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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血盟渭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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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黄土塬上的会面

黄帝土冢在凤翔原以北十五里的黄土塬上。

那不是真正的陵墓,而是一座天然隆起的土丘,经年累月被风雨塑成浑圆的穹顶状,远看像大地母亲哺育万物的乳房。传说黄帝北巡时曾在此祭天,后世便称之为“黄帝土冢”。冢顶平坦,可容百人,中央立有三块未经雕琢的巨石,呈“品”字形,据说是黄帝时代的祭坛遗存。

会面定在三日后的辰时。这给了双方足够的时间收殓尸体、救治伤员、以及消化战争带来的创伤与仇恨。

姬昌是在第二日黄昏抵达周军大营的。他没有乘战车,只带了三乘轻车、五十护卫,轻装简从。当西伯的身影出现在营门时,全军将士跪倒一片——不是因为畏惧,是发自内心的敬仰。这位年近五十的领袖,用七日的血战和最后的仁慈,为西陲赢得了和平的可能。

“父亲。”姬发跪迎,肩伤未愈,动作有些僵硬。

姬昌扶起儿子,仔细端详:少年脸上多了风霜刻痕,眼中有了血丝,但目光比出征时沉稳许多。他肩上的绷带渗出暗红,腿上也包扎着。

“伤得重吗?”姬昌问,声音里有压抑的心疼。

“皮肉伤,不妨事。”姬发顿了顿,“父亲,我们死了很多人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姬昌望向营外,那里新起了几十座坟茔,“每一个名字,我都会记住。他们的血不会白流——如果这次盟约能换来三十年太平。”

父子并肩走入中军大帐。南宫适、太颠等将领谋臣已在等候。姬昌听完详细战报,沉默良久。

“猃狁的条件,可以接受。”西伯最终开口,“开放边市,本是互利;陇山以北草原,本非我农耕所需。他要的,是一个体面的臣服,一个活下去的保证。这,我们可以给。”

太颠提醒:“西伯,朝中恐有非议。大夫散宜生等人,一直主张‘夷狄禽兽,不可姑息’。”

“所以要快。”姬昌决断,“明日便盟约,后日我便回岐邑。待生米煮成熟饭,非议自消。”他看向姬发,“发儿,明日你随我去。穿常服,不披甲,不带兵器。”

“诺。”

“还有,”姬昌补充,“带上那个戎胥老人。他不是俘虏,是客人。”

同一时刻,犬戎大营的气氛却要复杂得多。

猃狁的王帐里,首领们吵得不可开交。骨突拍案而起:“臣服?纳贡?送质子?大酋长,我们还没输!宕羌部愿意继续支援,只要再拖十天,周人粮草不济,自然退兵!”

乌赤更是双目赤红:“父亲!死在凤翔原的几百儿郎,他们的血还没干!你就向周人低头?你对得起他们吗?!”

猃狁坐在狼皮垫上,闭目不语。等众人吵够了,他才缓缓睁眼:

“那你们告诉我,继续打,怎么赢?”

帐中一静。

“周人战车还在,弓矢尚足,营垒坚固。我们呢?”猃狁站起身,环视众人,“战死三百二十七人,伤五百余,战马损失四百匹。剩下的箭矢,每人不到十支。粮食,只够三天。宕羌部是来了,但他们要什么代价?要我们最肥美的三片草场!给了他们,我们冬天吃什么?”

他走到乌赤面前,看着儿子:“你想报仇,我懂。我也想。但你看看外面——”他掀开帐帘,“看看那些受伤的兄弟,看看那些失去丈夫的妇人,看看那些没了父亲的孩子。再打下去,犬戎的男人要死光。到时候,周人不用进攻,冬天一场大雪,就能让我们的部落消失。”

乌赤咬牙,泪水在眼眶打转:“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猃狁按住儿子肩膀,“战争是为了生存,不是为了荣耀。如果臣服能让我们活下去,那臣服就是胜利。记住,草原的狼群,在寒冬时会聚在一起取暖,甚至容忍曾经的对手。这不是懦弱,是智慧。”

白草女巫适时开口:“大酋长说得对。而且,周人姬昌不同于商王帝辛。我观察过他儿子姬发——那少年杀人时会犹豫,会怜悯。这样的领袖,给出的盟约,或许值得信任。”

戎胥老人也颤巍巍站起:“我老了,活不了几年了。但我想在死前,看到周戎之间,至少有一代人不用互相残杀。大酋长,你去盟约吧。带上玉琮,那是我们与周人同源的证明。”

最终,猃狁力排众议,定下明日赴约。

但乌赤拒绝同行:“我不去。我怕看到姬昌,会忍不住拔刀。”

猃狁没有勉强。

当夜,白草为明日盟约举行净身仪式。猃狁在渭水支流中沐浴,换上最庄重的礼服:白色麻衣打底,外罩狼皮大氅,胸前悬挂玉璜,头发用骨簪束起。他不再是战士,而是代表整个族群与命运谈判的使者。

月亮升起时,猃狁独自走上营外的高坡,望向南方。那里有周军大营的点点火光,也有黄帝土冢在月光下的轮廓。

他想起祖父的话:草原无边,但人心有界。跨不过的,不是山河,是心中的坎。

明日,他就要跨过这道坎。

为了活着的人。

第二节:三石为证

辰时,黄帝土冢。

秋日的晨光清澈凛冽,照在黄土塬上,将三块巨石拉出长长的影子。冢顶已经清扫干净,中央铺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羊皮——那是周人准备的,象征洁净与诚意。

姬昌先到。他只带了五个人:姬发、太颠、一个记录盟辞的史官、两个捧礼器的侍从。所有人都穿常服,无甲无兵。姬昌本人一身玄色深衣,腰佩玉组绶,头戴诸侯冠冕,这是商王赐予的正式礼服,代表他对这次盟约的重视。

“父亲,他们会来吗?”姬发低声问。他换上了公子的服饰,但腰间空空,有些不习惯。

“会。”姬昌望向北方,“猃狁是个明白人。”

话音刚落,北面坡道上出现人影。

猃狁也只带五人:白草女巫、戎胥老人、一个捧玉琮的侍者、两个护卫。犬戎大酋长今日的装扮让姬发惊讶——他几乎像个周人贵族,只是狼皮大氅和辫发还保留着草原特征。

双方在冢顶相遇,相距十步。

没有寒暄,没有客套,直接进入正题。

“西伯。”猃狁抚胸行礼——这是草原的礼节。

“猃狁大酋长。”姬昌拱手还礼——这是周人的礼节。

两人对视。目光中有审视,有试探,也有某种心照不宣的尊重。他们都年过四十,都经历过丧父之痛,都背负着整个族群的生存压力。在这一刻,他们是敌人,也是最能理解彼此的人。

“开始吧。”姬昌说。

太颠走上前,展开一卷准备好的盟辞羊皮,朗声宣读:

“维大邑周十又三年秋九月甲子,西伯姬昌与犬戎大酋长猃狁,会于黄帝土冢,告于皇天后土、四方山川、列祖列宗:自今以往,周戎修好,罢兵止戈。周人许开边市三处,犬戎岁贡马百匹、皮千张。犬戎部众居陇山以北,周人不犯;周人城邑在泾渭以南,犬戎不扰。若有违誓,天地厌之,神人共戮!”

盟辞用周语和戎语各宣读一遍。猃狁听完,点头:“可。但我有两个补充。”

“请讲。”

“其一,边市交易,须公平互易,不得强取豪夺。”

“可。我派官吏监管,若有欺诈,严惩不贷。”

“其二,”猃狁顿了顿,“我犬戎送质子往岐邑,但周人亦须送质子至我王帐。如此,方为平等。”

此言一出,周人这边微微骚动。让周人公子去犬戎为质,这是前所未有之事。

姬昌却笑了:“大酋长思虑周全。我三子鲜,年十二,可往犬戎为质。同时,我请大酋长之子留岐邑,我当待若亲子。”

猃狁摇头:“乌赤性情刚烈,不宜为质。我幼子狁,年十岁,可往岐邑。”

质子人选敲定,接下来是最关键的环节:歃血为盟。

白草女巫上前,手中捧着一个陶钵。她从腰间取出青铜短刀,割破自己掌心,让鲜血滴入钵中。这是巫者的血,代表天地见证。

猃狁第二个割掌滴血。

姬昌第三个。

轮到姬发时,少年有些紧张。他割得浅,血出得少,白草温和地说:“公子,盟约需诚心,血不足,神不鉴。”

姬发咬牙,用力一划,鲜血涌出。他看着自己的血滴入钵中,与父亲、猃狁、白草的血混合在一起,心中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——这些原本要互相厮杀的人,此刻血液交融。

太颠将混合的血酒分盛入四个陶碗。姬昌与猃狁各执一碗,面向三块巨石——那是天地祖先的象征。

“皇天后土在上,列祖列宗鉴之。”姬昌朗声道,“我姬昌,与犬戎猃狁盟誓:自今以往,周戎为兄弟之邦,不以兵戈相向。若有违誓,人神共弃,子孙不昌!”

“天地山川在上,先祖之灵鉴之。”猃狁用戎语起誓,然后转用周语,“我猃狁,与周人姬昌盟誓:犬戎永为周人西藩,不侵不叛。若有违誓,草原枯竭,牛羊死绝!”

两人将血酒一饮而尽。

碗碎于地,以示盟约不可逆。

接着是交换信物。姬昌赠猃狁一尊青铜鼎——那是周人宗庙礼器的小型复制,鼎腹铸有铭文:“周戎永好,子孙宝之”。猃狁回赠一匹纯白色骏马,马额佩戴着那枚传世玉琮。

“此马名‘追风’,是我王帐最好的种马。”猃狁说,“玉琮随它,象征我族诚意。”

姬昌抚马颔首:“好马。我将它养在岐邑,视为周戎友谊的见证。”

最后是质子交接。猃狁的幼子狁是个瘦小的男孩,怯生生地站在父亲身后。姬昌的三子鲜则活泼些,好奇地打量着犬戎人。

两个孩童被带到中间。姬昌蹲下身,对狁说:“孩子,去岐邑后,我会待你如子。你想学周人的文字、礼仪,我让人教你;你想念草原,我让人筑穹庐,养羊马,让你不忘根本。”

他又对鲜说:“鲜儿,你去犬戎,要尊重大酋长,学习草原的生活方式。记住,你是周人的使者,也是周戎友好的桥梁。”

两个孩子懵懂点头。他们还不完全明白这场盟约的意义,但历史将记住这一刻:两个曾经厮杀的族群,用最原始也最庄重的方式,试图将和平托付给下一代。

仪式完毕,紧张的气氛缓和下来。

姬昌邀请猃狁在冢顶小坐。侍从摆上简单的酒食:周人的粟米酒、肉干,犬戎的奶疙瘩、马奶酪。双方分席而坐,中间隔着那三块巨石。

“猃狁大酋长,”姬昌举杯,“这一仗,本可避免。”

猃狁饮尽杯中酒:“确实。但若不战,我压不住部众中的主战派。草原的规矩是:只有流过血,证明过勇武,才有资格谈和平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姬昌点头,“所以我要感谢你。你让这场战争止于可控范围,没有变成灭族之仇。”

两人像老朋友一样交谈起来。他们聊草原的干旱,聊农耕的辛劳,聊商王的暴虐。姬昌说起父亲季历被商王诱杀,猃狁说起祖父在三十七年前凤翔原之战中战死。同样的伤痛,让两个领袖产生了共鸣。

“西伯真欲东进伐商?”猃狁忽然问。

姬昌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望向东方:“商王无道,天下苦之久矣。但我周人势弱,需步步为营。西陲安定,我才敢东顾。”

“若你东进,犬戎愿为侧翼。”猃狁认真地说,“不是臣属,是盟友。我们提供马匹,你们提供粮草。推翻暴商,也是草原之愿——商王视我等为蛮夷,劫掠杀戮,从无怜悯。”

姬昌眼中闪过光芒:“此言当真?”

“黄帝子孙,一诺千金。”

两只手越过食案,紧紧握住。

这一幕,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。太颠低声对姬发说:“公子,记住今天。政治的最高境界,不是消灭敌人,而是化敌为友。”

姬发默默点头。他看着父亲和猃狁,忽然明白了什么是“格局”。个人的仇恨,家族的恩怨,在族群生存面前,都可以暂时放下。

这时,戎胥老人颤巍巍站起,走到三块巨石前。

“西伯,大酋长,各位。”老人用苍老的声音说,“盟约已成,老朽有一事相求。”

“老人家请讲。”姬昌恭敬道。

“我想在此,为周戎两族的年轻人,唱一遍《黄帝迁》的全本。”戎胥说,“这首歌,传了二十一代,快失传了。今天在场的,可能是最后一批能听懂它意义的人。”

猃狁看向姬昌,姬昌点头:“请。”

老人清了清嗓子,闭上眼睛。当他再睁开时,眼中有了奇异的神采。他开口,用那种古老晦涩的语言唱起来:

“轩辕之丘,有熊氏兴……玄嚣降居,江水为姓……蟜极北徙,牧马于野……帝喾子孙,分作两支:一支植黍于渭滨,是为周;一支牧羊于陇山,是为戎……”

歌声苍凉悠远,像从时光深处传来。白草女巫轻声跟着和,姬昌虽然听不懂词,但听懂了旋律中的悲伤与怀念。

姬发全神贯注地听着。当唱到“同根而生,异路而行,百年征战,血染黄尘”时,他感到眼眶发热。

歌唱完了。冢顶一片寂静,只有风声呜咽。

戎胥老人老泪纵横:“孩子们,记住这首歌。记住我们曾经是兄弟。将来有一天,当你们又想刀兵相向时,想想今天,想想祖先分家时的眼泪。”

姬发走到老人面前,深深一揖:“老人家,我会记住。我会把这首歌带回岐邑,让周人的乐师记录下来,传之后世。”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戎胥欣慰地笑了。

日过中天,盟约结束。双方各自下山,返回营地。

临别时,猃狁对姬昌说:“西伯,此约我必守。但我老了,终有死去的一天。我儿乌赤,心中仇恨未消。将来若他违誓,非我本愿,望周人念今日之盟,留犬戎一线生机。”

姬昌郑重回应:“大酋长放心。我儿姬发今日在此见证,将来若他主事,必遵此约。周戎和平,不止一代,当传三代、五代,直至仇恨消弭。”

两人拱手作别。

下山路上,姬发忍不住问:“父亲,您真相信这和平能维持很久吗?”

姬昌望着远方的草原,缓缓道:“我不信。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,迟早会发芽。但——”他看向儿子,“我们要做的,不是期待永久的和平,而是尽力延长和平的时间。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……每多一年,就有更多孩子长大,更多家庭完整,更多仇恨被时间冲淡。这就够了。”

姬发若有所思。

回到周军大营,姬昌立即下令:三日后拔营,全军南归。阵亡者遗骨火化,骨灰带回岐邑安葬。伤者妥善照料,战利品公平分配。最重要的是,严令全军:不得侮辱犬戎尸体,不得劫掠边境牧民,违者军法从事。

命令传开,士兵们虽有不解,但服从了。

而在犬戎大营,猃狁的处境更艰难。乌赤得知盟约内容后,当场拔刀砍断了旗杆。

“质子!纳贡!臣服!”年轻人怒吼,“父亲,你让犬戎成了周人的狗!”

猃狁没有发怒,只是疲惫地说:“乌赤,你若想杀我,现在就可以动手。但动手前,你去看看伤兵营,去看看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,去看看我们仅存的粮草。然后告诉我,继续打,我们能撑几天?”

乌赤无言以对,摔刀而出。

那天深夜,乌赤带着一百多名同样不甘心的年轻战士,悄悄离开了大营。他们没有告别,没有留下话语,只是向着北方,向着更深的草原而去。

白草女巫发现时,已经晚了。她告诉猃狁,猃狁沉默许久,只说了一句:“让他去吧。有些路,要他自己走完才知道对错。”

第三日清晨,周军拔营南归。

姬发站在战车上,回望凤翔原。那些新起的坟茔在晨光中静静矗立,像大地长出的疮疤。更远处,黄帝土冢在朝阳下泛着金光。

他想起了战死的隗武,想起了那个被他合上眼睛的少年,想起了戎胥老人的歌声。

战争结束了,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。

至少在这一刻,在这片流淌了太多鲜血的土地上,和平艰难地降临了。

虽然所有人都知道,它脆弱如清晨的露珠,随时可能蒸发。

但至少,有过这么一刻。

车马南行,泾水在前方流淌。而对岸的草原上,犬戎的穹庐正在拆除,部落即将北迁。

两条路,背道而驰。

但盟约的纽带,已经系上。

虽然很细,虽然很脆弱,但毕竟,系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