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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孟方之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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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:睢水之畔的泥沼

帝乙九年夏六月,睢水北岸。

连续三日的暴雨将这片位于商、夷缓冲地带的平原变成了泥泞的沼泽。原本供战车通行的土路此刻成了吞噬轮毂的陷阱,车辙深陷处,浑浊的泥水翻涌着气泡,散发出腐草与牲畜粪便的混合气味。

商军主力被迫在此扎营已五日。

中军大帐内,帝乙第三次剧烈咳嗽,青铜盂中溅入暗红的血丝。侍医慌忙奉上煎煮好的草药,被帝乙挥手屏退。他撑在铺着虎皮的木榻边沿,额头渗出虚汗,玄色戎衣的领口已被浸湿。

“王上,孟方城邑就在三十里外。”车右将军黄敢单膝跪地,甲胄上的泥浆尚未干透,“但斥候来报,睢水以南的林子深处,有夷人活动的痕迹,恐是伏兵。”

“多少?”帝乙声音嘶哑。

“林密难察,但从炊烟和鸟迹判断,不少于两千人。”

帐中诸将脸色凝重。自离开殷都,这支东征大军已行进两月。起初势如破竹,沿途小部夷人望风而降。但自从十日前进入孟方境内,战事陡然艰难起来。

孟方本是商朝属国,去岁开始与夷人眉来眼去。帝乙此番东征,首要目标便是惩戒孟方,打通通往淮水流域的要道。可孟伯狡诈,不正面迎战,而是焚毁粮仓、填塞水井,将百姓撤入丘陵深处,留给商军一片焦土。

更棘手的是,夷方九部盟主风伯,竟已派精锐潜入孟方助战。

“王上,”老将飞廉开口。他年近五十,是军中为数不多历经武丁、祖甲、廪辛三朝的老臣,虽只任车兵副帅,但经验丰富,“夷人擅山林战,我军车兵在平原无可匹敌,然入此水网密布之地,战车转动不灵,反成累赘。不如分兵—”

话未说完,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。

“敌袭——!”

喊杀声从营地西侧骤然爆发。

帝乙霍然起身,抓过榻边青铜剑:“备车!”

帐外已乱作一团。雨后的黄昏光线昏暗,西侧营栅处,数百道黑影如鬼魅般从芦苇荡中窜出。他们不着甲胄,仅以兽皮裹身,脸上涂着黑黄相间的泥彩,手中武器杂乱——有骨矛、石斧,也有少数青铜短剑。但他们的动作极快,赤足在泥泞中奔跑竟如履平地。

更致命的是箭矢。

“嗖嗖”破空声从芦苇荡深处传来。那不是商军制式的直背弓,而是夷人特有的反曲复合弓,弓身以竹木层叠,缠以兽筋,虽射程不及商弓,但短距内穿透力更强。且箭簇涂着暗绿色的汁液——夷人惯用的毒药,中者伤口溃烂,无药可解。

“保护王驾!”黄敢率亲卫甲士结阵,以青铜盾牌组成墙垒。

“不要乱!”飞廉大吼,他的战车已套好马匹,“弓手登车!车阵向外!徒卒持长矛结圆阵!”

命令迅速传递。商军毕竟训练有素,初期的混乱后,战车迅速以帝乙大帐为中心围成圆阵,车舆的盾板竖起,车上弓手居高临下还击。徒卒们以长矛从车隙中刺出,形成刺猬般的防御。

但夷人并不强攻。

他们如群狼般在外围游走,射出几轮毒箭后,忽闻一声尖锐的骨哨响,所有人转身就逃,瞬间消失在暮色与芦苇荡中。

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。

商军留下了十七具尸体,三十余人中箭伤,伤者哀嚎着被抬入营中。而夷人只丢下五具尸体——都是被车弩射中的。

帝乙站在战车上,望着西边渐渐沉没的夕阳,脸色铁青。

这不是决战,甚至连像样的袭击都算不上。这更像是一次示威,一次嘲弄:看,你们引以为傲的战车,在这片水泽之地,不过是一堆动弹不得的木头和青铜。

“王上,发现这个。”一名甲士捧来一支插在营旗杆上的箭。

箭杆上绑着一片削薄的竹简,用炭画着简陋的图案:一个人形跪在地上,脖子上架着戈,旁边是战车倾倒。

“夷人的战书。”飞廉沉声道,“他们在说,要在此地让我军车毁人亡。”

帝乙接过竹简,五指收紧,竹片“咔嚓”断裂。

夜风从睢水吹来,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、夷人得胜归去的、不成调的歌谣。

第二节:飞廉的火攻之策

袭击后的第三夜,中军帐灯火通明。

帝乙的病情加重了。咳嗽几乎不停,痰中带血愈多,侍医私下对飞廉说,王上这是积劳成疾,加上南方瘴湿之气侵体,若再不回师静养,恐有性命之忧。

但撤军?开战两月,寸功未立,若就此退回殷都,王室威严何在?东夷诸部将更加肆无忌惮。

“必须尽快破局。”帝乙强撑病体,召集众将,“诸卿可有良策?”

帐中沉默。

连续多日,商军尝试过强攻孟方城邑。但那座土筑小城依山而建,三面陡峭,唯一通道又被孟方军挖掘深壕、设置鹿角。战车无法靠近,步兵仰攻时,城头箭矢滚木如雨。强攻三次,折损四百余人,无功而返。

也尝试过追击夷人伏兵。但一旦战车进入芦苇荡和丘陵交界处,不是陷入泥潭,就是遭陷阱暗算——深坑、竹签阵、绊马索。夷人熟悉每一处地形,总能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射几箭,又消失在密林中。

“王上,”飞廉再次开口,“臣有一策,或可一试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这位老将身上。

飞廉走到铺着羊皮地图的木案前,手指点向孟方城邑东南方向:“斥候探明,孟方与夷人的粮草辎重,并非全部储于城中。为防我军围城,他们在此处——”他的手指滑向一片标注为“林泽”的区域,“分散藏匿。孟方百姓撤退时,也将部分存粮转移至此。”

“这片林泽绵延二十余里,水网交错,我军无法深入。”黄敢皱眉。

“正是。”飞廉眼中闪过一丝锐光,“我军无法进入,但火可以。”

帐中诸将一怔。

“如今盛夏,草木丰茂,又值南风季节。”飞廉继续道,“若今夜派死士潜入林泽边缘,多处纵火,风助火势,必成燎原。夷人藏匿的粮草、甚至他们的伏兵营地,都将付之一炬。”

“可万一火势失控,波及我军营地…”有人担忧。

“所以时机要准。”飞廉道,“今夜子时后,南风将起。我军需提前拔营,向北移动十里,至这片高地。”他指向地图上一处,“此处背靠睢水支流,前有开阔地,夷人难以偷袭。待火起,夷人必乱,我军可趁势强攻孟方城——守军见粮草被焚,后方火起,军心必溃。”

计划大胆,风险极高。

帝乙闭目沉思良久,终于睁眼:“谁愿领死士队?”

“臣愿往。”飞廉单膝跪地。

“你年事已高—”

“正因年长,才知如何活着回来。”飞廉抬头,目光坚定,“臣只需精于潜行、善泳的甲士五十人。每人携火镰、油膏、弓弩。子时出发,丑时纵火,寅时前无论成败,必从此处泅渡睢水支流返回。”他指向地图上一处浅滩。

帝乙看着这位追随自己二十年的老臣,缓缓点头:“准。”

“谢王上。”飞廉起身,又补充道,“另有一事。纵火同时,请王上派车兵二百乘,大张旗鼓,佯攻孟方城西侧。守军注意力被吸引,臣这边方能得手。”

调兵遣将毕,众将退出。

帝乙独坐帐中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这次吐出的血更多了。他望着青铜盂中漾开的暗红,喃喃道:“先祖庇佑…此战若败,大商东境,将永无宁日。”

帐外,飞廉已在挑选死士。

他不要那些最勇猛的甲士,而是要机警、瘦削、曾在山林中生活过的人。最终选中的五十人中,有猎户出身、擅长追踪的,有南方水乡长大、善泳如鱼的,甚至有两个曾是夷人俘虏,后归化商军,通夷语、知夷人习性。

“今夜行动,九死一生。”飞廉对众人说,“但若成功,便是破局之功。王上承诺,生还者,爵升一级,赐贝十朋。战死者,家人由王室供养。”

无人退缩。

夜色渐深,南风果然如期而起。

第三节:林火焚天

子时三刻,五十名黑衣死士如鬼魅般消失在营地边缘的芦苇荡中。

他们赤足,以麻布包裹脚掌减小声响,脸上涂着泥浆掩盖反光。每人背负皮囊,内盛火镰、浸过油脂的麻絮、一小罐易燃的松脂膏,腰挎短剑,手持轻便的竹弓——这种弓虽射程短,但无声,适合暗杀。

飞廉亲自带队。老将脱去了沉重的犀甲,只着贴身皮甲,行动竟比年轻人更加敏捷。他在前引路,凭借多年征战的经验,避开夷人可能设哨的路径。

一个时辰后,他们抵达林泽边缘。

这里的地形比预想的更复杂。并非单纯的树林,而是沼泽、灌木丛、竹林交错,其间水道纵横,腐叶堆积盈尺,踩上去绵软无声,却也容易陷足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和蚊虫的嗡嗡声。

“分五队,每队负责一片区域。”飞廉低声下令,“看到堆放的草垛、麻袋,或是营帐痕迹,便纵火。记住,火起后立刻向东北方向撤退,在标记的浅滩汇合。遇到夷人,能避则避,避不开则杀,绝不留活口。”

众人点头,迅速分散。

飞廉带着本队十人,向最深处摸去。他们涉过齐腰深的污水,避开悬挂在树间的、夷人设置的报警铃铛——那是以细藤串起的兽骨和贝壳,稍有触动便会叮当作响。

忽然,前方传来隐约的说话声。

飞廉举手示意,众人伏身藏在芦苇丛后。透过缝隙,可见不远处一片稍高的土坡上,竟有十余顶兽皮帐篷,帐篷间堆放着大量麻袋和陶罐,还有几辆简陋的夷人战车——单马牵引,车厢低矮,但显然足以在林中穿梭。

“是夷人的一处补给点。”飞廉心中判断,“守军不多…约三十人。”

他观察片刻,发现夷人守备松懈。大部分人在帐篷内睡觉,只有两个哨兵围着火堆打盹。也难怪,这里深入林泽,商军战车绝无可能进入,夷人自然放心。

但今夜来的,不是战车。

飞廉打了几个手势。两名善射的甲士悄悄搭箭,瞄准火堆旁的哨兵。

“嗖——”

轻微的破空声。竹箭精准命中咽喉,两名哨兵甚至没发出声音,便瘫软下去。

“动手。”

十人如猎豹般扑出。四人迅速在各处堆放的物资上泼洒松脂膏、放置油麻絮,其余六人持短剑守住帐篷出口。飞廉亲自点火,火镰击打燧石,火星溅落在油麻上,“轰”地一声,火焰腾起!

几乎同时,林泽其他四处也陆续亮起火头。

南风正劲,火借风势,瞬间蔓延!干燥的夏季草木成了最好的燃料,火焰如赤色的巨蟒,沿着地面腐叶、灌木、竹林疯狂窜动,发出“噼啪”爆响。浓烟滚滚而起,遮蔽了半边星空。

“走水了——!”

夷人的惊呼声、惨叫声从各处响起。帐篷内的人惊醒,冲出时却见营地已成火海,有人身上着火,惨叫着滚进泥沼。

飞廉等人已按计划撤离。身后,火焰吞噬了粮草、帐篷,甚至引燃了更远处的树林。冲天的火光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。

他们跑到预定的浅滩时,其他四队也陆续抵达。清点人数,少了六人——或是陷在沼泽,或是遭遇夷人未能脱身。

“泅渡!快!”飞廉率先跳入睢水支流。

河水冰凉湍急,众人奋力游向北岸。回头望去,整个林泽东南部已成一片火海,火势仍在向南蔓延,那里正是夷人伏兵主要藏匿的区域。

对岸,商军主力已按计划移营至高地上。帝乙站在战车上,望着二十里外那片照亮夜空的火光,握紧了车轼。

“飞廉…成功了。”

与此同时,孟方城头一片混乱。守军看到了东南方向的大火,知道粮草被焚、后路被断,军心大乱。而城西,黄敢率领的二百乘战车正擂鼓佯攻,虽不真正攻城,但声势骇人。

“王上,时机到了!”有将领激动道。

帝乙却摇头:“再等等。”

他在等飞廉回来。

寅时初,对岸浅滩处出现数十个黑影,陆续泅渡上岸。飞廉最后一个游过来,被甲士拉上河岸时,几乎虚脱。他脸上、手上有多处烧伤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禀王上…夷人粮草…至少焚毁七成…”他喘息着报告。

帝乙亲自下车,扶起老臣:“辛苦了。”

这时,斥候飞马来报:“孟方城头出现骚乱!有守军试图开城门投降,被孟伯亲卫斩杀,城内似有内讧!”

帝乙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车,拔出青铜剑:“全军——攻城!”

战鼓震天。休整了半夜的商军主力倾巢而出,战车不再顾忌地形,从多个方向扑向孟方城邑。这一次,守军抵抗微弱,城头箭矢稀疏。一个时辰后,东门被撞开,商军涌入。

孟伯在城破时自刎于宗庙。但商军搜遍全城,存粮不足千斛,青铜兵器更是寥寥——果然大部分物资已转移至林泽,如今尽化灰烬。

此战,商军攻克孟方,斩首八百,俘虏两千。但自身也付出伤亡近千的代价。更重要的是,焚毁的夷人粮草虽多,却未能歼灭其主力。那些擅长山林游击的夷人战士,在火起时便已撤离,损失有限。

天亮时,帝乙登上孟方城头。

东南方向,林泽的大火仍在燃烧,黑烟遮蔽了晨曦。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。

“王上,我军下一步…”黄敢请示。

帝乙望着那片焦土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。侍从慌忙搀扶,却见他摊开的手掌中,又是一滩暗红。

“传令…”帝乙喘息着,“全军…在孟方休整五日。然后…回师。”

“回师?”众将愕然。刚刚获胜,为何撤军?

“夷人主力未损,我军粮草也仅够半月。”帝乙的声音虚弱但坚定,“再深入,恐被截断归路…况且…”他没有说完。

况且他的身体,已支撑不下去了。

飞廉默默看着王上佝偻的背影,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。这场东征,开头便如此艰难,往后呢?

第四节:鹿鸣的仇恨

同一时刻,睢水南岸二十里,一片未被火灾波及的竹林深处。

数百名夷人战士或坐或卧,许多人身上有烧伤,脸上满是烟灰。他们沉默地嚼着随身携带的肉干,眼神中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有难以压抑的怒火。

人群边缘,一个年轻夷人正用石刀削制箭杆。

他叫鹿鸣,十八岁,来自淮水下游的一个小部落。瘦削但精悍,裸露的上身有几道旧伤痕,最显眼的是左肩一道狰狞的刀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商军袭击他部落时留下的。

那一年他十五岁。记得是个秋天,部落正在收割粟米。忽然地平线上出现商军的战车,黑压压一片。父亲和哥哥拿起武器抵抗,让他带着母亲和妹妹躲进山林。

他躲在山坡上,眼睁睁看着商军冲进部落。战车碾过粟田,戈矛刺穿族人的身体。父亲被车上的甲士用长戈勾住脖子拖行,哥哥被乱箭射成刺猬。母亲和妹妹被商军俘虏,用绳索串成一串,像牲畜一样被驱赶着向西走。

他在山林里躲了三天,直到商军离去。回到部落,只见焦土与尸体。他在废墟中找到半片破碎的玉玦——那是母亲的饰物。

从那天起,鹿鸣心里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。他投奔了风伯领导的夷人联盟,苦练箭术和追踪,只为有朝一日向商人复仇。

“鹿鸣。”有人叫他。

抬头,是同部落的苍叔,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猎人,这次也参与了伏击。“风伯传令,让我们这些散兵各自撤回淮水南岸休整。商军攻下孟方后,似乎要撤了。”

“撤?”鹿鸣握紧石刀,“他们烧了我们的粮草,杀了我们那么多人,就这样让他们撤?”

“不然呢?”苍叔苦笑,“风伯说了,这次只是试探。商军战车厉害,正面打不过。但他们的王病了,撑不了多久。等他们撤军时,我们再沿途骚扰,让他们每走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。”

鹿鸣沉默。他望向北边,隔着重重丘陵,似乎能看见商军营地升起的炊烟。

“我想去。”他突然说。

“去哪?”

“跟着商军。”鹿鸣眼中燃烧着火焰,“他们撤军,必然走睢水北岸的大路。我在山林里跟踪,有机会就射杀他们的落单者,烧他们的粮车。就算杀不了多少,也要让他们不得安宁。”

苍叔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父亲若在,不会同意你去送死。”

“我父亲已经死了。”鹿鸣站起身,将削好的箭杆插进背囊,“死在商人戈下。我活着,就是为了让更多商人死。”

他收拾好简单的行装——一张弓、二十支箭、石刀、火镰、几块肉干,向苍叔行了个礼,转身钻入竹林深处。

动作轻盈如鹿,悄无声息。

苍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喃喃道:“这世道…又要多一个被仇恨吞噬的魂灵了。”

鹿鸣在林间快速穿行。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、每一道沟坎。三年来,他无数次在这片土地上追踪野兽、躲避商军巡哨,对地形了如指掌。

黄昏时分,他抵达睢水北岸的一处高地,隐蔽在树丛中向下俯瞰。

商军果然在拔营。

庞大的队伍缓缓向西移动。战车在前,步兵居中,辎重车殿后。队伍拉得很长,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行进。鹿鸣看到,有些战车的轮毂损坏,被遗弃在路边;有些徒卒似乎生了病,被同伴搀扶着走。

他的目光落在中军那辆最华丽的战车上。虽然距离远,但仍能辨认出车上站着的人穿着与其他将领不同的服饰,周围护卫也格外严密。

“商王…”鹿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悄悄取下弓。

太远了,射程不够。但他有耐心。

他像影子一样在丘陵间移动,始终与商军队伍保持平行,寻找机会。

第一夜,商军在开阔地扎营,戒备森严,鹿鸣没有下手。

第二夜,机会来了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迫使商军在一处树林边缘扎营,营地有些混乱。鹿鸣趁雨夜摸到营地外围,用涂了毒药的箭射杀了两个在树下躲雨的哨兵,然后迅速撤离。

第三日,他发现一支运送伤员的辎重车队落在大队后面。他埋伏在路旁岩石后,等车队经过时,突然冲出,用石斧砍断了一匹拉车马的腿。马车倾覆,伤员滚落,护卫的甲士慌乱中,鹿鸣已射倒两人,抢了一袋粟米,消失在林中。

他就像一只盯上猎物的狼,不正面扑咬,只是不断骚扰、偷袭、制造恐慌。商军派出小队搜捕,但在这片山林里,没人能抓住熟悉地形的鹿鸣。

第四日黄昏,鹿鸣终于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。

第五节:殷都的焦躁与回师的代价

殷都,王宫。

子受站在高高的观星台上,手里捏着一卷刚刚送达的军报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
军报是三日前的,由飞廉亲笔书写,简明扼要:孟方已克,焚夷人粮草,然王上病重,决定回师。预计半月后可抵殷都。

“回师…”子受将竹简重重拍在栏杆上,“开战三月,只拿下一个小小的孟方,就这么回来了?”

身后,恶来低声道:“王子,军报中说王上病重,恐怕…”

“我知道!”子受猛地转身,眼中布满血丝,“所以我才更急!父亲若有不测,东夷未平,周人虎视,这局面该如何收拾?”

自帝乙东征后,子受监国这三个月,表面平静,暗流却从未停止。西方周伯姬昌又派使者来,言语间更加暧昧;北方土方也有异动,劫掠了两个边境邑落;而殷都内部,一些老贵族对他这个年轻监国并不完全信服,常有阳奉阴违。

子受迫切需要一场胜利,一场足以震慑四方的、属于他的胜利。可父亲却要回来了,带着一场勉强算平手的战局,和一副病躯。

“恶来,”他突然说,“若我现在率禁卫车兵一百乘,急行东进,去接应父亲回师,你说如何?”

恶来吓了一跳:“王子,这…没有王命,私自调兵出境,是大罪啊!况且禁卫是保卫殷都的,若调走,都城空虚—”

“够了!”子受打断他,烦躁地挥挥手,“我就说说罢了。”

他重新望向东方。暮色四合,天际最后一抹霞光如血。

同一时刻,睢水北岸五十里处。

商军回师的队伍正艰难地穿过一片狭窄的谷地。这里两侧丘陵陡峭,中间道路仅容三乘车并行。因连日暴雨,山坡时有落石,队伍行进缓慢。

帝乙躺在专用的辎重车上,盖着毛皮,时而清醒时而昏睡。飞廉骑马在侧,警惕地观察两侧山势。

“这地方…易中伏。”飞廉对黄敢低声道,“传令前后队加快速度,尽快通过。”

命令还未传到位,异变突生。

左侧山坡上,突然滚下数十块巨石!“轰隆隆”巨响中,巨石砸入行军队伍,瞬间砸翻三乘战车,十余名甲士被压在石下,血肉模糊。

“敌袭——!”

惊呼未落,右侧山坡上箭如雨下。这次的箭矢更多、更密,显然不是小股骚扰,而是有组织的伏击!

“结阵!车阵向外!”飞廉大吼,同时策马冲向帝乙的辎重车,“保护王上!”

商军虽惊不乱,战车迅速向中央靠拢,组成防御圆阵。但谷地狭窄,阵型无法完全展开,许多车辆挤在一起,反而成了靶子。

山坡上,数百名夷人现身。他们不再躲藏,而是呐喊冲下,手中武器在夕阳下闪着寒光。为首的正是风伯——一个身材不高但异常精悍的中年男子,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战纹,手持一柄奇特的弯刃青铜钺。

“商王病重,正是天赐良机!”风伯用夷语高呼,“杀商王者,赏贝百朋,封一部之主!”

夷人如潮水般涌下。

飞廉已护在帝乙车前,亲自挽弓射击,箭无虚发,连毙三名冲在最前的夷人勇士。黄敢率亲卫甲士结成人墙,与夷人短兵相接。

战斗瞬间白热化。

夷人显然有备而来,不仅人数众多,而且战术明确:不纠缠于外围甲士,而是集中精锐直扑中军的帝乙车驾。他们以血肉之躯冲击商军防线,前仆后继。

飞廉的弓弦崩断,他拔剑在手,与冲近的夷人搏杀。剑光闪过,一名夷人捂着喉咙倒下,但更多人涌上来。

就在这时,一支冷箭从极刁钻的角度射来,直取飞廉面门!

飞廉挥剑格挡,“铛”地一声,箭矢偏斜,擦着他的脸颊飞过,留下一道血痕。他抬眼望去,只见山坡一块巨石上,一个年轻的夷人弓手正再次搭箭。

是鹿鸣。

他跟踪商军数日,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。风伯的大队伏兵吸引了商军主力注意,而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,绕到了最佳狙击位置。他的目标不是普通将领,而是商王——或者商王身边最重要的护卫将领。

第二箭射出。

飞廉侧身闪避,箭矢深深扎进车轼。第三箭接踵而至,这次瞄准的是车内隐约可见的帝乙!

“王上小心!”飞廉扑身挡在车前。

箭矢射中他的右肩,穿透皮甲,入肉寸余。剧痛让飞廉闷哼一声,但他没倒,反而暴喝:“弩车!对准山坡!放!”

三乘装备弩车的战车调整方向,碗口粗的弩箭呼啸射出,将山坡上的夷人成片钉死。鹿鸣所在的巨石也被一支弩箭击中,石屑纷飞,他急忙翻滚躲避。

趁此间隙,商军前锋终于冲破谷地出口,后队也强行挤开夷人拦截。飞廉不顾伤势,亲自驾车,护着帝乙车驾冲出包围。

此战,商军损失战车二十余乘,甲士三百余,徒卒伤亡更重。而夷人伏兵也被弩车射杀两百多人,风伯见商军突围,也不恋战,吹哨撤退。

黄昏时分,商军在一处高地重新集结。

飞廉肩上的箭被拔出,伤口包扎。箭无毒,但失血不少,他脸色苍白。更严重的是帝乙——受此惊吓,病情急转直下,陷入持续高烧昏迷。

“必须…尽快回殷都…”飞廉对黄敢说,“王上撑不住了。”

他看着满目疮痍的队伍,想起出征时的雄心壮志,心中涌起深深无力感。这场东征,看似攻克孟方,实则未伤夷人元气,反而暴露了商军在复杂地形下的弱点,消耗了大量国力。

而王上的身体…

飞廉望向西方殷都方向,默默祈祷。

谷地山坡上,鹿鸣站在暮色中,望着商军远去。他没能杀死商王或大将,但那一箭射中了老将,也算为父亲报了仇。

风伯走到他身边,拍拍他的肩:“做得好。商王经此一吓,怕是活不长了。他一死,商国内乱,便是我夷人崛起之时。”

鹿鸣没说话,只是擦去石刀上的血迹。

远处,商军队伍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,如同一条受伤的巨蟒,蹒跚归巢。

而殷都方向,子受刚刚接到飞廉急报:王上病危,五日内必归,请王子准备接应。

竹简从子受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声响。

他缓缓跪地,面向东方,额头触地。

那个从小教他骑马射箭、教他治国征战的父亲,那个他急于超越又深深敬爱的父亲,真的要…回不来了吗?

夜风吹过观星台,带着远方战场的血腥与焦土气息。

龟甲的裂纹,正以不可逆转的姿态,蔓延向大商王朝的命运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