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黎明渡口
泾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,流淌得像一条墨色的绸带。
河面宽约三十丈,水流平缓,但深秋的水温已刺骨。周军选定的渡河点位于武功以东十里,这里河岸平缓,河底多砂石,适合车马涉渡。南宫适提前三天就派工兵在此铺设木排——将砍伐的树木并排捆扎,固定在河中,形成一道简易的浮桥。
但这不是给战车用的。
战车渡河,用的是更原始却更可靠的方法:每辆战车由四匹战马牵引,车上有甲士三人,车后跟随十名徒卒。渡河时,徒卒们脱去皮甲,赤膊下水,两人一组扛起车轮,其余人推车,战马泅渡,在齐胸深的河水中缓慢移动。
姬发站在南岸高地上,看着这幕景象。月光惨白,照在河面上,照在士兵们裸露的脊背上。水声哗哗,混合着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士卒粗重的喘息。有人滑倒了,战车倾斜,同袍赶紧扶住,低声咒骂着继续前进。
“觉得残忍吗?”南宫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将军已披挂整齐,皮甲外罩着青铜胸甲,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“让他们这样在冷水里扛车……”姬发喉结动了动。
“总比被犬戎骑兵半渡而击好。”南宫适语气平静,“若是浮桥,一旦遇袭,桥断车翻,死得更多。这样虽然慢,但每辆车独立渡河,遇袭时损失有限。”
他指向北岸:“探子回报,犬戎主力还在四十里外。乌赤的先锋骑兵在二十里处游弋,但他们不敢夜间靠近——草原人信鬼神灵怪,认为夜晚是亡魂活动的时间。”
姬发想起白草女巫,想起她脸上那些神秘的纹路。犬戎确实是个信仰深厚的民族。
“公子,该你了。”战车御者走过来,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老兵,脸上有疤,名叫仲伋,“咱们是右军第七车,得在天亮前渡过去。”
姬发深吸一口气,走向自己的战车。这辆车比他之前试驾过的都要沉重,车厢用厚木板制成,外包牛皮,车轮边缘的青铜箍在月光下闪着幽光。车上已经站着两个人:车左是弓手隗武,四十岁上下,沉默寡言,背上背着两张弓和三个箭壶;车右是戈手彭仲,二十五岁,壮实得像头牛,手中的青铜戈比普通戈长出一尺。
“公子。”两人点头致意。
按照周军战车编制,御者居中驾车,车左主射(地位最高),车右主击。但姬发是公子,御者仲伋主动让出位置:“公子来御车吧,我在旁指导。”
“不。”姬发摇头,“你是御者,你驾车。我站车右,跟彭仲学用戈。”
彭仲一怔:“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战场上,能杀敌就是规矩。”姬发从他手中接过备用的长戈。戈很沉,约七八斤,木柄光滑,被无数手掌摩挲过。他站到车右位置,这个位置最容易接敌,也最容易战死。
仲伋看了他一眼,没再坚持,跳上御手位。
战马被牵到河边,四匹枣红马,已经卸去大部分鞍具,只留简单辔头。它们不安地踏着蹄子,鼻孔喷出白气。
“下河!”仲伋轻喝。
徒卒们脱去上衣,露出精瘦或粗壮的身体。十个人,两人扛前轮,两人扛后轮,四人推车厢,两人牵马。彭仲和隗武也跳下车,加入扛车的行列——这是规矩,战车上的人必须与徒卒同甘共苦。
“公子,你在车上稳住。”仲伋说。
姬发却把戈插在车架上,跳下车,脱去皮甲,只留裈裤。“我也来。”
“公子不可!”彭仲急道。
“我说了,战场上,没有公子,只有战士。”姬发走到后轮边,肩膀抵住冰冷的车轮。
仲伋沉默片刻,点头:“好。”
十一个人扛起战车,步入河中。
水冷得刺骨。姬发咬紧牙关,感觉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车轮很重,榆木浸水后更加沉重,肩膀上的压力几乎要把他压进河底。脚下的砂石滑腻,每一步都要用力踩实。身旁的徒卒们沉默着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河水渐渐漫过腰,漫过胸。姬发感到呼吸困难,水的压力挤压着胸腔。有片刻,他以为自己会倒下,但左边一个年轻徒卒伸手托了他一把,两人对视一眼,互相点头,继续前进。
月光下,整条河面上都是这样艰难移动的战车和人群。上百辆战车,上千名士卒,在冰冷的河水中缓慢向北岸挪动。没有喧哗,只有水声、喘息声、马匹偶尔的嘶鸣。这是一支沉默的军队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进行着沉默的跋涉。
终于,车轮触到北岸的泥沙。
姬发踉跄上岸,冷风一吹,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徒卒们瘫坐在岸边,大口喘息,嘴唇发紫。彭仲从行囊里掏出粗布,扔给大家:“擦干,快穿甲,别冻病了。”
姬发接过布,用力擦拭身体。肌肉在颤抖,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炽热——他做到了,和普通士卒一样扛车渡河。
“快看!”有人指着上游。
月光下,约两里外的河面上,隐约可见骑兵的身影。犬戎的巡骑发现了渡河点,正在集结。
“准备战斗!”各车御者开始呼喝。
徒卒们慌忙套上皮甲,尽管甲胄还湿漉漉的。战车被迅速推到预定位置,按“前二后三”的品字形排列。弓手上车,箭矢上弦;戈手列于车前;持盾的徒卒在最外围构成防线。
姬发爬上战车,重新握起长戈。手还在抖,不知是冷还是紧张。
隗武已经站在车左位置,弓弦半开,箭矢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骑兵。“约五十骑,是斥候队,不是主力。”
南宫适骑马从阵前掠过,声音沉稳:“不要慌,他们人少,不敢冲阵。弓手准备,进入百步就射,驱离即可。”
果然,那队犬戎骑兵在三百步外停住,徘徊片刻,忽然分成两队,沿河岸东西散开,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
“他们去报信了。”仲伋说,“乌赤很快会来。”
天边泛起鱼肚白。晨光像稀释的乳汁,慢慢渗入黑暗。河岸、原野、远山,轮廓逐渐清晰。姬发第一次看清北岸的地形:平坦开阔的草原,间或有低矮的丘陵,枯黄的草在晨风中起伏,像一片金色的海。
周军已经渡过了八十多辆战车,其余还在河中。南宫适下令已渡河的部队结圆阵防御,等待后续部队。
姬发活动着冻僵的手指,目光扫过周围。徒卒们正在啃食冰冷的粟米饼,就着皮囊里的冷水咽下。有人低声交谈,有人默默检查武器,更多人望着北方——那里是犬戎来的方向。
“怕吗?”彭仲忽然问。
“怕。”姬发老实承认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彭仲咧嘴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第一次上战场,吓得拉肚子。但真打起来,就顾不上了。”
隗武难得开口:“公子,记住三件事:一,听鼓声,鼓进金退;二,跟着前车,不要冒进;三,”他顿了顿,“杀人时不要看对方眼睛。”
姬发默念这三条。
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,金光瞬间洒满草原。也就在这一刻,北方地平线上,烟尘腾起。
先是细微的颤动从地面传来,像远处的地震。接着,闷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,最终汇成滚滚雷音。烟尘中,犬戎骑兵的身影浮现,起初是黑点,迅速扩大,变成奔腾的洪流。
姬发握紧了戈柄。
来了。
第二节:血色初染
犬戎骑兵在三百步外停住。
约五百骑,呈新月形散开,每人一弓一刀,皮甲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为首者正是乌赤,他骑一匹黑马,辫发上的骨环在风中碰撞作响,手中握着一张巨大的角弓。
两军对峙,中间隔着枯黄的草地。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马匹的腥膻味和草原特有的干草气息。
南宫适策马出阵,身边跟着两个持盾护卫。他停在阵前百步,高声喊道:“犬戎乌赤!周军奉西伯之命北巡,尔等集结阻路,意欲何为!”
乌赤催马前出,用生硬的周语回应:“北巡?带着两百辆战车北巡?南宫适,少说废话!你们渡河犯境,就是宣战!”
“泾水以北,本为周土。尔等若是臣服,便让开道路,献马谢罪。若是不服,”南宫适声音转冷,“刀兵相见!”
“那就见吧!”乌赤举弓向天,一箭射出。
那不是射向人的箭,而是响箭。箭矢破空,发出尖锐的啸叫。这是草原的信号——进攻!
五百骑兵动了。
他们没有直接冲锋,而是分成三股,两股向左右翼包抄,一股约百骑直冲中军。马蹄踏地,草屑纷飞,大地在颤抖。
“圆阵固守!”南宫适拔剑下令。
战车迅速调整,车头朝外,车轮相抵,构成一个环形车垒。徒卒们蹲在车后,长戈从车辕间隙伸出,像刺猬竖起尖刺。弓手站在车上,箭已上弦。
姬发所在的战车位于圆阵东北角。他透过车辕缝隙,看着骑兵越来越近。一百步,八十步,五十步——
“放箭!”各车车左几乎同时下令。
弓弦嗡鸣,箭矢如飞蝗射出。周军用的是复合弓,射程远,力道足,但射速慢。第一轮箭雨落下,冲在最前的几骑中箭,人仰马翻。
但犬戎骑兵的冲锋没有停止。他们伏低身体,几乎贴在马背上,第二轮箭雨来时,已冲到三十步内。
“准备接敌!”彭仲低吼,长戈前指。
姬发学着他的样子,双手握戈,戈尖对准冲来的骑兵。他的手在抖,戈尖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弧线。
第一骑冲到了。
那是个年轻的犬戎战士,脸上涂着赭石彩纹,眼中燃烧着狂热的战意。他骑马直冲姬发的战车,在最后十步突然勒马转向,同时张弓搭箭——
箭矢破空而来。
姬发本能地举戈格挡。“铛”的一声,箭矢撞在戈杆上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而就在这瞬间,彭仲的长戈刺出,精准地刺中马颈。
战马惨嘶,前蹄扬起,将背上的骑手甩落。那骑手落地后滚了两圈,刚要爬起,旁边徒卒的长戈已刺穿他的胸膛。
血喷出来,溅在枯草上,暗红刺目。
姬发愣住了。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杀人。那么快,那么干脆,一条生命就消失了。骑手倒下时眼睛还睁着,望着天空,里面有什么东西熄灭了。
“公子!小心!”仲伋的惊呼把他拉回现实。
又一骑冲来,这次是直接撞向战车。战马撞在包铜的车辕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车厢剧烈摇晃,姬发险些摔倒。那骑手趁机挥刀砍向车左的隗武。
隗武没有躲,反而迎上前,用弓臂架住刀,同时从腰间拔出短剑,刺入骑手肋下。动作干净利落,像演练过千百遍。
战斗在瞬间爆发,又在瞬间结束。
犬戎的第一次冲锋被击退了。他们在车阵前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和伤马,退到百步外重新集结。周军这边也有损失:三辆战车被撞坏,十余名徒卒伤亡。
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马的哀鸣。
姬发看着戈尖上的血——不是他刺的,是格挡时沾上的。血正沿着戈刃缓缓流淌,滴在车厢板上。
“擦掉。”彭仲递过一块布,“血会让戈杆变滑。”
姬发机械地擦拭。布很快染红了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彭仲的声音有些温和,“我当年吐了。”
姬发摇头:“我没想吐。只是……那个人,他可能有父母妻儿。”
“我们也有。”隗武忽然说,他正在给弓弦涂蜡,“我家里有老母,有妻子,有两个孩子。我死了,他们会饿死。所以我必须活着。”
简单,残酷,真实。
南宫适骑马巡视过来,在姬发车前停住。“公子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好。”将军点头,“这只是试探。乌赤在等我们出阵追击。传令,各车修复损伤,救治伤员,但不许出阵。”
果然,乌赤的骑兵没有再次冲锋,而是在远处游弋,不时射来冷箭。周军以盾牌遮挡,弓手还击,双方进入对峙。
太阳升高了,气温回暖。姬发脱下湿透的内衬,换上干衣。隗武递给他一块肉干和粟米饼:“吃,不知道下一顿什么时候。”
姬发啃着干硬的饼,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阵前的尸体。有几个周军徒卒正在收尸,把同袍的遗体抬到阵内,用布盖好。犬戎的尸体就留在原地,在阳光下渐渐僵硬。
“为什么不收他们的尸?”他问。
“没时间,也不安全。”仲伋说,“而且按规矩,战后由胜者处置尸体。如果我们赢了,会挖坑掩埋;如果他们赢了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姬发明白了。如果犬戎赢了,这些周军尸体可能被枭首筑京观,或者曝尸荒野。
战争的残酷,以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。
午后,北方烟尘再起。
这次规模更大。探子飞马来报:“犬戎主力到了!约两千骑,猃狁亲自率领,正在五里外列阵!”
南宫适登上瞭望车,远眺片刻,下令:“全军,向凤翔原移动!战车在前,徒卒在后,保持阵型!”
“将军,为什么去凤翔原?”一个副将问,“那里地形开阔,更适合骑兵冲锋。”
“正因为适合骑兵,猃狁才会追。”南宫适眼中闪着冷光,“西伯有令,要在凤翔原决战,一战定乾坤。传令,走得不急不缓,让犬戎以为我们想抢占有利地形。”
周军开始移动。战车缓缓启动,徒卒紧随其后。圆阵变成纵队,在草原上拉成长长的队伍。
犬戎骑兵果然跟上。他们像狼群围猎,在两翼和后方游弋,不时发起小规模骚扰,试探周军的反应。周军以车阵为依托,稳步前进,不理挑衅。
姬发站在战车上,看着周围景色变化。草原渐渐变得平坦,远处出现一片巨大的原野,那就是凤翔原——传说中先王季历大破犬戎的地方。原野上枯草过膝,在秋风中如金色波浪起伏。
“快到了。”仲伋低声说,“公子,等会儿打起来,跟着我。我往哪走,你就往哪走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这个寡言的御者第一次露出严肃表情,“如果车翻了,如果我和彭仲、隗武都死了,你不要逞强,往步兵阵里跑。活着回去,比战死更需要勇气。”
姬发重重点头。
凤翔原中央,有一片略微隆起的高地。南宫适指挥战车抢占高地,重新结阵。这次不是圆阵,而是“鱼丽之阵”:战车在前,呈弧形排列;车后是步兵方阵,长戈如林;弓手居于阵后高车,可以覆盖整个战场。
阵型刚布好,犬戎主力就到了。
两千骑兵,如乌云压境,在原野另一侧展开。猃狁骑着一匹白马,位于阵中,身边是各部落首领的旗帜。乌赤在左翼,骨突在右翼。他们没有立刻进攻,而是在三百步外停住,整顿队形。
双方对峙,战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。
猃狁单人独骑出阵,来到两军中间。他举起手中的玉琮,高声喊道:“周军主帅何在!犬戎大酋长猃狁,请南宫适将军答话!”
南宫适策马出阵,停在五十步外。
“南宫将军!”猃狁声音洪亮,“凤翔原此地,三十七年前,周人先王季历在此大破我族,筑京观羞辱!今日你我又在此地对阵,是天地循环,还是冤冤相报?”
南宫适沉声道:“猃狁大酋长,西伯有令:若你此刻下马臣服,亲往岐邑谢罪,周军可即刻退兵,并开边市,许互易。若执意一战,今日此地,便是犬戎葬身之所!”
猃狁大笑,笑声苍凉:“好!好一个葬身之所!那就让天地祖先见证,让这片土地再饮鲜血!”
他调转马头,回归本阵。片刻后,犬戎阵中响起号角声,低沉悠长,像大地在呜咽。
进攻开始了。
第三节:折翼之痛
犬戎的第一波进攻如同海啸。
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分散骚扰,而是集中左翼五百骑,由乌赤亲自率领,直冲周军右翼——那里正是姬发所在的位置。
“右翼准备!”各车车左高呼。
姬发握紧长戈,看着骑兵越来越近。这次的速度比之前快得多,马蹄踏地的震动传遍全身,像地龙翻身。空气中充斥着马匹的腥气、皮革的臭味,还有某种原始的、令人血液沸腾的杀意。
一百步,弓手放箭。
箭雨落入骑兵群中,有人落马,但冲锋没有减缓。五十步,第二轮箭雨。三十步——
“车阵,固守!”命令层层传递。
战车车辕相抵,车轮用木楔固定。徒卒们蹲在车后,长戈从间隙刺出,盾牌举起,构成钢铁荆棘丛。
乌赤一马当先。他没有冲向车阵最坚固的正面,而是突然转向,沿着车阵边缘掠过,同时张弓搭箭。他射的不是人,是马。
箭矢精准地射入一匹战马的眼窝。那马惨嘶着人立而起,带动战车倾斜。旁边的战车受到影响,阵型出现缝隙。
“补位!”指挥官嘶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乌赤身后的骑兵如流水般从缝隙涌入。他们没有与战车缠斗,而是直扑后面的徒卒方阵。这是犬戎的标准战术:避开坚固的战车,攻击相对薄弱的步兵。
姬发所在的战车位于缝隙附近。他看到三个骑兵冲破防线,刀光闪烁间,两个徒卒倒下。其中一个骑兵调转马头,直冲他的战车。
这次,姬发看清了对方的脸。
是个年轻人,可能比他大不了几岁,脸上涂着蓝白相间的彩纹,眼睛亮得吓人。他骑马冲来,在最后时刻突然勒马,战马前蹄扬起,重重踏在车厢板上。
“咔嚓”一声,木板碎裂。
姬发被震得向后倒去,长戈脱手。彭仲怒吼着刺出长戈,却被那骑手俯身躲过,同时挥刀砍向姬发。
时间仿佛变慢了。
姬发看到刀锋劈下,看到对方眼中那种纯粹的、狩猎般的兴奋。他本能地滚向一旁,刀锋擦着皮甲划过,割开一道口子。与此同时,他摸到了掉落的短剑——父亲给的那把青铜剑。
拔剑,起身,刺出。
所有动作发生在一瞬间。
剑刃刺入皮甲,阻力很大,但继续深入。姬发感觉到剑尖穿透皮革,刺入肉体,碰到肋骨,然后滑进去。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脸。
那骑手僵住了,低头看着胸前的剑柄,眼中闪过惊讶、痛苦,最后是某种解脱。他从马背上缓缓滑落,倒在车厢里,就倒在姬发脚边。
姬发握着剑,呆立当场。剑还插在对方胸口,他不知该拔出来,还是松手。
“公子!小心右边!”仲伋的喊声惊醒了他。
另一骑冲来,这次是彭仲挡住了。隗武连发三箭,逼退了第三骑。但缝隙处涌入的骑兵越来越多,右翼阵型开始混乱。
“后撤!向中军靠拢!”南宫适的命令传来。
战车开始缓缓后退,试图重新结阵。但犬戎骑兵如附骨之疽,紧咬不放。姬发的战车在后退时,左轮轧到一具尸体,剧烈颠簸,差点倾覆。
就在这混乱中,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。
姬发没看到箭从哪里来,只听到破空声,然后是一声闷哼。他转头,看见隗武捂着脖子倒下,鲜血从指缝间涌出。
“老隗!”彭仲扑过去。
隗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吐出带血的气泡。他的眼睛渐渐失去神采,手无力垂下。那张陪伴他二十年的弓,从手中滑落。
姬发跪在他身边,手足无措。这个沉默的弓手,这个教他“杀人时不要看眼睛”的老兵,就这样死了。那么突然,那么轻易。
“公子!上车!”仲伋抓住他的胳膊,把他拉回战车。
彭仲红着眼睛,捡起隗武的弓和箭壶,背在自己身上。“狗娘养的……狗娘养的……”
战车继续后退。右翼的溃退影响了整个阵型,中军开始向前推进接应。南宫适亲率一队战车反击,暂时稳住了战线。
但犬戎的攻势没有停止。猃狁看到周军右翼动摇,立刻投入预备队,试图扩大战果。更多骑兵从两翼包抄,战局陷入胶着。
姬发站在摇晃的战车上,一手握剑,一手扶着车厢。剑上的血已经凝固,变成暗红色。他脸上、手上、甲胄上,都是血。有敌人的,有隗武的,有自己的——刚才那一刀虽然被皮甲挡住,但还是划破了皮肤,血正慢慢渗出。
他杀了人。
这个认知像冰水浇头,让他浑身发冷。那个被他刺中的骑手,临死前的眼神烙印在脑海里。那不是仇恨,更像是一种……认命。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“公子!”仲伋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,“看那边!”
姬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在战场边缘,一小队犬戎骑兵正在追杀溃散的周军徒卒。大约十几个徒卒,没有车阵保护,被骑兵像狩猎兔子一样追杀。每一声惨叫,就有一人倒下。
“我们去救他们!”姬发脱口而出。
“不行!命令是向中军靠拢!”仲伋反对。
但彭仲已经调转车头:“坐稳了!”
战车冲出本阵,直扑那队骑兵。仲伋咬牙,猛挥马鞭,四匹战马奋力奔驰。战车在草原上颠簸前进,车轮碾过尸体、兵器、草丛,发出各种令人牙酸的声音。
那队骑兵发现了他们。大约五六骑调转马头,迎了上来。
“公子,这次你来射箭!”彭仲把隗武的弓塞到姬发手里,“我驾车,仲伋用戈!”
姬发接过弓。这是张三石强弓,比他平时用的重得多。他搭箭上弦,用尽全力拉开——拇指上的玉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第一箭射偏了,从骑兵头顶飞过。
“沉住气!瞄准马!”彭仲吼着,驾车在草原上画弧,避免直线冲锋被合围。
姬发深吸一口气,再次张弓。这次他瞄准了最前一骑的马胸。箭矢离弦,划过一道弧线,正中目标。
战马悲鸣着倒地,骑手滚落。旁边的骑兵连忙勒马,阵型出现混乱。
“好箭!”仲伋赞道,同时挥戈刺向另一个接近的骑兵。
姬发连发三箭,一箭中马,两箭落空。但已经足够扰乱对方。那队骑兵见战车凶猛,又见远处周军中军正在赶来,终于放弃追杀,呼啸而去。
战车停在溃卒面前。十几个徒卒,只剩七个还站着,个个带伤。他们看到姬发,齐齐跪倒:“谢公子救命之恩!”
姬发跳下车,想扶他们起来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他看着这些满脸血污、眼中残留恐惧的士兵,忽然想起父亲的话:不仅要学如何杀人,更要学为何杀人。
“上车,回阵。”他最终只说了一句。
回程路上,经过一片草丛,姬发看到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示意停车,跳下去查看。
是个受伤的犬戎骑兵,很年轻,可能只有十六七岁。他大腿中箭,无法站立,正试图用短刀割开皮甲取出箭矢。看到姬发,他本能地举刀,但手在颤抖。
姬发看着他。那张脸上没有彩纹,说明他还没成年,没有资格参加正式的战士仪式。这可能是他的第一战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
少年突然用戎语说了句什么,声音哽咽。姬发听不懂,但看懂了对方眼中的乞求——不是求饶,是求速死。
姬发举起剑,却刺不下去。
身后传来马蹄声。一个周军徒卒骑马过来,看到这情景,二话不说,一戈刺穿了少年胸膛。
“公子,战场上不能有妇人之仁。”那徒卒说完,拔戈而去。
姬发站在原地,看着少年渐渐失去生气的眼睛。他蹲下身,合上那双眼睛,然后从少年紧握的手中,取出一件东西。
是一个骨雕的小马,做工粗糙,但很用心。可能是亲人给的护身符,也可能是自己刻的玩具。
姬发把小马放入怀中。
回到本阵时,右翼已经重新稳定。南宫适亲临指挥,击退了犬戎的进攻。双方暂时脱离接触,各自整顿。
伤亡统计很快出来:周军战死一百二十余人,伤两百多;犬戎留下约一百五十具尸体。从数字看,周军稍占优势,但没能击溃犬戎主力。
姬发坐在战车旁,默默擦拭剑上的血。彭仲在处理隗武的遗体,用布包裹,准备运回后方。仲伋在检查战车损伤,车轮裂了,需要更换。
“公子,你的伤要处理一下。”军医过来,看到姬发手臂上的刀伤。
姬发任由军医包扎,目光却望向北方。犬戎正在三裡外重新集结,猃狁的白马旗帜在风中飘扬。这场仗,还没结束。
“公子今天做得很好。”南宫适不知何时走过来,拍了拍他肩膀,“救了七个士卒,射倒两匹马。第一次上阵,很难得了。”
姬发抬起头:“将军,我们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战争就是这样。”南宫适看着战场上横七竖八的尸体,“但今天死这些人,是为了明天少死更多的人。如果今天我们示弱,犬戎会得寸进尺,将来死的会是十倍、百倍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姬发低声说,“我只是……需要习惯。”
将军蹲下身,与他平视:“不要习惯。一旦你习惯了死亡,就不再是人了。要永远记住今天的感受,记住每一个死去的人。这样,将来你掌权时,才会珍惜和平。”
姬发重重点头。
夕阳西下,将凤翔原染成血色。双方都默契地停止了战斗,开始收尸、救治伤员。犬戎那边传来隐约的歌声,苍凉悲怆,是在为战死者招魂。
姬发取出怀中的骨雕小马,放在掌心。夕阳余晖中,粗糙的骨雕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想起了那个戎胥老人,想起了《黄帝迁》那首歌。如果犬戎和周人真是同祖,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残杀?那个死在他剑下的年轻人,那个被他合上眼睛的少年,他们在家乡,是不是也有等他们回去的父母?
没有答案。
只有晚风吹过草原,带着血腥味和哀伤,吹向南方,吹向岐邑,吹向那些还不知道亲人已逝的家庭。
而在那些家庭中,有一个叫姞燕的女子,此刻正站在边境的土墙上,向北眺望。她的兄长是戍卒,在边境冲突中战死。她不知道,今天凤翔原上又死了多少人,又会有多少姐妹像她一样,永远等不回兄长。
她只知道,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,会在血与泪中生根发芽。
夜色降临,星光重现。
明日,还有更残酷的战斗。
但今夜,让亡魂安息,让生者喘息。
姬发躺在战车旁,望着星空。拇指上的玉韘微微发热,像祖父在另一个世界注视着他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响起隗武最后的叮嘱:杀人时不要看对方眼睛。
但他看了。
而且,恐怕这辈子都忘不掉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