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岐山占卜
龟甲在火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。
姬昌跪坐在岐邑宗庙的幽暗殿堂内,目光紧盯着太颠手中那枚渐渐显现纹路的甲骨。青铜鼎中燃烧的柞木散发着清冽的香气,烟雾缭绕而上,在绘有玄鸟图腾的梁柱间盘旋。殿堂外是十月深秋的周原,粟米已收毕入库,渭水汤汤南流,而这位被商王封为“西伯”的周人首领心中,正酝酿着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风暴。
“裂纹向西北延伸。”太颠的声音低沉,将龟甲呈至姬昌面前。这位专司卜筮的老臣手指沿着裂纹游走,“主卦为‘震’,有征伐之象。变卦见‘坎’,险陷在前。西伯,此兆……”
“直言无妨。”姬昌道。他已年过四旬,鬓角微霜,但目光如渭水深处沉淀的玉石,温润中透着不可动摇的坚毅。一身玄衣纁裳,腰佩玉组绶,这是商王赐予的方伯礼制,但他心中所谋,早已超越了臣子的本分。
太颠深吸一口气:“卦象显示,西北用兵,可胜。但裂纹分岔处,见血亲相残之纹。臣闻犬戎之祖,亦出黄帝一脉,与我有司氏同源而异流。若征伐过甚,恐伤天和。”
殿堂内陷入沉寂。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噼啪声。
姬昌缓缓起身,走向殿外高台。秋风卷着黄土的气息扑面而来,远处,周原沃野千里,农人正在田间焚烧秸秆,青烟如柱直入苍穹。更西边,隐约可见陇山起伏的轮廓——那里是犬戎活跃之地。
“太颠,”姬昌没有回头,“你可知商王如今何在?”
“闻说天子大军东征人方,已过泰山。”
“正是。”姬昌转身,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帝辛倾国之力东讨,朝歌空虚。这是我周人等待了三十年的机会——自先王季历被商王所杀,我族忍辱负重,纳贡称臣,为的便是这一刻。”
他走下高台,手指划过殿中悬挂的羊皮地图。那是用赭石与炭笔绘制的天下概貌,黄河如带,群山如簇。“但要东进伐商,必先定西陲。犬戎盘踞泾渭上游,若我军东出函谷,他们趁虚南下,岐邑不保,我军退路断绝。”
年轻的姬发站在殿柱旁聆听,这是他首次被允许参与如此重要的议政。少年身量未足,但已着皮甲,佩短剑,眼中燃烧着渴望证明自己的火焰。“父亲,那就打!我周人战车三百乘,还怕那些住穹庐、穿皮裘的戎人么?”
姬昌看向次子,目光复杂。“发儿,你可知犬戎从何而来?”
姬发一怔。
“太颠,告诉他。”
老卜官清了清嗓子,声音如古井回响:“据先人所传,黄帝生玄嚣,玄嚣生蟜极,蟜极生帝喾。帝喾有子,一曰弃,为我周人始祖后稷;一曰台玺,其后裔北迁,与草原部族相融,便是犬戎之始。算起来,他们的大酋长猃狁,与你父亲是同辈的远亲。”
姬发愣住了。“戎人……与我等同祖?”
“同祖而异路。”姬昌望向西方,仿佛能穿透山川看到那些骑马驰骋的身影,“他们选择了草原,我们选择了农田。百年来,他们在旱年南下抢粮,我们在丰年北拓垦荒。泾水两岸的好田,时而插着我周的粟禾,时而放着他们的羊群。这不是简单的善恶之分,这是两种活法的争夺。”
太颠补充道:“且犬戎并非全然的蛮夷。臣曾随商队至其部落,见他们祭天用玉琮,礼制虽简,却有章法。老者能唱黄帝时代的《云门》之乐,虽言语已变,音律尚存。”
姬发沉默了,少年黑白分明的世界观第一次被染上复杂的灰色。
这时,殿外传来脚步声。大将南宫适大步入内,一身犀甲上还沾着尘土,显是刚从边境赶回。“西伯!三日前,犬戎骑队劫我运往眉邑的粮车,戍卒追击三十里,斩首七级,但我方也折了五人。”
他呈上一件物事——一支箭。箭杆是常见的桦木,但箭镞却是磨制精细的黑曜石,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“这是从阵亡士卒身上取下的。不是青铜,是石镞。犬戎缺铜,但磨石为兵,锋利不下我刃。”
姬昌接过箭矢,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石镞。“猃狁这是试探。”他缓缓道,“他知我意在东方,故挑衅以观反应。若我不应,他便得寸进尺;若我大举征伐,他又可退入陇山深处,待我师老兵疲。”
“那就打疼他!”南宫适拳头紧握,“秋高马肥,正是用兵之时。以战车为先导,徒卒随后,臣请领一师,直捣其王帐!”
姬昌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回龟甲前,裂纹如命运的掌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。血亲相残的征兆,与西陲不稳的现实,如天平两端在他心中摇摆。
许久,他抬起头,眼中已无犹豫。
“备战。”声音不大,却让殿堂内空气一凝,“但不是灭族之战。我要打到他不敢南窥,又留有余地可盟誓。太颠,你择吉日,十日后誓师。南宫适,整顿车乘,检点武库。发儿——”
少年挺直脊背。
“你随军,为右车之御。”姬昌看着儿子瞬间亮起的眼睛,“但记住,你此去不仅要学如何杀人,更要学为何杀人,何时止杀。”
“儿臣明白!”
姬昌挥手让众人退下,独留太颠。当殿中只剩二人时,他才低声问:“方才卦象,你是否还有未尽之言?”
太颠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几根蓍草,在地上摆出一个奇怪的图形。“裂纹最深处,隐见‘复’卦之象。征伐之后,必有反复。西伯,今日您迫犬戎臣服,他日其子孙必复为患。这非一代人之争,是农耕与游牧千秋万代的纠缠。”
姬昌凝视着蓍草的排列,忽然笑了,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与清醒。
“那便从我们这一代开始。”他说,“让和平,哪怕只维持三十年。”
殿外,秋风更紧了。
第二节:草原秋会
同一片秋阳,落在陇山以北的草原上,却是另一种光景。
这里没有夯土高台,没有宗庙殿宇,只有连绵的穹庐如白色蘑菇散落在金色草海间。牛毛毡帐顶端冒着炊烟,远处山坡上,羊群如云移动,牧犬的吠声随风传来。
但在最大的一顶王帐前,气氛凝重。
犬戎大酋长猃狁盘坐在虎皮垫上,年近四十的他面庞如风蚀的岩石,颧骨高耸,眼角有深深的皱纹。他身披一件狼皮大氅,胸前悬挂着一枚玉璜——那是祖传之物,青玉质地,刻有云雷纹,与周人贵族所佩形制相近,只是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。
帐中聚集着各部首领,足有二三十人,皮裘上沾着草屑,腰间佩着短刀,空气中弥漫着羊膻味和马汗的气息。坐在猃狁右侧的是其长子乌赤,二十出头的青年,一头黑发编成数十根细辫,眼中燃烧着鹰隼般的锐利。
“不能再等了!”乌赤的声音在帐中回荡,“周人今年收成好,渭水边的粮仓堆满了粟米。而我们呢?夏日干旱,牧草稀疏,羊群掉膘,冬天怎么过?难道又要像去年那样,饿死老人和孩子吗?”
几个年轻首领低声附和,手按刀柄。
“抢粮当然要抢。”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首领闷声道,“但姬昌不是软柿子。他父亲季历当年横扫鬼方、余无之戎,战车所过,头颅滚滚。我们前年劫他边境三邑,他不是忍了吗?今年怎么突然强硬了?”
“因为商王东征了。”猃狁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,“姬昌等了半辈子,就等商军主力远离朝歌的这一天。他要东进伐商,就必须先除掉后顾之忧——就是我们。”
帐中一阵骚动。
“那我们更应该趁他立足未稳,联合羌方、鬼方,先发制人!”乌赤激动地站起来,“父亲,让我带五百骑南下,烧了他的粮仓,看他拿什么东征!”
“然后呢?”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。
众人转头。坐在猃狁左侧的是女巫白草,五十余岁,头发已灰白,但眼睛清澈如少女。她身穿白色麻衣——这在以皮裘为主的部落中极为罕见,据说这麻衣传自她祖母的祖母,是“还在种地的时候”留下的念想。
白草手中捧着一件用红布包裹的物事,缓缓打开。
那是一枚玉琮。内圆外方,青黄玉质,表面刻有细密的神人面纹。帐中顿时安静下来,连最躁动的年轻人也屏住了呼吸。这玉琮是部落的圣物,传说由台玺传下,已经历十几代人。
“乌赤,我的孩子,”白草抚摸着玉琮,“你可知这上面刻的是什么?”
乌赤抿着嘴,没有回答。
“是规矩。”白草自问自答,“天圆地方,人居其中。我们的祖先,也曾住在土屋里,种植粟黍,用这样的玉器祭天祭地。后来北迁,与草原部族通婚,学会了骑马放牧,但——”她抬头,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,“但我们骨子里,还流着种地人的血。我们的古歌里,还记着二十四节气,记着春种秋收。”
她轻轻哼起一段旋律。苍凉、悠远,几个老人不自觉地跟着哼唱起来。那是用戎语唱的词,年轻一代已不能全懂,但曲调本身就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猃狁闭上了眼睛。他记得这歌,小时候母亲在穹庐边纺羊毛时常常哼唱。母亲说,这是她祖母传下的,祖母又是从曾祖母那里学来,一代一代,直到最初那个“还住在土房子里”的时代。
白草停下歌声。“周人姬昌,他的祖先后稷,和我们祖先是亲兄弟。我们抢他们的粮,就像左手打右手。但——”她话锋一转,“不抢,冬天会饿死人。这就是我们的困境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刀疤首领烦躁地问,“难不成去求姬昌施舍?”
猃狁睁开了眼。“抢,但要抢得有分寸。不杀老弱,不焚房屋,只取余粮。让姬昌知道,我们不是要灭他的族,只是要活命。同时——”他看向白草,“派使者去岐邑,质问姬昌:同为黄帝子孙,泾渭之地,为何不能共享?”
乌赤冷笑:“父亲,您还信这种话?周人视我们为蛮夷,就像商人视周人为西土野人。拳头才是道理!”
“拳头当然是道理。”猃狁平静地说,“但只靠拳头,我们永远只是草原上的流寇。白草,你还记得戎胥老人吗?他年轻时去过周原,回来总说‘那里的粟米真香,那里的人用青铜犁耕地’。如果我们有一天也能……”
“父亲!”乌赤不可置信,“您难道想学周人种地?我们是骑马的儿女,草原的雄鹰!”
猃狁没有反驳,只是疲惫地挥挥手。“都去准备吧。乌赤,你带三百骑,三日后南下武功一带,劫粮仓,但记住——不杀降者,不焚聚落。白草,选两个会说周话的人,带我的信去岐邑。”
众人散去后,王帐中只剩猃狁与白草。
夕阳从帐门斜射进来,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猃狁拿起那枚玉璜,对着光看。“姑姑,你说,如果我们当年没有北迁,现在会不会也住在夯土房子里,用青铜鼎煮肉?”
白草沉默良久。“也许。但命运让我们选择了马背。猃狁,你要记住,无论我们怎么变,这枚玉璜和玉琮都在提醒我们:我们来自何处。而这,也许是我们与周人最终能和谈的唯一基础。”
“如果姬昌不接受和谈呢?”
“那就战。”白草的声音很轻,“但战之前,要让每个族人都知道,我们为何而战——不是为了征服,只是为了活下去,像我们的祖先一样,在这片天地间活下去。”
帐外传来牧歌,少女用戎语歌唱着月亮和爱情。猃狁走出王帐,看着无边草原,秋风卷起草浪,一直涌向南方,涌向那条分隔又连接着两个世界的泾水。
他知道,战争已经不可避免。
但他心中,还藏着一丝微弱的希望——也许,只是也许,这一次流血的尽头,会有一份能维持十年的和平。
第三节:边境火种
武功以东三十里,有一处自发形成的边境集市。
这里没有城墙,没有官署,只有几排草棚土台,沿着一条小溪铺开。每逢朔望之日,周人农夫会带着多余的粟米、麻布、陶器前来,犬戎牧人则带来羊皮、羊毛、盐块甚至从更西边交换来的玉石。双方用半通不通的语言和手势讨价还价,偶尔还有通晓双语的行商穿梭其间。
季禾是这个集市的常客。作为周人边境粮官,他表面上负责收购军粮,暗地里也做些以物易物的私活——用陈年粟米换犬戎的良马,转手卖给周人贵族,赚些差价。四十多岁的他圆脸细眼,总挂着笑容,能说一口流利的戎语。
这日正是望日,集市比往常更热闹些。秋收刚过,周人带来的粮食堆积如山;而犬戎那边,大概是预感寒冬难熬,带来的皮货也格外多。空气里混杂着粮食的清香、羊皮的膻味、烤肉的焦香,以及不同语言交织的嘈杂。
季禾蹲在一个土台边,正与一个犬戎老牧人验看马匹。那马通体枣红,肩高足有八尺,是难得的骏马。
“三车粟米,不能再多了。”季禾比着手势。
老牧人摇头,伸出五根手指,又指指马背,示意这是能当战马的好货。
两人讨价还价间,季禾眼角余光瞥见一群不速之客。
约莫二十骑,从北面草坡疾驰而下。清一色皮甲辫发,鞍侧挂着短弓,为首都青年脸上涂着赭石彩纹,眼神桀骜——正是乌赤和他的亲卫队。他们不像来交易的,更像来示威的。
集市顿时安静了片刻。周人商贩下意识按住藏钱的皮囊,犬戎牧民则纷纷低头,不敢直视。谁都知道乌赤是主战派,对这些“与周人勾勾搭搭”的边境贸易向来不屑。
乌赤勒住马,扫视一圈,忽然用戎语高声道:“拿粮食换这些没用的东西?冬天来了,你们抱着陶器能取暖吗?周人的粟米,就该用刀箭去取,而不是用羊皮换!”
几个犬戎年轻人被他煽动,眼神变了。
季禾心道不好,悄悄后退,想溜到周人戍卒的哨所报信。但乌赤眼尖,马鞭一指:“那个胖子!我认得你,周人的粮官!你在这里做什么?刺探我族情报吗?”
“误会,误会!”季禾连忙摆手,用戎语回答,“我就是个做小买卖的……”
“买卖?”乌赤冷笑,突然催马前冲,马鞭甩出,啪地抽在季禾脚边,溅起尘土,“我父亲要和谈,我偏要打!就从你这儿开始——弟兄们,周人的粮食就在那儿,自己拿!”
二十骑如狼入羊群,直扑堆放粟米的草棚。周人商贩惊呼逃散,犬戎牧民也乱成一团。乌赤的亲卫挥刀砍断捆粮的草绳,麻袋破裂,金黄的粟米哗啦啦流淌一地。有人下马,抓起粮食就往皮袋里装。
“住手!”一声暴喝。
十名周人戍卒从哨所冲出,为首的伍长手持青铜戈,身后士卒举着木盾。他们本不该干涉民间交易,但眼看要演变成抢劫,不得不出面。
乌赤看到戍卒,非但不惧,眼中反而闪过兴奋的光。“来得好!”他张弓搭箭,黑曜石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“让你们周人看看,草原的箭利不利!”
一箭射出。
并非射向人,而是射向戍卒手中的木盾。“夺”的一声,石镞竟深深嵌入木板。戍卒们脸色一变——这箭力非同小可。
“退后!”伍长咬牙,“我们是边境戍卒,不欲启衅!让你们首领来说话!”
“我就是首领!”乌赤又搭一箭,这次对准了伍长,“要么滚,要么死!”
气氛剑拔弩张。
就在这时,那个与季禾交易的老牧人突然站了出来,挡在双方之间。他用戎语对乌赤大声说着什么,大概是在劝解。乌赤皱眉,似乎认得老人,箭矢稍垂。
但乌赤的一个亲卫年轻气盛,见老人阻拦,竟策马前冲,想把他撞开。马匹受惊,前蹄扬起,眼看要踏中老人——
一支箭破空而来。
不是从乌赤方向,而是从周人戍卒后方。箭速极快,精准地射中马颈。那马惨嘶一声,人立而起,将背上的骑手甩落。
众人齐刷刷转头。
只见三十步外,一乘战车疾驰而来。单辕双轮,四马并驰,车上立着三人:御者居中控缰,车左持弓,车右执戈。战车之后,还有二十余徒卒奔跑跟随,脚步沉重,尘土飞扬。
战车在集市边缘刹住,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。车左跳下车,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一身皮甲明显偏大,但手中那张复合弓却握得极稳。正是随南宫适前来边境巡视的姬发。
他刚才那一箭,救了老牧人,却也捅了马蜂窝。
乌赤看清来人只是个半大少年,怒极反笑:“周人无人了吗?让个孩子上阵?”
姬发脸涨得通红,但想起父亲“遇事当静”的教诲,强压怒火,朗声道:“我乃西伯次子姬发!尔等犬戎,既受我父封赐,为何劫掠边境,伤我商民?”
他的戎语生硬,但意思清楚。乌赤一愣,随即眼中凶光大盛:“西伯的儿子?好,好!抓了你,看姬昌还敢不敢开战!”
他一挥手,二十骑散开呈半月形,张弓搭箭。
战车上的御者急喊:“公子退后!”
但姬发不退反进,从腰间箭壶又抽出一箭搭上弓弦。他身后,戍卒与战车带来的徒卒迅速结阵,木盾在前,长戈从盾隙伸出,构成简易的防御线。
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季禾躲在粮车后,浑身发抖。他看见乌赤的弓弦慢慢拉满,看见姬发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,看见那个被射伤马匹的犬戎骑手爬起来,拔出短刀,眼中全是仇恨。
“不能打……”季禾喃喃,“这一打,就全完了……”
仿佛是回应他的祈祷,北方地平线上突然扬起更大的烟尘。
又有一队骑兵赶来,约五十骑,为首者是个中年人,没有涂彩纹,但皮甲外罩着一件象征首领的狼皮坎肩。人未到,声先至:“乌赤!住手!”
猃狁赶到了。
大酋长驰入集市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粮食、受伤的马匹、对峙的双方,最后落在儿子脸上,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。“我让你来巡边,不是让你来抢掠的!”
“父亲,他们射我的马——”
“你若不动手,谁会射你?”猃狁厉声打断,随即转向姬发,用生硬的周语说,“西伯的公子,犬戎无意开战。今日之事,是我管教不严。损失粮食,我加倍赔偿。”
姬发松了半口气,但弓弦未松。“大酋长言重。只是边境贸易,贵我两族互利之事,若纵兵抢掠,恐伤和气。”
这话说得颇为得体,猃狁不禁多看了这少年一眼。年纪轻轻,临阵不乱,姬昌教子有方。
“公子所言极是。”猃狁下马,走到那匹被射伤的马前,看了看伤口——箭入不深,未伤要害。“此马我带回医治。三日内,我会派人送十车粟米至此,补偿今日损失。此外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请转告西伯,犬戎愿遣使至岐邑,商议泾渭之事。”
姬发这才彻底放下弓。“我会转告父亲。”
一场冲突,暂时平息。
乌赤不甘地瞪了姬发一眼,被猃狁厉声喝令带队北返。犬戎骑兵如风般退去,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商民。
猃狁最后上马时,深深看了姬发一眼,又看了看南方——那是岐邑的方向。他的眼神复杂,有无奈,有警惕,还有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期盼。
姬发目送犬戎人远去,直到烟尘消散,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战车御者走过来,低声道:“公子,方才太险了。若真打起来,我们人少,未必能护您周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姬发擦了擦额角的汗,看向手中那张弓。弓弦还在微微颤动,提醒他刚才那一箭射出时,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他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枚散落的粟米粒,金黄饱满,是周原沃土孕育的精华。又看到不远处,一块被踩碎的犬戎奶饼,白色的碎屑混在泥土里。
粮食,生存,土地。
父亲说的对,这不是简单的善恶。这是两个族群为了活下去,在泾水两岸展开的、延续百年的拉锯。
“收拾一下,回岐邑。”姬发下令,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,“我要向父亲禀报——犬戎内部有分歧,猃狁想和,但其子乌赤主战。另外,猃狁提议遣使。”
战车调转方向,向南驶去。徒卒们默默整理装备,没有人欢呼胜利,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,这只是一场更大风暴的前奏。
季禾从粮车后爬出来,看着破碎的集市,苦笑摇头。他捡起地上一个被踩扁的陶罐,那是他用两袋粟米换来的,本来想带给女儿做嫁妆。
“打吧打吧,”他喃喃自语,“打完了,生意还得做。人总要吃饭,冬天总要取暖。你们贵族争你们的天下,我们小民,只求一条活路。”
夕阳西下,将整个边境染成血色。北归的犬戎骑兵与南返的周人战车,背道而驰,越来越远。
而在岐邑宗庙,姬昌刚刚收到南宫适的禀报:战车已备齐二百八十乘,青铜戈戟修缮完毕,粮草可供三月之需。
他走到殿外,仰望星空。紫微星暗,白虎星明,正是兵戈之象。
“猃狁啊猃狁,”姬昌轻声自语,“你派使者来和谈,我却已备好刀兵。非我无情,实乃天命在东,时不我待。”
秋风吹过周原,卷起落叶无数,如千军万马奔腾而过。
战争的火种,已在边境点燃。
而渭水依旧东流,沉默见证着这一切。它记得百年前,周人与犬戎还曾并肩狩猎;记得五十年前,双方为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第一次刀兵相向;也将在未来,记得更多鲜血与泪水。
但此刻,它只是流着,冰冷而无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