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焦土与瘟疫
帝辛二年,深秋。
淮水以南的丘陵地带,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已变成一片片焦黑的疮疤。商军推行“焦土策”——凡大军经过之处,夷人村落尽焚,水井填塞,粮仓毁弃。这是为了防止夷人游击部队获取补给,却也使这片土地彻底丧失了供养大军的能力。
“王上,粮草只剩十日之量。”飞廉跪在泥泞的营帐中,盔甲上的血污已干涸发黑,“后方补给线被夷人不断袭扰,从攸国运来的三百车粟米,昨日在鹰愁涧遭伏,只救回八十车。”
帝辛站在简陋的舆图前,手指划过那些标注着“夷人出没”的区域。他的眼窝深陷,胡须杂乱,玄色王袍的下摆沾满了泥浆。离开黎地时的意气风发,已被一年多的残酷战争磨去了大半。
“夷人死伤如何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“难以估算。”飞廉摇头,“他们化整为零,藏于山林,专攻我补给线。我军斩首累计已过万,俘虏四千,但…风伯的主力始终避而不战。”
这就是最令人焦躁之处。夷人不再像五年前那样集结决战,而是分成数十股,每股数百至千人,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不断骚扰、偷袭、伏击。商军像一头被困在荆棘丛中的巨象,空有力量,却无处施展。
更致命的是瘟疫。
帐外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痛苦的呻吟。随军医官早上禀报:营中已有三千余人出现发热、腹泻、皮肤溃烂的症状,每日死亡数十人。这不是战场上刀剑造成的伤亡,而是水土不服、营养不良、密集扎营引发的疫病。
“王上,”妲己端着一碗药汤走进来,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,“这是新采的草药,可防瘴气。”
帝辛接过药碗,却没有喝:“你说,姬昌此刻在做什么?”
妲己沉默片刻:“应在整顿兵马,联络诸侯,等待…我军与夷人两败俱伤。”
“好一个‘西伯’。”帝辛冷笑,将药一饮而尽,“传令,明日拔营,向涂山方向移动。风伯不是在避战吗?孤就去毁了他的祖庙,看他出不出来!”
“王上三思!”飞廉急道,“涂山险峻,我军疫病流行,士卒疲惫—”
“正因为疲惫,才要速战速决!”帝辛拍案,“再拖下去,不用夷人来攻,我军自己就垮了!”
帐帘掀开,恶来浑身湿透地走进来,肩上扛着一具夷人尸体。“王上,抓到一个探子。从他身上搜出这个—”
那是一卷用鱼皮绘制的简易地图,标注着商军各营位置、粮草囤积点、水源地。更令人心惊的是,地图旁还有几行文字——是商文,笔迹工整,绝非夷人所能书写。
“有人通敌。”帝辛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妲己接过地图细看,忽然道:“这墨…是殷都‘百工坊’特制的松烟墨,专供王室与贵族使用。”
帐中一片死寂。
王室贵族中,有人与夷人勾结。
“查。”帝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凡有嫌疑者,无论身份,一律下狱。恶来,此事交给你。”
“诺!”
恶来领命而去。飞廉欲言又止——这种时候内查,只会让军心更加动荡。
当夜,营中人心惶惶。恶来带人搜查了数十个贵族将领的营帐,扣押三人。其中一人是梅伯的侄子,叫嚣着要见王上申冤,被恶来一拳打晕拖走。
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仿佛永远也不会停。
营寨外围,一个身影如鬼魅般穿过哨卡。他披着草编的蓑衣,脸上涂着泥浆,在泥泞中匍匐前进,最终钻进一片密林。
林中,十几名夷人战士正围着一小堆篝火取暖。见来人,纷纷起身。
“鹿鸣,怎么样?”问话的是苍叔,他老了许多,但眼睛依然锐利。
鹿鸣脱下蓑衣,露出精悍的身形。三年过去,他已是夷人中有名的猎手和斥候,脸上多了道从眉骨斜到嘴角的伤疤——那是去年与商军巡逻队遭遇时留下的。
“商军粮草将尽,疫病流行,军心不稳。”鹿鸣坐下,接过同伴递来的肉干,“但他们明日要拔营去涂山。风伯大酋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
苍叔点头:“大酋和雨师姑姑已在涂山布下天罗地网。这次…要让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“那个商人细作呢?”鹿鸣问的是提供地图的内应。
“已经撤了。他说商王开始清查内奸,不能再冒险。”苍叔压低声音,“不过…他临走前给了个消息:商军中有个叫姜尚的谋士,最近频繁出入王帐,似乎在劝说商王分兵。”
“姜尚?”鹿鸣皱眉。这个名字他听说过,据说是个游走各国的神秘人物。
“雨师姑姑说,此人深不可测,让我们小心。”
鹿鸣望向商军营地方向,那里灯火稀疏,如同垂死巨兽喘息的眼睛。他想起了三年前在谷地伏击中,那个被他射伤的老将飞廉。也想起了这三年间,他亲手杀死的数十名商军士卒。
仇恨依旧在燃烧,但有时,在深夜独处时,他会问自己:这样杀下去,什么时候才是尽头?
“苍叔,”他忽然问,“如果…如果商人退了,我们赢了,之后呢?”
苍叔愣了一下,苦笑:“之后?之后就是修养生息,重建家园,提防商人再来。”
“然后等他们再来,我们再战,如此循环…”鹿鸣喃喃,“我父亲、哥哥、还有那么多族人,就白死了吗?”
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。
篝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这些战士年轻或沧桑的脸。他们都失去了亲人,都背负着仇恨,都在为生存而战。但战争的尽头是什么?没有人知道。
同一时刻,商军营寨深处,一座不起眼的帐篷里。
姜尚正用蓍草占卜。他不是商军的正式谋士,而是以“游方术士”的身份随军,名义上是为大军祈福禳灾。帝辛起初并不信他,但几次占卜应验后,渐渐让他参与军议。
蓍草散落,卦象显现。
“坎上坎下,重险也。”姜尚低语,“大军困于险地,前行有阻,后退无路…此乃大凶之兆。”
他收起蓍草,望向帐外漆黑的雨夜。一年多前,他从殷都西行至岐山,见过姬昌,献上“翦商”之策。而后又主动请缨,以谋士身份混入商军——这是双重间谍的险棋,却也是最快了解商军虚实的方法。
“帝辛勇猛,但太过刚愎。飞廉老成,却已力不从心。恶来悍勇,却少谋略…”姜尚心中盘算,“而夷人风伯、雨师,皆是枭雄。这场战争,注定两败俱伤。”
他铺开竹简,开始书写密报。内容不是军情,而是对商军现状的分析:粮草将尽、疫病蔓延、贵族离心、士卒厌战…每一个字,都在描绘大商这头巨兽逐渐衰竭的过程。
写毕,他将竹简卷起,塞进一根空心的竹杖。明日,会有“采药人”来营中,将竹杖带走,辗转送往岐山。
做完这一切,姜尚吹灭油灯,在黑暗中静坐。
他想起了二十年前,自己游历东夷时的见闻。那时的夷人诸部虽然落后,但民风淳朴,渔猎为生,与自然和谐共处。而如今,战火将这片土地变成了焦土,也将原本单纯的人们变成了复仇的恶鬼。
“兴,百姓苦;亡,百姓苦。”他低声叹息,也不知这句话是在说商,还是在说夷。
雨声中,远处传来大象低沉的嘶鸣——那是商军象队在不安地躁动。这些来自南方丛林的巨兽,不适应淮水流域湿冷的气候,已有数头病倒。
姜尚知道,象队的崩溃,将是压垮商军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而他,会在恰当的时机,推动这一切发生。
第二节:象阵悲歌
帝辛二年,冬十月。
商军艰难推进至涂山北麓三十里处的一片沼泽地。这里被称为“鬼泽”,终年瘴气弥漫,水道纵横,芦苇茂密如墙。本不是行军路线,但夷人破坏了所有大路,迫使商军不得不走这条险径。
“王上,不能再前进了。”飞廉指着前方泥泞的沼泽,“战车轮毂已陷过半,象队更是举步维艰。若夷人在此设伏…”
话音未落,前方传来凄厉的象鸣!
是象队遇袭了!
帝辛策马赶至前军,眼前景象让他瞳孔收缩。
十头大象陷在沼泽中,泥浆已没过象腿。而四周芦苇荡里,无数火箭如蝗虫般射来!夷人显然早有准备,他们在沼泽中挖掘了深坑,覆盖草皮伪装,象队一踏上去便陷落。而后用浸了油脂的箭矢射击,目标不是象背上的甲士,而是大象本身!
“救象!”帝辛大吼。
但来不及了。
火箭引燃了象身披挂的皮革护甲,火焰迅速蔓延。大象痛极狂吼,在沼泽中疯狂挣扎,反而越陷越深。背楼上的弓箭手被甩飞,落入泥潭,有的被象脚踩成肉泥,有的在泥浆中窒息。
最惨烈的是那头名叫“震岳”的雄象,它是象队的新首领。火焰吞没了它的后半身,它仰天发出震耳欲聋的悲鸣,那声音不似兽吼,更像人类绝望的哀嚎。然后,它用尽最后力气,将长鼻卷住一株枯树,竟将自己的前半身从泥沼中拔起,向着夷人箭矢射来的方向,做出了最后一次冲锋——
然后倒在沼泽边缘,再无声息。
“不——!”驯象师哭喊着冲过去,被恶来死死拉住。
火箭还在不断射来。夷人并不露面,只是躲在芦苇荡深处放箭。商军弓手反击,但箭矢射入茂密的芦苇,如石沉大海。
“用弩车!轰开芦苇!”帝辛嘶吼。
弩车调整角度,碗口粗的弩箭呼啸射出,成片的芦苇被拦腰切断。终于,露出了后面夷人的真容——他们站在一种特制的木筏上,筏底宽大,可在沼泽中滑行。每筏载五至七人,配备强弓和火油罐。
“是雨师的山林军。”飞廉认出了那些夷人独特的靛蓝服饰和脸上的彩绘,“她亲自来了。”
仿佛回应他的话,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骨哨。夷人木筏迅速后撤,消失在更茂密的芦苇丛中。
战斗来得突然,去得也突然。
当最后一支火箭熄灭时,沼泽中只剩下十具大象的尸体,和数十名甲士、驯象师的遗骸。泥浆被染成暗红色,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和血腥味。
象队,商军最引以为傲的利器,在此地折损过半。
帝辛站在沼泽边,看着“震岳”那双至死未瞑目的眼睛。他想起五年前在涂山,山君发狂冲阵的惨状;想起父亲曾告诫他,战争不可过度依赖奇技淫巧。
但他还是用了象队,因为他需要速胜,需要用震撼性的力量摧垮夷人的意志。
而现在,代价来了。
“王上…”妲己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,“象队已不能再用。当务之急是尽快走出这片沼泽,在干燥处扎营。”
帝辛没有动。他盯着那些大象的尸体,忽然问:“妲己,你说,这些象…它们懂什么是战争吗?懂什么是商,什么是夷吗?”
妲己沉默。
“它们不懂。”帝辛自问自答,“它们只是被迫离开丛林,被套上护甲,被驱赶到这片陌生的土地,然后…死在这里。和那些死去的士卒一样,和那些死去的夷人一样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战争…到底是为了什么?”
这个问题,没有人能回答。
恶来指挥士卒清理战场,将还能用的弩车、战车拖出泥沼。死去的甲士被就地掩埋,大象的尸体太大,只能遗弃。驯象师们跪在象尸旁,唱着古老的安魂歌——那是从南方丛林部落学来的调子,哀婉苍凉,在沼泽地上空飘荡。
当夜,商军在沼泽边缘一片稍高的土坡扎营。
营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白天的惨败,象队的覆灭,疫病的蔓延,粮草的短缺…种种困境叠加,连最悍勇的士卒眼中都出现了绝望。
中军帐中,帝辛召集众将。
“明日必须抵达涂山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,“夷人越是阻挠,说明涂山对他们越重要。风伯必然在那里集结主力,要与我军决战。”
“王上,我军现在…”黄敢欲言又止。
“现在怎样?”帝辛扫视众将,“疲惫?伤病?恐惧?孤知道。夷人也知道。所以他们才要在这里阻击我们,消耗我们。但正因如此,我们更要挺进!若此时退缩,夷人就会像狼群一样尾随追杀,我军将溃于途中!”
他走到舆图前,手指点向涂山:“这里是夷人九部的圣地,是他们精神所系。攻破涂山,焚其祖庙,夷人的抵抗意志就会崩溃。届时,我们才能从容回师,休养生息,应对西方的周人。”
逻辑无懈可击。但众将心中都清楚:以现在的状态强攻涂山,无异于自杀。
“飞廉,”帝辛看向老将,“你率本部三千人,护送伤兵、病号,押送剩余粮草,明日一早向北撤退,至杞国边境待命。”
飞廉一震:“王上!老臣愿随王上死战—”
“这是王命!”帝辛打断他,“你经验最丰,只有你能带这些人安全撤离。记住,若十日内不见我军回返…你就带他们回殷都,辅佐微子启,守好大商根基。”
这话已是在交代后事。帐中诸将皆色变。
“至于其他人,”帝辛目光扫过黄敢、恶来等将领,“明日随孤,向涂山进军。我们只有一条路——向前,战胜,或者死。”
没有欢呼,没有慷慨激昂。只有沉重的呼吸,和甲片因紧张而发出的轻微碰撞声。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
众将退出后,帝辛独坐帐中。妲己为他卸甲,发现王袍内衬已被汗水浸透——原来刚才的镇定,全是强撑。
“王上真的认为…能攻下涂山?”妲己轻声问。
帝辛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孤必须做出能攻下的姿态。否则…军心就彻底散了。”
他握住妲己的手,那手冰凉:“若…若孤回不去,你想办法活下去。有苏氏太小,护不住你。去找微子启,他仁厚,会庇护你。”
妲己眼眶一红,却笑了:“王上忘了?奴说过,有苏氏存亡系于大商。王上若亡,奴岂能独活?”
帝辛看着她,这个陪伴自己一年多的女子。她不像后宫那些只会歌舞的美人,她懂军政,有谋略,敢直言。有时他甚至会想,若她是男子,定是良相名将。
“你后悔吗?”他问,“后悔跟孤来这战场?”
“不后悔。”妲己摇头,“奴见识了战争残酷,也见识了王上的坚毅。只是…若有机会重来,奴会劝王上先安内,再攘外。”
“可惜没有重来的机会了。”帝辛叹息。
帐外,夜风呼啸,带着沼泽的湿气和隐约的、夷人警戒的骨哨声。
远处伤兵营中,压抑的呻吟此起彼伏。更远处,负责殿后的飞廉正在清点能带走的粮草——只够伤兵队伍十日之需。
而这一切,都被隐藏在暗处的鹿鸣看在眼里。
他伏在芦苇丛中,浑身涂满泥浆,与沼泽融为一体。通过白天的观察和夜晚的窥探,他已摸清商军的现状:士气低落,粮草将尽,象队覆灭,疫病流行…以及,帝辛决定明日强攻涂山。
这是个机会,也是个陷阱。
风伯和雨师确实在涂山布下了天罗地网。但鹿鸣心中隐隐不安——商人毕竟还有数万大军,若真拼死一搏,夷人就算获胜,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。
他想起雨师姑姑的话:“战争不是为了杀人,而是为了让敌人不敢再来。”
可如果这一战让夷人青壮死伤殆尽,就算赢了,又有什么意义?
鹿鸣悄悄后撤,消失在夜色中。他要去见雨师,禀报商军的最新动向,也…想问问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。
战争的尽头,到底是什么?
第三节:鹿鸣的抉择
涂山南麓,一处隐蔽的山洞中。
雨师正用石臼研磨草药。洞内火光摇曳,映照着她专注的侧脸。她已年过三十,但常年山林生活让她保持着矫健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。身旁放着数十个陶罐,分装各种药草——有的是疗伤的,有的是制毒的,有的是驱虫防疫的。
“姑姑。”鹿鸣走进山洞,身上还带着沼泽的泥腥气。
雨师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关切:“回来了?商军情况如何?”
“象队已灭,士气低落,但…”鹿鸣顿了顿,“帝辛决定明日强攻涂山。他分兵两路,让飞廉带伤兵北撤,自率精锐前来决战。”
雨师手中石杵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研磨:“果然…他还是选了最刚烈的打法。不愧是帝辛。”
“姑姑,我们…真的要在这里决战吗?”鹿鸣问,“商军虽疲惫,但仍有数万之众,若拼死一搏—”
“那正是我们要的。”雨师放下石杵,目光如炬,“涂山地形险要,我们已布下重重陷阱。商军强攻,必遭重创。而他们粮草将尽,久攻不下,军心必溃。届时…才是我们反击之时。”
她走到洞口,望着北方:“鹿鸣,你知道为什么商军屡次东征,我们都无法彻底击退他们吗?”
鹿鸣摇头。
“因为我们总是在他们选择的战场作战。”雨师说,“平原,他们用战车;渡河,他们用舟师;山林,他们用象队…我们永远在应对。但这一次,我们在我们选择的战场,用我们熟悉的方式作战。”
她转身,看着鹿鸣:“涂山是我们的家,每一块石头、每一棵树我们都熟悉。而商人,是闯入者。这是我们的优势。”
“可是…”鹿鸣欲言又止。
“可是什么?”
鹿鸣深吸一口气:“可是就算这一战我们赢了,杀了帝辛,灭了这支商军…然后呢?商人还会派新的军队来。他们有百万人口,有无尽的钱粮…而我们,只有这涂山,只有这数万族人。”
雨师沉默。这正是她与兄长风伯争论过的问题。风伯主张彻底击败商军,甚至反攻商地;而她认为,夷人的目标应该是让商人不敢再来,而不是征服商人。
“那你觉得,应该怎样?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鹿鸣痛苦地摇头,“我只知道,我父亲、哥哥,还有那么多族人,都死了。我不想让更多人死,但…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。”
雨师走到他面前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孩子,战争从来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保护好能保护的,杀死必须杀死的。至于将来…交给将来吧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,递给鹿鸣:“明日大战,你带一队人,绕到商军侧后。若见商军溃退,就用这哨子发出信号,我们从三面合围。若…若我们败了,你就带人向南撤,去东海之滨,那里还有我们的族人。”
“姑姑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雨师语气坚决,“夷人不能全部死在这里。总要有人活下去,记住我们的语言,我们的神,我们的仇恨…和我们的希望。”
鹿鸣握住骨哨,那骨头温润如玉,不知是取自何种野兽。他忽然想起三年前,自己还是一个满腔仇恨的年轻猎手,只想杀光商人复仇。而现在…他想要的,似乎不一样了。
“对了,”雨师想起什么,“那个商人细作又传来消息:商军中有个叫姜尚的谋士,似乎在策划什么。让你的人留意此人。”
姜尚。鹿鸣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离开山洞时,天已微亮。涂山笼罩在晨雾中,如同沉睡的巨兽。山道上,夷人战士正在紧张布防:滚木礌石堆积在险要处,陷阱伪装得天衣无缝,弓手隐伏在岩石后…
所有人都知道,这将是一场决定东夷命运的战斗。
鹿鸣回到自己的小队——三十名精于潜伏、暗杀的猎手。他们大多是年轻人,眼中燃烧着与三年前的他一样的仇恨火焰。
“头儿,怎么打?”一个脸上有刺青的少年问,他叫岩虎,去年才满十六岁,父亲死于商军箭下。
鹿鸣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,忽然问:“你们…想活着看到战争结束吗?”
众人一愣。
“我想。”鹿鸣缓缓道,“我想活着看到夷人不用再躲藏,不用再担心商军来袭。我想活着看到孩子们能在平原上奔跑,而不是只能在深山老林里长大。”
“那就要杀光商人!”岩虎咬牙切齿。
“杀光?”鹿鸣苦笑,“商人有百万之众,我们杀得光吗?就算杀光了这一批,还会有下一批。”
众人沉默。
“所以…”鹿鸣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要打的,不是杀光商人的战争,而是让商人不敢再来的战争。明日一战,不要贪功,不要冒进。听我号令,保存自己,才能杀死更多敌人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对部下说这样的话。不是鼓动仇恨,而是强调生存。
也许,这就是三年战争教给他的:仇恨不会终结战争,生存才能。
晨雾渐散,朝阳将涂山染成金色。
山脚下,地平线处,商军的旗帜出现了。
大战,一触即发。
第四节:血染涂山
帝辛二年,冬十月乙未日。
商军以锥形阵向涂山主峰发起进攻。前锋是恶来率领的三千死士,皆披重甲,持大盾,冒着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箭矢、滚石,艰难向上攀登。
没有战车,没有象队,甚至没有像样的攻城器械——所有笨重的装备都已被遗弃在沼泽地。这是一场纯粹的血肉搏杀。
“杀——!”恶来巨吼,一马当先。他左手持门板大的木盾——那是临时赶制的,以多层木板钉成,外包牛皮——右手持三十斤重钺,顶着箭雨向上冲。
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,有的穿透木板,扎进手臂,他浑然不觉。滚石从山坡滚落,他侧身闪避,巨石擦身而过,将身后两名甲士碾成肉泥。
“跟上!不要停!”他回头嘶吼,脸上被碎石划破,血流满面。
夷人的防御极为顽强。他们占据地利,每处险要都有重兵把守。更可怕的是陷阱:看似平坦的地面突然塌陷,露出底部削尖的竹桩;绳索绊倒士卒,触发机括,两侧弹起布满尖刺的木排;甚至有用毒箭、毒烟…
每前进一步,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
中军,帝辛在亲卫保护下,目眦欲裂地看着战场。他的指甲掐进掌心,鲜血渗出。这些正在死去的,是大商最精锐的战士,是他的根基。
“王上,左翼受阻!”黄敢满身是血地跑来,“夷人在那里布了火沟,过不去!”
“用土填!用人命填也要过去!”帝辛嘶吼。
战争到了这个地步,已没有战术可言,只有最原始的消耗。看谁的士卒先死光,看谁的意志先崩溃。
午时,商军终于攻上半山腰第一道防线。
这里是一处天然平台,夷人用石块垒成矮墙。恶来率死士撞开缺口,与守军展开白刃战。平台狭窄,双方挤在一起,刀剑砍卷了就用拳头、用牙齿、用石头…
血,染红了每一寸土地。
恶来如战神般在敌群中冲杀,巨钺所过之处,残肢断臂横飞。他已身中七箭,但皮糙肉厚,都未伤及要害。一名夷人勇士从侧面突刺,长矛刺入他肋下,他暴吼一声,竟用肌肉夹住矛杆,反手一钺将那夷人从头劈到胸!
但夷人太多了,杀之不尽。
就在恶来力竭之际,后方传来震天喊杀声——帝辛亲率中军上来了!
商王亲自冲锋,极大鼓舞了士气。士卒们发疯般向前突进,终于将第一道防线的夷人击溃。
但代价是:三千前锋死伤过半,恶来重伤,被亲兵拖下战场。
帝辛站在染血的矮墙边,望向更高处的第二道防线。那里,他看到了风伯。
这位夷人大酋站在高处,身披铜甲,手持长戈,正冷冷俯视着他。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,隔着百丈距离,都能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杀意。
“风伯——!”帝辛长剑指天,“今日必取你首级!”
风伯没有回应,只是挥了挥手。第二道防线上,无数夷人弓手现身,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!
“举盾——!”
商军慌忙结阵防御。但这一波箭雨不同寻常——箭头上绑着浸了油脂的麻絮,点燃后成为火箭!
火箭钉在木盾上,迅速引燃。更可怕的是,有些箭矢射中了地面——那里早被夷人洒满了干燥的松针和枯草,瞬间燃起大火!
火攻!又是火攻!
“撤退!撤到平台边缘!”帝辛急令。
但已经晚了。大火借着山风迅速蔓延,将商军困在平台中央。浓烟滚滚,士卒们咳嗽、窒息,阵型大乱。
就在这时,山道两侧的密林中,杀出无数夷人伏兵!他们口中含着浸湿的布片,不受浓烟影响,如鬼魅般杀入混乱的商军阵中。
是雨师的山林军!
“保护王上!”黄敢率亲卫死战,但四面八方都是敌人。
帝辛挥剑砍翻两名夷人,但更多的涌上来。一名夷人勇士突破防线,长矛直刺他胸口!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身影扑来,用身体挡住了这一矛——
是妲己!
她不知何时跟了上来,此刻被长矛贯穿肩胛,鲜血喷溅。
“妲己!”帝辛目眦欲裂,一剑斩断矛杆,抱住她软倒的身体。
“王上…快走…”妲己脸色惨白,却还在笑,“奴说过…不能独活…”
帝辛仰天狂吼,那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愤怒。他抱起妲己,在亲卫拼死保护下,向山下撤退。
商军彻底崩溃了。
士卒们丢盔弃甲,争相逃命。自相践踏而死者,被夷人追杀而死者,坠崖而死者…不计其数。
山道上,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。
半山腰的矮墙边,风伯看着溃退的商军,却没有胜利的喜悦。这一战,夷人虽然赢了,但伤亡同样惨重。他最精锐的三千战士,死伤过半。雨师的山林军,也折损三成。
“大酋,要追吗?”部将问。
风伯摇头:“穷寇莫追。而且…我们的目的达到了。”
他望向北方。经此一役,商军主力尽丧,帝辛就算不死,也无力再征东夷。东夷,终于赢得了喘息之机。
只是这喘息,是用多少族人的血换来的?
山下,帝辛抱着妲己,在残兵保护下,仓皇北撤。
来时五万大军,此刻身边不足三千人。恶来重伤昏迷,黄敢战死,飞廉带走的伤兵队伍不知去向…
完了。一切都完了。
帝辛低头看着怀中的妲己,她还有呼吸,但很微弱。箭还插在肩上,不敢贸然拔出。
“坚持住…孤带你回殷都…找最好的医官…”他喃喃道,不知是在安慰她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身后,涂山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巨烛。山风中,隐约传来夷人胜利的欢呼,和大象垂死时那样悲凉的、悠长的哀鸣。
那鸣叫声在山谷间回荡,久久不散。
仿佛在为大商王朝的东方霸业,敲响最后的丧钟。
第五节:回师的路上
撤退的第三天。
帝辛残部在睢水北岸一处废弃村落暂时歇脚。士卒们疲惫到了极点,许多人一坐下就再也没能起来——不是死于伤口感染,就是死于心力交瘁。
妲己的伤势暂时稳定了。随军医官冒险拔出了断矛,用烧红的铜刀烫灼伤口止血,敷上仅剩的金疮药。她一直高烧昏迷,偶尔清醒,也只是看着帝辛,说不出话。
恶来在第二天醒了。这个铁打的汉子,身中十三处伤,最重的是肋下那处矛伤,肠子都流出来了,被医官塞回去缝上。他醒来第一句话是:“王上…安全吗?”
得知帝辛无恙,他才松了口气,随即又昏睡过去。
第四天,飞廉的队伍找到了他们。
老将军率领的伤兵队伍同样损失惨重——北撤途中不断遭夷人小股部队袭扰,三千伤兵只剩一千五百人,粮食也快吃完了。
两军汇合,清点人数:总计不到五千人,且大半带伤。而当初从黎地出发时,是七万大军。
“王上…接下来怎么办?”飞廉跪在帝辛面前,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,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。
帝辛坐在破屋的门槛上,望着南方。他的王袍破烂不堪,头发散乱,胡须上沾着血污和灰尘。三天来,他几乎没合眼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。
但那双眼睛,依然燃烧着火焰。
“回殷都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却坚定,“整顿兵马,来年再战。”
飞廉一震:“王上!我军已无力再战了啊!国库空虚,民心厌战,西方周人虎视眈眈—”
“那也要战!”帝辛猛地站起,“东夷未灭,此战便不算结束!孤可以败一次、两次,但只要孤还活着,就一定要征服东夷!”
“王上!”飞廉磕头,“老臣恳请王上三思!大商经不起再一次东征了!”
帝辛盯着他,许久,缓缓道:“飞廉,你跟了先王多少年?”
“四…四十年。”
“那你看不出来吗?”帝辛的声音忽然变得疲惫,“大商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。东夷、周人、土方…所有人都在等着我们倒下。若此时示弱,他们就会一拥而上,将大商撕碎。”
他走到飞廉面前,扶起老将:“所以我们必须强撑下去。用一场大胜,震慑四方。东夷…就是最好的目标。”
飞廉看着王上眼中的偏执,知道再劝无用。这位年轻的王者,已被失败刺激得更加极端,更加不顾一切。
当夜,队伍继续北行。
月色凄冷,照着一行狼狈的人马。许多伤兵走不动了,被同伴搀扶着,一步一挪。不时有人倒下,再也起不来,就被草草掩埋在路边。
帝辛亲自驾车,载着昏迷的妲己。恶来躺在另一辆车上,时而清醒,时而昏迷。
子夜时分,前方探路的斥候回报:发现一支商军队伍,约百乘战车,正向他们而来!
“是敌是友?”帝辛警觉。
片刻后,那支队伍近了。火把照亮了旗帜——是“攸”字旗!
攸庆率军来了。
一年前帝辛东征时,命攸庆留守攸国,整顿防务。没想到此刻,他会出现在这里。
“臣攸庆,救驾来迟,罪该万死!”攸庆下马跪地。
帝辛看着他,眼神复杂。这个被他逼得家破人亡的年轻人,此刻却率军来救他。
“起来吧。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“臣在攸国听闻涂山大败,料想王上必从此路回师,故率军前来接应。”攸庆抬头,“臣已在前方十里处设营,备有粮食、药材,请王上移驾。”
帝辛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带路。”
有了攸庆的接应,残兵终于得到了喘息之机。营地中,热食、清水、药物,让许多人捡回了性命。
帝辛将妲己安顿好后,独坐帐中。攸庆进来,奉上热汤。
“王上,涂山一战…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攸庆小心翼翼地问。
帝辛闭目,许久,才将战况简要说了一遍。说到象队覆灭、恶来重伤、妲己中矛、大军溃败时,他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。
攸庆听完,低声道:“王上…请恕臣直言。东夷经此一战,虽胜也伤,数年之内无力大举。不如趁此机会,与其议和,划定疆界,互不侵犯。待大商恢复元气,再图后计。”
“议和?”帝辛睁眼,目光如刀,“与夷人议和?那死在涂山的数万将士,岂不是白死了?”
“正因为他们死了,才更要让他们的死有意义!”攸庆忽然激动起来,“若王上执意再战,只会让更多人死!大商会垮的,王上!”
“放肆!”帝辛拍案而起。
攸庆跪地,却昂着头:“臣的父亲叛商,臣本该同罪。但臣选择效忠大商,是因为臣相信王上能带领大商走出困境!可如今…王上若一意孤行,大商必亡!那时,臣的父亲反而成了有先见之明的人,臣的效忠…就成了笑话!”
这番话大胆至极,几乎是在指责君王。
帐中死寂。
许久,帝辛缓缓坐下,疲惫地挥挥手:“你退下吧。”
攸庆欲言又止,最终行礼退出。
帐内,帝辛独对孤灯。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你太急…太刚…”
也许父亲是对的。
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。
涂山之战,他输了。但这场战争,还没有结束。
只要他活着,只要他还是商王,就一定要赢回来。
帐外,伤兵的呻吟声隐隐传来。远处,巡夜的士卒举着火把,在寒风中瑟缩。
而在更远的西方,岐山之下,姬昌正听着探子的回报,脸上露出微笑。
“帝辛大败,损兵五万…时机,快到了。”
姜尚站在他身侧,轻声道:“还需再等一等。等商军彻底耗尽,等帝辛…众叛亲离。”
蜡烛“噼啪”炸响,火光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如两头伺机而动的猛兽。
东方未平,西方已张开了獠牙。
大商的黄昏,正以比任何人想象都快的速度,降临这片古老的土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