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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牧野晨雾

孟付良Ctrl+D 收藏本站

第一节:朝歌最后一夜

帝辛十一年,甲子日,黎明前。

朝歌城(殷都别称)的宫殿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,飞檐斗拱的剪影刺破青灰色的天幕。这座商王朝六百年的都城,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——没有往日的晨钟,没有宫人穿梭的脚步声,连守夜卫士的火把都比往日稀疏。

鹿台,王室祭祀高台之巅。

帝辛独自站在这里,身着全套祭祀礼服:玄衣纁裳,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;头戴十二旒冠冕,每串玉珠都经过精心擦拭,在将熄的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他腰佩先祖成汤传下的青铜剑,剑鞘上的玄鸟纹在岁月磨蚀下已有些模糊。
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牧野方向隐约的战鼓声和血腥气。七十里外,他最后的十七万大军——包括从东夷押回的俘虏、仓促征召的平民、贵族私兵拼凑的杂牌军——正在那片开阔地上与周武王姬发的四万五千精锐鏖战。

胜负,其实在昨夜子时就已经知道了。

“王上。”身后传来脚步声,很轻。

帝辛没有回头:“妲己,你该走了。从密道出城,往东去,或许还能…”

“奴不走。”妲己走到他身侧,她换上了一身素色深衣,长发简单束起,如同初见时那般朴素,“三年前涂山,奴说过:王上若亡,奴岂能独活?”

帝辛终于转头看她。十年了,这个从有苏氏来的女子,陪伴他经历了最辉煌的东征胜利,也陪他走到了如今的穷途末路。她的眼角有了细纹,但眼神依旧沉静如水。

“你后悔吗?”他问,和当年在涂山溃败后问的一样。

“不后悔。”答案也和当年一样,“只是遗憾…没能劝住王上。”

帝辛笑了,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:“没人能劝住孤。父亲不能,王兄不能,你也不能。这是孤的天命——要么带领大商征服四方,要么…带着大商一起毁灭。”

他望向东方,那里天际开始泛起鱼肚白:“你知道吗?孤昨夜梦见了雨师。那个在祭坛上诅咒孤的夷人女子。她说:‘你看,我说对了。’”

妲己握住他的手,那手冰凉:“王上,那不是诅咒,那是…”

“那是预言。”帝辛打断她,“她说孤将众叛亲离…飞廉在北逃途中闻讯自刎,恶来此刻正在牧野死战,但恐怕…也回不来了。她说孤将国破家亡…朝歌今日必破。她说孤将死于最信任的人之手…”

他顿了顿,笑容变得诡异:“你说,会是谁?是此刻正在牧野倒戈的夷人俘虏?是暗中投周的攸庆?还是…城中的某个侍卫、宫人?”

“王上!”妲己眼中含泪。

“孤开玩笑的。”帝辛轻轻拭去她的泪,“其实孤知道,最该杀孤的…是孤自己。”

他走到鹿台边缘,俯瞰沉睡中的朝歌。这座他统治了十一年的都城,这些他曾发誓要守护的臣民,都将迎来新的主人。

“去把库中剩余的贝币、玉器分给宫人,让他们各自逃命吧。”帝辛说,“你也该走了。”

“那王上呢?”

帝辛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牧野方向。那里,晨雾正从地面升起,如同万千魂灵归天的烟气。

妲己明白了。她后退三步,整衣,肃容,行三跪九叩大礼——那是臣子对君王最高的礼节,也是告别。

“奴…拜别王上。”

她起身,最后看了帝辛一眼,转身走下鹿台。泪水终于滑落,但她没有回头。

帝辛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,直至消失。

终于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他摘下冠冕,十二旒玉珠碰撞,发出清脆声响。然后解下佩剑,双手奉于胸前,朝着宗庙方向,缓缓跪下。

“列祖列宗在上,不肖子孙子受…有负社稷。”

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

晨光刺破云雾,照亮了鹿台,照亮了他跪伏的身影,也照亮了朝歌城外渐渐逼近的、周军的旌旗。

新的一天,来了。

旧的时代,该结束了。

第二节:奴隶的倒戈

牧野战场,辰时。

晨雾被鲜血和杀气蒸腾得更加浓重,十丈外不辨人马。战场上到处是倒伏的尸体、破损的战车、折断的戈矛。商军十七万人的庞大阵线,此刻已七零八落。

恶来站在一辆倾覆的战车边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他的三十斤重钺已经卷刃,左手盾牌破碎,右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。周围,他亲率的三千商军精锐,此刻只剩不足百人,人人带伤,背靠背结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圆阵。

而包围他们的,是黑压压的周军甲士,以及…曾经的“自己人”。

“恶来!投降吧!”周军阵中传来喊声,是周军前锋统帅南宫适,“武王有令,降者免死!”

恶来啐出一口血沫:“南宫小儿!爷爷的字典里,没有‘降’字!”

他环视四周。战场形势已经明朗——商军败了,而且败得彻底。

败因不在兵力多寡,不在装备优劣,而在…人心。

战事初起时,商军前锋的夷人俘虏突然哗变。他们不但不向前冲杀,反而调转矛头,冲击商军本阵!更可怕的是,他们有人用夷语高喊:“鹿鸣在此!夷人兄弟,报仇的时候到了!”

“鹿鸣?”恶来当时心中一惊。那不是三年前在祭坛被处死的夷人俘虏吗?怎么可能…

但混乱中,他亲眼看见一个脸上有戈形刺青的夷人青年,手持长矛,如疯虎般冲杀,所过之处商军士卒纷纷倒地。那刺青,那眼神…虽然只见过一面,但恶来记得。

他没有死?还是…鬼魂?

来不及细想,连锁反应发生了。夷人俘虏的倒戈引发了商军全线的恐慌和混乱。许多临时征召的平民士卒本来就不愿战,见势不妙,丢下武器就跑。贵族私兵各怀鬼胎,有的观望,有的甚至暗中与周军联络…

十七万大军,竟在短短两个时辰内土崩瓦解。

只有恶来率领的王室禁卫和少数死忠部队还在抵抗。但四面受敌,败局已定。

“将军…我们…撑不住了…”身边一个年轻甲士喘息着说,他腹部被矛刺穿,用一只手捂着,肠子都流出来了。

恶来看着这个最多十八岁的少年,想起自己二十二岁初入军营时,也是这般年轻,这般无畏。

“怕死吗?”他问。

少年摇头,惨笑:“怕…但更怕…死得没价值…”

“那就让我们的死,有点价值。”恶来深吸一口气,暴吼:“大商的儿郎!随我——冲阵!”

最后的百余人,发起了决死冲锋。

目标:周军中军,那面飘扬的“周”字大旗,旗下必定是周武王姬发。

这是飞蛾扑火,但飞蛾扑火时,又何尝不壮丽?

恶来一马当先,卷刃的重钺依旧能劈开周军的盾牌和甲胄。他像一头受伤的巨熊,在敌群中横冲直撞,每一步都踏出血路,每一步都留下尸体。

十丈、五丈、三丈…

中军大旗就在眼前!他甚至能看见旗下那个穿着金色甲骨的青年——姬发!

但就在此时,三支弩箭同时射来!

恶来挥钺格开两支,第三支射中左腿。他踉跄跪地,随即被七八支长矛同时刺中!

矛尖从胸口、腹部、背部穿出。恶来低头,看着透体而出的矛尖,忽然笑了。

“王上…末将…尽力了…”

他用最后力气,将重钺掷向中军大旗!

钺在空中旋转,带着风声,擦着旗杆飞过,深深嵌入后面一辆战车的车辕。

然后,这个身经百战的巨人,缓缓倒下。

眼睛圆睁,望着朝歌方向。

至死,未曾闭合。

周军士卒围上来,看着这具满身是伤却依然令人望而生畏的尸体,竟无人敢上前。

“厚葬之。”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。

姬发走到近前,看着恶来,眼中有一丝敬意:“勇士也。可惜…跟错了主君。”

他抬头,望向朝歌:“传令,全军向朝歌进发。日落之前…我要站在鹿台上。”

“诺!”

周军开始清理战场,整顿队伍。降卒被集中看管,伤员得到救治——这是姬发的仁政,也是收买人心的手段。

战场边缘,鹿鸣拄着长矛,望着恶来的尸体。

这个他曾恨之入骨的商军猛将,这个杀过无数夷人的屠夫,就这样死了。死得壮烈,死得像个战士。

可鹿鸣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空茫。

三年了,从俘虏营的逃亡失败,到被选为人牲,到被神秘人救出(他至今不知那人是谁),再到潜伏、联络、策划今日的阵前倒戈…他活下来了,他报仇了。

但为什么…心里这么空?

“鹿鸣哥。”岩虎的弟弟——那个当年在涂山跟过他的少年,如今也长大了——走过来,“我们…赢了。”

“赢了?”鹿鸣喃喃,“然后呢?”

少年愣住。

鹿鸣望向东方,那里是夷人的故土,是他出生的地方。他想起了雨师姑姑的诅咒,想起了苍叔、渔火、还有那么多死去的族人。

战争结束了。商要亡了。

但夷人呢?夷人会迎来和平吗?还是会被新的征服者——周人,继续压迫?

他不知道。

“收拾战场,把…我们的人找出来,好好安葬。”鹿鸣说,“然后…回家。”

“回家…”少年眼中亮起光芒。

对,回家。回到淮水之畔,回到山林之间,重建被战火摧毁的家园,抚育失去父母的孩童,让夷人的血脉和文明…延续下去。

这,也许才是雨师姑姑用生命换来的,真正的“胜利”。

鹿鸣最后看了一眼恶来的尸体,转身,向东方走去。

晨雾渐散,阳光普照大地,照亮了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,也照亮了通往未来的路。

那条路,依然漫长。

第三节:飞廉的结局

恶来战死的同时,北方三百里,太行山隘口。

一支不足千人的残兵正在艰难行进。他们衣衫褴褛,大多带伤,许多人连武器都丢了,只能拄着树枝一瘸一拐地走。队伍中间,一辆破旧的牛车上,躺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。

飞廉。

涂山之战后,他奉命留守殷都,实则被帝辛边缘化——王上不再信任这个总劝他“休养生息”的老臣。牧野之战前,帝辛甚至没让他随军,只给了他一个“押送粮草”的闲差。

但飞廉知道,这是王上给他留的活路。粮草队在后方,相对安全,若前线战败,他还有机会撤离。

可他没想到,败得这么快,这么惨。

三天前,牧野败讯传来时,飞廉正在朝歌以北的粮草中转站。他第一时间组织人手,将能带走的粮食分给沿途百姓,然后带着愿意跟随的残部向北撤退——不是逃命,而是想绕道北方,联络还有可能忠诚的诸侯,为商室保留最后一点火种。

但途中,他听到了更绝望的消息:朝歌已破,帝辛自焚于鹿台。

那一刻,飞廉仿佛瞬间老了十岁。

商,亡了。

六百年社稷,十一代先王,无数将士血战换来的疆土…亡了。

而他是见证者,是幸存者,也是…失败者。

“将军…前面就是隘口,过了山,就是北方诸侯的地界了。”副将低声禀报。

飞廉睁开眼,望向远处巍峨的太行山。山峦如屏,夕阳如血。

“还有多少人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
“能战的…不足三百。其余都是伤兵、民夫。”

“让他们…各自散了吧。”飞廉缓缓道,“带着粮食,找地方隐居,活下去。商…已经不需要战士了。”

副将哽咽:“将军,您…”

“我累了。”飞廉说,“想在这里…歇歇。”

队伍停下。士卒们默默聚集过来,看着这位跟随了三代商王的老将。许多人哭了,不是为自己,是为这个他们效忠了一生的王朝。

飞廉让副将自己扶下牛车,走到一块巨石边坐下。从这里,可以遥望南方——朝歌的方向。

“你们知道…我第一次随军征战,是多少年前吗?”他忽然问。

众人摇头。

“五十三年前。”飞廉眼神遥远,“那时我才十七岁,跟着武丁王征伐羌方。战场上,我杀了第一个人,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羌人少年…他死前看着我,眼睛里有恐惧,也有不甘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从那以后,我打了五十三年代。征羌方、伐土方、平东夷…杀了多少人,记不清了。总觉得,战争是为了和平,杀戮是为了止杀…可到头来,杀来杀去,死的都是百姓,毁的都是家园。”

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将军,不是您的错…”副将泣不成声。

“是我的错。”飞廉摇头,“我应该更坚决地劝谏王上,应该在更早的时候阻止他…可我太懦弱,总觉得王上还年轻,总会明白的…等到明白时,已经太晚了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玦,那是帝乙当年赏赐的,上面刻着“忠勇”二字。五十三年了,玉玦温润如初,可赐玉的人,佩玉的人,效忠的王朝…都要成为过去了。

“我飞廉,侍奉商室五十三年,历经三朝,征战无数。”他缓缓站起,面对南方,“今日商亡,非战之罪,乃…天数也。然臣子不能守社稷,是为不忠;将军不能保国土,是为不勇。不忠不勇之人,何面目苟活于世?”

“将军不要!”

在众人的惊呼声中,飞廉拔出佩剑——那是帝辛继位时赐予的“镇东剑”,剑身铭文:“永镇东土”。

他最后望了一眼南方,仿佛能看见鹿台上那冲天而起的火光,看见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、骄傲而偏执的年轻王者,在烈焰中化为灰烬。

“王上…老臣…来陪您了。”

剑锋划过脖颈。

血,染红了太行山的岩石,也染红了最后一抹夕阳。

副将和士卒们跪地痛哭。许久,他们按照飞廉遗愿,将他就地安葬,立石为碑,只刻四字:“商将飞廉”。

然后,这支最后的商军残部,拆散了旗帜,丢弃了兵器,消失在茫茫山野中。

他们将成为农夫、猎户、工匠…但永远不会再是战士。

因为他们的国,已经亡了。

夜幕降临,太行山沉寂如死。

只有风,呜咽着吹过隘口,仿佛在为一个时代,唱着最后的挽歌。

而在更遥远的东海之滨,一支夷人队伍正在集结。

雨师(她在祭坛的死是诈死,那是一个替身)站在礁石上,望着西方。她刚刚收到牧野之战的消息。

“姑姑,商亡了。”一个年轻人说,他是鹿鸣的堂弟,“周人…会怎样对待我们?”

雨师沉默良久:“不知道。但至少…我们不用再面对帝辛了。”

“鹿鸣哥呢?他还活着吗?”

“活着。”雨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,“他在牧野…做了该做的事。现在,应该正在回家的路上。”

她望向内陆方向。那里,她的兄长风伯还在养伤——涂山一战的重创让他至今未能痊愈。但没关系,夷人终于等到了喘息之机。

“传令各部,”雨师说,“停止一切敌对行动,派使者去见周武王,表示臣服。我们要和平…至少,一代人的和平。”

“那仇恨呢?”年轻人不甘地问,“那么多死去的族人…”

“仇恨要记住,但不能让它主宰我们的未来。”雨师轻声道,“否则,我们和帝辛…又有什么区别?”

她想起那个在祭坛上慷慨赴死的替身女子,那是个自愿牺牲的勇士,用生命践行了雨师的誓言:“夷人的尊严,不可践踏。”

而现在,尊严有了,该要未来了。

月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,如同碎银,也如同希望。

东方未平,但至少,看到了平的可能。

第四节:纣王末路

让我们将时间拨回几个时辰前,牧野之战刚刚分出胜负的时刻。

朝歌城中,已经乱成一团。

溃兵涌入城门,带来前线战败的消息。王宫侍卫开始逃亡,宫人争抢财物,贵族们紧闭府门,百姓拖家带口向城外涌去…这座六百年古都,在最后时刻,展现出了人性最真实也最丑陋的一面。

只有鹿台,依旧寂静。

帝辛已经换下了祭祀礼服,穿上了简单的玄色深衣。他将冠冕、玉圭、佩剑整齐地摆放在鹿台中央的祭坛上,然后开始堆积木柴——那是平日祭祀所用,此刻将成为他的火葬堆。

动作从容,仿佛不是在准备赴死,而是在完成一场仪式。
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
帝辛没有回头:“不是让你走吗?”

“臣…走不了。”是微子启的声音。

帝辛动作一顿,缓缓转身。他的兄长站在台阶口,穿着诸侯朝服,但未戴冠冕,头发散乱,眼中布满血丝。

“王兄…”帝辛笑了,“你是来劝孤投降的?还是来…送孤一程?”

微子启走到他面前,看着那堆木柴,看着祭坛上陈列的王权象征,忽然跪地,抱住帝辛的腿,痛哭失声。

“受弟…为什么…为什么会这样…”

这一声“受弟”,让帝辛坚硬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。多少年了,兄长没这样叫过他了。

他蹲下,扶起微子启:“王兄,别哭。这是孤的选择,也是孤的结局。”

“我们可以走的!”微子启抓住他的手臂,“从密道出城,往东去,去淮水,去东夷…那里还有忠于商室的诸侯,我们还可以—”

“然后呢?”帝辛平静地问,“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?等待周人的追兵?等待那些‘忠于商室’的诸侯把孤绑了献给姬发邀功?”

微子启语塞。

“王兄,你不懂。”帝辛望向远方,“孤是王。王,可以战死,可以自戕,但…不能逃跑。逃跑的王,比死的王更可悲。”

他走到鹿台边缘,指着城中混乱的景象:“你看,这就是大商的结局。但至少,孤让这个结局…足够壮烈。后世史书会写:商纣王帝辛,力战而竭,自焚殉国。而不是:商纣王帝辛,仓皇逃窜,被擒受辱。”

“可那些史书…会把你写成暴君、昏君!”微子启嘶声道,“他们会把一切罪过都推到你身上!东征是穷兵黩武,改革是倒行逆施,用人是亲小人远贤臣…你会遗臭万年!”

帝辛沉默片刻,忽然大笑:“那又如何?成王败寇,自古如此。夏桀被写成暴君,商汤就成了圣王。如今孤败了,姬发自然要成为新的圣王…而孤,就是那个必须被唾弃的暴君。”

他转身,看着兄长:“但王兄,你记住:孤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大商。东征是为了拓土开疆,改革是为了富国强兵,用人…是为了打破贵族垄断。孤只是…太急了,太相信武力能解决一切。”

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悔意:“父亲说得对,孤太刚,太急…但孤改不了。这就是孤的天性。”

微子启泪流满面,他知道,劝不住了。

“王兄,你走吧。”帝辛说,“去找姬发,投降。你仁厚,得民心,他会用你安抚商民。至少…保住宗庙,保住商室血脉。”

“那你呢?妲己呢?”

“妲己…”帝辛眼中闪过温柔,“她应该已经出城了。至于孤…”他走向那堆木柴,“就在这里,与商室社稷…同归于尽。”

他从怀中取出火镰和燧石。击打,火星溅落在浸了油脂的麻絮上,火焰“腾”地燃起。

“王兄,最后拜托你一件事。”帝辛手持火把,站在柴堆前,“若有机会…告诉后世:帝辛不是暴君,他只是一个…想做得太多、做得太急的王者。”

说罢,他将火把掷入柴堆。

火焰瞬间窜起,吞没了木柴,也吞没了祭坛上的冠冕、玉圭、佩剑。

微子启被亲卫强行拖下鹿台。他最后回望,看见弟弟站在烈火中,玄色深衣被火焰舔舐,身影在热浪中扭曲,但依然挺直如松。

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。

只有一声长啸,穿透火焰,穿透云霄:

“大商——!”

然后,一切归于沉寂。

火焰冲天而起,将鹿台变成一支巨大的火炬,照亮了朝歌的天空,也照亮了正在进城的周军。

姬发骑马立于城下,望着那火光,久久不语。

“武王,那便是纣王…”姜尚在他身侧低语。

“厚葬之。”姬发说,“以王礼。”

“可他是暴君…”

“他首先是个王。”姬发打断,“一个战败的王,一个殉国的王…值得尊重。”

他策马入城,沿途所见,尽是废墟与哭嚎。这就是战争,这就是征服——无论理由多么正当,带来的都是毁灭。

鹿台的火,燃烧了一天一夜。

当最后一丝火焰熄灭时,周军的工匠已经开始清理废墟。他们在灰烬中找到了那柄“永镇东土”剑,剑身已经扭曲,但铭文依稀可辨。

还有一具焦黑的尸骨,保持着跪坐的姿态,面向宗庙方向。

姬发命人将尸骨收殓,葬于商室陵园,但不起坟冢,不立墓碑。

他说:“让后世去评说吧。”

而历史,果然如帝辛所料,将他写成了“纣王”——暴虐、昏聩、荒淫、残暴…一切亡国之君的罪名,都加诸其身。

只有少数人知道,或者隐约感觉到:那个在鹿台自焚的王者,也许并不完全像史书描述的那样。

但成王败寇,历史从来都由胜利者书写。

朝歌的太阳,照常升起。

只是换了一个主人。

第五节:尾声·血与土

一年后,淮水之滨,涂山脚下。

春风又绿江南岸,但战争留下的伤痕依然触目惊心。焦黑的土地上开始长出野草,废弃的村落有野兽出没,只有少数幸存者回到故土,艰难地重建家园。

鹿鸣走在山道上,背着简单的行囊。他脸上的刺青依旧狰狞,但眼神平和了许多。牧野之战后,他带着愿意跟随的夷人回到了淮水流域,却发现故乡早已物是人非。

雨师和风伯在东海之滨建立了新的夷人联盟,与周王朝达成了和平协议——夷人臣服纳贡,周人承认夷人自治。虽然依旧是附庸,但至少有了喘息之机。

鹿鸣没有去东海,而是回到了涂山。这里是他战斗过的地方,也是无数族人埋骨的地方。

他在半山腰找到了风伯的墓地——那其实是个衣冠冢,风伯本人还在东海养伤。冢前立着一块粗糙的石碑,刻着夷人文字:“九部盟主风伯之灵”。

旁边,还有数十个更小的坟冢,埋葬着涂山之战中死去的夷人战士。鹿鸣找到了苍叔、岩虎的坟,也找到了那个在俘虏营中策划逃亡的渔火的衣冠冢——他的尸体从未找到。

鹿鸣在每个坟前放下带来的祭品:野果、干肉、一捧泥土。

最后,他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前。那是当年雨师炼药的地方,如今已空无一人,只有石臼、陶罐还在原处,积满了灰尘。

他在洞中坐下,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——雨师当年给他的那枚。三年了,他从未吹响过。

现在,他轻轻吹响。

哨声清越,在山谷间回荡,惊起一群飞鸟。

仿佛在回应,又仿佛在告别。

吹罢,鹿鸣将骨哨放在石臼旁,起身,走出山洞。

阳光很好,照在初春的山林上,新绿的嫩叶闪着光。远处,淮水汤汤,奔流不息。

鹿鸣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了父亲和哥哥被杀的那个秋天,想起了第一次杀人时的颤抖,想起了在俘虏营中的绝望,想起了雨师在祭坛上的牺牲,想起了牧野战场上倒戈的那一刻…

仇恨吗?当然。

但除了仇恨,还有什么?

他想起了那个被他射伤的老将飞廉,想起了力战而死的恶来,想起了在鹿台自焚的帝辛…他们也是战士,也有自己的信念和坚持。

战争没有对错,只有立场的不同。但战争带来的痛苦,却是相同的。

鹿鸣脱下身上破旧的皮甲——那是商军的战利品,上面还有干涸的血迹。他将皮甲放在地上,又解下腰间的石刀——父亲留给他的遗物。

然后,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把简陋的锄头,开始在洞前的空地上开垦。

一下,一下,泥土翻起,散发出新鲜的气息。

他要在这里建一座小屋,开一片田地,种上粟米、豆子。也许,还会娶一个妻子,生几个孩子,教他们说夷语,也教他们说商语、周语。

因为雨师姑姑说过:“活下去,记住我们的语言,我们的神,我们的仇恨…和我们的希望。”

而他,选择记住一切,然后…向前看。

远处山道上,出现了一队人马。是周王朝的使者,来与夷人部落确认疆界、贡赋的。

鹿鸣看到了他们,他们也看到了鹿鸣。

双方对视片刻。

然后,鹿鸣继续锄地。

使者队伍中,一个年轻文官好奇地问:“那是什么人?脸上的刺青…”

“一个夷人老兵。”领队的老者说,“据说参加过牧野之战…不过,现在只是个农夫了。”

“为什么不抓他?他脸上有商军的刺青,肯定是顽固分子—”

“武王有令:既往不咎。”老者望着鹿鸣劳作的身影,“战争结束了,该让所有人…重新开始。”

队伍继续前行。

鹿鸣没有抬头,只是专注地锄着地。汗水从额头滴落,混入泥土。

一年,十年,百年后,也许没有人会记得这里发生过什么。但土地记得,河流记得,山林记得。

而活着的人,要做的不是沉湎于记忆,而是在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上,种出新的粮食,养育新的生命。

这,也许就是战争留给生者,最残酷也最温柔的启示。

夕阳西下时,鹿鸣终于开垦出一小片田地。他直起腰,擦了擦汗,望向西边。

那里,朝歌的方向,新的王朝正在建立。

而这里,涂山脚下,一个新的开始也在孕育。

他想起牧野之战后,听到的一个说法:周武王将商朝的遗民分封给诸侯,将商人的工匠、文化带到四方。东夷的制盐、制玉技术,也将传入中原…

战争毁灭,但也融合。

也许千百年后,不再有纯粹的商人、周人、夷人。只有“华夏”,一个融合了无数血与泪、文明与野蛮的共同体。

那样,似乎也不坏。

鹿鸣拿起锄头,准备回临时搭的草棚。忽然,他看见田边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野花,黄色,不起眼,但在初春的寒风中倔强地绽放。

他蹲下,看了很久。

然后起身,继续向前走。

背后,那朵野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如同在为一个时代送行,也在为一个新时代…悄然绽放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