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古籍 > 商帝乙帝辛攻东夷之战 > 第一章:龟甲裂纹06

第一章:龟甲裂纹06

孟付良Ctrl+D 收藏本站

第一节:祭祀坑边的预言

春寒料峭的二月,洹水北岸的殷都笼罩在黎明前的青灰色中。

王族祭祀区巨大的方形祭坑旁,火把在晨风中明灭不定。坑深三仞,四壁夯实,底部整齐排列着三十具羌人俘虏的尸骨——那是上月西征的祭品,颅骨皆朝东方,空洞的眼窝凝视着即将破晓的天空。

比干立于坑边,白发以玉簪束起,身披白鹿皮祭袍,袍角沾着昨夜霜露。他双手捧着一面硕大的龟腹甲,甲面已被精心打磨,钻凿出整齐的孔洞。身后,八名巫祝赤足踏地,低声吟唱着古老的祷词,声音在空旷的祭祀区回荡,与远处宫殿隐约传来的铜铎声交织。

“先祖在上,四方向明。”比干的声音干涩而庄严,“今有夷方之事,敢问吉凶。”

他将龟甲置于青铜架上的炭火。干燥的龟甲遇热发出细密的“噼啪”声,如同垂死者的骨节在断裂。所有巫祝屏息,唯有火舌舔舐甲面的声响。比干双目紧闭,额间渗出细汗——这位历经三代商王的老祭司,太清楚这次占卜的分量。

帝乙八年冬,东方传来的消息越来越令人不安。

淮水流域的夷方诸部结束了数十年的内斗,一个叫风伯的新首领联合了九部夷人,据说能调动战船三百,持弓者过万。更有边境诸侯密报,夷人已不满足于劫掠边境邑落,而是铸造了大量与商军制式相似的青铜戈矛,甚至仿造了战车——虽然夷地的战车仍是两马而非商军精锐的三马,但这已是赤裸裸的挑战。

“裂了。”一名年轻巫祝低呼。

比干猛然睁眼。

炭火中的龟甲正沿着钻凿的孔洞绽开纹路。但那纹路并非寻常的“卜”字形吉兆,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分叉、扭曲,如同狂暴的河流冲垮堤岸,又似战场上交错的残肢。

最长的裂痕从甲面中央直贯边缘,中途分出三道狰狞的枝杈。

“大凶。”比干喉结滚动,声音几乎被风吹散,“夷方…将大举来犯。”

他伸手欲取龟甲细观,指尖尚未触及,那主裂纹末端突然“咔”地一声脆响,整片龟甲竟纵向裂成两半!

一半落入炭火,瞬间焦黑蜷曲;另一半弹跳着落在祭坑边缘,晃了晃,坠入坑底,正好落在一具羌人尸骨的胸腔里。

死寂。

巫祝们脸色惨白。比干僵立原地,白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。他缓缓抬头,望向东方天际——那里,第一缕曙光正刺破云层,却红得如同未干的血。

“速报王上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,“夷方之祸,恐非寻常边衅。此兆…恐预示我大商国运之坎。”

远处宫殿的铜钟恰在此时敲响,晨祀开始。钟声穿透薄雾,惊起林间栖鸟,黑压压一片掠过祭祀区上空,羽翼拍打声如同万马奔腾的预演。

第二节:明堂之争

殷都中心,王宫明堂。

十二根巨木立柱支撑起挑高的大殿,柱上浮雕着饕餮、夔龙,在晨光中投下狰狞的影子。殿中央高台上,商王子乙端坐于髹漆木榻,身披玄色绣黻纹礼服,头戴高冠,冠前垂下十二旒白玉珠帘,遮住了半张面容。

但珠帘挡不住他微驼的背和握在榻沿、青筋隐现的手。

五十四岁的帝乙已统治大商十九年。十九年间,他镇压过西羌叛乱,平定过北土方侵扰,将王畿向东扩展到杞、攸一带。可如今,岁月和国事压弯了这位曾经能开三石弓的王者。去年冬一场风寒后,他的咳嗽就再未停过。

“龟兆确凿无疑。”

比干立于阶下,双手奉上那半片坠入祭坑的龟甲。甲面沾着泥土,裂纹在透过高窗的天光下清晰可见。“夷方九部已盟,今春必举兵西进。其锋首指孟方——孟伯上月来使,言夷人索要战车三十乘、青铜五百斤为‘过路之礼’,孟伯拒之,夷使扬言‘今岁必破孟方,饮马睢水’。”

殿中一阵骚动。

右首第一位,王室长老、帝乙叔父箕子沉声道:“夷人狂妄!然我大商连年用兵,去岁征羌方,士卒未歇,仓廪未盈。今若再起大军东征,恐…”

“恐什么?”

清朗的声音从殿门处传来。

众人回头。王子子受大步走入明堂,年仅二十二岁的身姿挺拔如松。他未着朝服,而是穿了一套便于活动的窄袖深衣,腰束皮革带,足蹬翘头犀皮靴,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赶来。额间还有薄汗,一双眼睛在略显深邃的眼眶中亮得灼人。

他走到阶前,向父亲行跪礼,随即起身,目光扫过殿中群臣。

“夷人已仿我战车、铸我兵戈,今又胁我属国。若孟方破,则睢水防线洞开,夷骑十日可至商丘,二十日可抵亳都!”子受声音激越,“届时再战,战火将烧至王畿之内!叔祖所谓‘恐’,是恐如今出兵太早,还是恐到时国都被围太晚?”

“放肆!”箕子须发皆张,“黄口小儿,安知国事艰难!大军一动,粮秣何来?兵员何补?西方周人虎视眈眈,若我主力东去,姬昌袭我后方,又当如何?”

“周人?”子受冷笑,“姬昌不过西方一侯伯,去岁方受王命为‘西伯’,安敢叛我大商?且周地与我有群山阻隔,其兵车不过百乘,何足为虑?倒是夷方,若任其坐大,必成心腹之患!”

他转向帝乙,单膝跪地:“父王!儿臣请率王师三万东征,必破夷方,献其酋首于宗庙!”

珠帘后,帝乙的咳嗽声响起。压抑的、撕扯肺叶的咳嗽,在大殿中回荡。侍从慌忙递上铜盂,帝乙摆了摆手,拭去嘴角水渍,终于开口:

“受儿勇气可嘉。”

声音沙哑,却仍带着王者的重量:“然箕子所言,亦是老成谋国。去岁征羌,国库耗粟十五万斛,损兵车八十乘。今春若再举大军,民力恐不堪负。”

子受急道:“可夷人—”

“孤知。”帝乙抬手止住他,“夷人必伐,但不能如你所说,倾国而去。”

他缓缓起身,珠帘碰撞发出清脆声响。侍从掀开帘子,露出帝乙苍白却坚毅的面容。“孤亲征。”

殿中哗然。

“王上不可!”箕子、比干及数位老臣齐声劝阻。

“孤意已决。”帝乙走下高台,脚步略有蹒跚,但背脊却挺直了,“夷人敢如此嚣张,无非欺孤年老。孤要让他们知道,大商的王,还能挽弓,还能执钺!”

他走到子受面前,看着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,目光复杂:“你留守殷都,监国政。太师、少师辅之。若有急务,可决断,然…莫要冲动。”

最后四字说得极重。

子受抬头,眼中满是不甘:“父王!儿臣愿为前锋—”

“留守亦是重任。”帝乙拍了拍他的肩,手很沉,“西方周人、北方土方,皆需防备。殷都乃国之根本,交给你了。”

说罢,他不再看子受,转向群臣:“即日整军。战车三百乘,甲士六千,徒卒两万,携一月粮秣。命攸、杞、邳等东方属国各出兵车三十乘助战。十日之后,祭旗东征!”

钟鼓齐鸣。朝议散。

子受独自站在渐渐空荡的明堂中,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,将帝乙的影子拉得很长,长到覆盖了子受全身,如同无形的枷锁。

殿角,比干缓缓收起龟甲碎片,低声自语:“主裂而分,凶中之凶啊…”

第三节:演武场上的巨人

朝议结束后,子受没有回寝宫,而是纵马直奔城西演武场。

他需要发泄胸中那股几乎要炸开的郁气。留守?监国?他二十二岁了,自十六岁初阵随父征伐土方,亲手斩首三级以来,哪一次大战他不是冲锋在前?可如今,面对可能是父王生涯最后一战的大征,他却要像妇人一样守在宫中!

战马驰入演武场,尘土飞扬。

场边立着数十辆战车,有单马的训练车,也有双马、三马的真战车。数十名甲士正在练习戈击,青铜戈头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。更远处,箭靶场传来弓弦嗡鸣和箭矢入靶的闷响。

子受勒马,目光扫视,突然定在场中央。

那里围了一圈人,喝彩声震天。

他驱马靠近,只见人群中央,一个巨汉正与一匹烈马较劲。

那马是西方进贡的河西骏马,通体枣红,肩高近六尺,比寻常战马高出整整一头,性情暴烈,已踢伤三名驯马师。此刻它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疯狂蹬踏,嘶鸣声穿云裂石。

而抓住它缰绳的,是一个身高九尺的巨人。

子受认得他——恶来,飞廉之子。据说其母怀他时梦巨熊入腹,出生时重十斤,三岁能举石臼,十五岁徒手搏虎。如今二十二岁,与子受同庚,已是王宫卫队中有名的力士。

但见恶来不披甲,只穿粗麻短褐,裸露的双臂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。他双脚扎地,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,双手死死攥住缰绳,任由烈马如何挣扎,身形纹丝不动。

“跪下!”恶来暴喝一声,声如雷霆。

他猛然发力,双臂肌肉暴涨,竟将烈马前蹄硬生生拽回地面!烈马不服,扭头欲咬,恶来左手仍抓缰绳,右拳如锤,直击马颈侧面。

“砰!”

闷响如击败革。烈马哀鸣一声,前腿一软,竟真的跪倒在地,喘息如风箱,再不敢挣扎。

围观甲士轰然叫好。

恶来这才松手,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土,转身时看见了马背上的子受,连忙单膝跪地:“王子!”

子受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细细打量。恶来比他高出整整一头,跪着也几乎与他齐平。那张脸方阔粗糙,浓眉环眼,鼻梁高挺,虽算不上英俊,却有一股野性的悍勇。

“好膂力。”子受说,“可愿随军东征?”

恶来眼睛一亮:“王上允王子出征了?”

子受脸色一沉:“不。父王命我留守。”

恶来愣了愣,见子受神色,不敢多言。

子受却盯着他,忽然道:“若我私下给你战车一乘、甲士二十,你敢不敢去孟方前线,替我取夷人一首级回来?”

恶来瞳孔收缩。私自调兵出境,这是大罪。

但他只犹豫了一息,便重重磕头:“王子所指,恶来必往!莫说一首级,夷方酋长头颅,也当为王子取来!”

“哈哈哈!”子受大笑,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,“说得好!不过…罢了,父王之命不可违。”

他转身走向兵器架,取下一柄青铜钺。这钺长三尺,钺头宽大,饰有雷纹,重逾二十斤,寻常甲士需双手才能挥舞。子受却单手持钺,在场中舞动起来。

劈、砍、削、撩。动作并不花哨,每一式都带着战场搏杀的狠厉。青铜钺破空声呜呜作响,卷起地上尘土。

恶来和周围甲士屏息观看。他们都知道,这位王子并非只懂宫廷权术的贵胄——去年征羌,子受率车五乘突入羌人营地,亲手斩杀羌酋,血染半身而归。

一套钺法舞毕,子受收势,气息微喘,眼中却燃烧着火焰。

他将钺掷还架上,对恶来说:“今日起,你调入我宫中卫队。东征去不成,但殷都的防务,我要它固若金汤。”

“诺!”恶来再拜。

子受望向东方,天际云层堆积,隐隐有雷声滚动。他喃喃道:“山雨欲来啊…”

第四节:微室密语

同一时刻,殷都东南角,一处不起眼的宅邸内室。

这里与王宫的恢弘截然不同,陈设简朴,唯有一张髹漆案几、几个蒲团,墙上挂着竹简册卷,皆是农事、天时记录。案上熏香袅袅,是清淡的兰草味。

微子启跪坐案前,正用铜刀削修竹简。

他是帝乙长子,子受的异母兄,年长六岁。与子受的锐利张扬不同,微子启面容温和,眉目疏朗,常着素色深衣,言行举止皆合古礼。因生母出身不高,他早早退出王位争夺,醉心于农桑、祭祀之学,在贵族中以仁厚闻名。

但此刻,室中还有一人。

客席上坐着一名中年男子,着商人常穿的葛布深衣,作寻常行商打扮,但坐姿笔挺,双手虎口有厚茧,显然是常年持兵之人。

“西伯的意思是,”行商压低声音,“商王东征,国内空虚,正是良机。”

微子启削竹简的手顿了顿,没有抬头:“什么良机?”

“王子监国,年少气盛。若东征战事不利,或久拖不决,国内必有怨言。届时王子若能施仁政、减赋税,民心自然所向…”行商的话留了半截。

竹屑簌簌落下。

微子启终于放下铜刀,抬眼看向对方。他的眼睛是温和的浅褐色,此刻却深不见底:“姬昌想要什么?”

行商微笑:“西伯只望,若将来王子主政,能念今日之情,予周人多些放牧之地,减些贡赋之数。另外…黎国之地,商王去年设军镇守,周人往来不便,若能…”

“黎地乃西进门户,不可能。”微子启打断他,“至于贡赋,自有典制,非我可擅改。”

“是是,是在下失言。”行商连忙躬身,“只是…商王连年用兵,东方未平,若再与周人起隙,恐非社稷之福。西伯愿与王子结盟,保西方安宁,使商王可专心东顾,此乃两利之事。”

微子启沉默良久。

室外传来隐约的鼓声——那是大军集结的号令。帝乙东征,真的要开始了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转告西伯,商周皆为天子臣属,当各守其土,共尊王室。至于我…”他拿起削好的竹简,上面刻着最新的农时记录,“我只愿四时有序,五谷丰登,百姓免于饥寒战乱。”

行商还想说什么,见微子启已垂目观简,只得施礼退出。

室门关上,微子启才缓缓放下竹简,轻叹一声。

他走到窗边,望向王宫方向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宫殿高耸的檐角,以及更远处城墙上渐次升起的旌旗。

“父亲啊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您可知这一去,无论胜败,大商都已站在了悬崖边上。”

案上,一卷摊开的竹简写着几行字,墨迹尚新:“帝乙九年春,王将征夷方。龟兆大凶。国库虚耗十之七八,民有菜色。西伯姬昌,虽表面臣服,然去岁私并密、阮诸国,增兵车至百五十乘,其志不小。今若东征久持,周人必动。社稷之危,或在转瞬。”

他提起笔,在末尾又添一句:“弟受勇烈,然刚极易折。愿先祖佑之。”

笔尖悬停,一滴墨落下,晕染了“佑”字,如同泪痕。

第五节:出征

十日后,殷都南郊,祭坛高筑。

三层土坛上陈列着牛、羊、豕三牲,青铜礼器在晨光中泛着幽绿。坛下,三百乘战车列成方阵,每车三马,居中者驾辕,左右为骖。战车皆为木质,车轮高近六尺,辐条三十,车轴包铜,车舆立有青铜盾板。车上甲士三人:左持弓矢,右执长戈,中者御马。

车阵两翼,是六千甲士方阵。这些精锐步兵披挂犀兕皮甲,甲片以皮绳串联,护住胸背要害。头戴青铜胄,顶耸缨饰。手持的青铜戈长逾七尺,戈头与柲以銎孔套接,再以皮绳捆扎加固,可刺可勾。

更外围,是两万徒卒。他们只着简单皮甲或厚布衣,持木质长矛或石斧,背负干粮袋与草鞋——他们是战场上的消耗品,也是搬运物资、修筑营垒的劳力。

帝乙立于坛上,今日他换上了征战戎装:青铜胸甲,肩披虎皮,腰悬长剑,头戴饰有羽翎的高胄。虽面容憔悴,但挺立的身姿仍有王者威严。

比干主持祭祀,将龟甲、蓍草之兆宣告天地先祖。巫祝起舞,青铜鼓铙齐鸣,声震四野。

子受站在坛下最前方,身穿全套王子甲胄。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父亲,手握剑柄,指节发白。

祭祀毕,帝乙走下祭坛,来到子受面前。

“都安排妥当了?”帝乙问,声音不高,只有父子二人能听清。

“禀父王,殷都防务已加固,四门增哨。西方已派使者至周,申明盟好。北方土方,令边境诸侯严加戒备。”子受一一禀报,语速很快,像是在证明自己足以担当大任。

帝乙点点头,忽然伸手,替子受整了整胄上有些歪斜的缨饰。

这个细微的动作,让子受浑身一震。

“你长大了。”帝乙说,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但记住,为王者,勇猛固然重要,更要知何时该进,何时该退。留守并非怯懦,而是守护根本。”

“儿臣…明白。”子受低下头。

帝乙拍了拍他的肩,转身,登上最前方那乘装饰华美的指挥战车。御手挥鞭,战马嘶鸣,车轮开始转动。

“出征——!”

传令官的吼声层层传递。鼓声再起,沉重而缓慢,如同巨兽的心跳。

三百乘车、两万六千人的队伍,如同一条青铜与皮革铸成的长龙,缓缓向东蠕动。尘土扬起,遮天蔽日。戈矛如林,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。

子受站在原地,看着父亲的战车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尘土与晨光交织的远方。

风从东方吹来,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隐的雷声。

恶来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,低声道:“王子,回城吧。要变天了。”

子受没有动。

他忽然想起昨日在宗庙,看到的一片先祖甲骨上的刻辞:“王占曰:吉。东土受祐。”那是武丁时期的卜辞,记载着商王朝鼎盛时东征的荣光。

而今日比干烧出的龟甲,裂成了两半。

“你说,”子受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父亲这一去,还能回来吗?”

恶来不敢答。

子受也不需要他回答。他最后望了一眼东方地平线,转身,向殷都城门走去。脚步沉重,一步一印,如同要将什么踩进泥土深处。

城墙上,值守的甲士看见,王子登城后,在雉堞边伫立良久,一直望到日落时分,大军扬起的尘埃彻底落定,东方天际被晚霞染成一片血色。

那夜,殷都许多人都做了梦。

有人梦到龟甲在水中沉浮,有人梦到战车在泥沼中挣扎,还有人梦到东方飞来黑压压的鸟群,鸟喙如戈,眼如血。

而宗庙深处,那半片坠入祭坑的龟甲,被比干收藏在青铜匣中。夜深人静时,匣内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“咔”声,仿佛裂纹仍在延伸。

延伸向不可知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