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:五年后的再征
帝乙十五年,春三月。
殷都的柳絮如雪,飘落在新铸的青铜戈矛上。五年时光,仿佛一个轮回。五年前,帝乙从淮水凯旋,虽胜而国力大损;五年后,他再次站在了出征的祭坛前,鬓发已全白,但腰背依然挺直如松。
这一次的出征阵容,比五年前更加庞大。
战车五百乘,甲士一万,徒卒四万,民夫两万——总计七万人的队伍,几乎掏空了商王朝最后的家底。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后方那二十头庞然巨物:亚洲象,从南方丛林捕获驯化,每头高近三米,身披皮革制成的护甲,背上固定着竹木结构的楼架,可载三名弓箭手。
“象队…”子受抚摸着为首巨象粗糙的皮肤,这头象被命名为“山君”,是象群的首领,“父亲说,夷人善用山林,战车难行。但大象可踏平灌木,撞倒树木,夷人的陷阱在它面前如同儿戏。”
恶来站在一旁,如今他已三十有二,官至“师”位,可统三千甲士。他肩上五年前的箭伤早已愈合,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。“王子,这些象真的听话吗?战场上若受惊,恐伤及我军。”
“驯象师说,它们已驯化三年,见火光、闻鼓声而不惊。”子受眼中闪着锐光,“况且,就算有意外…那也是战争的代价。”
祭坛上,比干主持着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占卜。龟甲在火焰中裂开,这次是吉兆——但比干眉头深锁。这位老祭司太清楚,龟甲只能预示开始,无法预知结局。
微子启没有来送行。他托病在府,只派人送来一车干肉、十坛酒,附简:“愿王弟保重,早奏凯歌。”子受看着那车礼物,冷笑一声,命人收下,未回一言。
他知道兄长反对这次远征。过去五年,微子启无数次上书,请求与民休息、充实仓廪、防范西方。但帝乙不听,子受也不听。他们父子的眼中,只有东方那片未服的土地,那些屡叛屡起的夷人。
“父王,儿臣请为先锋。”子受跪在帝乙面前。
帝乙看着他,这个三十二岁的儿子已完全成长为一名悍将。过去五年,子受整顿军制,改进兵器,训练新军,在贵族中威望日隆,但也树敌不少。有老臣私下议论,王子“刚愎”“暴戾”,非仁君之相。
“准。”帝乙点头,“但你需记住,此次东征,不仅要破夷,更要收心。东方土地肥沃,夷人善渔盐、通海贸,若能为我所用,可富国强兵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号角长鸣,战鼓擂响。
七万人的大军如洪流般涌出殷都,向东而去。百姓在道旁跪送,但这一次,欢呼声稀稀拉拉,许多人眼中是掩不住的忧虑——家中的男丁又被征调,地里的春耕该如何?
人群中,一个身着青衫的中年人默默注视着队伍远去。他是姜尚,五年前在攸国献计后,便游历四方,近日才回到殷都。
“倾国之力,以伐远方…”姜尚摇头低语,“商之气数,尽在此行矣。”
他转身,向西而行。那里,岐山之下,一座新城正在崛起。
第二节:顾地之围
四月,大军抵达顾地(今山东鄄城东北)。
顾伯早在城门外十里跪迎。这位东方小诸侯年过六旬,须发皆白,见帝乙车驾,匍匐在地,涕泪横流:“臣万死!五年前夷人犯境,臣力不能敌,不得已献城…然臣心向大商,日夜盼王师东来!”
子受冷笑:“不得已?那你城中为何有夷人工坊,为何与夷人通婚贸易?”
顾伯浑身颤抖:“那…那是夷人胁迫…”
“够了。”帝乙摆手,“顾伯,孤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。顾地乃东进要冲,你熟悉本地山川地理、夷人习性。此次征夷,你为向导,若立功,既往不咎;若再怀二心…”他未说完,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。
顾伯连磕三个响头:“臣愿效死!”
大军在顾地休整十日。这期间,子受做了一件令所有人意外的事:他下令释放顾地牢狱中的夷人俘虏,给予衣食,让他们与商军工匠交流。
“王子,这是何意?”恶来不解。
“你看。”子受指着那些夷人俘虏中,几个正在演示制盐工艺的老人,“夷人煮海为盐,其法比我商地先进,出盐多而味纯。还有那些玉工,夷地之玉虽不如和田,但雕工精细,可作贸易。”
他走近一个正在打磨玉玦的夷人老匠:“你叫什么?来自何部?”
老匠抬头,眼中满是警惕,用生硬的商语回答:“鹿…鹿岩。来自莱夷。”
“莱夷…靠海的那个部族?”
鹿岩点头。
子受拿起他打磨了一半的玉玦,对着阳光细看。玉质温润,雕刻的鱼纹栩栩如生。“你愿意教我商人工匠这些手艺吗?若愿意,我可免你为奴,赐你宅田,让你在殷都安度晚年。”
鹿岩愣住了。五年前,他的部落被商军攻破,儿子战死,自己被俘为奴。他本以为此生终老于牢狱或祭坛,没想到…
“为…为什么?”他颤声问。
“因为手艺不该断绝。”子受将玉玦放回他手中,“因为大商要的,不仅是征服土地,更要融合万民。”
这番话,让一旁的飞廉暗暗点头。五年过去,王子不仅学会了用兵,更学会了治国之道——虽然这“道”中,仍带着强烈的功利与算计。
但并非所有夷人都愿意合作。当夜,两个夷人俘虏试图逃走,被守军射杀。尸首悬挂营门,以儆效尤。
子受得知后,只说了一句:“冥顽者,死不足惜。”
他心中那份对夷人的复杂情感,在残酷的现实面前,再次被压入心底。征服与被征服,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故事。
第三节:齐地的盐与玉
五月,大军进至齐地(今淄博东北)。
这里是东夷腹地,莱夷、嵎夷诸部杂居。与淮水流域不同,齐地夷人已形成城邑聚落,有简单的文字符号,掌握煮盐、冶铜、制陶等技术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是海盐的重要产地,盐利丰厚。
齐夷首领名为海石,年约四十,身材矮壮,皮肤因常年煮盐而粗糙皲裂。他没有像顾伯那样跪迎,而是率三千夷兵据守城邑,城头飘扬着用贝壳串成的旗帜。
“商王!”海石站在城头高喊,声音洪亮,“齐地自古为夷人之土,与商无涉。你远道而来,无非为盐、为玉、为奴。但我齐地儿郎宁可战死,不为奴!”
帝乙没有下令强攻。
他让大军在城外十里扎营,然后派子受带百乘战车、象队五头,在齐城周围巡行示威。当三米高的巨象踏着沉重的步伐出现在地平线上时,城头夷人一片哗然。
“那…那是什么怪物?”
“听说商人有驭兽之术,能驱使山精!”
恐慌在城中蔓延。海石虽强作镇定,但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见过战车,见过弩车,但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活物武器。
子受驱车至城下一箭之地,朗声道:“海石首领!我大商象队在此,尔等土墙木栅,不堪一击!但王上有好生之德,若开城投降,齐人可保宗庙,首领可封为‘齐伯’,继续掌管盐场。若顽抗…城破之日,鸡犬不留!”
海石沉默良久,问左右:“你们说,能守多久?”
左右皆低头不语。
最终,海石开城投降。不是因为他惧怕大象,而是因为探子来报,风伯的主力仍在涂山以南,短时间内无法来援。而商军七万人围城,城内粮草仅够半月。
投降仪式上,海石献上盐百车、玉器十箱、青铜五百斤。帝乙果然封他为“齐伯”,但要求齐地每年贡盐三千石、征夷兵一千。
子受在齐城停留了十日。这期间,他参观了夷人的盐场——那是一片靠海的开阔地,数百口陶釜架在灶上,海水被引入浅池晾晒浓缩,再入釜熬煮,结晶成盐。工艺比商地的井盐、池盐先进许多。
他还见到了夷人的玉器作坊。那些工匠能用简单的脚踏旋盘和石英砂,将玉石打磨成薄如蝉翼的璧、琮、圭,雕刻出精美的鸟兽纹样。
“这些手艺,必须带回殷都。”子受对飞廉说,“还有这些工匠。愿意走的,给重赏;不愿走的…”他顿了顿,“绑也要绑走。”
飞廉皱眉:“王子,如此强掠,恐失人心。”
“人心?”子受笑了,“将军,你征战半生,难道不明白?人心不是求来的,是打出来的。夷人现在怕我们,所以臣服。我们要让他们永远怕,永远不敢反,这才是长治久安。”
他走到盐场边,抓起一把刚煮出的盐,洁白晶莹。“你看,这就是力量。有了盐,就能让战士有力气,让百姓不生疫病。而有了制盐的工匠,我们就永远不缺盐。”
海石远远看着子受的背影,眼神复杂。这个年轻的商国王子,既有对夷人技艺的欣赏,又有毫不掩饰的掠夺欲望。他忽然想起风伯曾说的话:“商人要的不是我们的命,是我们的一切。”
投降后的第七夜,齐城发生了一场未遂的暴动。三百夷人青壮试图夺取城门,放风伯的援军入城。但子受早有防备,暴动被迅速镇压,参与者全部枭首示众,头颅悬挂城门。
海石跪在帝乙面前请罪。帝乙没有杀他,只淡淡说:“管好你的族人。再有下次,齐伯换人,齐地…也换人。”
血腥的镇压,让齐地暂时平静。但仇恨的种子,已深埋地下。
第四节:象阵初试
七月,商军推进至齐地以东的丘陵地带。
这里已是东夷腹地,山林密布,溪流纵横。夷人不再据守城邑,而是化整为零,以百人、千人为单位,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断骚扰商军。
他们不正面交战,而是埋伏在密林中,用毒箭射击巡逻队;在商军必经之路挖掘陷阱,埋设竹签;夜间偷袭营地,烧毁粮草。商军虽众,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,如同巨蟒陷入蚁群,虽能碾死一些蚂蚁,却防不胜防。
更糟糕的是,雨季来临。
连续半个月的暴雨,让道路泥泞不堪,战车轮毂深陷,行进速度大减。许多士卒水土不服,患上痢疾、疟疾,非战斗减员日益严重。
“必须找到夷人主力,决战。”帝乙在中军帐中,看着连日来的伤亡报告,脸色阴沉,“否则这样拖下去,不用夷人来攻,我军自己就垮了。”
“风伯很狡猾。”飞廉指着地图,“他主力约三万人,分散在这片丘陵的十几个隐蔽营地。我们攻一处,其他处就来援;我们撤退,他们又尾随骚扰。除非…能逼他们集中。”
“怎么逼?”
飞廉沉吟:“夷人重祭祀,每个部落都有圣地、祖庙。若我们能找到并威胁这些地方,风伯为维护威信,必率主力来救。”
“圣地…”帝乙望向子受,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子受一直在研究地图,此刻抬头:“斥候探得,东南方向百里处,有一座涂山,是夷人九部共同祭祀的‘神山’。每年八月,各部落长都要去祭祀。今年…应该也不例外。”
帝乙眼睛一亮:“八月…还有一个月。”
“但涂山险峻,易守难攻。”飞廉提醒,“夷人必重兵把守。”
子受笑了:“所以我们不攻山,而是围山。用象队封锁山路,用弩车控制要道。风伯要救,就必须从隐藏的营地出来,在开阔地与我们决战。”
计划定下,大军开始向涂山方向移动。
但夷人显然察觉了商军的意图。八月前三日,当商军抵达涂山北麓时,发现山路已被夷人用巨石、巨木封堵,山腰上密密麻麻全是夷人弓手。
更麻烦的是,夷人改变了战术。他们不再分散骚扰,而是集中了约两万人,在涂山前的开阔地列阵,准备正面迎战!
“风伯这是要拼命了。”飞廉观察敌阵,“看,他居然也摆出了车阵——虽然只有五十乘,但说明夷人这些年没闲着。”
子受驱车至阵前,远远看见了风伯。这位夷人大酋站在一辆双马战车上,身着青铜胸甲,头戴羽冠,手持长戈。五年过去,他脸上多了风霜,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。
两军对峙,战鼓未响,杀气已弥漫四野。
“父王,让象队上吧。”子受请战。
帝乙点头:“小心。夷人必有应对之策。”
二十头大象被驱至阵前。每头象由两名驯象师驾驭,背楼载三名弓箭手。象身披着双层牛皮制成的护甲,要害部位镶嵌青铜片。象脚包裹厚革,以防竹签陷阱。
“前进!”子受挥旗。
战鼓擂响,象队开始缓步前进。三米高的巨兽迈着沉重的步伐,大地随之震颤。商军战车在两翼跟进,步兵方阵随后。
夷人阵中出现了骚动。许多人从未见过大象,恐惧如瘟疫般蔓延。
风伯站在车上,脸色不变。他举起手中长戈,高喊:“莫怕!按计划行事!”
夷人阵中突然推出数十辆简陋的木车,车上满载干草、油脂。待象队进入百步距离,夷人点燃木车,驱马冲向象队!
火攻!
这是夷人苦思冥想出的对策。野兽畏火,大象虽经驯化,但本能犹在。
果然,看见燃烧的火车冲来,象群开始躁动。驯象师拼命控制,但几头年轻的象已经受惊,扬起鼻子嘶鸣,脚步混乱。
“稳住!放箭!”子受大吼。
象背上的弓箭手向下射箭,试图阻止火车。但火车来势太猛,有三辆撞入象队!
“轰”的一声,一辆火车在一头大象身侧炸开,火焰瞬间吞没了象腿。那象痛极狂吼,人立而起,将背上的弓箭手甩飞,然后发疯般冲向自家军阵!
“山君受惊了!”驯象师惊叫。那头名为“山君”的象王,竟调头冲向商军车阵!
灾难发生了。
重达数吨的巨象在恐惧中爆发出的力量是恐怖的。它撞翻了两乘战车,踩死了十余名甲士,长鼻横扫,又将一队弓手打飞。商军阵型大乱,战马受惊,嘶鸣乱窜。
“射杀它!”飞廉急令。
弩车调转方向,但象在己方阵中,投鼠忌器。更糟的是,其他象见首领发狂,也纷纷惊乱,象队彻底失控!
风伯见时机已到,挥戈大喊:“夷人儿郎!杀——!”
两万夷人如潮水般涌来。他们不惧混乱的象群,反而利用象群冲乱的商军阵型,直插中军!
战局瞬间逆转。
第五节:血战与转折
“稳住!不要乱!”
子受声嘶力竭地呼喊,但声音淹没在战场喧嚣中。他亲眼看见一头疯象撞翻了帝乙的指挥车,父亲滚落在地,被亲卫拼死救起。
“父王!”子受目眦欲裂,欲驱车回援,却被一队夷人车兵截住。
恶来率亲卫死战,巨钺挥舞如风车,连斩七名夷人勇士。他浑身浴血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“保护王子!”
但夷人太多了,而且士气正盛。风伯的战术成功了——用火攻惊象,再用象乱商阵,最后一击必杀。
就在商军即将崩溃之际,一支奇兵突然从夷人侧后杀出!
是攸国的战车!
准确说,是攸庆率领的攸国残部。五年前攸侯喜叛逃后,攸国被商军接管,攸庆被押回殷都为人质。但帝乙没有杀他,反而在一年前放他回攸地,命他重整攸军,戴罪立功。
攸庆做到了。他暗中联络父亲旧部,又招募新兵,重建了三十乘战车、一千步兵。此次东征,他主动请缨为前锋,一直默默跟在主力之后。
此刻,在商军最危急的时刻,攸庆率军从侧翼杀入夷人阵中!
“攸国儿郎!报效大商,在此一战!”攸庆高喊,亲手驾车冲阵。
夷人猝不及防,侧翼被冲乱。风伯急调兵回防,商军压力稍减。
飞廉抓住机会,重整阵型。他命弩车集中射击夷人指挥中枢,数支巨弩呼啸射出,其中一支射穿了风伯战车的车轮,车倾人翻!
“大酋!”夷人惊呼。
风伯被亲卫救起,但肩头被车辕砸伤,血流如注。他咬牙坚持,但指挥已不如先前顺畅。
子受趁机发起反攻。他不再依赖象队,而是亲率战车百乘,直插夷人中军。恶来如战神般护在车侧,一人一钺,杀得夷人肝胆俱裂。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。
最终,夷人溃败。风伯在亲卫拼死保护下,率残部退入涂山。商军虽胜,但伤亡惨重——战车损失近百乘,甲士伤亡三千,徒卒更是不计其数。象队更是损失惨重:二十头象,五头战死,八头重伤,剩余七头也大多带伤,其中“山君”因伤势过重,当夜哀鸣而死。
子受抚摸着山君渐渐冰冷的身体,沉默良久。这头巨象曾是他的骄傲,如今却成了这场惨胜的注脚。
战后清点,夷人遗尸四千余具,俘虏两千。但风伯逃脱,夷人主力未灭。
“王子,还要追吗?”恶来包扎着左臂的伤口,那里被夷矛刺穿。
子受摇头:“我军已疲,粮草将尽。再深入,恐有不测。”
他走进中军帐,帝乙正躺在榻上,侍医在旁诊治。战车翻覆时,帝乙撞伤了肋骨,虽无性命之忧,但需静养。
“父王…”子受跪地。
帝乙睁开眼,看着他:“受儿,此战…你学到了什么?”
子受沉默片刻,道:“儿臣学到了,战争不只是勇气与力量,更是谋略与克制。象队虽强,但弱点明显;夷人虽弱,但善用地利人心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…还有,人心可用。若非攸庆及时来援,此战胜负难料。”
帝乙点头,艰难地坐起:“你终于明白了。为王者,要能用人,能用一切可用之力。攸庆有杀父之仇,却能为我所用,这是他的聪明,也是你的机会。”
他咳嗽几声,继续道:“此战虽惨,但夷人经此重创,数年之内无力大举。我军…也该回师了。”
“回师?”子受急道,“风伯未死,夷患未除—”
“但我们已无力再战。”帝乙打断他,“国力已到极限。再打下去,西方周人、北方土方,必趁虚而入。”
子受咬牙,但不得不承认父亲说得对。这次东征,几乎掏空了大商的家底。若再不回师,一旦后方有变,后果不堪设想。
十月,商军开始回师。他们押解着俘虏,携带缴获的盐、玉、青铜,以及从齐地带回的工匠,踏上漫长的归途。
回师途中,子受特意去看望了攸庆。这位年轻的攸国公子正在营中擦拭长剑,见子受到来,起身行礼。
“此战多亏你。”子受说。
攸庆低头:“臣只是尽本分。”
“你父亲…可有消息?”
攸庆手一颤,剑锋割破指尖,血珠渗出。“父亲在涂山之战前,派人送信,劝我…莫要为商卖命。”他抬起头,眼中是复杂的情绪,“但我回信说,攸国已是大商之土,攸氏已是大商之臣。再无回头路。”
子受深深看了他一眼:“回殷都后,我会奏请父王,正式封你为攸侯,继承你父爵位。”
攸庆跪地:“谢王子…不,谢王上恩典。”
子受扶起他,忽然问:“你恨我吗?恨商军毁了你的家,逼你父亲逃亡?”
攸庆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恨过。但现在…我只想让攸国百姓安居乐业,不想再看战火。”
子受拍了拍他的肩,没再说什么。
仇恨与忠诚,在这乱世中,往往只是一念之间。
次年三月,大军终于回到殷都。
这一次,没有盛大的凯旋仪式。百姓默默迎接,看着伤痕累累的队伍和垂头丧气的俘虏,许多人眼中是麻木与疲惫。
微子启站在人群中,看着弟弟扶着父亲走下战车。帝乙的背更驼了,咳嗽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而子受…他的眼神更加锐利,但也更加深沉。
“五年征战,十年国力…”微子启低声叹息,转身离去。
当夜,宗庙。
比干主持还师祭祀,将征夷所获的青铜、玉器献于先祖。龟甲再次占卜,裂痕依旧不吉。
“东土虽平,西陲将乱。”比干对帝乙说,“王上,该休养生息了。”
帝乙望着跳动的烛火,喃喃道:“孤知道…但受儿…他停不下来。”
帐幔后,子受静静站立,听到了父亲的话。他握紧拳头,指甲陷入掌心。
是的,他停不下来。东夷未灭,周人日强,大商四面皆敌。他要更强大的军队,更有效的统治,更彻底的征服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,千里之外的涂山深处,风伯正在养伤。雨师为他换药,轻声说:“兄长,商军虽退,但必再来。”
风伯望着洞外星空,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:“那就让他们再来。夷人的土地,一寸也不会让。”
而在更西方的岐山,周伯姬昌正在听姜尚讲述东征见闻。
“商军虽胜,但元气大伤。帝乙老病,其子勇而少谋。”姜尚说,“若此时起事…”
姬昌摆手:“还不是时候。等…等商军再征东夷,等帝乙…归天。”
烛火摇曳,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壁上,如同三头蛰伏的猛兽,等待扑出的时机。
东方未平,西方已伺。
大商王朝的丧钟,在一次次征伐的凯歌声中,悄然敲响。只是这一次,连最敏锐的耳朵,也未能听见那越来越近的死亡足音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