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王榻前的传位
帝乙十七年,深秋。
殷都的银杏叶金黄如熔化的铜汁,却在连日的秋雨中被打落泥泞。王宫深处,药草苦涩的气味弥漫,与焚香的青烟纠缠,氤氲出一层死亡将至的薄纱。
子受跪在父亲的榻前,已经跪了三个时辰。
帝乙躺在那儿,仿佛一具包裹着人皮的枯骨。五年前涂山之战留下的内伤从未真正愈合,加上连年征战耗损的元气,这位曾经能开三石弓的王者,如今连抬手都困难。他的呼吸细若游丝,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肺叶摩擦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声响。
“受…儿…”
干裂的嘴唇翕动,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。子受急忙俯身,将耳朵贴近。
“父王,儿臣在。”
帝乙的眼睛睁开一条缝,浑浊的眼球转动,努力聚焦在儿子脸上。他的眼神复杂——有骄傲,有担忧,有不舍,还有一丝子受无法完全理解的、深沉的悲哀。
“龟甲…占卜…如何?”帝乙问的是自己身后事的占卜。
子受喉结滚动:“比干卜了三次…都是‘先王归天,新王当立’的吉兆。”他没有说真话。三次占卜,龟甲都裂出了凶纹。比干私下告诉他,其中有“西方有圣”“东土再叛”的预兆。
但此刻,子受选择隐瞒。
帝乙似乎看穿了他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:“你…学会骗人了…也好…为王者…不能…太实诚…”
他剧烈咳嗽起来,侍医慌忙上前,用铜盂接住咳出的血痰——那血已是暗黑色,如陈年的墨。
咳嗽平息后,帝乙喘息着,示意左右退下。寝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“听我说…”帝乙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些,这是回光返照,“商室六百年…传到孤手里…已是…风雨飘摇…东夷未平…周人坐大…北方土方…南方荆楚…都在看着…”
子受紧紧握住父亲枯柴般的手。
“你勇猛…善战…能慑服群臣…”帝乙看着他,“但…你太急…太刚…治国…需要…柔…需要…忍…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你不明白。”帝乙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泪光,“你若明白…就不会…在顾地屠城…在齐地强掠工匠…不会…把攸庆这样的隐患…留在身边…”
子受沉默。原来父亲什么都知道。
“但…孤没有…别的选择了…”帝乙喘息着,“你兄长…微子启…仁厚…得民心…但他…压不住这乱世…商室需要一个…能让四方畏惧的王…”
他从枕下摸出一方玉玺——玄鸟纹盘绕的青铜印玺,用尽最后力气塞进子受手中:“今日起…你…是商王…”
玉玺冰冷沉重。
“有几件事…你要做…”帝乙的声音越来越弱,“第一…厚葬孤…但…不要太奢靡…国库…空了…第二…善待…你兄长…给他封地…让他远离…第三…比干…可用…但不可尽信…第四…东夷…三年内…莫要再征…休养…生息…”
子受一一记下,心如刀绞。
“最后…”帝乙的眼神开始涣散,望着宫殿藻井上绘制的日月星辰,“孤…梦见…先祖成汤…他说…商室气数…将尽…孤不信…你要…证明…先祖错了…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手,从子受掌心滑落。
殿外,秋雨骤急,敲打着屋顶的陶瓦,如万马奔腾,又如丧钟齐鸣。
子受跪在榻前,一动不动。许久,他才缓缓俯身,额头触地,行三跪九叩大礼。
然后起身,将玉玺握在掌心,转身,走向殿门。
推开门的瞬间,等候在外的群臣、宗亲、巫祝,看见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子受。他的眼眶红肿,但眼神冷硬如青铜;他的背脊挺直如枪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。
“王上…驾崩了。”
声音平静,却如惊雷炸响在所有人耳边。
短暂的死寂后,哭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子受没有哭。他站在高阶之上,望着跪伏一地的众人,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玺:“先王遗命,传位于孤。即日起,孤承天命,继商统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人群,在微子启和比干脸上稍作停留。
“称‘帝辛’。”
帝辛。一个“辛”字,既是对自己继位于辛年的铭记,也是向天下宣告——这将是一个与父亲“帝乙”截然不同的时代。
微子启抬起头,看着弟弟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,一个沉痛而复杂,一个冷冽而决绝。
雨越下越大,冲刷着殷都的宫殿与街巷,仿佛要洗净旧时代的一切痕迹,迎接一个未知的、血腥的新纪元。
第二节:革新与阻力
帝辛元年,春。
新王的改革如疾风骤雨,在帝乙的丧礼结束后便迅速展开。
第一道诏令:改革祭祀制度。
“自今日起,凡祭祀用人牲,须经王廷核准。非大祭,不得用贵族、战俘为牲。可用牲畜、玉石代之。”子受——现在该称帝辛了——在明堂上宣布,“此外,废除‘人殉’旧俗。先王陵寝,以陶俑、木偶陪葬,不得用活人。”
堂下一片哗然。
比干第一个站出来反对:“王上!人牲、人殉,乃先祖所定,通天地、敬鬼神之礼!若废,恐招天谴,先祖不佑!”
帝辛冷冷看着他:“比干,你主持占卜数十年,可曾真的见过鬼神?可曾真的见过先祖显灵?人死了就是死了,用活人陪葬,除了让大商损失人口劳力,有何益处?”
这番话大胆到近乎亵渎。群臣瞠目结舌,连微子启都惊愕地抬头。
“王上慎言!”比干老脸涨红,“天道幽微,岂是凡人可妄议—”
“够了。”帝辛打断他,“孤意已决。另,从今日起,占卜之事,由王室巫祝与大史共同执掌。所有卜辞,须存档备案,供后人查验。”
这是对神权的一次公然挑战。比干浑身颤抖,最终拂袖而去。
第二道诏令:改革军制。
“废除‘世卿世禄’的旧军制。凡有战功者,不论出身,皆可擢升。设‘军功爵’二十等,按斩首、俘获、先登等军功授爵,爵位可传子孙,但须后代续立军功方可保有。”
这触动了贵族的核心利益。许多世家子弟凭祖荫就能统兵,如今却要和庶民、甚至奴隶出身的军士争功?
右师将军、老牌贵族梅伯出列抗议:“王上!军国大事,岂可儿戏!若让贱民掌兵,必生祸乱!”
帝辛看着他:“梅伯,你孙子去年在西境巡边,遇三十羌骑劫掠,弃车而逃,损兵五十。若按新制,他该当何罪?”
梅伯语塞。
“按新制,临阵脱逃者,斩。”帝辛一字一句,“但念他年幼,又是初犯,孤只削其爵位,贬为庶人。梅伯,你觉得是旧制好,还是新制好?”
梅伯脸色惨白,颓然退下。
第三道诏令:整顿财政。
“彻查所有贵族封地田亩、人口、赋税。凡隐匿不报者,削爵;凡偷漏赋税者,罚没家产之半。另,设‘盐铁官’,盐、铁、铜专营,所得充入国库。”
这道诏令引发的震动最大。贵族们私下经营的盐场、铜矿、铁矿,都将被收归国有。朝会结束后,数十名贵族聚在微子启府中,愤慨陈词。
“王子!您是先王长子,仁德之名播于四海,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您弟弟如此胡作非为?”
“废人殉、改军制、夺民产…这是要断我商室的根基啊!”
微子启默默听着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环——那是父亲生前赐给他的。许久,他才开口:“王上…有自己的考量。连年征战,国库空虚,他是要集中财力,以应对四方之敌。”
“那也不能如此苛待宗亲!”
“苛待?”微子启抬眼,目光扫过众人,“在座各位,谁家没有隐匿田亩?谁家没有私蓄甲兵?王上查的,是这些。”
众人哑然。
“回去吧。”微子启挥挥手,“好好清点自家产业,该报的报,该缴的缴。如今这位王上…眼睛里揉不得沙子。”
众人悻悻散去。
微子启独坐厅中,望着窗外新发的柳枝,轻叹一声。
他知道弟弟要做什么——集权。将所有权力收归王廷,打造一个更高效、更强大的战争机器,去征服东夷,震慑四方。
但这过程,注定血流成河。
当夜,王宫。
帝辛站在新修的观星台上,俯瞰沉睡的殷都。恶来侍立身后,如沉默的山峦。
“王上,今日朝会…得罪的人太多了。”恶来粗声说,“要不要末将派些人手,盯着那些贵族—”
“不必。”帝辛淡淡道,“让他们闹。闹得越凶,孤越有理由收拾他们。”
他转身,看着恶来:“你知道吗?父亲留给孤的,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。东夷随时可能再叛,周人正在西方积蓄力量,北方土方虎视眈眈…而朝中这些贵族,只知争权夺利,盘剥百姓。”
他握紧栏杆:“孤没有时间慢慢来。必须用猛药,必须用重典。哪怕…背负骂名。”
恶来不懂这些复杂的道理,但他懂得忠诚:“王上指哪,末将打哪。”
帝辛拍拍他的肩:“你去准备一下。下月,孤要去黎地阅兵。要让所有人看看,大商还有多少力量。”
“诺!”
恶来退下后,帝辛独留高台。春寒料峭,夜风刺骨。他望向西方——那里,岐山的方向,点点星光闪烁,如同周人窥视的眼睛。
“姬昌…你等着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等孤平定东夷,下一个…就是你。”
而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,改革的反对者们正在密谋。
比干府中,几个老臣聚集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新王如此倒行逆施,商室危矣。”
“可他是先王钦定,又有玉玺…”
比干缓缓开口:“若新王失德,天降灾异…那么,换一个更合适的人,也是顺天应人。”
众人对视,心领神会。
一场暗流,开始涌动。
第三节:有苏氏之女
帝辛元年,夏。
黎地(今山西长治西南)的阅兵,震惊了四方诸侯。
五百乘战车列成方阵,车舆新漆,青铜部件擦得锃亮;一万甲士披挂新制的复合甲——皮甲内衬铜片,要害处镶嵌玉片以为装饰;三千弓手配备新式反曲弓,射程可达百五十步;更令人震撼的是重新组建的象队——十五头新捕的幼象经过一年驯化,已能听从号令,虽不及当年“山君”威猛,但阵列行进,依旧地动山摇。
帝辛高踞指挥车,接受四方诸侯朝贺。他特意让微子启站在身侧,向所有人展示王室团结。
但微子启看得出,诸侯们的敬畏中藏着忧虑。如此庞大的军力展示,意味着战争不会停止。而军费从哪里来?自然是从各诸侯国的赋税、贡品中来。
阅兵结束当晚,帝辛在行营设宴。酒过三巡,有苏氏国君献上一名女子。
“王上,此乃小女妲己,自幼习乐舞,略通文墨。愿献于王上,侍奉左右。”
那女子从帐后走出时,满堂寂静。
她并非绝色倾城,但有一种独特的气质——眉目清秀,眼神却沉静如水;身姿纤细,步履却沉稳坚定。最特别的是她的着装,不似寻常贵女般繁复华丽,而是一身素色深衣,长发以木簪简单束起,仿佛不是来献舞,而是来议事。
帝辛本来已有几分醉意,见此女,酒醒了大半:“你叫妲己?”
“是。”女子跪拜,声音清越,“奴拜见王上。”
“习乐舞?那便舞一曲。”
乐师奏起《韶》乐。妲己起身,翩然起舞。她的舞姿并不柔媚,反而带着某种刚劲的节奏,如同战士操戈,又如祭司祈天。一曲终了,满堂喝彩。
但帝辛注意到,她额头有细汗,呼吸却平稳——这不是柔弱女子该有的体力。
“你还会什么?”帝辛问。
“奴略通卜筮、医药,也曾随父兄学习治民之道。”妲己抬头,目光与帝辛相接,竟无半分怯意。
大胆。这是帝辛的第一印象。
有趣。这是第二印象。
当晚,妲己被送入王帐。但她没有如帝辛预期的那样侍寝,而是跪在榻前,平静地说:“王上,奴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帝辛挑眉:“讲。”
“今日阅兵,军容虽盛,但奴观士卒面有菜色,战马膘肥却蹄软,象队幼象尚未长成…王上是否太过急切?”
帐中温度骤降。
恶来按剑怒喝:“大胆!竟敢妄议军国!”
帝辛抬手止住他,盯着妲己:“你可知,说这些话,可能会死?”
“奴知道。”妲己坦然,“但奴更知道,有苏氏是小国,夹在商、周、土方之间。若大商强盛,有苏氏可安;若大商有失,有苏氏必先亡。所以,奴愿王上真正强盛,而非表面繁华。”
沉默良久。
帝辛忽然笑了:“你父亲让你来,是让你取悦孤,为有苏氏谋利。你却一来就批评孤的军政…有意思。”
他起身,走到妲己面前,俯视她:“起来吧。从今日起,你留在孤身边。孤倒要看看,你这个‘略通治民之道’的女子,能说出多少逆耳忠言。”
妲己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,随即化为坚定:“谢王上。”
那一夜,王帐灯火通明至天明。据守夜的甲士说,听见王上与那女子低声谈论,内容涉及赋税、军制、诸侯关系…完全不像君王与新纳美人的相处。
消息传开,朝野哗然。
“妖女!蛊惑君心!”
“女子干政,国之将亡!”
微子启听闻,长叹一声。他知道弟弟的性格——越是反对,他越要做。这个妲己,恐怕会成为帝辛手中又一把刀,用来斩向那些反对改革的贵族。
而王宫中,妲己正在为帝辛分析诸侯态势。
“王上看,这是西方诸侯的贡赋记录。”她指着竹简,“周伯姬昌,去岁贡青铜三百斤、玉器五十件、战马百匹。表面丰厚,但探子回报,周地去年新开铜矿两处,年产青铜不下五千斤。他贡的,不过零头。”
帝辛眼神一凛:“他私蓄兵器?”
“不仅如此。”妲己又摊开另一卷,“这是北方诸侯的联姻记录。三年内,姬昌嫁女三人于北方强侯,娶媳五人来自西方诸国。他在织一张大网。”
帝辛握紧拳头。父亲临终前说“西方有圣”,指的便是姬昌。
“东夷呢?”他问。
“风伯重伤未死,其妹雨师掌权。夷人表面臣服,但去岁各部落集会频繁,恐在酝酿大举。”妲己顿了顿,“王上,恕奴直言…此刻不宜再征东夷。当先稳内部,防西方。”
帝辛摇头:“你不懂。东夷就像身上的脓疮,不挤破,永远好不了。而周人…他们还在观望。只要孤迅速平定东夷,携大胜之威西进,姬昌必不敢动。”
“可国库—”
“孤有办法。”帝辛眼中闪过狠色,“那些贵族,肥得很。”
便在此时,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恶来冲入殿中,单膝跪地:“王上!急报!东夷…反了!”
竹简递上。帝辛展开,脸色骤变。
风伯伤愈,联合九部,以“商王无道,废我先祖之礼”为名,聚兵五万,已攻破杞国边境三邑!
“ timing选得真好。”帝辛咬牙冷笑,“正好在孤西巡阅兵之时。”
妲己轻声道:“夷人中,必有高人指点。”
帝辛猛然看向她:“你是说…”
“周人。”两人异口同声。
殿外,夏雷滚滚,暴雨将至。
帝辛走到窗边,望着东方,许久,缓缓道:“传令,全军集结,即日东征。”
“王上!”恶来急道,“刚结束阅兵,士卒疲惫,粮草未齐—”
“那就让他们在行军路上休息!”帝辛转身,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,“东夷以为孤不敢两线作战?孤偏要让他们看看,什么是大商之王!”
他看向妲己:“你随军。”
妲己一怔:“奴…女子随军,恐遭非议—”
“谁敢非议,孤斩了他。”帝辛一字一句,“孤需要你的眼睛,帮孤看穿那些夷人…和周人的把戏。”
当夜,大军开拔。
离开黎地前,帝辛回望西方岐山方向,冷笑:“姬昌,你想坐收渔利?那孤就先吃了东夷这条大鱼,再回头…收拾你。”
而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,一只信鸽从黎地飞向西方,脚环上的竹管里,藏着商军东征的详细情报。
岐山之下,姬昌展开密信,对身旁的姜尚笑道:“先生妙算。帝辛果然中计,全力东顾了。”
姜尚抚须:“接下来,就是等。等商军与夷人两败俱伤,等帝辛…众叛亲离。”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
新王的时代,才刚刚开始,却已注定要在一片血火与背叛中,走向那个早已写定的结局。
只是此刻的帝辛,还坚信自己能扭转天命。
他站在战车上,剑指东方,仿佛要凭一己之力,刺破这笼罩大商六百年的、越来越浓的夜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