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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:攸国之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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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五年养锋

帝乙十年,春二月。

殷都宗庙的青铜鼎中,新燃的香木升起笔直的青烟。五年时光在这座王都留下了细微的痕迹:宫殿西北角增筑了瞭望台,城墙夯土新补了雨水冲刷的缺口,市井间多了些贩卖夷人骨器、海贝的摊贩——那是上次东征带回来的战利品与俘虏带来的手艺。

但最深的变化,在王座上。

帝乙端坐于明堂高台,五年前那个咳血病危的王者似乎只是幻影。如今的他面色红润,背脊挺直,握着玉圭的手指沉稳有力。只有细看时,才能发现鬓角多出的白发,和眼角如刀刻般的皱纹——那是病痛与岁月共同留下的印记。

五年休养生息。五年砺剑磨刀。

“都齐了?”帝乙开口,声音洪亮。

阶下,飞廉单膝跪地,甲胄擦得锃亮:“禀王上,战车四百二十乘,较五年前增百二十乘。其中新造车七十乘,皆以豫州硬木为辕,轮毂包铜加固。甲士八千,徒卒三万,粮草足支三月。”

“夷人动向?”

“风伯未死。”飞廉沉声道,“五年前谷地伏击后,他退回淮水以南,重整九部。去岁秋,夷人于涂山会盟,推风伯为‘大酋’,控弦之士已过两万。其妹雨师训练了一支‘山林军’,专擅毒箭、陷阱。更麻烦的是…”他顿了顿,“夷人仿制我战车已有百乘,虽仍是双马,但能在水网地带灵活机动。”

殿中一阵低语。夷人学会造车,这比多出一万步兵更令人担忧。

“孟方呢?”帝乙问。

“孟伯之子继位,表面臣服,然暗中仍与夷人往来。去岁有商旅见孟方城中暗藏夷人工匠,疑在铸造兵器。”

帝乙冷笑:“看来五年前那一战,教训得还不够。”

他站起身,走下高台。玄色绣黻纹礼服的下摆掠过台阶,发出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。“五年前,孤病重,不得已回师。夷人便以为我大商可欺。今岁,孤要让他们明白——大商仍是天下共主,东夷若不臣,唯有血与火。”

“父王。”

声音从殿门处传来。子受大步走入,二十七岁的他比五年前更加挺拔,肩宽背厚,面容褪去了青年的青涩,多了棱角分明的坚毅。他身着戎装,腰佩长剑,行走间甲片相撞,铿锵作响。

五年间,这位王子并未虚度。帝乙病愈后,将西方防务全权交予他。子受整顿西境诸侯,三次巡视周地,震慑姬昌。更在去年冬,于黎地举行大规模“蒐礼”——检阅军队,集结战车两百乘、甲士五千,明为演练,实为警告周人勿生异心。

“儿臣请为先锋。”子受跪地,声音铿锵,“五年前儿臣未能随征,抱憾至今。今愿率车百乘,先破孟方,为大军开路!”

帝乙看着儿子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五年了,这个儿子越来越像年轻时的自己——勇猛、果决、渴望战功。但有时,帝乙会在子受眼中看到另一种东西: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,一种对权力近乎饥渴的欲望。

“准。”帝乙最终点头,“但你需听飞廉调度。老将军经验丰富,莫要逞强。”

“诺!”子受眼中燃起火焰。

朝议散后,子受叫住飞廉:“将军,五年前你肩上的箭伤,可痊愈了?”

飞廉摸了摸右肩——那里有一道凸起的疤痕。“早已无碍。倒是王子,此次东征,切莫轻敌。夷人今非昔比,风伯此人…不简单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子受望向东方,“所以才要趁其羽翼未丰,彻底碾碎。”

两人并肩走出明堂。阳光正好,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,一长一短,一如五年前出征那日。

只是这一次,影子旁边多了第三道。

恶来如铁塔般立在阶下,见子受出来,躬身行礼:“王子,车马已备妥。”

子受打量他。五年过去,恶来更加魁梧,站在那里几乎遮住半边阳光。他身上的皮甲换成了镶铜片的复合甲,腰间佩着一柄新铸的青铜钺——那是子受去年赏赐的,重三十斤,柄上刻着“王赐·征夷”四字。

“这次,你可以杀个痛快了。”子受说。

恶来咧嘴一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:“愿为王子斩夷酋首级。”

远处钟声响起,大军集结的号令。

殷都城外,四百二十乘战车、三万八千人的队伍,如同一条苏醒的青铜巨龙,开始向东蠕动。旌旗蔽日,戈矛如林,车轮碾过土地的隆隆声让大地震颤。

观礼的百姓中,微子启默默站立。他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,手中捏着一卷新刻的竹简,上面记录着去岁各地的收成与仓廪存量。

“三年积蓄,一朝尽出啊…”他低声叹息。

身旁的老仆低语:“王子何不劝阻?连年征战,民力已疲…”

“劝阻?”微子启苦笑,“你看我弟那眼神,像是能听劝阻的样子吗?父亲…也是铁了心要毕其功于一役。”

他转身离去,脚步沉重。

东方天际,春云堆积,隐隐有雷声滚动,仿佛在预示一场比五年前更加惨烈的风暴。

第二节:孟方之血

三月,睢水北岸。

孟方城邑比五年前更加破败。土墙多处坍塌,城门朽坏,城外田野荒芜,长满半人高的蒿草。五年前那场大火焚毁了周边山林,至今仍有大片焦土未生新绿。

但城头上,却飘扬着夷人的旗帜——一种用染红麻布制成的三角旗,上面绣着鸟形图腾。

“风伯派了五百夷兵助守。”斥候回报,“孟伯之子孟狐亲自守城,扬言要‘雪五年前之耻’。”

子受立马于高坡,望着那座小城,嘴角浮起冷笑:“雪耻?凭这破城烂墙?”

他身后,百乘战车已列好冲击阵型。这是子受亲自挑选的精锐:每车三马皆披皮甲,车上甲士披双层犀兕甲,持丈二长戈。更有一队二十乘弩车——这是五年来工匠改进的新装备,弩臂以多层竹木复合,以青铜机括发射,箭矢如矛,百步内可洞穿木盾。

“王子,直接强攻?”恶来问。他站在自己的战车上,那车经过加固,可承其重。

“不。”子受摆手,“先礼后兵。”

他驱车至城下一箭之地,朗声道:“孟狐!五年前你父叛商,自取灭亡。今你若开城投降,献上夷人首级,我可奏请王上,饶你孟宗庙不毁,族人不为奴!”

城头一阵骚动。片刻,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出现在雉堞后,正是孟狐。他穿着不合身的皮甲,脸色苍白,但眼中闪着疯狂的光。

“子受!你商国夺我土地,掠我子民,还敢称我叛?”孟狐嘶吼,“风伯大酋已率三万大军北来,不日即至!到时你商军将尽葬睢水之畔!”

“冥顽不灵。”子受摇头,驱车回阵。

他对飞廉派来辅佐的老将黄敢道:“按计划,四面围城,但留东门不围。”

黄敢不解:“王子,围三阙一乃攻心之策,可夷人援军正在东边,留东门岂不是…”

“正是要让他们从东门逃。”子受眼中闪过冷光,“我已令子启率车五十乘,伏于东门外十里芦苇荡。逃出者,尽屠之。”

黄敢心中一寒。这位王子,用计已如此狠辣。

攻城在午后开始。

商军并不急于攀墙,而是先以弩车齐射。碗口粗的弩箭呼啸着钉上土墙,有的直接穿透墙体,将后面的守军钉死。二十轮齐射后,孟方城墙已千疮百孔。

接着是弓手压制。三千弓手分三批轮射,箭矢如蝗虫般覆盖城头,守军抬不起头。

最后才是冲锋。子受亲率二十乘战车,直冲摇摇欲坠的西门。车上甲士持大盾护身,冲到墙根后,以特制长梯搭墙——那不是普通竹梯,而是底部有轮、可推动的“云梯车”。

“上!”子受第一个攀梯。

恶来紧随其后,一手持盾,一手握钺。箭矢叮叮当当打在盾上,他一概不理,几步蹿上城头。刚露头,三支夷矛同时刺来。恶来暴喝,盾牌横扫,将夷兵连人带矛砸飞,反手一钺,将另一人从头到肩劈成两半!

血雨喷溅中,商军甲士陆续登城。

城头陷入混战。夷人悍勇,但商军甲胄精良,配合默契。子受剑法凌厉,连杀五人,直扑孟狐所在的位置。

孟狐见大势已去,在亲卫保护下仓皇下城,果然从东门逃出。与他同逃的还有三百余夷兵残部。

他们狂奔十里,一头扎进芦苇荡。

然后,埋伏在此的子启部队杀出。

这是一场屠杀。逃出者已无战意,子启的战车在芦苇荡边缘截杀,弓弩齐发。孟狐被一箭射穿后背,扑倒在地,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,终气绝身亡。

黄昏时分,孟方城破的消息传回中军大帐。

帝乙正在与飞廉推演沙盘,闻报点头:“受儿长大了。此战伤亡如何?”

“我军亡二百余,伤五百。斩首八百,俘获千余,其中夷兵三百。”信使禀报,“孟狐已死,孟宗庙…王子下令焚毁,孟氏男子十五以上皆斩,女子孩童为奴。”

飞廉皱了皱眉:“焚宗庙,恐失人心…”

“叛臣贼子,有何人心可言?”帝乙淡淡道,“传令,休整三日,然后进军攸国。攸侯喜…该让他做出选择了。”

帐外,春风掠过新染血的睢水,带着血腥气向南飘去。

二百里外,淮水之滨,风伯刚刚收到孟方沦陷的战报。

他站在竹楼高处,望着北方,手中捏碎的陶杯割破掌心,鲜血滴落。

“五百儿郎…全没了。”他声音嘶哑。

身后,一个女子走来。她年约二十五六,身材高挑,身着靛蓝染麻衣,长发以骨簪束起,眉眼与风伯相似,但更加锐利。她是雨师,风伯之妹,夷人九部中最好的药师和猎手。

“兄长,商军此次来势汹汹,帝乙病愈,其子骁勇。”雨师说,“我们不能再像五年前那样分散游击。必须在淮水决战,趁他们远离后方,补给漫长,一举击溃。”

风伯转身,眼中燃烧着火焰:“传令九部,所有能战者,十日内至涂山集结。我们要在淮水北岸,让商人的战车…尽沉江底!”

第三节:攸侯喜的宴席

四月,攸国都城。

这座位于淮水支流浍水畔的城邑,是商朝在东方最重要的属国之一。城墙高两丈,以夯土筑成,四门皆有敌楼。城内街道整齐,宫室虽不及殷都宏伟,但也飞檐斗拱,髹漆彩绘。

但此刻,攸国宫中气氛压抑。

攸侯喜跪坐主位,五十余岁的他鬓发已白,脸上皱纹如刀刻。左右两侧席案,左边是以子受为首的商将,右边是以风伯使者为首的夷人代表。双方甲士立于厅外,手按剑柄,空气紧绷如弓弦。

“攸侯。”子受率先开口,语气不容置疑,“五年前,你随我父王征夷,立有战功。今岁王上亲征,攸国当出兵车几何?”

攸侯喜还未答,夷人使者——一个脸上刺着蛇纹的壮汉——冷笑:“攸侯,莫忘了三年前你子病重,是谁赠药救他一命?风伯大酋视你为友,你若助商,便是背信弃义!”

子受眼神一厉:“大胆!攸国乃大商诸侯,奉商王为天下共主。夷人僭越称‘酋’,已是死罪,还敢在此挑拨?”

“天下共主?”夷使大笑,“淮水以南,只认风伯为尊!商王?不过一老病之人,还能活几年?”

“放肆!”子受拍案而起,剑已半出鞘。

厅外双方甲士同时拔剑,金属摩擦声刺耳。

“且慢!”攸侯喜慌忙起身,冷汗已湿透后背,“王子息怒,使者慎言。今日宴饮,只论情谊,不谈兵事…”

“侯爷,”子受盯着他,“父王大军已至攸国境内。明日我要一个明确的答复:攸国,是站在大商一边,还是…与夷人为伍?”

他刻意停顿,让最后四字在厅中回荡。

攸侯喜脸色煞白。他知道这是最后通牒。商军三万八千人就驻扎在城外三十里,若攸国敢拒,明日便是城破族灭。

但夷人…风伯对他确有恩情。三年前独子染疫,是雨师亲自采药救治。且夷人九部如今势力庞大,若商军此战不胜,他今日投商,来日必遭夷人报复。

左右皆死路。

宴席不欢而散。子受率众出宫时,在廊下遇见一个年轻人——攸侯喜的独子攸庆,二十出头,面色苍白,显然久病初愈。

“王子。”攸庆躬身行礼。

子受打量他:“听说你三年前病重,是夷人救了你?”

“是雨师姑姑…夷人雨师,赠药相救。”攸庆低声道,“但父侯常教导,攸国世受商恩,不可背弃。”
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子受拍拍他的肩,“好好劝劝你父亲。大商必胜,夷人必败。站错队…会灭族的。”

说罢,率众离去。

攸庆望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。他转身回宫,没有去见父亲,而是悄悄从侧门出宫,乘一叶小舟,顺浍水而下,消失在夜色中。

与此同时,攸侯喜独坐密室,面前摊开两份帛书。

一份是帝乙亲笔:助商破夷,功成之日,封汝为“东伯”,淮水以北十邑尽归攸国。

一份是风伯血书:若攸国中立,夷人不犯;若助商,破城之日,鸡犬不留。

烛火摇曳,将攸侯喜的影子投在墙上,扭曲如鬼魅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“侯爷,有客。”是老仆的声音。

“谁?”

“自称姜尚,游方之士,言有破局之策。”

攸侯喜一怔:“请。”

门开,一个青衫中年人走入。他约四十岁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目光清澈深邃。最奇特的是他的步伐,轻盈无声,如同踏水而行。

“山野之人姜尚,见过攸侯。”来人行礼。

“先生有何教我?”

姜尚微笑:“攸侯之困,在于两难。助商,恐夷人胜后报复;助夷,惧商军当下破城。然世间事,非黑即白乎?”

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”

“攸侯可表面助商,出兵车三十乘、甲士五百随征。”姜尚缓缓道,“但暗中,可令公子攸庆密会风伯,献上商军布防图、粮草位置。如此,无论商夷谁胜,攸国都有转圜余地。”

攸侯喜瞳孔收缩:“这…这是首鼠两端!若被察觉…”

“不被察觉即可。”姜尚从袖中取出一卷帛图,“此乃商军营地详图,我可助侯爷复制一份。至于传递消息…令公子不是正好‘病体未愈’,需南下淮水疗养么?”

烛火“噼啪”炸响。

攸侯喜盯着那卷帛图,喉结滚动。许久,他哑声问:“先生为何助我?”

“我游历四方,见多了战火涂炭。”姜尚轻叹,“只盼攸侯此举,能让战事早日结束,少死些人罢了。”

他行礼退出,步履无声。

攸侯喜独坐良久,终于颤抖着手,拿起笔,开始抄录那份布防图。

窗外,春雷滚滚,暴雨将至。

第四节:淮水舟战

五月初,淮水北岸,商夷两军终于正面相遇。

这是一片宽阔的河滩地,北岸地势平缓,适合战车展开;南岸丘陵起伏,树林茂密。淮水在此拐弯,水面宽达百丈,水流湍急。河面上,夷人战船密布——不是后世意义上的战船,而是较大的独木舟和竹筏,每船载十至二十人,船首以兽皮包裹防撞。

风伯的主力就驻扎在南岸丘陵后。他采纳雨师建议,不急于渡河决战,而是以舟师控制河道,阻断商军渡河南下的可能。

“他们在拖时间。”飞廉对帝乙说,“我军粮草补给线漫长,夷人则以淮水为天堑,以逸待劳。时间越久,对我军越不利。”

帝乙站在北岸高地上,望着对岸夷人营地的炊烟:“必须渡河。”

“强渡损失太大。”子受指向河面,“夷人舟师虽简陋,但数量众多,且擅水战。我军若以竹筏渡河,半渡时遭袭,必溃。”

“那该如何?”

子受眼中闪过狠色:“烧船。”

当夜,子受精选善泳死士三百,每人背负油囊、火镰,从上游十里处悄悄泅渡过河。他们的任务不是作战,而是潜入夷人泊船处纵火。

恶来主动请缨带队。

“你体型太大,泅渡不易。”子受摇头。

“王子小看我了。”恶来咧嘴,“我生在黄河边,水性不比任何人差。”

子受最终同意。

子夜时分,三百死士如黑色水獭般潜入淮水。恶来一马当先,他巨大的身躯在湍流中竟异常灵活,很快游到对岸。

夷人泊船处在南岸一处河湾,有百余人守卫。恶来等人从下游芦苇丛潜近,以涂毒吹箭悄无声息解决哨兵,然后迅速散开,在各船泼洒油脂。

就在点火前一刻,异变突生。

“有埋伏——!”

一声凄厉的夷语呼喊划破夜空。刹那间,四周火把齐明,数百夷人弓手从黑暗中现身,箭矢如雨射来!

“中计了!”恶来心中一沉。夷人早有防备!

“点火!能点多少点多少!”他大吼,同时挥舞巨盾护身。

死士们不顾箭雨,疯狂击打火镰。火星溅入油中,数艘船“轰”地燃起。但更多死士在点火时被射成刺猬,惨叫着跌入河中。

恶来身中三箭,皮甲挡住了要害,但左腿一箭深及腿骨。他踉跄着点燃最后一艘大船,转身欲撤,却被十余名夷人勇士围住。

“抓活的!”有人用夷语喊,“这是商军大将!”

恶来狞笑,拔出腿上的箭矢当作武器,反手刺穿一人咽喉。他夺过对方石斧,左右劈砍,又杀三人。但夷人越聚越多,箭矢不断射来。

就在危急关头,北岸突然鼓声大作!

子受见对岸火起又遇伏,知道计划暴露,当机立断下令强渡!数百竹筏、皮囊同时下水,商军弓手在筏上向对岸射击压制。

更关键的是,子受提前准备了三十乘特制“浮车”——将战车拆卸,轮毂绑上充气皮囊,车舆铺竹排,成为简陋的浮船。虽然笨重,但每车可载二十名甲士,且车舆盾板可防箭矢。

浮车强行渡河,虽被夷人舟师围攻,损失十余乘,但仍有近二十乘靠岸。车上甲士跳滩登陆,与夷人守军厮杀。

混乱中,恶来终于杀出重围,跳入淮水。他带伤泅渡,游到中流时几乎力竭,被一艘浮车上的甲士救起。

此役,商军死士损失两百余人,仅焚毁夷船三十余艘。但强行渡河成功,在南岸建立了立足点。

风伯见商军登陆,知道不能再守,下令全军出击。

黎明时分,淮水南岸的决战正式爆发。

第五节:攸国的倒戈

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。

商军背水列阵,战车在南岸滩头展开,步兵结方阵。夷人则从丘陵中涌出,如潮水般冲击商军防线。风伯亲率夷人车兵百乘——虽然简陋,但机动灵活,专攻商军侧翼。

战况惨烈。

夷人悍不畏死,前仆后继。他们不穿重甲,动作敏捷,常常突入商军阵中近身搏杀。雨师训练的“山林军”更是恐怖,他们藏在树丛、土丘后施放毒箭,中者伤口迅速溃烂,哀嚎着死去。

商军虽然甲胄精良、训练有素,但连续作战、长途跋涉已显疲态。更致命的是,他们发现夷人似乎总能预判他们的调动,专攻薄弱处。

“有人泄密。”飞廉浑身浴血,对帝乙说,“夷人知道我军的布防细节。”

帝乙脸色阴沉。他想起攸侯喜那闪烁的眼神。

就在这时,东侧战场突然传来震天欢呼!

攸侯喜率领的三十乘攸国战车,原本在商军左翼作战,突然调转车头,冲向商军中军!

“攸国叛了——!”惊呼声四起。

攸国战车并不直接攻击帝乙车驾,而是冲乱了商军左翼阵型,为夷人打开缺口。风伯见状大喜,率夷人车兵从缺口突入,直扑帝乙!

“护驾!”飞廉、黄敢拼命抵抗。

子受在右翼闻讯,目眦欲裂:“攸侯老贼!我必灭你全族!”

他想回援中军,但被夷人主力死死缠住。

战局急转直下。商军中军被夷人车兵冲散,帝乙车驾被迫后撤,退往滩头。身后就是淮水,退无可退!

千钧一发之际,北方地平线突然烟尘大作。

一支生力军出现了!

为首战车上,飘扬着“杞”字旗帜——杞侯率援军赶到!紧接着,“邳”、“薛”、“郯”…东方各属国诸侯,竟同时率兵来援!

原来,帝乙出征前已密令东方诸侯集结待命。攸侯喜的背叛虽然意外,但各诸侯的及时赶到,扭转了战局。

生力军从侧后冲击夷人。夷人苦战半日,已是强弩之末,遭此突袭,阵脚大乱。

风伯见大势已去,咬牙下令撤退。夷人如退潮般向南溃逃,丢下满地尸首和破损战车。

商军趁机反攻,追杀三十里,斩首无数。

黄昏时分,战场渐渐沉寂。

淮水南岸,尸横遍野,河水被染成暗红色。残破的战车、折断的戈矛、无主的马匹,构成一幅地狱图景。

中军帐内,帝乙脸色铁青。

攸侯喜在叛变后,知事不可为,率亲信趁乱南逃,投奔风伯去了。其子攸庆却被截获——他原本要南下送信,被杞侯巡逻队擒住,从他身上搜出了商军布防图的副本。

“逆臣!逆子!”帝乙怒极,一剑斩断案角。

子受跪地:“父王,儿臣愿率轻骑追击,必取攸侯父子首级!”

“不。”帝乙冷静下来,“攸国城邑尚在,攸庆在此。传令,将攸庆绑至阵前,通告攸国守军:若开城投降,可保攸庆性命及攸宗庙;若抵抗…屠城,毁庙,攸氏灭族。”

这是最狠辣的攻心计。

第二日,攸国城头守军见少主被缚,又知侯爷已叛,军心涣散。守将开城投降。

攸庆被押入帐中时,面如死灰。

帝乙看着他:“你父叛我,按律你当同罪处死。但念你年轻,且未直接参与,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
攸庆抬头,眼中有一丝希望。

“我要你写信给风伯。”帝乙缓缓道,“告诉你父,若他愿反戈一击,助我破夷,我可饶他不死,允他归老攸国。若不然…你便要在两军阵前,被车裂而亡。”

攸庆浑身颤抖。

“写,还是不写?”

笔,递到了攸庆手中。

淮水南岸丘陵深处,溃退的夷人重新集结。风伯清点人数,三万大军已折损近半,战车损失殆尽。

更让他心寒的是,攸侯喜带来的消息:攸国已降,其子攸庆被俘,商军正挟其为人质。

“大酋,接下来…”部将们面色惶然。

风伯望向北方,那里商军营地篝火连天,如同星河落地。

“撤。”他嘶哑地说,“撤回涂山以南,依凭山水固守。商军不可能永远驻扎在此,等他们撤了…我们再回来。”

夷人连夜南撤。

商军没有追击。帝乙知道,此战虽胜,但已方伤亡同样惨重,粮草将尽,不宜再深入。

五月底,帝乙留杞侯率兵五千驻守淮水北岸,自率主力押解俘虏、携带战利品,开始漫长的回师之路。

从二月出征到五月回师,历时百余日。若算上前期准备,这场征伐耗时近两百六十天。

回师途中,子受骑马与飞廉并行。

“将军,此战虽胜,但夷人未灭,攸侯在逃。”子受说,“我心中总有不安。”

飞廉点头:“夷人就像野草,烧了一茬,春风一吹又生。除非…连根拔起。”

“如何连根拔起?”

飞廉望向东方更深远的地方:“一直打到东海之滨,将夷人诸部彻底打散、迁离故土,分置各地,混以我商民。如此一两代人后,便再无‘夷人’,只有‘商人’。”

子受若有所思。

身后,长长的俘虏队伍蹒跚而行。数千夷人男女被绳索串连,衣衫褴褛,眼神麻木。他们将被带回殷都,一部分作为人牲祭祀,一部分为奴,填补商国因连年征战而匮乏的劳力。

更后方的一辆囚车里,攸庆蜷缩角落,手中攥着一片碎帛——那是父亲攸侯喜偷偷派人送来的,只有四字:忍辱,待时。

他抬头,望向殷都方向,眼中重新燃起火焰。

仇恨的种子,一旦埋下,便会生根发芽。

六月中,大军终于回到殷都。

百姓夹道欢迎,欢呼王师凯旋。但子受注意到,人群中许多面孔菜色未褪,欢呼声也透着疲惫。

五年积蓄,一朝耗尽。而东方,夷人只是暂时退却,并未臣服。

庆功宴上,帝乙大赏功臣。子受受赐玉圭、贝百朋、战车十乘。恶来因焚船、断后之功,擢升为“亚旅”,可领兵千乘。

但比干私下对微子启说:“龟甲新卜,东方血光未散,三年内…必再起战端。”

微子启默然。他想起离城前,看到的最后一份仓廪记录:国库存粟,已不足三十万斛。

而西方,探子来报,周伯姬昌正在岐山下筑新城,日夜练兵。

大厦将倾,其隙已现。

只是凯旋的锣鼓声太响,掩盖了地基深处,那细不可闻的、龟甲继续开裂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