,回到地面时,已是子夜。城中大部分地区的战斗已经平息,只有零星抵抗。街道上,周军士兵在巡逻,密须百姓躲在家中,从门缝里偷看。空气中还有硝烟和血腥味,但已没有喊杀声。
“西伯,”南宫适前来禀报,“全城已基本控制。我军伤亡统计:战死一百七十三人,伤三百余;密须守军战死约四百,被俘六百;平民伤亡……尚无法统计,估计在二百左右。”
这个数字让姬昌沉默。每一次胜利,都是用生命换来的。那些战死的周军士兵,他们的父母妻儿,此刻或许正在岐山翘首以盼,等来的却是噩耗。
“厚葬所有战死者,不分敌我。”姬昌下令,“立碑记名,让后人知道,他们为何而死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,明日在城中设祭坛,祭奠此战所有亡灵。我要亲自主祭。”
南宫适领命而去。姬昌独自走到太庙前的台阶上,席地而坐。夜风吹过,带来初冬的寒意。他望着这座刚刚征服的城池,望着城中零星的火光,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,只有沉重的责任。
吕尚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,递过一个陶碗,里面是热水。
“西伯在忧虑什么?”吕尚问。
“我在想,”姬昌缓缓道,“今日我们以‘吊民伐罪’之名破城,他日若周室也出现暴君,是否也会有人以同样之名,兵临岐山?”
吕尚沉默良久,说:“所以,西伯要建立的,不是永远强大的周室,而是永远正确的道统。强大可能衰落,但道统可以不朽。”
“道统……”姬昌喃喃重复,“怎样的道统?”
“敬天,保民,明德,慎罚。”吕尚说,“这八个字,西伯今日已经在践行。敬天——不毁宗庙;保民——不杀降卒;明德——教化公子缗;慎罚——诛首恶而赦胁从。若能将此道统传承下去,周室或可长久。”
姬昌望向夜空。星河璀璨,北极星永恒不动。他想起了父亲季历,想起了散宜生,想起了所有为此战付出生命的人。
“道统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那就从密须开始吧。让西陲百国看到,有一种胜利,不仅是征服土地,更是征服人心;有一种统治,不仅是拥有权力,更是承担责任。”
夜更深了。城中,幸存的密须百姓在不安中入睡;城外,周军营地,士兵们疲惫而警惕地休息;而柏树林深处,姞敖带着最后几个亲卫,正在逃亡的路上。
但无论如何,这一夜,密须的历史已经终结。
明天,将是新的开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