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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草原上的分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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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秋祭前的暗流

陇山北麓的草海在秋风中起伏,如金色波涛涌向天际。

犬戎王帐所在的谷地,此刻正弥漫着烤肉的焦香、马奶酒的酸醇,以及一种紧绷如弓弦的肃杀之气。秋祭大典三日后举行,按照古老传统,各部首领应提前抵达,在白草女巫的主持下沐浴斋戒,准备与天地祖先沟通。

但今年的秋祭,注定不同寻常。

猃狁站在王帐外的土丘上,手中握着一支黑曜石箭镞——那是三天前,一支从南方射来的箭,箭杆上绑着粗糙的羊皮纸,纸上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图形:三个方框(战车),一排竖线(步兵),箭头直指陇山。

探子的情报更详细:周人在渭水北岸集结战车超过两百乘,徒卒数千,每日操练战阵,喊杀声震天。运粮车队从岐邑源源不断北上,在武功、扶风等地建起临时粮仓。铁匠铺的炉火彻夜不熄,连周原的农妇都在缝制皮甲。

“父亲。”

乌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年轻人一身新鞣制的狼皮甲,腰佩两把青铜短刀,辫发上系着象征战功的骨环——每环代表一次成功的劫掠或战斗。他今年二十二岁,已有七环。

“各部首领到了多少?”猃狁没有回头。

“除了最北边的宕羌部,其他二十一部的头人都到了。”乌赤顿了顿,“都在议论周人的动静。白狼部的骨突说,他的人在泾水边看到周军战车试阵,车轮碾过的沟痕深达半尺。”

“骨突向来夸大其词。”猃狁淡淡道,“但这次,恐怕是真的。”

他转身,看着儿子眼中燃烧的战意。乌赤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——不,比当年的自己更冲动,更不屑于斡旋与妥协。这是草原养育的雄鹰,只相信翅膀和利爪。

“父亲,不能再犹豫了。”乌赤压低声音,“周人磨刀霍霍,我们却在这里准备祭祀!应该立刻召集所有能上马的男人,先发制人,在他们渡泾水前就打垮他们!”

“然后呢?”猃狁问,“就算我们赢了这一仗,杀了姬昌的儿子甚至姬昌本人,周人还有别的公子,还有成千上万持戈的农夫。他们会复仇,一年,十年,三十年,直到把草原变成焦土。”

“那就让他们来!”乌赤握紧刀柄,“草原是我们的天下,周人的战车进了陇山就是废木头!我们可以像狼群一样,袭扰,埋伏,让他们睡不好觉,吃不安心——”

“但我们的女人孩子要睡觉,牛羊要吃草。”猃狁打断他,“乌赤,你今年二十二岁,经历过七个冬天。哪一个冬天,我们没有饿死人?哪一个春天,我们没有为争夺一块水草丰美的山谷和别的部落流血?”

乌赤语塞。

“战争不是儿戏。”猃狁望向谷地中越来越多的穹庐,炊烟袅袅升起,孩童在帐篷间追逐嬉戏,妇人抬着盛满马奶的木桶走过。“这些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他们指望我们这些男人带回来的不是荣耀,是活下去的希望。而希望,”他加重语气,“有时候藏在刀鞘里,有时候藏在谈判中。”

“父亲想和谈?”乌赤不可置信,“姬昌的儿子射伤我的马,周人戍卒杀了我们七个人!这时候和谈,部落的勇士会怎么看你?”

猃狁没有回答。他走下土丘,向谷地边缘一座孤零零的小帐篷走去。那是戎胥老人的住处。

老人今年六十有余,是部落里最年长者之一。他不参与狩猎,不参与劫掠,平日里只做些鞣制皮革、编织草绳的轻活。但他有一个特殊地位:他是“记歌人”。

犬戎没有文字,历史靠口传。而戎胥记得最古老的歌谣,能追溯到十几代人之前,那时犬戎还未完全变成游牧,还在黄河支流的谷地里种植黍稷。

猃狁掀开帐帘时,老人正坐在火塘边,用骨针缝补一件破旧的麻衣。火光照亮他满脸的皱纹,每一条都像刻着岁月的故事。

“大酋长。”戎胥没有抬头,“坐吧。水快开了,喝点茶。”

所谓的茶,其实是某种野草根晒干后煮的水,有股苦涩味,但老人喝了一辈子。

猃狁盘腿坐下,沉默片刻,问:“戎胥阿爷,你还记得《黄帝迁》那首歌吗?”

老人手一顿,抬起浑浊的眼睛。“记得。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
“唱给我听听吧。用古调,用我们快要忘记的那种发音。”

戎胥放下骨针,清了清嗓子。他没有立刻唱,而是闭上眼睛,仿佛在记忆深处挖掘。许久,苍老沙哑的歌声响起,用的是一种猃狁只能听懂三四分的古老戎语:

“轩辕之丘,有熊氏兴……玄嚣降居,江水为姓……蟜极北徙,牧马于野……帝喾子孙,分作两支:一支植黍于渭滨,一支牧羊于陇山……”

歌声悠远悲凉,火塘里的火焰随着音调起伏跳跃。猃狁静静听着,当唱到“同根而生,异路而行”时,他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
“戎胥阿爷,”歌罢,猃狁轻声问,“你说,如果我们祖先当年没有北迁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?”

老人笑了,露出仅剩的三颗牙。“也许会像周人一样,住夯土房子,用青铜鼎煮肉,把粟米酿成酒。但也可能,”他顿了顿,“早就被商王灭族了。你知道的,商人视我们这些西土之人为蛮夷,不管你是种地的还是放牧的。”

猃狁默然。确实,商王武丁曾西征鬼方、羌方,杀得人头滚滚。周人也是商的臣属,年年纳贡,先王季历还被诱杀。从这个角度看,周人与犬戎其实是同病相怜。

“但周人现在强大了。”猃狁说,“他们要东进伐商,就要先除掉后顾之忧。我们挡了路。”

“那就让路。”戎胥平静地说。

猃狁愕然。

“让出泾水以南的草场,退到陇山以北。那里水草虽不如这边丰美,但够活。”老人看着他,“猃狁,你父亲死前对我说过一句话,我现在告诉你:‘草原无边,但人命有尽。与其为了一片草场死光所有男人,不如带着族人去找新的草场。’”

“可周人会满足吗?今天要泾南,明天要陇山,后天就要整个草原!”

“那就再退。”戎胥的眼神忽然锐利起来,“直到退无可退,那时再战,才是真正的‘不得不战’。现在,我们还有选择。”

猃狁摇头:“乌赤不会同意,大部分年轻首领也不会。退让是懦弱,这是草原的规矩。”

“那就改规矩!”老人激动起来,咳嗽几声,“规矩是活人定的!你祖父那辈,我们还在黄河边种地,规矩是春耕秋收;你父亲那辈,我们完全变成游牧,规矩是逐水草而居。凭什么规矩不能改第三次?”
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,白草女巫的声音响起:“大酋长,各部首领都到了,等你主持今晚的议事。”

猃狁起身,向戎胥躬身一礼:“阿爷的话,我会仔细想。”

走出帐篷时,夕阳正沉入陇山之后,将天边染成血红色。谷地中央已燃起巨大的篝火,二十一部的首领围坐成圈,每人面前摆着木盘,盛着烤羊肉和马奶酒。更外围,各部的勇士、老者、甚至一些年轻女子也在围观——犬戎的议事向来公开,因为每个决定都关系到所有人。

猃狁走向主位,乌赤紧随其后。经过白草身边时,女巫低声说:“宕羌部派人传信,他们被周人斥候袭扰,损失了三十头羊。骨突正以此为由,煽动联合出兵。”

猃狁点头表示知晓。

他在虎皮垫上坐下,环视一圈。火光映亮每一张脸:有渴望战斗的年轻面孔,有忧虑深沉的老者,也有面无表情、等待风向的中间派。白草坐在他左侧,开始吟唱祭词,请求祖先之灵见证这次议事。

当祭词结束,骨突第一个站了起来。

这个白狼部首领四十多岁,脸上有三道平行的伤疤——据说是年轻时与熊搏斗留下的。他声音洪亮,带着煽动性:

“大酋长!各位头人!周人的刀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!他们在边境集结大军,战车隆隆,明显是要灭我们的族!我们不能坐以待毙!我提议,立刻联合宕羌、鬼方、土方,组成联军,趁周人还未完全准备好,先渡泾水,烧了他们的粮仓,杀进岐邑!”

几个年轻首领轰然叫好,用力捶打胸膛。

猃狁没有立刻表态,而是看向一个沉默的老者:“黑羊部的赫连叔,你怎么看?”

赫连是部落里最谨慎的头人,今年五十有余,经历过三次周戎大战。他慢慢嚼完口中的肉,才开口:“联合他族,说来容易。但鬼方去年才抢过我们的马,土方向来不服王帐调遣。等我们谈妥条件,周人早就打过来了。”

“那就我们自己干!”乌赤忍不住站起,“我们有三千能骑射的男人!周人战车在草原上就是活靶子!我们可以像狼群一样,白天骚扰,夜晚劫营,让他们不得安宁!”

“然后呢?”赫连反问,“周人退守城池,我们攻城?用马匹撞夯土墙?还是说,你打算在城外守着,等他们饿死?别忘了,周人有存粮,我们没有。冬天来了,第一个饿死的是我们的老人孩子。”

乌赤语塞,脸涨得通红。

白草这时开口,声音平静却穿透嘈杂:“各位,我们是不是忘了最重要的问题——这场仗,非打不可吗?”
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。

“周人姬昌派了使者,明日就到。”白草继续说,“他要大酋长亲自去岐邑谢罪。我们可以去,也可以不去。去了,可能被扣下杀了,也可能谈出条件;不去,战争立刻开始。”

“不能去!”骨突吼叫,“这是侮辱!大酋长若去,犬戎的脸面何在?”

“脸面重要,还是族人的命重要?”白草反问,“骨突,你去年冬天死了多少部众?二十?三十?如果战争爆发,会死多少?一百?两百?那些都是谁的丈夫、儿子、父亲?”

骨突哑口无言。

猃狁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全场安静下来:“白草说得对。我们需要先弄清楚,姬昌到底想要什么。如果他只是要个面子,要我谢罪,我可以去。如果他想要我们的草原,那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“那我们就战。但不是现在。骨突,你派人联系宕羌部,告诉他们,如果周人进攻我们,唇亡齿寒,下一个就是他们。赫连,你清点各部能战之人数,备足箭矢。乌赤——”

儿子挺直脊背。

“你带三百骑,三日后南下,但不是打仗,是示威。在泾水北岸巡弋,让周人看到我们的骑兵,但不要渡河,不要主动攻击。明白吗?”

乌赤眼中闪过不甘,但还是低头:“明白。”

“白草,你准备接待周人使者。记住,礼节要周到,但立场要坚定:边境冲突是误会,犬戎愿赔礼,但绝不称臣。”

女巫点头。

猃狁起身,火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射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“最后,我要说一句:这次秋祭,不仅是祭祀天地祖先,也是决定犬戎命运的时刻。三日后,等周人使者到了,等我们了解更多情况,再做最终决定。在这之前,各部约束族人,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
议事结束,首领们散去,低声议论着。猃狁独自走到篝火边,伸手烤火。火焰温暖,但他心中一片冰凉。

白草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马奶酒。“你其实已经决定了,对吗?”

猃狁接过碗,一饮而尽。酒很烈,从喉咙烧到胃里。“决定了。但不是他们想的任何一种决定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我要打一仗。”猃狁看着火焰,“但不是灭族之战,而是让姬昌知道,犬戎不是任他揉捏的软泥。然后,在他觉得能灭掉我们但又需要付出代价时,提出和谈。”

白草沉默良久。“这很危险。可能弄假成真,可能血流成河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猃狁苦笑,“但这是唯一的路。完全屈服,乌赤他们会反;死战到底,族人会死光。只有打一场有限的仗,让双方都看到继续打下去的代价,和平才有可能。”

远处传来马蹄声,是探子回来了。猃狁迎上去,探子滚鞍下马,气喘吁吁:“大酋长!周军先锋已过武功,在泾水南岸扎营!领兵的是南宫适,还有……还有西伯的次子姬发,就在军中!”

猃狁和白草对视一眼。

姬昌把儿子都派上来了。这不是试探,这是决战的前奏。

“知道了。”猃狁挥手让探子休息,转身对白草说,“看来,姬昌连和谈的机会都不想给我们。”

“或者,”白草轻声道,“这正是他给的机会——他让儿子上阵,是告诉我们,这一战不可避免,但他也希望,战后他的儿子能明白战争的代价,从而愿意给和平一个机会。”

猃狁望着南方夜空。没有月亮,只有繁星如沙,洒满天穹。

“那就让年轻人碰撞吧。”他喃喃道,“让姬发看看草原的箭,也让乌赤尝尝周人的戈。也许只有流过血,他们这一代才能真正理解,和平有多珍贵。”

篝火噼啪作响,火星升腾,融入星空。

而在南方百里外的泾水畔,周军大营的灯火也如星点,沿着河岸绵延。两片星光,隔着一道漆黑的水流,在秋夜里无声对峙。

战争的气息,已浓得化不开了。

第二节:神坛前的分裂

秋祭当日,天色未明,陇山谷地已苏醒。

白草女巫在黎明前的寒风中登上神坛。这是一座用石块垒砌的圆形平台,直径九步,中央立着三根柏木柱,柱上刻着日月星辰的图案。按照传统,只有大酋长和女巫能登上神坛,其他人在坛下围跪。

白草今日穿着全套祭服:白色麻衣打底,外罩彩色羽毛编织的披风,头戴鹿角冠,脸上用赭石和炭灰画着神秘纹路。她手中捧着那枚传世玉琮,一步步走上石阶。

坛下,犬戎部众已聚集了上千人。最内圈是二十一部首领,其后是各部的勇士、老者、妇人,孩童被抱在怀里或站在外围。所有人都沉默着,只有晨风呼啸,吹动衣袍猎猎作响。

猃狁站在神坛边缘,一身狼皮大氅,胸前玉璜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左侧是乌赤,右侧是戎胥老人。更远处,骨突等主战派首领站在一起,赫连等谨慎派另站一处,无形的裂痕已在人群中蔓延。

白草开始吟唱。古老的祭词用最纯正的戎语唱出,每一个音节都像从大地深处升起:

“天地玄黄,先祖在上。犬戎子孙,稽首以拜。春草复生,夏花盛开,秋实累累,冬雪皑皑。四时轮转,生生不息……”

她的声音清越悠远,在谷地中回荡。随着吟唱,东方的天际渐渐泛白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正好照射在神坛中央的玉琮上。玉琮内部透出朦胧的光晕,仿佛真有灵性。

按照流程,接下来该由大酋长献祭。猃狁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只纯白色的羔羊——这是精心挑选的祭品,代表纯洁与虔诚。他走上神坛,将羔羊放在玉琮前的石台上,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刀。

刀光在晨光中一闪。

就在这时,异变陡生。

谷地入口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一骑冲破晨雾疾驰而来,马背上的骑手浑身是血,刚冲进人群就滚落在地,嘶声大喊:“周人……周人渡河了!”

全场哗然!

猃狁手中的刀停在半空。白草的吟唱戛然而止。所有人都看向那个满身是血的斥候。

“说清楚!”乌赤第一个冲过去,抓起斥候的衣领。

斥候喘息着,嘴角溢出血沫:“昨夜……昨夜子时,周军……分三处强渡泾水。南宫适亲自带队……我们的巡骑被埋伏……死了三十多人……周人已经在北岸扎营,距离这里……只有八十里!”

死寂。

然后,轰然炸开!

“他们竟敢在秋祭时动手!”骨突怒吼,“这是亵渎!是对天地祖先最大的不敬!”

“还等什么?上马!杀光他们!”

“大酋长!下令吧!”

主战派的吼声此起彼伏。年轻勇士们已经按捺不住,纷纷拔刀,眼中喷火。秋祭是犬戎最神圣的仪式,周人选择这一天渡河进攻,不仅是军事行动,更是最恶毒的挑衅——他们要摧毁犬戎的精神信仰。

猃狁缓缓放下刀。羔羊在石台上咩咩叫着,无辜的眼睛望着他。他转身,看向白草。

女巫脸色苍白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“仪式必须完成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穿透喧嚣,“若半途而废,才是真正亵渎神灵。”

“可周人已经打过来了!”乌赤冲上神坛,指着南方,“父亲!现在不是祭祀的时候!我们应该立刻集结所有骑兵,在他们立足未稳时反击!”

猃狁没有看儿子,而是看向坛下的戎胥老人。老人闭着眼睛,嘴唇微动,似乎在默念什么。然后,他睁开眼,对猃狁缓缓点头。

那一瞬间,猃狁明白了。

周人选择秋祭日进攻,不是偶然,是精心算计。姬昌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激怒犬戎,让猃狁无法压制主战派,逼他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仓促应战。

好狠的算计。

猃狁深吸一口气,举起双手。人群渐渐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。

“仪式继续。”他声音沉稳,不容置疑。

“父亲!”乌赤不可置信。

“我说,继续!”猃狁厉声喝道,目光如刀扫过儿子,扫过骨突,扫过每一个躁动的人,“周人渡河,不是今天才决定的。他们早有预谋,就等我们乱。如果我们现在仓促出战,正合他们心意!”

他走回石台前,重新举起短刀。刀锋在晨光中闪烁。

“天地祖先在上。”猃狁朗声道,声音传遍谷地,“犬戎第二十七代大酋长猃狁,今以纯白羔羊为祭,祈求护佑。周人背信,犯我疆土,我族男儿必以血还血。但请先祖见证:此战不为征服,不为掠夺,只为守护草原,守护我们的活路!”

刀光落下。

羔羊的脖颈喷出鲜血,溅在玉琮上,染红了古老的玉器。白草接过血碗,将鲜血洒向四方,完成最后的仪式。

当最后一滴血渗入土地,猃狁转身,面对数千部众。

“现在,”他的声音如战鼓擂响,“我说三条。”

“第一,秋祭照常进行。白草女巫主持余下仪式,祭祀天地,安抚亡灵。任何人不得缺席——我们要让周人知道,他们的挑衅撼动不了我们的信仰。”

“第二,乌赤、骨突,你们二人立刻集结各部骑兵,正午之前,我要看到两千骑在谷外列队。但不准擅自出击,等我号令。”

“第三,赫连叔,你带老弱妇孺向北转移,进入陇山深处的冬牧场。带上所有牛羊,能带走的粮食全部带走。如果……如果我们战败,那里是我们的退路。”

三条命令清晰果断,混乱的人群迅速有了主心骨。乌赤和骨突虽然急切,但还是领命而去。赫连开始组织转移,妇人们匆匆跑回穹庐收拾东西,孩童被抱上马背,牛羊被驱赶着向北移动。

神坛上,只剩下猃狁、白草和戎胥。

“你其实不必让仪式继续。”白草轻声道,“情况紧急,先祖会理解的。”

“正因情况紧急,才更要继续。”猃狁望着北迁的队伍,“如果今天我们放弃了祭祀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:周人的刀比我们的信仰更重要。那即便赢了这一仗,我们也输了根本。”

戎胥老人点头:“大酋长做得对。只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
“只是什么?”

“只是这一仗,恐怕不是你想的‘有限之战’了。”老人叹气,“周人选在秋祭日动手,就是要激怒我们,逼我们全军出动。他们想在野外决战,一战定乾坤。”

猃狁默然。他何尝不明白。但事已至此,没有退路了。

“白草,”他说,“你跟着赫连叔北撤。”

“不。”女巫坚定摇头,“我要留下。祭祀是我主持,我需要在这里,直到最后。”

“这会很危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白草微笑,“但如果连女巫都跑了,战士们会怎么想?”

猃狁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,最终点头。“好。但你要答应我,如果战局不利,立刻离开。”

“我答应。”

正午时分,谷地外。

两千骑兵列队完毕。这是犬戎能集结的全部精锐,年龄从十六岁到四十岁不等,每人一匹马,有的还有备用马。武器主要是弓箭和短刀,皮甲简陋,但每个人都眼神锐利,像随时准备扑食的狼。

乌赤和骨突骑马立在队首。乌赤已换上全套战甲,辫发上的骨环碰撞作响;骨突脸上涂了战纹,那是用牛血混合炭灰画成的狰狞图案。

猃狁骑马检阅队伍。他换上了征战时的装束:狼皮甲外罩青铜片,腰佩祖传战刀,背上是一张巨大的复合弓——那是他二十岁时独自射杀一头成年野牛后,用牛角和牛筋制成的,整个草原只有他能拉开。

他骑马缓缓走过队列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有些人他认识,叫得出名字;有些是年轻面孔,充满初上战场的兴奋和恐惧。

“勇士们!”猃狁勒住马,声音如雷,“周人渡过了泾水,踩踏了我们的草原。他们选择在秋祭日进攻,是想羞辱我们的神灵,摧毁我们的尊严!”

队列中响起低吼。

“但我告诉你们!”猃狁提高音量,“草原的雄鹰不会被吓倒!陇山的狼群不会退缩!今天,我们要用周人的血,祭祀我们的天地祖先!要用他们的头颅,告诉所有敌人:犬戎不可辱!”

“吼!吼!吼!”两千人齐声呐喊,声震山谷。

“现在,听我命令!”猃狁拔出战刀,刀尖指向南方,“全军南下,迎击周军!但不是蛮干。乌赤,你领五百骑为先锋,侦查敌情,骚扰其侧翼。骨突,你领五百骑为左翼,我自领一千骑为中军。记住,我们的优势是机动,是骑射,不要和周人的战车硬碰,要像狼群一样,咬一口就跑,再咬一口!”

“明白!”

“还有!”猃狁最后强调,“如果遭遇周人主将姬发,尽量生擒。他若死,姬昌必疯狂报复;他若活,我们就有谈判的筹码。”

乌赤皱眉,但没说什么。

两千骑兵如洪流般涌出谷地,马蹄踏碎秋草,扬起漫天烟尘。猃狁在队伍中央,回头望了一眼谷地。白草还站在神坛上,白色的祭服在风中飘扬,像一面不倒的旗帜。

更远处,北迁的队伍已变成一条蠕动的黑线,缓缓消失在陇山深处。

戎胥老人没有随迁,他坐在谷口一块大石上,手中摩挲着一枚骨笛。当猃狁经过时,老人抬起头,用苍老的声音说:

“大酋长,如果见到周人那个年轻的公子,告诉他……告诉他戎胥老人记得《黄帝迁》的全本。如果他愿意听,战争结束后,我可以唱给他听。”

猃狁怔了怔,郑重点头:“我会转告。”

战马奔腾,南方地平线上,已能看到周军扎营的烟柱。两支大军,一个代表着农耕文明的秩序与纪律,一个代表着游牧文明的自由与野性,即将在泾水北岸的草原上碰撞。

而在岐邑,姬昌刚刚收到南宫适的急报:我军已渡泾水,犬戎骑兵正在集结。

他走到宗庙前,仰望苍穹。

“父亲,”姬发出征前曾问,“这一仗,我们真能打出三十年的和平吗?”

姬昌当时回答: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不打,连十年的和平都没有。”

现在,战鼓已经擂响。

天地无言,只有秋风呼啸,卷起千百年来的恩怨情仇,在即将染血的草原上盘旋不去。

第三节:最后的劝说

周军在北岸的营寨如棋盘般整齐展开。

南宫适用兵严谨,即便只是临时营地,也严格按照“前军、中军、后军”的规制布置。战车围成外圈,车辕朝外,构成第一道屏障;车后是徒卒的帐篷,按“伍”(五人)、“什”(十人)为单位排列;最中央是主帅大帐和粮草辎重。营地四角立有望楼,弓手日夜警戒。

姬发站在一辆战车上,望着北方地平线。从早晨开始,斥候就不断回报:犬戎骑兵在集结,规模约两千骑,正朝这个方向移动。最迟明日午时,双方就会相遇。

这是他第一次参与真正的大战,手心不断冒汗,又不断在衣甲上擦干。腰间的剑显得格外沉重,祖父的玉韘紧箍在拇指上,几乎要嵌进肉里。

“害怕?”

南宫适不知何时走到车边。将军没有披甲,只穿常服,正用一块磨石打磨自己的青铜戈。戈头已锃亮如镜,但他仍一下下打磨着,动作沉稳。

“有一点。”姬发老实承认。

“正常。”南宫适头也不抬,“我第一次上战场,开战前尿了裤子。”

姬发愕然。

“真的。”将军笑了笑,“那时我才十七岁,跟着先王季历打鬼方。战鼓一响,我就……不过上了战场,杀了第一个人后,反而平静了。因为你知道,要么杀人,要么被杀,没时间害怕。”

姬发沉默片刻,问:“将军,你说犬戎人现在在想什么?”

南宫适停下动作,望向北方。“大概和我们想的一样:怎么活下去,怎么保护族人。只不过他们的方式是骑马射箭,我们的方式是战车结阵。”

这时,一骑从北面疾驰而来,是前哨斥候。斥候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:“将军!犬戎先锋已到二十里外,约五百骑,由酋长之子乌赤率领。他们……他们在沿途烧毁了我们设置的标记旗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南宫适平静道,“继续监视,但不要接战。让他们靠近到十里再报。”

斥候领命而去。

“乌赤……”姬发想起边境集市上那个桀骜的年轻人,想起他张弓搭箭时的凶狠眼神,“他会主动进攻吗?”

“会。”南宫适肯定地说,“年轻人冲动,尤其是犬戎这种崇尚勇武的民族。但猃狁应该会约束他——至少在大军到来前。”

话音未落,营外忽然传来喧哗。守卫高喊:“犬戎使者求见!”

姬发和南宫适对视一眼,快步走向营门。

营门外只有三骑。为首是个老妇人,穿着白色麻衣,外罩羽披,脸上画着奇异纹路——正是白草。她身后是两个年轻护卫,手无寸铁,以示诚意。

“我是犬戎女巫白草,奉大酋长猃狁之命,求见周军主帅。”白草用流利的周语说道,声音平静。

南宫适审视她片刻,侧身:“请。”

大帐内,白草拒绝入座,而是站在帐中央,直视南宫适。“将军,我来做最后的劝说。战争一旦开始,血流成河,对周人、对犬戎都没有好处。猃狁大酋长愿意亲自来谢罪,愿意赔偿所有损失,只求周军退过泾水。”

南宫适面无表情:“这话,你应该去岐邑对西伯说。”

“西伯不会见我。”白草摇头,“但将军可以决定是否现在开战。犬戎有两千骑兵正在赶来,周军虽有战车,但在草原上,骑兵的机动性你们是知道的。这一仗,就算周军赢,也会死很多人。而那些死去的战士,他们的父母妻儿会恨犬戎,也会恨发动战争的人。”

这话说得尖锐,帐中几个副将脸色微变。

姬发忍不住开口:“是你们先劫掠边境,射杀我戍卒!”

白草看向他,目光温和:“公子就是姬发吧?边境之事,我已知晓。是乌赤冲动,猃狁大酋长已惩罚了他,并愿意加倍赔偿。但周军选择秋祭日渡河,这是对犬戎信仰的践踏。如今各部勇士同仇敌忾,猃狁就算想和,也压不住了。”

她转向南宫适:“将军,我只问一句:西伯要的到底是什么?是要犬戎灭族,还是要西陲安宁?若是前者,那我们唯有死战;若是后者,现在还有回旋余地——猃狁愿意臣服,愿意纳贡,愿意送质子,只要周军退兵。”

帐中沉默。所有目光都看向南宫适。

将军缓缓站起,走到帐壁悬挂的地图前。“女巫,你看见这些标记吗?”他手指点着几个点,“这是周人在泾渭流域的城邑。过去五年,犬戎劫掠这些城邑十七次,杀平民二百余人,掳走粮食牲畜无数。西伯每次都忍了,每次都以和谈收场。”

他转身,目光如炬:“但这次不同。西伯要东进伐商,不能再有后顾之忧。所以他要的,不是一时的臣服,是永久的安宁。而永久安宁的唯一方法,就是打垮犬戎的主力,让你们十年内无力南犯。”

白草脸色发白:“所以……非打不可?”

“非打不可。”南宫适斩钉截铁,“但西伯有令:不杀降卒,不焚穹庐,不伤妇孺。战后,只要猃狁亲至岐邑盟誓臣服,周人可开放边市,许你们用马匹牛羊换粮食布匹。这是最后的仁慈。”

白草闭上眼睛,许久,睁开时眼中已有泪光。“我明白了。那就……战场上见吧。”

她躬身一礼,转身欲走。

“等等。”姬发忽然叫住她。

少年走到女巫面前,犹豫一下,问:“你们部落……是不是有个叫戎胥的老人?”

白草一怔:“有。公子认识?”

“不认识。但猃狁大酋长托人传话,说如果见到我,告诉我戎胥老人记得《黄帝迁》的全本,战后可以唱给我听。”姬发顿了顿,“《黄帝迁》是什么?”

白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“是一首古歌。讲述黄帝子孙如何分迁四方,其中一支成了周人,一支成了犬戎。”她轻声说,“戎胥阿爷是部落里唯一会唱全本的人。他今年六十三岁了,可能……是最后一次唱了。”

帐中再次沉默。

“替我告诉他,”姬发认真地说,“我会活着去听。也希望他能活着唱给我听。”

白草深深看了少年一眼,点头:“我会转告。”

女巫离去后,南宫适拍拍姬发肩膀:“你做得很好。战场上需要勇气,也需要仁慈。但记住,仁慈只能在胜利后施与,不能在战前示弱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

当夜,周军营地加强了警戒。每辆战车旁都备足了箭矢,徒卒检查了戈戟盾牌,伙夫准备了三天份的干粮——粟米饼和肉干。士兵们围着篝火默默进食,没人唱歌,没人说笑,只有武器摩擦的沙沙声。

姬发巡营时,看到一个年轻士卒在写信。说是信,其实是在一块木牍上刻字,刻得很慢,很认真。

“写给谁的?”姬发问。

士卒慌忙起身:“回公子,写给……写给家里。我儿子刚满月,还没见过。”

姬发看着木牍上歪斜的字迹:儿,父从军,归期未定。听母话,孝祖母。若我不归,汝当立门户。

“会回去的。”姬发说,不知是在安慰士卒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
午夜,北方传来隐约的马蹄声,如闷雷滚滚。哨兵敲响警钟,全军立刻进入战备。但犬戎骑兵没有进攻,只是在远处游弋,火光如萤火虫在夜色中明灭。

他们在等,等主力到来。

姬发躺在帐篷里,辗转难眠。他想起白草的话,想起那个从未谋面的戎胥老人,想起《黄帝迁》那首古歌。如果犬戎和周人真是同祖,为什么要这样厮杀?

帐外传来脚步声,南宫适的声音响起:“公子睡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将军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小陶罐。“喝点这个,安神的。”

姬发接过,是某种草药煮的水,味道苦涩。他喝了一口,问:“将军,你相信犬戎和我们同祖吗?”

南宫适在毯子上坐下,沉默良久。“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现在我们是对手。战场上,想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将军打断他,“姬发,我告诉你一个道理:这世上,亲情、友情、爱情,所有美好的东西,都需要一个前提——和平。没有和平,一切都是空谈。而和平,有时候需要用战争换来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就像建房。你要先砍树,伐木,这些树可能长了百年,很美,但你必须砍掉,才能造出房子,让人安居。战争就是砍树,是破坏,但目的是为了建设。”

姬发似懂非懂。

“睡吧。”南宫适起身,“明天,你会看到真正的战争。记住你父亲的话:不仅要学如何杀人,更要学为何杀人,何时止杀。”

将军离开后,姬发望着帐篷顶,许久,终于迷迷糊糊睡着。

梦中,他听到苍凉的歌声,用听不懂的语言唱着,曲调悲伤而悠远。一个老人坐在草原上,对着篝火吟唱,火光映亮他满是皱纹的脸。

那是戎胥老人在唱《黄帝迁》。

而在二十里外,犬戎大营中,猃狁也彻夜未眠。

他坐在简易的穹庐里,面前摊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。乌赤、骨突等首领围坐一圈,所有人都面色凝重。

“周军营地防守严密,战车结阵,强攻损失会很大。”猃狁指着地图,“我建议,明日清晨,我们分三路骚扰。乌赤带五百骑攻其左翼,骨突带五百骑攻右翼,我带主力在中路佯攻,吸引注意。一旦周军阵型松动,立刻撤退,不要恋战。”

“父亲,这太保守了!”乌赤反对,“我们应该集中兵力,冲击一点,撕开他们的防线!”

“然后呢?”猃狁冷静地问,“冲进去,被战车包围?我们的优势是骑射,不是近战肉搏。”

骨突沉吟道:“大酋长说得对。但光骚扰不够,得让周人疼。我建议,乌赤公子那路可以真打,我带人配合,如果能击溃周军一翼,就能动摇其军心。”

猃狁犹豫。他知道骨突说得有道理,但风险太大。

这时,帐外传来白草的声音:“我能进来吗?”

女巫走进来,已换下祭服,穿着普通皮袍,但眼中神采依旧。“我刚去看了星象。紫微星暗,白虎星明,主杀伐。但北斗第七星摇光闪烁——那是破军之星,主变数。”

“什么变数?”猃狁问。

“不知道。”白草摇头,“但星象显示,此战胜负不在兵力多寡,而在……人心。”

“人心?”乌赤嗤笑,“姑姑,打仗靠的是刀箭,不是人心。”

“刀箭能杀人,但不能让人屈服。”白草看着他,“乌赤,你记得小时候,我教你唱的第一首歌吗?”

乌赤一怔,神色柔和下来:“记得。《牧马歌》。”

“唱两句听听。”

乌赤犹豫一下,低声哼唱:“骏马奔驰兮,草原无边。雄鹰翱翔兮,苍穹为家……”

他的声音粗犷,但曲调悠扬。几个年轻首领不自觉地跟着哼起来。那是每个犬戎孩子都会唱的歌,关于自由,关于草原,关于生而为牧马人的骄傲。

歌唱完,帐中气氛缓和了许多。

“这就是人心。”白草说,“我们为这首歌里的生活而战。周人也为他们田垄里的粟米而战。明天,两种‘人心’会碰撞。我希望你们记住,我们打仗不是为了毁灭,是为了守护。”

她向猃狁躬身:“大酋长,我话说完了。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会在神坛为你们祈祷。”

女巫离开后,猃狁看着地图,良久,手指点在一个位置。

“这里,凤翔原。地形开阔,适合战车,也适合骑兵。明天,我们把周军引到这里决战。”

“为什么选那里?”骨突不解,“那地方对我们不利。”

“因为对我们不利,周人才会相信我们是不得不战,才会全力追击。”猃狁眼中闪过决绝,“我要在凤翔原,让周人看到犬戎的血性,也让他们看到,继续打下去的代价。”

乌赤眼睛亮了:“父亲的意思是——”

“示弱,诱敌,然后反击。”猃狁一字一顿,“但记住,目标是击溃,不是全歼。当周军败象已露时,我们就提出和谈。”

计划定下,众人领命而去。猃狁独自坐在帐中,抚摸胸前的玉璜。玉很凉,像祖先的目光,穿越时空注视着他。

“祖先啊,”他喃喃道,“如果你们在天有灵,请保佑明天……少死一些人。请让姬昌明白,犬戎可以臣服,但不能被灭绝。请让这场血流得……有价值。”

帐外,草原的夜风吹过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

南北两大营地的火光,在黑暗中遥遥相对,如两只巨兽的眼睛,在黎明前的最后时刻,死死盯住对方。

而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时,这片土地上持续百年的恩怨,将迎来最血腥的清算。

凤翔原的草,即将被鲜血染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