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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文王定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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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明堂对弈

岐邑明堂的夯土地面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。

这是一座没有墙壁的开放式建筑,三十六根柏木立柱支撑着厚重的茅草顶,象征着周人“政事公开于天日之下”的理念。中央是一个以五色土砌成的祭坛,东青、南赤、西白、北黑、中黄,对应四方与中央。此刻,祭坛前没有举行仪式,取而代之的是铺开的大幅羊皮地图和肃立的人群。

姬昌跪坐在主位,面前是一张低矮的漆案。左侧是以南宫适为首的六位将领,皆着皮甲,腰佩短剑;右侧是太颠等三位文臣,宽袍大袖,手持木牍。年轻的姬发坐在父亲侧后方,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列席最高军事会议,背脊挺得笔直。

“都说说吧。”姬昌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,“犬戎遣使已在路上,三日内抵岐邑。我们是战,是和,还是战而后和?”

南宫适第一个开口。这位四十岁的将军脸庞如刀削斧劈,左颊有一道陈年箭疤,说话时疤痕微微抽动:“西伯,臣在边境三十载,与犬戎交手不下十次。此族畏威而不怀德,今日和谈,明日便可背盟。臣以为,当乘其不备,发兵直捣陇山,焚其穹庐,掳其牛羊,使其十年不敢南顾!”

几位年轻将领点头附和。

“不妥。”说话的是太颠。老卜官跪坐的身姿有些佝偻,但声音清朗,“卦象已显血亲之兆。若行灭族之举,天道不容。且犬戎虽弱,然散居陇山数百里,即便击溃其王帐,残部退入深山,他日复出为患,我将疲于奔命。”

“那太颠公的意思是?”南宫适挑眉。

“臣夜观星象,紫微虽暗,然西北将星未炽。可遣使责问犬戎劫掠之罪,令其献马百匹、皮千张谢罪,再开边市,以羁縻之。”

“天真!”南宫适冷笑,“猃狁若肯献马献皮,何须劫掠?分明是牧草不足,牛羊瘦弱,欲抢我粮过冬。今日献马,明日便要借粮,后日就敢索地!西伯——”他转向姬昌,单膝跪地,“臣请领一师,秋高马肥,正宜用兵!”

争论声在明堂中回荡。姬昌始终沉默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琮——那是从先王季历传下的礼器,象征沟通天地神人的权力。

就在此时,明堂外传来脚步声。守卫武士高喝:“何人?”

“东海吕望,求见西伯。”

众人回头。只见一位老者立在晨光中,约六十余岁,须发灰白,却腰背挺直如松。他穿着葛布深衣,已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一丝不苟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清澈深邃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
姬昌眼睛一亮:“吕公来了。请上座。”

吕尚,字子牙,东海畔人,游历天下三十载,三年前客居周原。他通晓天文地理、兵法术数,却从不主动献策,只在姬昌询问时才开口。周人贵族私下议论此人是“狂生”,但姬昌待之以师礼。

“适才诸公所议,吕公在堂外想必已闻。”姬昌亲手为吕尚斟了一碗清水,“敢问高见?”

吕尚接过陶碗,并不饮,而是将水缓缓倒在五色土祭坛的边缘。清水顺着土缝渗入,画出蜿蜒的痕迹。“西伯请看。水向低处流,乃天地本性。犬戎欲南下,是因其地高寒,我地温润,此亦本性。堵之愈烈,溃之愈猛。”

“那该如何?”姬发忍不住插话。

“疏导。”吕尚放下碗,“但疏导之前,须先筑堤坝,让水知边界何在。”他指向羊皮地图,“臣闻猃狁其人,重古礼,念旧情。其族中分两派,子乌赤主战,女巫白草主和。今猃狁遣使,非真心臣服,乃试探耳——若我示弱,则乌赤得势;若我暴烈,则白草失声。”

姬昌微微前倾:“请吕公明示。”

“先威后德。”吕尚一字一顿,“集重兵,发雷霆一击,破其主力于野。然胜而不追,围而不歼,迫其盟誓臣服。而后开边市,许互易,甚至嫁宗女,使其得生存之径。如此,猃狁可安抚部众,白草主和派得势,乌赤虽恨,然无辞煽动。”

堂中安静下来。风穿过立柱,发出呜呜声响。

南宫适皱眉:“若一击不能破其主力呢?犬戎骑兵来去如风,见我大军,必退入陇山。”

“故须选地而战。”吕尚手指点在地图一处,“凤翔原。此地开阔,宜我战车驰骋,却距陇山五十里,犬戎退路犹在,必敢决战。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臣闻犬戎秋祭在即,各部齐聚王帐。若此时进兵,可一网打尽其精锐。”

太颠倒吸一口凉气:“吕公此计,未免……未免太毒。秋祭之时,血染神坛,恐遭天谴。”

吕尚神色不变:“天道无情,唯德者居之。西伯怀仁,故行此兵戈,正为日后少流血。若今日不战,他日犬戎坐大,或与商纣勾结,截我东进之路,那时死伤何止十倍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姬昌。

姬昌闭上眼,良久。他脑海中浮现许多画面:父亲季历被商王诱杀时血染朝歌;母亲太任教导他“兵者凶器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”;边境那些被犬戎劫掠后烧毁的村落;还有昨日姬发回来说,那个犬戎老牧人挡在马前时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悲哀。

终于,他睁开眼。

“吕公之策,深得我心。”声音落下,如金石定音,“然有三条:第一,不杀降卒;第二,不焚穹庐;第三,不伤妇孺。南宫适——”

“臣在!”

“命你整军备战。战车三百乘,甲士九百,徒卒三千,弓弩手五百。十日后,我要在渭水北岸校阅。”

“诺!”

“太颠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犬戎使者至,你接待。告诉他们:边境劫掠之事,周人死了五个戍卒,我要猃狁亲自来岐邑谢罪。若来,和谈可续;若不来,刀兵相见。”

太颠欲言又止,最终躬身:“臣领命。”

姬昌最后看向姬发:“发儿。”

少年起身,手在微微颤抖,不知是紧张还是兴奋。

“此战,你为右军副车之御。随南宫将军学习战阵之道。但记住——”姬昌目光如炬,“你要学的不是如何杀人,而是何时该杀,何时该止。刀剑出鞘易,归鞘难。”

“儿臣……明白。”姬发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

众人行礼退下。明堂中只剩姬昌与吕尚。

阳光已升得更高,从茅草顶的缝隙漏下,形成一道道光柱,尘埃在其中飞舞。姬昌走到祭坛边,抓起一把中央的黄土,任其从指缝流下。

“吕公,你说实话。”他背对吕尚,“此战之后,真能有十年太平吗?”

吕尚沉默片刻:“西伯心中已有答案,何必问臣?”

姬昌苦笑:“是啊。即便猃狁愿和,其子乌赤必不甘。即便乌赤服了,草原干旱时,饥饿的部众还是会南下。这是农耕与游牧的死结,解不开的。”

“但可松动。”吕尚走到他身边,“让这一代人能活着看到儿子长大,让商纣暴政能被推翻,让天下人知道,周人征伐不为掠夺,而为秩序。这就够了。”

姬昌转身,深深一揖:“昌,受教。”

吕尚还礼,忽道:“西伯可知,臣为何选凤翔原?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

“三十七年前,先王季历大破犬戎于彼处,筑京观以威四方。犬戎老者至今犹记此耻。猃狁若在凤翔原避战,部众将视其为懦夫。故臣料他必战——而这,正是我围歼其主力的良机。”

姬昌瞳孔微缩。他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平静的面容,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叫“谋略深处,尽是冰冷”。

“吕公,”他轻声问,“你心中,可有不忍?”

吕尚望向北方,目光似乎穿透层层山峦,看到草原上那些穹庐和牧群。

“臣游历天下时,曾在犬戎部落住过三月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们有个孩子,叫阿草,七岁,帮我喂马。分别时,他送我一袋奶疙瘩,说‘爷爷,你再来,我教你骑马’。”

他停顿很久。

“若在凤翔原相遇,他或许已是持弓的战士。而我方士卒的箭,或许会射穿他的胸膛。”吕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“西伯问臣心中可有不忍——有。但正因有不忍,才必须胜得干脆,让战争尽快结束,让更多人活下来。”

姬昌无言,只是拍了拍吕尚的肩膀。

两人并肩而立,看着明堂外忙碌起来的岐邑。工匠在检查战车车轮,士卒在磨砺青铜戈,妇人在缝制皮甲,整个周原如同一架巨大的战争机器,开始缓缓转动。

而渭水对岸,犬戎的使者正在路上。

命运的齿轮,已咬合完毕。

第二节:铸剑为犁,化犁为剑

岐邑西郊的“百工营”在十日内变成了沸腾的熔炉。

这里是周人的手工业中心,原本以铸造农具、陶器为主,此刻却完全转向军备。三十座青铜熔炉日夜不息,炽热的火焰将天空映成暗红色,叮当的敲击声传出十里。

姬发跟着南宫适巡视营地时,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。

第一区是战车工坊。工匠们正在检查车辆的核心——车轮。不是后世常见的辐条轮,而是用整段榆木凿成的实心轮,直径五尺,厚八寸,边缘包着青铜箍。一个老匠人用木槌敲击轮面,侧耳倾听声音。

“公子请看。”南宫适指向车轮,“声音沉闷均匀,说明木质紧实,无暗裂。战车冲锋时,若车轮崩裂,一车三士皆亡。”

“为何不用辐条轮?那样不是更轻快吗?”姬发问。

“辐条轮易损。”南宫适摇头,“草原地形复杂,砾石、沟坎多,实心轮虽笨重,但坚固耐用。一辆战车,需两轮同径,误差不过半寸,否则跑偏。”

姬发蹲下,用手触摸车轮表面。榆木被桐油反复浸泡,坚硬如铁,青铜箍在阳光下泛着幽光。他能想象这轮子碾过草原时,会发出怎样隆隆的巨响。

第二区是兵器坊。景象更为壮观。

二十名赤膊匠人正在浇铸青铜戈。他们将熔化的铜锡合金倒入陶范——那是用细泥烧制的模具,内刻戈的形状,有长胡三穿,便于绑缚在木柄上。铜液注入时,冒出青烟,发出滋滋声响。

“一戈需铜八斤,锡二斤。”负责的工师介绍,“铜多则韧,锡多则硬。我周人的配方,是七代匠人试出来的,既能劈砍,又不易折断。”

姬发拿起一支新铸的戈头。还烫手,重约两斤,前锋尖锐,侧刃弧形,胡部有三个穿孔。他比划了一个刺击的动作,想象它刺入皮甲时的感觉。

“公子觉得如何?”南宫适问。

“很……趁手。”姬发斟酌着词句,“但我在边境见犬戎骑兵,来去如风,这戈长度不过七尺,如何够得到马背上的敌人?”

南宫适笑了,笑容里有赞赏:“问得好。故我周人战阵,非单兵作战,而是车步协同。”

他带姬发走到旁边的沙盘区。沙盘用黏土塑出山川地形,插着小旗。南宫适摆出几个陶俑:战车俑在前,步兵俑在后。

“你看,一乘战车,配甲士三人:御者居中驾车,车左持弓远射,车右持戈近战。战车之后,跟随十名徒卒,其中五人持长戈(丈二长度),五人持盾牌短剑。交战之时,战车冲锋扰敌阵型,徒卒结阵推进。犬戎骑兵若接近,先遭车左箭射,再遇车右戈刺,即便冲过战车,还有徒卒的长戈阵等着。”

他移动陶俑,演示阵型变化:“若敌骑绕侧,战车可转向,徒卒变圆阵。若敌退,战车追击,徒卒跟进清扫。此所谓‘车如城墙,步如磐石’。”

姬发盯着沙盘,脑海中仿佛出现千军万马奔腾的景象。他忽然意识到,战争不是简单的勇武比拼,而是精密的杀戮机器运作。

“那弓呢?”他想起自己在边境射出的那一箭。

第三区是弓弩坊。

这里相对安静,匠人在阴凉处工作。复合弓的制作极为耗时:取桑木为芯,牛筋为背,牛角为腹,用鱼胶粘合,以丝线缠绕,最后涂上桐油。一张弓从选料到成型,需两年之久。

一个独眼老匠正在测试弓力。他将弓固定在本架上,挂上重物,测量弯曲程度。“这一张,拉力三石(约合今180斤),射程百五十步,可透皮甲。”

姬发倒吸凉气。他平日练习用的只是一石半的弓,能开三石弓的,已是军中精锐。

“犬戎的弓呢?”他问。

“他们用短弓。”南宫适从架上取下一张缴获的戎弓,递给姬发。弓身明显短小,用榆木和羊筋制成,制作粗糙,但握在手中异常轻便。“拉力不过一石半,但射速快,马上可连发。且他们用黑曜石箭镞,虽无青铜锋锐,但碎裂后伤口难愈。”

姬发抚摸戎弓的弓背,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,像一只奔跑的羚羊。

“这是拥有者的标记。”南宫适说,“每个犬戎战士的弓都是自制的,刻上自己的图腾。他们给弓起名字,视若兄弟。”

姬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情绪。他想起那个被自己射伤马匹的犬戎骑手,那人摔下马时,第一反应是去捡自己的弓——弓落在三丈外,他爬过去紧紧抱住。

“将军,”姬发低声问,“犬戎人……也珍惜自己的武器吗?”

南宫适看了少年一眼,目光变得复杂。“当然。他们的青铜短刀,往往传自父祖,刀柄上缠着磨损的皮绳,记录着几代人的征战。”他停顿一下,“所以战场上,不要留情。你犹豫的瞬间,他的刀就会割开你的喉咙。”

姬发握紧了手中的戎弓,指节发白。

最后他们来到甲胄区。

皮甲的制作更显琐碎。匠人将牛皮浸泡、捶打、晾干,裁剪成片,再用铜钉缀合成甲。一件完整的皮甲需四十片甲叶,重约二十斤。高级将领的甲胄会嵌上青铜甲片,但那样的重量,非大力士不能穿戴。

一个年轻匠人正在为姬发量身。他展开皮绳,测量肩宽、胸围、臂长,记录在木牍上。“公子尚在长身体,甲需做得稍大,但也不能过大,否则影响活动。”

姬发伸展手臂,任匠人摆布。皮绳勒在身上的感觉很奇怪,像被某种命运捆绑。

“三日后可取甲。”匠人说,“到时公子来试,若有不适,还可调整。”

离开百工营时,日已西斜。姬发回头望去,熔炉的火光在暮色中格外醒目,叮当声不绝于耳。这片土地上,昨天还在铸造犁铧的工匠,今天全在打造戈戟;昨天还在纺麻织布的妇人,今天全在缝制皮甲。

“父亲常说,‘铸剑为犁,天下太平’。”姬发喃喃,“可现在……”

“现在化犁为剑,正是为了将来的太平。”南宫适接口,“公子,你可知我周人为何能在这西陲立足?”

姬发摇头。

“因为我们先王公刘时,便定下规矩:农时全员耕种,战时全员皆兵。每个男子,十五岁开始习射,二十岁入军籍,平日务农,战时披甲。我们的战车,秋收后就是运粮车;我们的戈戟,和平时就挂在宗庙里当礼器。”

南宫适指向远方的田野,那里有农人正在焚烧秸秆,为冬小麦做准备。“你看,田垄笔直如阵,阡陌纵横如网。我周人骨子里,就是把天地当战场,把农耕当布阵。所以我们的军队,纪律严明,令行禁止,因为这本就是我们活着的秩序。”

姬发忽然明白了什么。犬戎的骑兵是自由的,像风,像草原上的狼群;而周人的军队是规整的,像田垄,像夯土的城墙。这是两种文明在战场上的碰撞。

“将军,”他问,“这次出征,我会杀人吗?”

南宫适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少年清澈中带着恐惧的眼睛,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情景——那年他十八岁,对阵鬼方,长戈刺入敌人胸膛时,温热的血喷在脸上,他吐了整整一天。

“会。”最终,将军给出残酷的答案,“而且你要尽快学会杀人,否则死的就是你,或者你身边的同袍。”

姬发抿紧嘴唇。

“但杀人之后,”南宫适的声音忽然温和下来,“你要记住你杀了谁。记住他的脸,记住他倒下时的眼神。不要变成只知道杀戮的野兽。这是西伯让我教给你的——战士的残忍,与人的慈悲,必须同时在心中存活。”

暮色渐浓,百工营的火光在姬发眼中跳动。他感到一种沉重的、名为责任的东西,正缓缓压在肩头。

回到岐邑时,城门已闭。守城士卒举着火把,火光映亮他们年轻或苍老的脸。姬发注意到,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同:有的兴奋,有的恐惧,有的麻木,有的坚定。

这就是父亲要带领去作战的人们。

这就是他将要并肩战斗的人们。

宫室方向传来钟声,那是父亲在宗庙祭祀的讯号。姬发没有回去,而是登上城墙,望向北方。黑夜如墨,草原方向什么也看不见,但他知道,那里有穹庐,有牧群,有那个叫乌赤的年轻人,或许也正望着南方。

“我们都要杀人。”少年对着黑暗说,“但希望杀完之后,还有余地,让我们记得彼此也是人。”

风呼啸而过,没有回答。

只有城墙下,锻打兵器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是巨大心跳,在夜色中回荡。

第三节:少年之甲

取甲那日,下起了小雨。

秋雨细密冰凉,落在百工营的茅草顶上,汇成涓涓细流。姬发站在工坊檐下,看着匠人捧出那副为他量身打造的皮甲。

甲是暗赭色的,用桐油反复浸泡过,在雨天的光线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甲叶由四十块牛皮缀成,胸前和后背是整片厚皮,关键部位嵌有二十枚青铜甲片——这不是普通士卒能享有的待遇,但姬发是公子,又是首次出征,姬昌特批了最好的材料。

“公子,试试吧。”独眼老匠帮他把甲套上。

皮甲上身的那一刻,姬发感到呼吸一滞。不是甲太重——匠人特意减轻了重量,大约只有十五斤——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。甲叶摩擦的沙沙声,铜片碰撞的轻响,皮革特有的腥膻味,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:这不是游戏。

老匠为他系紧胸前的皮绳,又调整肩带。“抬手……转身……弯腰……”

姬发依言活动。甲很合身,不影响大幅动作,但每一次移动都能感觉到甲叶的拉扯和约束。

“好了。”老匠退后两步,眯起独眼打量,“像样了。不过公子记住,皮甲怕火,怕潮湿久置,每次战后需晾晒、涂油。铜甲片每月需用细砂打磨一次,防锈。”

姬发低头看自己的胸膛。青铜甲片排列成简单的菱形图案,中间最大的一片上,匠人刻了一个小小的“周”字,字迹稚拙却认真。

“这字……”

“是小老儿刻的。”独眼匠笑了笑,露出残缺的门牙,“愿它护公子平安。”

姬发忽然想说什么,却哽在喉头。他伸手抚摸那个字,冰冷的青铜被体温慢慢焐热。

这时,南宫适骑马而来,蹄声踏碎雨幕。将军没有披甲,只着常服,但腰间佩剑。他看到姬发,眼睛亮了一下。

“不错。但还缺两样东西。”南宫适下马,从马鞍旁解下一个长条皮囊,“这是你父亲让我交给你的。”

姬发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一把剑。

不是装饰用的玉具剑,而是实实在在的青铜战剑。剑长二尺三寸,宽一寸半,剑脊厚实,刃口开锋,剑格处铸有夔龙纹,剑柄缠着黑色的丝线。没有剑鞘,只用一块鹿皮包裹。

“试试重量。”

姬发握剑。比想象中沉,约有三斤,但重心在前端,利于劈砍。他挥了一下,破风声在雨声中格外清晰。

“剑为短兵,车战中用处不大,主要在步战或甲胄破损时使用。”南宫适说,“但它是战士最后的尊严。记住,宁可自刎,不被俘辱——这不是说笑,犬戎对待俘虏的方式,你不会想知道的。”

姬发手一抖,剑尖垂下。

“第二样。”南宫适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皮袋,倒出一枚玉饰。那是一枚玉韘,即扳指,但形制特殊,呈筒状,外侧有凹槽,用于勾弦射箭。玉是青白玉,温润内敛。

“这是你祖父季历的遗物。”南宫适声音低沉,“当年他被商王诱至朝歌杀害,随身物品尽被夺走,只这枚玉韘因留在岐邑而幸存。西伯让我给你,说‘让祖父看着你成长’。”

姬发颤抖着手接过玉韘。玉很凉,雨水落在上面,聚成水珠滚落。他套在右手拇指上,大小正好,仿佛跨越三十七年时光,与从未谋面的祖父产生了某种连接。

“现在,”南宫适退后一步,“全套披挂,让我看看。”

姬发深吸一口气。他先将玉韘戴好,再佩剑于左腰——右手要持戈控弓,剑佩左侧才方便拔出。最后戴上皮胄。胄也是牛皮制,顶部有青铜管,可插缨饰,但他还没有资格插缨,所以空着。

雨幕中,少年一身戎装,笔直站立。

南宫适围着他转了一圈,忽然抬腿踢向他的膝弯。姬发猝不及防,但身体本能地绷紧,晃了晃,没倒。

“反应太慢。”将军批评,“战场上,偷袭不会打招呼。”

他又一拳击向姬发腹部。这次姬发有了防备,侧身躲过,但甲叶摩擦发出刺耳声响。

“躲得还行,但动作太大。”南宫适继续进攻,拳脚如雨点般落下。姬发狼狈格挡,几次险些摔倒。皮甲挡住了大部分力道,但冲击力还是震得他胸腔发闷。

最后一下,南宫适扫腿,姬发终于倒地,溅起一片泥水。

“起来。”将军的声音冰冷。

姬发咬牙爬起,泥水从甲叶缝隙渗入,冰凉黏腻。

“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?”

“考校……我的反应。”

“错。”南宫适盯着他的眼睛,“是要你记住,穿甲胄不是变强,而是变笨。皮甲防箭防刀,但不防钝击。被战车撞到,被马踢到,被重兵器砸到,甲胄里的你一样会骨折、内脏破裂。所以永远不要因为有甲就莽撞。”

姬发喘息着点头。

“还有,甲胄会累。现在十五斤你觉得不重,但穿一天,行军三十里,再打一场仗,你会觉得它像山一样沉。所以平时要多穿着它活动,适应。”

雨渐渐大了。南宫适抹了把脸上的雨水:“走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
两人骑马出营,向北行了五里,来到一片丘陵地。这里没有农田,只有荒草和乱石。雨中,可见许多土丘散布,有的立着石碑,大多只是简单的一堆土。

“这是周人坟场。”南宫适下马,“但不是宗族墓地,是无名战士的葬处。”

姬发跟着下马,脚踩在湿软的泥土上。雨打荒草,一片凄迷。

“你看这个。”南宫适走到一座较小的坟前,坟头已长满青草,但还能看出是新土。“他叫乙十七,不是名字,是编号。因为不知他叫什么,来自哪个邑。去年秋防,犬戎小队越境,他所在戍队追击,中箭身亡。同袍只记得他编号,就地埋了。”

姬发蹲下,看到坟前插着一截断戈,戈头已锈迹斑斑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南宫适指向稍远处一座坟,坟前有块石头,上面刻着歪斜的字:父虎,子盼归。“这是个老兵,儿子三年前战死,他每年都来祭扫。今年春,他自己也死了,邻居把他埋在他儿子旁边,刻了这块石头。”

一座座坟茔在雨中沉默。有些有标记,大多没有。荒草萋萋,有些坟已塌陷,露出里面的白骨——葬得太浅,被野狗刨过。

“你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打这一仗?”南宫适忽然问。

姬发怔住。

“为了东进伐商?为了翦商大业?”将军自问自答,“是,但不全是。西伯更深的考虑是:如果周人连西陲都安定不了,凭什么去夺天下?如果我们的战士死了,只能草草埋在这荒山野岭,连个名字都留不下,那这战争还有什么意义?”

他转身,雨水顺着甲胄的纹路流淌:“所以这一仗,不仅要赢,还要赢得漂亮。要让犬戎臣服,让西陲安宁,让这些战士的死变得有价值。然后——”他手指向东,“我们才有资格去挑战那个害死你祖父、鱼肉天下的商王。”

姬发站在雨中,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。这寒冷不是来自雨水,而是来自眼前这些无名无姓的坟茔,来自战争背后冰冷而庞大的逻辑。

“将军,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会死吗?”

“也许会。”南宫适毫不避讳,“战场上,流矢无眼,战车倾覆,戈戟无情。公子身份不会让你刀枪不入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还要我去?”

“因为你是西伯的儿子,是周人的公子。”南宫适按住少年肩膀,“你可以躲在岐邑,等你父亲和兄长打下天下,安享富贵。但那样,你永远不知道这江山有多重,不知道这些坟里的人为什么而死。西伯让你上战场,不是要你送死,是要你亲眼看看,周人的天下是怎么来的——是用血和命铺出来的。”

姬发低头,看着自己甲胄上的“周”字。雨水冲刷着它,字迹却愈发清晰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“我会活着回来,但也会记住这里每一个人。”

南宫适点点头,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温度。“记住这份心情。它会让你在战场上保持清醒——知道为何而杀,也知为何不滥杀。”

回程时,雨停了。西边天空裂开一道缝隙,夕阳如血,染红了整个荒原。坟茔在血色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无数沉默的士兵依然站立。

姬发骑在马上,回首望去。他忽然想起太颠说过的话:血亲相残之兆。

这些坟里的人,杀死他们的犬戎人,或许真的在几十代前是一家。而自己即将踏上战场,去杀死那些可能是远亲的人。

但他没有退路了。就像父亲说的:让和平,哪怕只维持三十年。

马蹄踏过泥泞,向着岐邑方向。少年背上的皮甲,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,像浸透了血,又像被夕阳镀上了金。

在他怀中,那枚祖父的玉韘贴肉藏着,温润如初。

而在他看不见的北方草原,犬戎的秋祭篝火已经点燃。猃狁正站在神坛前,手握玉琮,向天地祖先祈祷——祈祷这个冬天,他的族人能活下去,用尽量少的血。

两堆火,隔着一百里,在渐浓的夜色中燃烧。

都在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碰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