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战场重逢
凤翔原的黎明是从血红色开始的。
那不是朝霞,是东方的天际线被尚未升起的太阳染成的一片暗红,像浸透了陈旧血液的麻布,沉沉地铺展开来。枯黄的草原在晨光中显露出真容——平坦如砥,东西宽约五里,南北纵深三里,足够千乘战车驰骋。原野中央有一片微微隆起的土丘,那是三十七年前周人先王季历大破犬戎后筑起的京观遗址,岁月和风雨已将它削平大半,但残存的土基依然突兀,像大地无法愈合的疮疤。
周军在天亮前完成了布阵。
南宫适采用了经典的“鱼丽之阵”——这是周人数代战争智慧凝结的结晶。阵型分三层:最前是战车,一百八十乘分作三排,每排六十乘,车与车之间留有一车宽的间隙,便于机动;战车之后是徒卒方阵,两千余人按“伍”、“什”、“卒”编制,持戈执盾,填补车阵间隙;最后是弓弩手和预备队,占据后方略高的坡地。整个阵型呈半月形,两翼略微前突,像一张拉满的巨弓,蓄势待发。
姬发所在的战车位于右翼前端。他的位置经过精心调整——既不太靠前成为靶子,又足够显眼让犬戎人看到“周人公子”的旗帜。仲伋检查了战车的每一个榫卯,彭仲将隗武留下的弓和三个箭壶固定在车厢内侧,姬发则默默擦拭着手中的青铜剑。剑身映出他年轻却已染风霜的脸,那双眼睛里有紧张,有恐惧,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公子,看那边。”仲伋低声说。
北方地平线上,烟尘渐起。起初是细微的颤动,接着变成闷雷般的蹄声,最终,犬戎骑兵的身影如潮水般漫过丘陵,涌入凤翔原。
约一千五百骑。这是猃狁能集结的全部精锐。他们没有整齐的队列,而是分成十几个大小不等的集群,每个集群代表一个部落。最前方是乌赤率领的白狼部,约三百骑,人人脸上涂着白垩战纹,像从地狱爬出的恶鬼;左翼是骨突的黑羊部,右翼是几个小部落的联军。猃狁本人坐镇中军,身边围绕着王帐亲卫,那匹白马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
两军相距三百步,停了下来。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草原深秋的寒意,吹动战旗猎猎作响。周军阵中一片肃静,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皮甲摩擦的窸窣声。犬戎那边则传来隐约的议论声,还有骨笛试音的尖锐鸣叫。
猃狁单人独骑出阵。
他没有披甲,只穿那件象征大酋长身份的狼皮大氅,胸前玉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。他骑马缓行到两军中间,距离周军阵前约百步处停下,举起手中的玉琮。
“周军主帅南宫适!”猃狁的声音洪亮,在空旷原野上回荡,“此玉琮乃我族传世之宝,刻有天地人神之纹。今日我持此物,非为祭祀,而为见证——见证黄帝子孙在此同室操戈,见证同源血脉在此自相残杀!”
南宫适策马出阵,在五十步外勒住战马。将军今日披挂全副青铜甲胄,头顶铜胄的缨饰在风中飘扬。
“猃狁大酋长,”南宫适声音沉稳,“既知同源,何不早降?西伯仁德,只要你亲往岐邑谢罪,臣服纳贡,周人愿开边市,许互易,保你族人生存之路。”
“生存?”猃狁笑了,笑声苍凉,“像圈养的牛羊一样生存?失去草原,失去自由,在周人的田垄间乞食?南宫将军,你不懂草原人的心——我们宁愿站着死,不愿跪着生!”
他高举玉琮,朗声道:“天地祖先在上!犬戎第二十七代大酋长猃狁,今日率族中儿郎,与周军决死一战!不为征服,不为掠夺,只为守护脚下草原,守护游牧子孙活命的权利!若胜,周人退过泾水,三十年不犯;若败,猃狁自刎谢罪,但求放过妇孺老弱!”
话音落,他将玉琮重重摔在地上。
不是摔碎——玉琮滚了几圈,停在枯草中,完好无损。这是一个象征:摔琮以示决绝,琮不碎则留余地。
南宫适看着地上的玉琮,沉默片刻,拔剑指天:“周军将士听令!今日之战,西伯有谕:杀敌为次,迫降为主!降者不杀,逃者不追!但若顽抗——”剑锋转向北方,“格杀勿论!”
战鼓擂响。
不是进攻的鼓点,而是沉缓有力的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”,像大地的心脏在跳动。周军阵中,战车开始缓缓前移,车轮碾过枯草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徒卒方阵紧随其后,步伐整齐,戈戟如林。
犬戎那边,号角齐鸣。
乌赤第一个冲出。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皮甲,辫发上系满骨环,手中握着一杆特制的长矛——矛头是打磨过的黑曜石,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他率领白狼部三百骑,没有直接冲向周军车阵,而是沿着阵线侧翼游走,寻找破绽。
真正的战斗,从这一刻开始了。
第二节:战鼓擂响
乌赤的骑兵像狼群一样在周军阵线外围游弋。
他们没有贸然冲锋,而是分成数个小队,轮流突进、放箭、撤退。这是典型的草原战术:消耗、骚扰、寻找弱点。黑曜石箭镞如飞蝗般射向周军车阵,多数被盾牌和车厢挡住,但仍有箭矢穿过缝隙,带起惨叫声。
周军以静制动。战车保持匀速推进,弓手在车上还击。周人的复合弓射程更远,力道更大,但射速慢;犬戎的短弓射速快,但穿透力不足。双方在百步距离上展开对射,不断有人中箭落马或倒下。
姬发站在战车上,看着箭矢从头顶飞过。他握弓的手心出汗,但拇指上的玉韘给他一种奇异的镇定——那是祖父的遗物,仿佛有先人的英灵在护佑。
“左前方,五十步,三骑!”彭仲低吼。
姬发循声望去,三个犬戎骑兵正从侧翼突进,试图射杀战车后的徒卒。他张弓搭箭,用上全身力气拉开隗武的三石强弓。弓弦紧绷如满月,拇指扣弦,玉韘的凹槽稳稳勾住弦线。
放!
箭矢破空,划过一道弧线。没有射中目标,但落在骑兵马前,惊得战马人立而起。那三骑被迫转向,暴露在另一辆战车的射界下,周军弓手趁机放箭,一人落马。
“射得好!”仲伋赞道,“不求必中,但求扰敌!”
姬发喘息着点头。开强弓极其耗费体力,他的手臂已经在颤抖。
这时,中军方向传来号角声——变阵的命令。
南宫适看透了乌赤的战术:犬戎想用骑兵的机动性消耗周军,拖到午后,等周人疲惫再发动总攻。他不能给对方这个机会。
“车阵,散开!徒卒,楔形突击!”
命令层层传递。原本紧密的车阵突然散开,战车向两翼展开,露出中间的通道。徒卒方阵迅速重组,变成数个楔形队形,像一把把尖刀,直插犬戎骑兵群。
这是冒险的变阵。失去车阵保护,徒卒暴露在骑兵冲击下,但同时也打破了犬戎的节奏。
乌赤果然中计。他看到周军车阵散开,以为找到了破绽,立刻率主力直冲中央的徒卒楔形阵。
“来了!”彭仲握紧长戈,“公子,准备近战!”
三百骑兵如洪流般冲来。这一次不是骚扰,是真正的冲锋。马蹄踏地,大地震颤,枯草被践踏成泥,烟尘冲天而起。
五十步,三十步,十步——
“立盾!刺!”
徒卒们齐声怒吼,前排盾牌重重砸地,构成一道矮墙。后排长戈从盾隙刺出,戈刃斜指前方。这是对付骑兵的经典战术:用盾阵阻挡冲锋,用长戈刺杀马匹。
但乌赤的骑兵没有直接撞上来。在最后时刻,他们突然向两侧分开,从盾阵边缘掠过,同时俯身挥刀,砍向持盾徒卒的手臂。
惨叫声响起。几面盾牌落地,阵型出现缺口。
“补位!补位!”军官嘶吼。
姬发的战车就在缺口附近。他看到三个骑兵冲过盾阵,直扑后面的弓手。弓手没有近战能力,一旦被近身就是屠杀。
“冲过去!”姬发对仲伋喊。
战车启动,四匹战马奋力奔驰。车厢在草地上颠簸,姬发几乎站不稳,但他死死抓住车轼,另一只手握紧了剑。
第一个骑兵发现了他们,调转马头冲来。姬发看清了对方的脸——是个中年人,左颊有一道陈年刀疤,眼神凶悍如狼。
两马交错瞬间,刀光闪过。
姬发本能地举剑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巨响,震得他虎口崩裂,鲜血渗出。那骑兵力道极大,刀势未老,顺势下劈,砍向姬发的脖颈。
千钧一发之际,彭仲的长戈刺到。戈刃刺入骑兵肋下,但没能穿透皮甲。骑兵吃痛,刀势一偏,砍在姬发肩甲上,铜片碎裂,皮甲撕裂,鲜血涌出。
“公子!”仲伋惊呼。
姬发咬牙,不退反进,左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,右手剑狠狠刺向马颈。
剑刃没入,战马惨嘶,将骑兵甩落。那人落地后滚了两圈,刚要爬起,姬发已跳下车,一剑刺下。
剑尖穿透皮甲,刺入胸膛。
骑兵睁大眼睛,看着姬发,嘴角溢出血沫。他用戎语说了句什么,然后头一歪,死了。
姬发跪在地上,剑还插在尸体上。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但比不上心中的翻江倒海。这是他第二次杀人,比第一次更清醒,更真实。他能感觉到剑刃切开皮肉、刺断肋骨、扎入内脏的触感,能感觉到生命从对方眼中流逝的过程。
“公子!上车!”彭仲把他拉起来。
战车继续冲锋,撞向另外两个骑兵。仲伋驾车技术精湛,战车在乱军中左冲右突,配合徒卒围剿突入的敌人。很快,这三个骑兵全部倒下,但周军也付出了代价:五名徒卒战死,三人重伤。
缺口被堵住了。
乌赤的第一次冲锋被打退。他损失了三十多骑,没能在周军阵线上撕开口子。但周军的徒卒方阵也出现混乱,伤亡近百。
双方脱离接触,重新整队。
太阳已经升到半空,阳光刺眼。凤翔原上,尸体开始增多,鲜血渗入泥土,染红枯草。受伤的战马在哀鸣,伤兵在呻吟,但大战才刚刚开始。
南宫适站在望车上,观察战局。犬戎的损失更大,但士气未馁。猃狁的中军还没动,他在等周军疲惫。
“传令,”将军对副将说,“右翼姬发部前突,佯攻犬戎左翼。中军缓慢后撤,诱其中军追击。”
“将军,姬发公子已经负伤……”
“轻伤不下阵。”南宫适语气坚定,“他是西伯的儿子,必须以身作则。”
命令传到姬发耳中时,他正让军医包扎肩伤。伤口不深,但流血不少,皮甲被割开一道大口子,露出里面染血的麻衣。
“公子,要不换辆车?”仲伋担忧地问。
“不。”姬发摇头,“这辆车,这些人,我已经熟悉了。换车反而生疏。”
彭仲递给他一块布:“咬着,包扎会疼。”
姬发咬住布,军医将草药敷在伤口上,用布条紧紧包扎。疼痛如火烧,但他一声没吭。包扎完毕,他重新披甲——破损的皮甲已经用皮绳临时缝合,勉强能用。
“右翼前突,佯攻左翼。”姬发重复命令,“仲伋,你来指挥车队。彭仲,箭矢还够吗?”
“还有两壶半。”
“好。”姬发握紧剑柄,“让犬戎人看看,周人公子不是温室里的花朵。”
二十辆战车从右翼突出,呈锥形阵直扑犬戎左翼。那里是几个小部落的联军,约两百骑,战斗力相对较弱。
看到周军战车冲来,犬戎左翼果然骚动。但他们没有溃退,而是在部落首领指挥下散开,试图用骑射消耗战车。
姬发站在头车上,张弓搭箭。这次他不再瞄准马匹,而是瞄准骑兵。第一箭射出,落空;第二箭,擦着目标头皮飞过;第三箭,终于射中一个骑兵的肩膀。那人落马,被同伴救起。
距离拉近到三十步。
“变阵!车阵合围!”仲伋高喊。
二十辆战车突然散开,两两一组,从左右包抄犬戎骑兵。这是车战的标准战术:用车速优势分割敌军,然后各个击破。
犬戎骑兵被分割成数个小块,陷入混乱。他们想撤退,但战车已经封住退路;想冲锋,但长戈如林,无处下口。
姬发的战车盯上了一个五人小队。仲伋驾车绕到侧面,彭仲连发三箭,射倒一骑。另外四骑想跑,但被另外两辆战车堵住。
短兵相接。
姬发跳下车,与一个犬戎战士正面交锋。对方使刀,他使剑;对方有马,他步行。这本是不利局面,但周围徒卒已经围上来,形成局部优势。
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姬发肩伤疼痛,力道不足,被震得连连后退。那犬戎战士见状,策马前冲,想借马力撞倒他。
就在此时,一支冷箭射来,正中马眼。
战马惨嘶倒地,骑手滚落。姬发趁机上前,一剑刺向对方胸口。但剑到半空,他犹豫了——那是个很年轻的战士,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,眼中满是恐惧。
这一犹豫,给了对方机会。年轻战士滚地躲开,反手一刀砍向姬发小腿。
姬发勉强跳开,刀锋划破皮甲,在腿上留下一道血痕。疼痛让他清醒——战场上,犹豫就是死。
他不再留情,剑势如狂风暴雨般攻去。年轻战士招架不住,被一剑刺穿咽喉。
鲜血喷涌,溅了姬发一脸。温热,腥咸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对方倒下,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失去光彩。这次他没有发呆,因为战斗还在继续。他转身,寻找下一个敌人。
但犬戎左翼已经崩溃。在战车和徒卒的夹击下,两百骑损失过半,余部溃散。周军右翼大获全胜。
姬发回到战车上,喘息着。他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更多是敌人的。肩伤和腿伤都在流血,但他感觉不到疼痛,只有一种冰冷的亢奋。
“公子,你……”彭仲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我没事。”姬发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继续。”
他望向中军方向。按照计划,中军应该在佯退,诱使猃狁主力追击。但情况似乎有变——
犬戎中军没有动。
猃狁依然坐镇原地,只有乌赤的骑兵在周军阵前游弋。这位大酋长在等什么?
答案很快揭晓。
东方地平线上,烟尘再起。
不是周军的援军——周军全部主力已在此地。那只能是……
“宕羌部!”瞭望哨惊呼,“犬戎的援军到了!”
南宫适脸色微变。太颠占卜的“阴助”应验了。猃狁拖延时间,不是在等周军疲惫,而是在等盟友。
约三百骑兵从东方涌入战场,旗帜杂乱,装备简陋,但生力军的加入足以改变战局。宕羌部与犬戎有姻亲关系,他们的到来,让犬戎士气大振。
乌赤第一个迎上去,与宕羌首领交谈片刻,然后调转马头,指向周军中军。
总攻的信号,终于发出了。
第三节:阵前变局
宕羌援军的到来,让战局瞬间逆转。
犬戎联军总数恢复到一千八百骑,且士气高涨。猃狁不再等待,中军大旗前指,全军压上。这一次不是骚扰,不是试探,是倾尽全力的总攻。
“全军!收缩阵型!车阵为墙,步卒固守!”南宫适的命令传遍战场。
周军迅速变阵。战车向中央靠拢,首尾相连,车轮相抵,构成一道环形车垒。徒卒退入车阵内侧,长戈从车辕间隙刺出,盾牌举起,形成钢铁刺猬。弓手登上车顶,箭矢上弦。
这是防御阵型的极致,也是最后的防线。
犬戎骑兵从四面八方向车阵涌来。他们没有直接冲撞——那是自杀,而是绕着车阵奔驰,箭矢如雨点般落下。周军弓手还击,但对方人数占优,箭雨密集,不断有人中箭倒下。
姬发所在的战车位于车阵东北角。这里承受的压力最大,因为乌赤亲自率部进攻这个方向。
“车左!放箭!”仲伋嘶吼。
姬发站在车左位置——隗武战死后,他接替了这个位置。他张弓搭箭,瞄准一个冲来的骑兵。箭矢离弦,正中马颈。战马倒地,骑手滚落,被后面的马蹄踩踏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但他来不及看战果,因为下一骑已经冲到眼前。
彭仲的长戈刺出,逼退那骑。但更多的骑兵涌来,箭矢如蝗。一支箭射中战车车厢,“夺”的一声,箭镞穿透木板,离姬发的脸只有三寸。
“这样下去不行!”彭仲喊道,“他们人太多,箭矢耗不完!”
姬发也看出来了。周军的箭矢是有限的,而犬戎可以轮流进攻,消耗他们的箭支和体力。一旦箭尽,车阵就会崩溃。
“公子,你看那边!”仲伋突然指向车阵外。
在战场边缘,一群奇怪的人正在靠近。
不是战士——是老人、妇女、甚至孩子。约莫百余人,衣着破烂,步履蹒跚。为首者是个白衣妇人,正是白草女巫。她没有骑马,徒步走在最前面,手中捧着那枚玉琮,口中吟唱着古老的歌谣。
犬戎骑兵看到他们,纷纷让开道路。乌赤也发现了,策马冲过去,怒吼:“姑姑!你来干什么!回去!”
白草没有理他,继续向前走。她走到车阵前约五十步处停下,举起玉琮,用周语高喊:
“周军将士!犬戎部众!请停手!听我一言!”
战场忽然安静下来。连箭雨都稀疏了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白衣女巫,不知她要做什么。
白草转身,面向犬戎骑兵:“儿郎们!放下弓箭!看看你们射杀的是谁?是你们的兄弟!三百年前,我们和周人是一家人!黄帝的子孙,不该在这里自相残杀!”
她又转向周军:“周人将士!你们看看这些老人、妇女、孩子!他们是犬戎的老弱,今日来到战场,不是为助战,是为止战!他们愿意用性命,换你们停手!”
话音落,她身后的老弱妇孺齐齐跪倒。
一个老妇人用生硬的周语哭喊:“我的儿子……已经死了……求求你们……别让我的孙子也死……”
一个孩子放声大哭。
这景象,震撼了所有人。
乌赤脸色铁青:“姑姑!你这是在动摇军心!”
“军心?”白草看着他,眼中含泪,“乌赤,我的孩子,你看看这片草原,看看这些尸体。今天死的每一个人,都是某个母亲的儿子,某个妻子的丈夫,某个孩子的父亲。这场仗再打下去,犬戎的男人要死光,周人也要流尽鲜血。然后呢?让商人坐收渔利吗?”
她走向猃狁的方向,声音穿透战场:“大酋长!你常说,战争是为了守护族人。可现在,族人就在你面前,愿意用性命求和平!你还要打吗?”
猃狁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握着缰绳的手在颤抖。
战场陷入诡异的寂静。只有风声,伤者的呻吟声,还有白草身后老弱妇孺的哭泣声。
南宫适站在望车上,看着这一切。他心中震撼——白草这一招,出乎所有人意料。用老弱止战,这是赌上了犬戎的尊严,也击中了人心最柔软的地方。
“将军,怎么办?”副将问。
南宫适沉默。按原计划,此时应该反击,一举击溃犬戎。但白草的出现,让事情变得复杂。如果周军继续进攻,屠杀出现在战场的老弱,那将在道义上永远失去制高点。西伯要的是臣服,不是灭绝。
就在这时,姬发的声音响起。
他从战车上跳下,走到车阵边缘,对白草喊:“女巫!你说得对!黄帝子孙不该自相残杀!我愿意停手,但我需要猃狁大酋长一句话——他是否愿意和谈?”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猃狁。
大酋长缓缓下马,走到阵前。他看看跪在地上的老弱,看看满地的尸体,看看儿子乌赤愤怒的脸,看看白草期盼的眼神。
最终,他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我,犬戎大酋长猃狁,愿意和谈。”
“父亲!”乌赤不可置信。
“闭嘴!”猃狁厉声喝道,“今日之战,我们已经证明了犬戎的血性。周人也看到了,灭我族需要付出多大代价。现在——”他转向南宫适,“南宫将军,请你转告西伯:犬戎愿臣服,愿纳贡,愿送质子。但有两个条件:一,开放边市,许我族人用马匹牛羊换粮食布匹;二,保留陇山以北草原,作为我族生息之地。若答应,我亲往岐邑盟誓;若不答应……”
他拔出腰刀,抵在自己脖子上:“猃狁今日自刎于此,但犬戎儿郎将血战到底,至最后一人!”
决绝,悲壮,不留退路。
南宫适深吸一口气。他知道,这是最好的结果。西伯要的西陲安定,即将实现。
“猃狁大酋长,”将军朗声道,“你的条件,我会一字不差转告西伯。现在我以周军主帅之名下令:全军停战,救治伤员,收殓尸体。三日内,西伯的答复必到。”
他转向全军:“周军将士!放下武器!此战——结束了!”
命令传开。周军士兵面面相觑,迟疑着放下弓戈。犬戎骑兵也缓缓后退,箭矢归囊。
战争,就这样戛然而止。
不是因为一方彻底胜利,而是因为双方都流了太多血,都看到了继续流血的可怕后果。
姬发站在战场上,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和平。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腿上的伤也在疼,但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。
他走到白草面前,躬身一礼:“女巫大义,姬发敬佩。”
白草看着他,眼中含泪:“公子,谢谢你。谢谢你给了和平一个机会。”
“不是我,”姬发摇头,“是那些死去的人,用生命换来了这个机会。”
他望向满地的尸体,望向那些永远回不了家的战士。这些人用死亡,为活着的人争取到了和平的可能。
这很残酷。
但这就是战争,这就是和平的代价。
夕阳西下,将凤翔原染成金色。不再是血红色,是温暖的金色,像丰收的麦田,像希望的颜色。
士兵们开始收尸,救治伤员。周人和犬戎人第一次没有刀兵相向,而是共同搬运尸体,共同扑灭零星的火头。语言不通,但动作间有了一种默契。
猃狁走到京观遗址前,跪了下来。这个三十七年前让犬戎蒙羞的地方,今天见证了一场不同的结局。
乌赤站在父亲身后,脸色依然难看,但手中的刀已经归鞘。
白草带着老弱妇孺返回营地,走之前,她对姬发说:“戎胥老人让我转告你:《黄帝迁》的全本,他会唱给你听。只要你还愿意听。”
“我愿意。”姬发郑重地说,“战争结束后,我一定去听。”
女巫点点头,消失在暮色中。
南宫适下令在凤翔原扎营,同时派快马向岐邑报信。夜幕降临时,营地点起篝火,周军和犬戎的营地相隔二里,炊烟各自升起,再没有箭矢飞来。
姬发坐在篝火旁,军医重新为他包扎伤口。这次伤得不轻,需要休养一段时间。
彭仲递给他一块烤热的粟米饼:“公子,吃吧。今天……你像个真正的战士了。”
姬发接过饼,咬了一口。很硬,但很香。
他想起今天死在他剑下的那个年轻战士,想起对方眼中的恐惧。他想起白草带来的老弱妇孺,想起那些哭声。他想起猃狁以死相逼的决绝。
和平来了,但仇恨还在。乌赤眼中的怒火没有熄灭,周军士卒对犬戎的恨意也没有消失。这和平能维持多久?十年?二十年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今天他活下来了。而他活下来的意义,就是让这样的日子,尽量长一些。
夜空星辰渐明,北斗七星清晰可见。摇光星在闪烁,像在印证太颠的占卜:变数已生,结局已改。
凤翔原的决战,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结束了。
没有全胜,没有全败,只有血流成河后的疲惫,和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希望。
而在岐邑,当姬昌收到战报时,他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他走到宗庙,在先祖牌位前焚香祷告:
“列祖列宗在上,今日凤翔原,流了太多血,但也终于看到了和平的曙光。不肖子孙姬昌,定当把握此机,为西陲争取三十年太平。那些死去的儿郎,他们的血不会白流。他们的牺牲,将换来后人的生息。”
香火缭绕,牌位无声。
但历史,已经在这一天转向了新的方向。
虽然前路依然漫长,虽然仇恨的种子已经深种,但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草原上,人们选择了放下刀剑,选择了给和平一个机会。
而这,或许就是人类能从无数次战争中,学到的最珍贵的东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