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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:陨身之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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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俘虏营中的刺面者

帝辛八年,春。

殷都东南二十里,洹水拐弯处的一片开阔地,栅栏与壕沟圈出了方圆五里的巨大营区。这里没有正式名称,商军士卒私下称之为“夷坑”——东夷战俘的囚禁之地。

三月清晨的薄雾中,营内景象触目惊心。

近两万夷人俘虏如同牲畜般挤在泥泞的空地上,男女老幼皆有。大多数人衣衫褴褛,赤足上满是冻疮与伤口。商军看守持戈巡逻,稍有异动便是一顿鞭打。营区边缘,几十具尸体被草草堆叠——那是昨夜冻死、病死或试图逃跑被射杀的人。

鹿鸣蜷缩在人群边缘,左颊上新鲜的刺青还在渗血。那是一把青铜戈的图案,从颧骨斜划到下颌,墨汁混着血液渗入皮肉,将成为伴随他一生的耻辱印记——这是商军对“顽固战俘”的标记,意味着他曾试图反抗。

十天前,涂山决战后的第三个月,鹿鸣所在的小队在转移途中遭商军围捕。激战中,岩虎为掩护他突围,被商军乱矛刺死。鹿鸣身中三箭被俘,醒来时已在这俘虏营中。

“忍着点,伤口不能感染。”旁边一个老妪用破布蘸着泥水为他擦拭脸颊。她是苍叔的妻子,苍叔在涂山阵亡后,她带着孙女被俘。

“阿婆…雨师姑姑他们…逃出去了吗?”鹿鸣低声问。

老妪警惕地看了眼远处的看守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听说大酋伤重,但还活着。雨师带着残部往东海方向撤了…商人追了一阵,没追上。”

鹿鸣心中一松。只要风伯和雨师还在,夷人就还有希望。

但看着营中这近两万同胞,他的心又沉了下去。这些人大多来自淮水流域的小部落,在商军扫荡时未能及时撤离。青壮男子被刺面为奴,女子孩童将被贩卖或充作人牲,老人…大多熬不过这个春天。

“吃饭了!排队!”

粗鲁的商语吼声响起。看守们抬来几口大陶缸,里面是稀薄的粟米粥,浑浊得能照见人影。俘虏们蜂拥而上,看守用皮鞭维持秩序,许多人还未挤到缸边就被抽倒在地。

鹿鸣扶着老妪,慢慢挪到队伍末尾。轮到他们时,缸底只剩些残渣。看守舀起半瓢浑浊的汤水倒进他们的破陶碗,不耐烦地挥手:“下一个!”

回到角落,鹿鸣将碗递给老妪的孙女——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,饿得眼睛都大了。小女孩贪婪地喝着,喝完后舔着碗底,眼巴巴看着他。

“没有了,明天…明天会多些。”鹿鸣撒谎道,胃里因饥饿而绞痛。

入夜,寒气刺骨。俘虏们挤在一起取暖,但许多人还是在睡梦中停止了呼吸。黎明时,看守会进来拖走尸体,扔进营外的大坑——那里已堆积了数百具,引来成群的乌鸦。

鹿鸣睡不着。他摸着脸颊的刺青,想起雨师姑姑曾说过的话:“活下去,记住我们的语言,我们的神,我们的仇恨…和我们的希望。”

可希望在哪里?

他看着夜空中的星斗,那是夷人祖先崇拜的方位。三年前,他还是个满腔仇恨的年轻猎手,以为杀光商人就能结束一切。三年战争,他亲手杀了不下三十个商人,可商人还是源源不断地来。

而夷人…越打越少,土地越打越荒芜。

“想逃吗?”旁边一个声音忽然问。

鹿鸣转头,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夷人汉子,脸上也有刺青,但眼神机警。鹿鸣认得他,叫渔火,来自淮水下游一个以捕鱼为生的部落。

“怎么逃?”鹿鸣压低声音,“营外三重壕沟,昼夜有岗哨,逃出去也会被骑兵追捕。”

渔火凑近些:“不是现在逃。我观察了半个月,商军看守每五日换防一次,换防时会有片刻混乱。而且…营内有我们的人。”

“我们的人?”

“商人中的夷人仆从军。”渔火声音更低了,“有些是早年归化的夷人,有些是战俘被编入商军。他们中有人…还记着自己的血脉。”

鹿鸣心中一凛:“可信吗?”

“总要试试。”渔火望向营区中央那几顶帐篷——那是看守军官的住处,“我听说,商人要把我们分批押走。青壮去北方挖矿、修城,女子孩童分给贵族为奴,老人…可能全部处死。等被分开了,就再没机会了。”

鹿鸣握紧拳头。指甲陷入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三日后,换防日,子时。”渔火说,“我会联系内应,打开西门。能逃多少是多少。”

“往哪逃?”

“往东,进太行山,再南下回淮水。”渔火眼中闪着决绝的光,“就算死在路上,也好过在这里慢慢腐烂。”

鹿鸣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算我一个。”

那一夜,他梦见涂山。梦见苍叔、岩虎,还有那么多死去的族人。梦见雨师姑姑对他说:“活下去。”

醒来时,脸颊刺青的伤口又裂开了,血流进嘴角,咸腥如泪。

第二节:胜利的代价

殷都,王宫。

庆功宴的喧嚣持续了三天三夜。宫廷乐师昼夜不停地演奏,舞姬在庭中旋转如蝶,青铜鼎中煮着整只的牛、羊、豕,酒浆如流水般倾泻。帝辛大赏功臣,赐予贝币、玉器、奴隶,加官进爵者数以百计。

但表面的繁华掩盖不了内里的空虚。

“王上,这是去岁各封国的赋税统计。”微子启将一卷厚重的竹简奉上,他的眉头深锁,“较五年前减少四成。其中,西部诸侯的贡赋普遍拖欠,周伯姬昌只缴纳了定额的三分之一。”

帝辛斜倚在铺着虎皮的玉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只新缴获的夷人玉琮。妲己坐在他身侧,肩伤已愈,但留下了病根,阴雨天便会作痛。她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
“拖欠?”帝辛冷笑,“传令,命姬昌下月亲自来殷都朝觐,解释拖欠缘由。若不来…孤就派兵去‘帮’他清点家产。”

“王上不可!”微子启急道,“周人近年势力膨胀,吞并了密、阮、崇等西方小国,控弦之士已过三万。此时逼迫过甚,恐生变故!”

“那又如何?”帝辛坐直身体,“东夷五万大军,孤都灭了。姬昌区区三万,敢反?”

“东夷之战,我军伤亡过半,国库耗尽,仓廪空虚…”微子启跪地,声音发颤,“王上,该休养生息了!再起战端,大商…真的撑不住了!”

殿中一片寂静。乐师停了演奏,舞姬退到一旁,侍从们低头屏息。

帝辛盯着兄长,许久,缓缓道:“王兄是觉得…孤穷兵黩武,要将大商拖入深渊?”

微子启抬头,眼中是沉痛与决绝:“臣不敢。但臣身为王室宗亲,不能眼看着先祖六百年基业毁于一旦!王上,停下来吧!与民休息,充实仓廪,整顿内政,与四方诸侯修好…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!”

“与诸侯修好?”帝辛笑了,那笑容冰冷,“王兄,你太天真了。姬昌为什么敢拖欠贡赋?为什么敢吞并邻国?因为他看出大商虚弱了!此时若示弱,明日他就敢自立为王!后天,北方的土方、南方的荆楚,都会扑上来撕咬!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微子启面前:“这世道,从来都是弱肉强食。大商能屹立六百年,不是靠仁义,而是靠武力!父亲在世时教导孤:为王者,可以败,但不能软。一旦软了,所有人都会骑到你头上!”

微子启看着弟弟眼中近乎疯狂的执念,知道再劝无用。他缓缓俯身,额头触地:“臣…明白了。但恳请王上,至少休整一年。让士卒归田,让百姓耕种,让仓廪有些积蓄…一年后,王上若还要征周,臣绝不再劝。”

帝辛沉默。他看向妲己,妲己轻轻点头。

“准。”帝辛终于道,“但这一年,不是休息。要改革军制,打造新兵器,囤积粮草,训练新军。一年后,孤要看到一支比东征时更强大的军队!”

“诺…”微子启声音苦涩。

他退出大殿时,步履蹒跚。阳光刺眼,他抬手遮挡,忽然一阵眩晕,几乎摔倒。侍从连忙扶住。

“王子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微子启站稳,望向宫门外。那里,庆功宴的残席还未收拾,酒肉馊臭的气味弥漫。远处市井,传来奴隶市场买卖人口的吆喝声——大多是东夷俘虏。

“去宗庙。”他说。

宗庙深处,比干正在整理龟甲。见微子启来,老祭司没有抬头:“王子来了。”

“老师…”微子启用了旧称。少年时,他曾随比干学习卜筮,“新龟甲…可有凶兆?”

比干拿起一片刚烧裂的龟甲,裂纹如蛛网蔓延,中央一道深痕几乎将甲片分成两半。

“大凶。”比干声音干涩,“西方有杀气,直冲紫微。不出三年…必有大变。”

“王上还要征周…”

“那不是征周。”比干放下龟甲,抬眼看他,“那是…自取灭亡。”

两人沉默。香炉中的青烟笔直上升,在梁间散开,如同消散的国运。

“老师,难道…就没有办法了吗?”微子启声音哽咽。

比干看了他许久,缓缓道:“王子还记得《汤誓》吗?”

微子启一怔。《汤誓》是商朝开国君王成汤讨伐夏桀时的檄文,其中有名句:“有夏多罪,天命殛之…予畏上帝,不敢不正…”

“老师是说…”

“老臣什么都没说。”比干打断他,重新低头整理龟甲,“只是…天命无常,惟德是辅。失德者,天必弃之。”

微子启浑身一震,踉跄后退两步,扶住柱子才站稳。

他听懂了比干的暗示。也终于明白,为什么父亲临终前,看弟弟的眼神那样复杂悲哀。

原来父亲早就看到了这一天。

离开宗庙时,微子启在门口遇见恶来。这位悍将正指挥士卒搬运缴获的夷人兵器——大多是青铜戈、矛、箭簇,将被熔铸成新的商军装备。

“王子。”恶来行礼,态度恭敬却疏远。他知道微子启反对继续用兵。

“将军辛苦了。”微子启勉强笑笑,“伤势…可痊愈了?”

“谢王子关心,已无大碍。”恶来拍了拍胸膛,那里还有涂山矛伤留下的疤痕,“末将这条命是王上救的,随时可再为王上效死。”

看着恶来眼中纯粹的忠诚,微子启忽然感到一阵悲哀。这个巨人般的武将,有着最单纯的善恶观:谁对他好,他就效忠谁;谁是他的敌人,他就杀死谁。他不懂朝堂的权谋,不懂国事的复杂,他只是帝辛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

而刀,终有折断的一天。

“保重。”微子启轻声说,转身离去。

恶来看着他萧索的背影,皱了皱眉,但没多想,继续指挥搬运。

宫墙外,一辆牛车缓缓驶过。车上载着十几个夷人孩童,手脚被缚,眼神惊恐。他们将被人买走,或为奴仆,或为娈童,或…作为贵族子弟练箭的活靶。

微子启别过脸,不忍再看。
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帝乙教导他们兄弟:“为君者,当爱民如子。”

可如今的大商,还有“民”吗?或者说,在弟弟眼中,除了商人,其他人还算是“民”吗?

这个问题,他不敢深想。

第三节:攸庆的选择

帝辛九年,夏。

攸国新都城的修建已近尾声。这座城位于原攸国都城以北五十里,背靠山峦,面临浍水,地势险要。城墙高两丈,以夯土筑成,四角设敌楼,明显带有军事要塞的特征。

攸庆站在还未完工的北门敌楼上,望着北方。风吹起他深青色诸侯袍服的衣角,也吹乱了他未戴冠冕的头发。二十七岁的他,已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眉眼间是过早成熟的沉郁。

三年前,他奉帝辛之命重建攸国。名义上是“继承父爵”,实则是帝辛安插在东方的钉子——监视夷人动向,必要时为商军东征提供前进基地。

为此,帝辛拨给他战车百乘、甲士三千,允许他招募流民、收容夷人归化者。三年间,攸国人口从战后的不足万户恢复到近三万户,城防、军备也初具规模。

但代价是:他成了夷人眼中的叛徒,商人眼中的夷种,夹在两者之间,如履薄冰。

“君侯,有客。”侍卫长低声禀报。

“谁?”

“自称姜尚,游方之士。”

攸庆瞳孔一缩。这个名字他听说过——帝辛东征时的随军谋士,涂山大败后神秘消失。有传言说他是周人间谍,也有传言说他只是个见势不妙逃走的术士。

“请到书房。”

书房内,姜尚依旧一身青衫,三缕长须,笑容温和如故。他打量了一下书房的陈设——简朴,但书架上竹简堆积如山,多是农事、水利、律法类。

“攸侯治国有方。”姜尚赞道,“三年间能让攸国恢复至此,非常人能及。”

攸庆屏退左右,直视姜尚:“先生此来,所为何事?”

“送一份礼物。”姜尚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。

攸庆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单和数字——周国及西方诸侯的兵力部署、粮草囤积、将领姓名…详尽程度令人心惊。

“这是…”

“周伯姬昌,已在岐山集结战车五百乘,甲士两万,徒卒五万。”姜尚缓缓道,“只等帝辛再次东征,或商国内乱,便要起兵东进。”

攸庆手一颤,帛书几乎脱手:“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

“因为攸侯是个聪明人。”姜尚微笑,“聪明人应该知道,什么时候该选边站。”

“先生是周人?”

“姜尚只是游士,观天下之势而已。”姜尚不置可否,“攸侯可知,帝辛近日在做什么?”

攸庆沉默。他当然知道——帝辛在殷都大肆搜刮,加征赋税,强征民夫,打造兵器,训练新军。显然,东征虽惨胜,但他仍未放弃彻底征服东夷的执念。

“王上…还要东征。”攸庆涩声道。

“而且是倾国之力。”姜尚点头,“这一次,他会抽空商国最后一丝元气。胜了,东夷灭族;败了,商国崩溃。无论哪种结果,西方周人都将趁虚而入。”

他走到窗边,望向殷都方向:“攸侯,你父亲当年叛商,你选择效忠。可如今,你效忠的这位王上,正在将大商拖向深渊。你真的要跟着他一起沉没吗?”

攸庆握紧拳头:“先生到底想说什么?”

姜尚转身,目光如炬:“周伯姬昌,仁德之名播于四方。他若得天下,必行仁政,与民休息,善待降者。攸侯若能弃暗投明,助周伐商,他日论功行赏,不仅可保攸国社稷,更可位列诸侯之长,统御淮水。”

这是赤裸裸的劝降。

攸庆脑中一片混乱。父亲的死,自己的囚徒经历,帝辛的猜忌与利用,微子启的无奈与劝谏…三年来的一切在眼前闪过。

“我需要…时间考虑。”他最终说。

“时间不多。”姜尚将一枚玉环放在案上,“若想通了,派人持此环至岐山。周伯扫榻以待。”

说罢,行礼退出。

攸庆独坐书房,看着那枚玉环。玉质温润,刻着玄鸟纹——那是商王室的图腾,此刻却成了劝降的信物。

他走到城楼,俯瞰正在耕作的田野。三年了,他倾尽心血,让这片土地从战火中恢复生机。百姓终于能吃上饱饭,孩童能在田野奔跑,老人能在阳光下闲坐…

如果帝辛再次东征,这一切将再次毁灭。而如果周人东进,战争同样不可避免。

“君侯。”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。

攸庆转头,是他的妻子苏氏——一个小国诸侯之女,三年前嫁给他,如今已有身孕。

“风大,当心着凉。”苏氏为他披上外袍,手轻轻放在微隆的腹部,“孩子今天踢我了。”

攸庆握住她的手,感受着那小小的生命律动。忽然,他下定了决心。

他不能让这孩子生在战乱中,长在仇恨里。不能让攸国百姓再次流离失所。

他要选择一条不同的路。

哪怕背负千古骂名。

第四节:雨师的诅咒

帝辛十年,春祭。

殷都南郊祭坛,比五年前更加宏伟。九层土坛高达十丈,坛顶陈列着百牢(牛、羊、豕各百头),青铜礼器在阳光下闪耀如金。坛下,新编练的五万商军列阵,战车千乘,旌旗蔽日。

这是帝辛东征归来后的第一次大祭,也是出征前的誓师——他决定秋后再征东夷,彻底扫平淮水以南。

但祭坛中央,最引人注目的不是牺牲,而是人。

三百名夷人俘虏被绑在木桩上,围成环形。他们中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是从俘虏营中挑选的“顽固者”——脸上有刺青,曾多次反抗或试图逃跑。按照祭祀礼仪,他们将被作为“人牲”,献祭给商人的先祖与天地。

鹿鸣也在其中。

他的手脚被牛皮绳死死捆在木桩上,粗糙的绳索勒进皮肉。脸上刺青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狰狞。他平静地看着周围——那些哭泣的、咒骂的、麻木的同胞,那些亢奋的、冷漠的、好奇的商人贵族与百姓。

三个月前的那次逃亡计划失败了。内应被发现,渔火被乱箭射死,参与计划的二十七人全部被捕。鹿鸣被单独关押,受尽酷刑,但始终没有供出其他可能的同谋。

今日,他将被处死。不是作为战士战死沙场,而是作为祭品,在仪式中被屠宰。

但他不后悔。至少,他试过了。

祭坛最高处,帝辛身着祭祀礼服,头戴十二旒冠冕,手持玉圭。妲己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,脸色苍白——她反对这场大规模的人祭,但帝辛不听。

“吉时到——!”太史高喊。

比干缓步登坛。老祭司今日格外沉默,步履沉重。他主持过无数次人祭,但从未像今日这般抵触。昨晚占卜,龟甲裂出的纹路让他心惊肉跳——那是“天怒”之兆。

但他不能违抗王命。

祭祀开始。乐师奏起庄严的祭乐,巫祝起舞吟唱。比干将龟甲置于火中,裂痕显现…又是凶兆。
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高声道:“先祖享祀,天佑大商——”

话音未落,异变突生!

人牲环列中,一个女子突然挣脱了绳索!不,不是挣脱,是她自己用藏在袖中的石片磨断了绳索——那是她在俘虏营中偷偷磨制的,准备了数月,就为今日。

是雨师!

她竟然混进了人牲中!

“保护王上!”恶来大吼,率亲卫冲上祭坛。

但雨师的动作更快。她没有冲向帝辛,而是跃上一辆陈列祭品的战车,站到最高处,用夷语高喊:

“夷人的兄弟姐妹们——!”

她的声音清越激越,压过了祭乐与喧嚣。所有夷人俘虏都抬起头,看着她。

“我是雨师,风伯之妹!”她改用商语,让所有人都能听懂,“今日,我将死于此地。但我的魂灵,将化作诅咒,永远缠绕商室!”

她指向帝辛:“子受!你穷兵黩武,残害生灵,必遭天谴!我以夷人九部先祖之灵诅咒你——你将众叛亲离,你将国破家亡,你将死于你最信任的人之手!大商六百年基业,必亡于你手!此誓,天地为证,日月为鉴!”

说罢,她猛地撞向战车上竖立的青铜戈!

戈尖从她胸口刺入,后背穿出。她死死握住戈杆,用最后力气喊出夷人古老的战号,那号声凄厉如鬼哭,在祭坛上空久久回荡。

鲜血喷溅,染红了祭坛,染红了礼器,也染红了帝辛的冠冕。

全场死寂。

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。

鹿鸣看着雨师缓缓软倒的尸体,眼泪终于流下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…他终于明白了。

战争的尽头,不是胜利,不是复仇,而是牺牲与传承。

雨师用最惨烈的方式,将夷人的仇恨、不屈、尊严,刻进了每一个见证者的心中。从此,无论商人如何宣扬胜利,都无法抹去今日这一幕。

她的诅咒,将成为种子,在所有人心中生根发芽。

帝辛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鲜血从他冠冕的玉旒上滴落,在他脸颊划出一道血痕。他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冰冷的杀意。

“继续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祭祀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。但没有人再敢欢呼,没有人再敢亢奋。巫祝的吟唱颤抖,乐师的演奏走调,连比干都几次念错祷词。

三百名人牲被逐一斩杀。他们的血流入祭坛沟槽,汇聚成溪,渗入大地。

鹿鸣是最后一个。当刽子手走到他面前时,他抬起头,用生硬的商语说:“告诉帝辛…夷人,永不屈服。”

刀光闪过。

人头落地。

但他的眼睛,至死圆睁,望着东方——那是家乡的方向。

祭祀结束,帝辛返回王宫。他沐浴更衣,洗去血污,但那股血腥气仿佛已渗入骨髓,再也洗不掉。

当夜,他梦见了雨师。梦见她站在血泊中,反复说着那诅咒:“你将众叛亲离…你将国破家亡…你将死于你最信任的人之手…”

惊醒时,冷汗浸透寝衣。

妲己为他擦汗,轻声说:“王上,那只是将死之人的妄语…”

“不。”帝辛摇头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恐惧,“她说的…可能是真的。”

他看向身边所有人——妲己、恶来、飞廉、微子启、比干…甚至宫中的侍从、护卫。

谁,会背叛他?

谁,会杀他?

这个疑问,从此如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,再也无法摆脱。

第五节:西方的警讯

帝辛十年,秋。

殷都的梧桐开始落叶时,西部边境的急报如雪片般飞来。

“周伯姬昌病逝,其子姬发继位,自称‘武王’。”

“周军在孟津会盟西方诸侯,集结战车八百乘,甲士三万,徒卒十万。”

“周武王发布《泰誓》,列数王上十大罪状,号召天下共伐。”

“北方土方、南方荆楚皆有异动,似与周人暗通款曲。”

每一道急报,都像重锤砸在帝辛心头。他坐在明堂王座上,看着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声起初低沉,继而癫狂,最终变成歇斯底里的大笑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
“好…好一个姬发!好一个天下共伐!”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孤东征西讨,为大商开疆拓土,倒成了‘十大罪状’?那些诸侯,受大商庇护时摇尾乞怜,如今见孤疲惫,便想反咬一口?”

殿下群臣噤若寒蝉。连最敢直谏的微子启都沉默了——他知道,说什么都没用了。

“王上。”飞廉出列,这位老将头发已全白,背也驼了,“周人来势汹汹,我军新败于东夷,士卒疲惫,不宜再战。不如…暂时议和,割让部分西方土地,换取喘息之机…”

“议和?”帝辛止住笑,眼中寒光如刀,“飞廉,你跟了孤多少年?”

“二十…二十三年。”

“二十三年,你还不知道孤的脾气?”帝辛缓缓起身,“孤宁可战死,绝不乞和!”

他走到大殿中央,扫视群臣:“传令三军,即日集结!孤要亲征西岐,取姬发首级,悬于殷都城门!”

“王上不可!”微子启终于忍不住,“东夷新定,民心未附;国内空虚,仓廪无粮;士卒厌战,将校离心…此时西征,无异于自寻死路!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帝辛盯着他,“等周人打上门来?等土方、荆楚一起扑上来?等大商被瓜分殆尽?”

“可以…可以迁都。”微子启咬牙说出这个大胆的建议,“迁往东方,依托淮水、泰山之险,休养生息,积蓄力量,十年后再图恢复…”

“迁都?”帝辛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兄长,“王兄,你疯了?迁都等于承认失败!等于将六百年宗庙、社稷拱手让人!孤若如此,有何面目见先祖于地下?!”

兄弟对视,一个眼中是疯狂的决绝,一个眼中是绝望的悲哀。

最终,微子启跪地,以头抢地:“臣…恳请王上三思!”

“孤意已决。”帝辛不再看他,“恶来!”

“末将在!”

“你率前锋三万,即日西进,阻击周军于孟津。孤率主力随后。”

“诺!”

“飞廉。”

“老臣在…”

“你留守殷都,辅佐…微子启监国。”帝辛顿了顿,“若…若孤回不来,你们…好自为之。”

这话已是交代后事。

飞廉老泪纵横:“王上…老臣愿随王上死战!”

“这是王命!”帝辛厉声道,“殷都乃根本,必须守住!王兄…”他看向跪地的微子启,“这里,就交给你了。”

说罢,他不再看任何人,大步走出明堂。

当夜,王宫。

帝辛最后一次检视武库。戈、矛、剑、戟、弓、弩…堆积如山,但这些大多是新铸的,工匠偷工减料,许多兵器一碰就断。甲胄也是粗制滥造,皮甲薄如纸,铜甲脆如陶。

“王上,军械库的管事已经下狱。”恶来禀报,“但…新兵器一时半会赶制不出来。”

“那就用旧的。”帝辛抚摸着父亲传下的青铜剑,剑身上刻着“帝乙征夷方”的铭文,“对了,俘虏营那边…还有多少夷人?”

“约…约一万五千人。”

“全部编入前锋。”帝辛冷冷道,“给他们最差的兵器,让他们冲在最前面。能消耗周军一分兵力,就是一分。”

恶来心中一寒。这是要让夷人俘虏去送死。

“怎么?觉得孤残忍?”帝辛看他一眼,“恶来,战争就是这样。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残忍。”

“末将明白。”

帝辛走到窗边,望着西方星空。那里,岐山的方向,有一颗星异常明亮,几乎压过了紫微帝星。

“你说…孤真的错了吗?”他忽然问,声音很轻。

恶来不知如何回答。

“孤只是想…让大商更强,让四方臣服,让后世子孙能安稳度日…”帝辛喃喃,“可为什么…这么难?”

没有人能回答他。

次日,大军开拔。

离开殷都时,帝辛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他出生、成长、统治了十年的都城。城墙巍峨,宫殿壮丽,市井繁华…这是六百年商文明的结晶。

而他,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

“王上,该走了。”妲己轻声说。她坚持随军,帝辛拗不过她。

帝辛最后看了一眼宗庙方向——那里,微子启正站在高台上,远远望着他。

兄弟隔空对视。

然后,帝辛转身,再不回头。

大军西行,烟尘滚滚。

城楼上,微子启看着弟弟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跪地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
“先祖庇佑…让我弟…平安归来。”

尽管政见不合,尽管知道弟弟此行凶多吉少,但那毕竟是他的亲弟弟。

比干站在他身后,望着西去的队伍,低声自语:“荧惑守心,紫微黯淡…天数,定了。”

风起,卷起城楼上的尘土,迷了人眼。

而在遥远的西方,周军大营。

姬发正与姜尚推演沙盘。

“商军前锋已出殷都,主将是恶来,兵力三万,其中一万五千是夷人俘虏。”探子禀报。

姜尚抚须微笑:“夷人俘虏?帝辛这是自掘坟墓。那些夷人恨他入骨,战场之上,必生哗变。”

“先生妙算。”姬发年轻的面容上满是锐气,“那我们就按计划,在牧野迎击。届时…天下可定。”

“还有一事。”姜尚道,“攸侯攸庆已秘密投诚。他将在商军后方起事,截断粮道。”

姬发眼中精光一闪:“好!如此一来,帝辛进退无路,必败无疑!”

两人相视而笑。

帐外,周军正在操练。战车隆隆,戈矛如林,士气高昂。

一个新的时代,即将在血火中诞生。

而旧时代的丧钟,已经敲响。

只是那钟声,被西征的战鼓掩盖,被东夷的诅咒缠绕,被无数将死者的哀嚎淹没。

帝辛听不见。

或者,他听见了,却选择无视。

因为他是王。

王,不能退。

王,只能向前——哪怕前方,是万丈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