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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密林与诡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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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泗水东岸的抉择

永地之战后的第七日,商军主力渡过泗水。

渡河点选在一处水流平缓的浅滩,河床布满卵石,水深仅及腰。先遣队用绳索和木桩在两岸固定,战车卸下部分负重,由士兵牵马泅渡。即便如此,仍有五辆战车因河底湿滑倾覆,所幸无人伤亡,车辆经半日抢修后恢复。

渡过泗水,便是真正的人方腹地。

眼前的景象与泗水西岸迥然不同。西岸尚有成片的粟田和零散聚落,东岸则愈显荒凉:丘陵连绵,林木渐密,道路(如果那还能称为道路的话)狭窄曲折,多为猎径拓宽而成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和某种陌生植物的辛辣气味。

斥候回报:前方十里内未发现大规模敌踪,但发现多处新近废弃的营地痕迹——篝火余烬、丢弃的破损陶器、甚至还有未来得及掩埋的粪便。

“他们在收缩,向更深的山里退。”亚雀判断,“想诱我们深入,用山林消耗我们。”

帝乙站在一处高岗上,远眺东方层叠的苍翠山峦。春季的山林本应生机勃勃,但这里的树木显得稀疏萎黄,不少树皮有被剥食的痕迹——那是饥荒的印记。

“攸侯。”王唤道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依你之见,人方残余主力会退往何处?”

攸侯喜展开一张更为简陋的皮制地图——这是根据俘虏口述绘制的。“人方各部落多依山涧溪流散居。最大的几个聚落,在东南方向约四十里处,一处叫‘鹰嘴岩’的山谷里。那里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狭窄入口,易守难攻。虎齿若生前有预案,残部很可能退往彼处固守。”

“粮草呢?”

攸侯沉默片刻:“据俘虏说,各部落存粮本已见底。此次出战,将最后的口粮集中给了战士。如今战败,退回的残兵加上原有妇孺……恐怕撑不过十天。”

十天。

子渔站在父亲身后,听到这个数字,心头一紧。他想起了皋的话,想起那些饿死的老人和孩子。如今,又有成千上万的人,正在那片山林深处,面临着同样的绝望。

帝乙的目光在地图上停留良久。

“传令:全军就地扎营,伐木筑栅。多派斥候,探查方圆二十里内所有水源、路径、可供聚落栖息的山谷。但严禁与夷人冲突,若遇零星夷人,驱散即可,不必追击。”

“王?”亚雀不解,“不趁胜追击,一鼓作气?”

“追进山林,战车无用,步兵不熟地形,徒增伤亡。”帝乙摇头,“而且,我们不需要追。”

他指了指地图上鹰嘴岩的位置。

“他们缺粮,人心必乱。我们只需在此驻扎,摆出长期围困的态势。同时,让俘虏中愿降者,分批释放,让他们带回消息:降者不杀,愿交易者可在攸国边境获粮。鹰嘴岩内,自有分晓。”

这是心理战,也是经济战。用饥饿和希望,从内部瓦解敌人。

但亚雀仍有疑虑:“若他们宁饿死也不降呢?夷人素来悍勇倔强。”

“那就证明他们求死之心已决。”帝乙的声音平静而冷酷,“对于一心求死的人,我们可以成全。但在这之前,要给想活的人一条路。”

军令下达,全军开始构筑营地。

子渔被编入一支五十人的侦察小队,任务是探查营地东南方向一片被称为“老林”的区域。据说那里有几条猎人小径,可能通往鹰嘴岩侧后。

领队的是一名攸国老兵,叫“苍”,四十余岁,沉默寡言,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划至右颊的刀疤,让他看起来总是似笑非笑。攸女也在队中——她熟悉夷人语言和山林习性,是必不可少的向导。

出发前,攸女找到子渔,递给他一个小皮囊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艾草灰和几种驱虫草药的混合粉。”攸女自己也系着一个,“山林里虫蚁多,有些有毒。撒在袖口、裤脚和领口。还有,用这药膏涂在裸露的皮肤上。”她又拿出一小罐油脂状的药膏,“防荆棘划伤感染。”

子渔接过,依言涂抹。药膏有刺鼻的气味,但涂抹后皮肤有清凉感。

“你对山林很熟。”他说。

“母亲教的。”攸女检查着自己的装备:一张短弓、一壶箭、一把骨匕、一个装水和干粮的皮囊,“她说,夷人的孩子,五岁就要学会辨认可食的野果和蘑菇,七岁要会设陷阱捕小兽,十岁要能在山林里独自过夜。这不是本事,是活命的能耐。”

队伍在辰时出发,悄然潜入那片被称为“老林”的幽深之地。

二、林中的眼睛

一进入老林,光线陡然暗了下来。

参天古木的树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,只有零星的光斑如碎金洒落。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,踩上去松软无声,但也掩盖了坑洞和断枝。空气中弥漫着苔藓、湿土和真菌的混合气味,偶尔传来不知名鸟类的怪叫,显得格外幽深。

苍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得像猫。他几乎不看地面,却能精准地避开每一处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,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的位置。他身后的士兵依样学样,但总有疏忽,偶尔的“咔嚓”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
攸女走在队伍中间,不时停下,观察树干上的刻痕、地面被踩踏过的草丛、折断的嫩枝方向。

“有人经过,不超过两天。”她低声对苍说,“至少十人,往那个方向。”她指向东南。

苍点头,打出手势:保持间距,注意侧翼。

子渔握着弓,手指扣在弦上,但箭未搭。在这种密林中,弓箭的射界有限,反应时间更短。他的青铜短剑已出鞘半寸,随时可以拔出。

深入约三里后,他们发现了一处小小的营地痕迹。

几块石头围成的简陋火塘,灰烬尚有余温。旁边散落着几片啃干净的兽骨(从大小看是兔子或山鼠),以及半个破损的陶碗。最引人注目的是,火塘边的泥地上,用树枝划出了一个粗糙的图案:一只简化的鸟,鸟喙指向东北。

“是林方的标记。”攸女蹲下细看,脸色凝重,“林方部落的图腾是‘鸮’(猫头鹰)。他们在这里停留过,而且指明了方向。”

苍眉头紧锁:“林方不是宣称中立吗?”

“表面中立。”攸女站起身,“但我父亲说过,林方大酋长‘枭’狡诈多疑,最善骑墙。虎齿强盛时,他依附人方;虎齿败了,他很可能想趁机吞并人方残余势力,或者……和商人做交易。”

“交易?”

“用情报,或者用人方残部的人头,换粮食和商王的赦免。”攸女的声音很冷,“这种事,林方做过不止一次。”

子渔感到一阵寒意。这是比战场厮杀更复杂的博弈:盟友、敌人、背叛、利用,在饥饿的驱使下,一切道德和承诺都变得脆弱。

队伍继续前进,更加谨慎。

午后,他们抵达一条山涧。涧水清澈,但水流湍急,溅起白色水花。对岸是一片更为茂密的竹林。

苍示意队伍在涧边隐蔽休息,派两人上游、两人下游警戒。

子渔蹲在岩石后,用皮囊接水。水很凉,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。他喝了几口,又用水拍了拍脸,驱散疲乏。

就在这时,他眼角瞥见对岸竹林中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
不是风吹竹动的那种自然摇曳,而是有节奏的、轻微的晃动,像是有人拨开竹枝。

他立刻压低身子,碰了碰身旁的苍,用眼神示意。

苍眯起眼睛,缓缓点头。他也看见了。

两人无声地数着:一个、两个……至少五个身影,藏在竹林中,似乎在观察他们。

是林方的人?还是人方残兵?

苍打出手势:不要惊动,慢慢后退。

但就在队伍开始缓缓向后退却时,异变突生。

下游警戒的一名士兵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随即是落水声和挣扎声。

“有陷阱!”下游传来另一名士兵的吼叫。

对岸竹林中的人影瞬间动了。他们不再隐藏,快速向山涧靠近,同时张弓搭箭——是竹弓,箭镞在稀疏的光线下闪着骨质的惨白。

“敌袭!找掩护!”苍大吼。

箭矢破空而来。大多数射空,钉在树木或岩石上,但一支箭擦着子渔的肩膀飞过,划破了皮甲外的麻衣。

队伍瞬间散开,依托岩石和树木还击。商军的复合弓射程和威力远胜竹弓,几轮对射后,对岸有两人中箭倒地。但对方人数占优,且熟悉地形,不断从竹林中射出冷箭。

更糟的是,下游落水的士兵被某种绳索类陷阱缠住,正在被急流冲走。两名士兵冒险去救,却暴露在箭矢下。

攸女突然站起,用夷语朝对岸高喊:“住手!我们是攸侯的人!来谈判的,不是来厮杀的!”

箭雨稍缓。

对岸传来回应,同样是夷语,声音嘶哑:“攸侯的人?为何与商军同行?”

“商王已与攸侯结盟!东市将开,所有人皆可交易换粮!放下武器,我们可以谈!”

对岸沉默片刻。然后,一个身影从竹林中走出。那是个瘦高的中年男子,披着杂色兽皮,脸上涂着黑白相间的条纹,像鸮的面孔。他手中无弓,只拿着一根装饰着羽毛的木杖。

“让那个女人过来。”他用夷语说,“单独。其他人退后百步。”

苍怒道:“不可!”

攸女却平静地说:“他们是林方的人,那个拿木杖的是祭司或头人。我去,有机会问清情况。”她看向子渔,低声快速说:“如果我一炷香后没回来,或有异动,你们立刻撤回,不必管我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我是夷女,他们不会轻易杀我。而且我需要知道林方到底想干什么。”攸女解下弓箭和匕首,交给苍,只拿着那个装草药的小皮囊,径直走向山涧。

她在湍急的水流中找到几块突出的石头,轻盈地跳跃而过,很快到了对岸。

子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握紧弓,箭已搭在弦上,瞄准那个林方头人。只要对方有异动,他会立刻放箭。

三、竹海深处

攸女跟随林方人消失在竹林深处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一炷香的时间,在死寂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。下游落水的士兵已被救起,但腿部受伤,行动困难。对岸竹林中,隐约可见更多的人影晃动,显然林方在此埋伏的人数不少。

苍的脸色越来越沉。“准备强攻。”他低声下令,“一旦有变,不惜代价救回攸女。”

就在士兵们悄悄调整位置时,竹林边缘,攸女的身影重新出现。她快步走过山涧,回到商军这边。脸色有些苍白,但神情镇定。

“如何?”苍急问。

“是林方大酋长‘枭’的亲弟弟,叫‘鹞’。”攸女语速很快,“他们在这里埋伏,原本是想伏击可能从鹰嘴岩逃出的人方残兵,用首级向商王请功换粮。误把我们当成了人方侦察队。”

“他们现在想怎样?”

“交易。”攸女的眼神复杂,“鹞说,林方知道鹰嘴岩内的详细情况:人方残部约八百能战者,加上妇孺总计近三千人,存粮最多支撑五日。内部已分裂为两派:一派以虎齿的堂弟‘狼齿’为首,主张死战到底,甚至提议……食用死者尸体。”

子渔胃里一阵翻搅。

“另一派以几个小部落头人为主,想投降,但怕商军屠杀报复。两派正在内讧。”攸女继续道,“鹞愿意为我们带路,走一条只有林方猎人知道的小径,直抵鹰嘴岩后山悬崖。那里有一处隐蔽的裂缝,可容数人潜入。作为交换,他要五百袋粟米、一百张上好毛皮,以及商王赦免林方以往‘从逆’的承诺。”

苍冷笑:“好大的胃口。我们凭什么信他?万一这是陷阱?”

“他给了我信物。”攸女摊开手,掌心是一枚穿孔的鸮鸟爪骨,用皮绳穿着,“这是林方酋长家族的标志。而且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鹞透露,枭其实已经暗中派人接触过攸侯,表达了归顺之意。只是担心商王不信,才让鹞在此等候‘立功’的机会。”

子渔忽然问:“攸女,你相信他们吗?”

攸女沉默了片刻。“我相信饥饿的力量。林方同样缺粮,他们比人方聪明,知道硬抗只有死路一条。用情报和带路换生存,是他们能做的最佳选择。”她看向苍,“队长,我认为可以尝试。但需谨慎:我们只派少量精锐随鹞探路,大部队在外接应。同时派人速回大营,禀报王和攸侯,核实枭是否真的暗中联络过。”

苍权衡利弊,最终点头:“我带十人随鹞探路。王子,你带其余人撤回营地,将此事禀报亚雀将军。”

“不。”子渔脱口而出,“我跟你去。”

苍皱眉:“王子,太危险。你若出事,我无法交代。”

“正因我是王子,才更该去。”子渔坚持,“我需要亲眼看到鹰嘴岩内的情况,亲眼看到……那些人到底在经历什么。”他想起了皋的眼睛,想起了那些吃树皮的老人的传说。

攸女看着子渔,忽然说:“让他去吧。多一个人,多一双眼睛。而且……”她对苍低语,“王子若亲身历险并成功,对将来安抚夷人,或许有帮助。”

苍犹豫再三,终于让步:“好吧。但王子必须紧跟在我身边,不得擅自行动。”

子渔重重点头。

他们挑选了十名最精干的老兵,包括老戍和仲熊。其余人护送伤员返回大营报信。攸女作为翻译和向导,自然同行。

鹞见商军只派十二人(包括攸女),似乎有些失望,但也没说什么。他让手下大部分林方战士散去,只带两名亲随,引领商军小队深入竹林。

路径越来越隐蔽,有时甚至需要攀爬陡坡,钻过天然石缝。鹞和两名林方人显然极熟悉地形,如履平地。商军士兵虽体力不差,但在这种环境中显得笨拙,不时被荆棘划伤,或踩到湿滑的苔藓险些摔倒。

约一个时辰后,他们穿过竹林,进入一片怪石嶙峋的峡谷。两侧崖壁高耸,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。

“前面就是鹰嘴岩后山。”鹞停下脚步,指向峡谷尽头一处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,“裂缝在后面。但我要提醒你们:里面情况可能……很不好看。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
苍点头,示意队伍检查武器,保持静默。

鹞拨开厚厚的藤蔓,露出一个狭窄的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。里面有凉风涌出,带着更浓的腐败味和……一丝微弱的、像是许多人低语的声音。

四、鹰嘴岩内的地狱

子渔是第三个进入裂缝的。

裂缝内部起初极窄,岩壁湿冷粗糙,需要手脚并用。前行约十丈后,豁然开阔,进入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。洞顶有裂缝透入天光,形成几道光柱,照亮了洞内部分区域。

而眼前的景象,让子渔终身难忘。

岩洞内,密密麻麻挤满了人。大多衣衫褴褛,面色蜡黄,眼神空洞。妇孺蜷缩在角落,用破旧的兽皮或麻布裹身。许多孩子瘦得皮包骨头,肋骨清晰可见,安静得可怕——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洞中央生着几堆微弱的篝火,火上架着陶罐,煮着稀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粥状物。几个老人负责分发,每人只能分到小半碗。拿到食物的人,无论大人孩子,都像护着珍宝般,小口小口地啜饮,舔净碗沿。

而更深处,光线昏暗的地方,隐约可见用草席覆盖的隆起——那是尸体。数量不少。

子渔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打过仗,见过血腥,但眼前这种缓慢的、寂静的、被饥饿一寸寸吞噬的死亡,比战场上的瞬间毙命更令人窒息。

攸女捂住嘴,眼中已有泪光。她低声用夷语对鹞说了句什么。

鹞面无表情:“看到了?这就是虎齿大王留下的‘遗产’。粮食三天前就彻底断了,昨天开始有人饿死。狼齿不许埋葬,说……尸体还有用。”

“有什么用?”苍的声音压抑着愤怒。

鹞没有回答,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言明的可能。

就在这时,洞穴深处传来争吵声。

他们悄悄靠近,躲在一堆乱石后。只见两个夷人男子正在对峙。一人身材粗壮,满脸横肉,缺了一只耳朵,应该就是狼齿。另一人则是个瘦削的老者,须发皆白,拄着一根木杖。

“不能再等了!”狼齿低吼,“再饿下去,所有人都得死!必须突围,跟商人拼了!”

“拿什么拼?”老者声音嘶哑,“能拿动武器的人,站都站不稳。冲出去,只是送死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等死吗?!”

老者沉默良久,缓缓说:“派使者,去商营……求和。用我们剩下的所有东西——玉石、盐、甚至人,换粮食。”

“求和?”狼齿狂笑,“商人会信吗?他们会把我们骗出去,然后全杀掉!就像他们对其他部落做的那样!”

“那也总比……吃自己人的肉强!”老者终于吼了出来,声音里满是绝望和耻辱。

这句话让周围死寂。许多原本麻木的面孔抬起来,眼神里有恐惧,有愤怒,也有深深的悲哀。

狼齿脸色铁青,手按在石斧柄上:“老东西,你再说一遍?”

“我说,我宁愿我的孙子饿死,也不愿他死后被人分食!”老者挺直佝偻的背,“虎齿大王在时,常说我们是‘人’,不是野兽!现在他死了,我们就要变成野兽吗?!”

“为了活下去,当野兽又怎样?!”狼齿拔出石斧,“谁挡活路,我就——”
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
一支箭,从侧面飞来,精准地射穿了他持斧的手腕。

石斧落地。

所有人都惊呆了,看向箭矢来处。

子渔放下弓,手还在微微颤抖。那一箭是他射的。他没有瞄准要害,只是想让那柄石斧停下。在射出箭的瞬间,他看到狼齿身后的阴影里,有几个半大孩子正惊恐地睁大眼睛。

“什么人?!”狼齿的随从们惊怒拔刀。

苍带领的商军士兵迅速从乱石后现身,弓弦拉满,青铜戈矛寒光闪闪。虽然只有十二人,但装备精良,杀气凛然,顿时镇住了场面。

“商军!”有人尖叫,恐慌蔓延。

“安静!”攸女用夷语高喊,“我们不是来厮杀的!是来给你们活路的!”

她走到光亮处,让所有人看清她的面容和夷人打扮。

“我是攸侯喜的女儿,我的母亲是淮夷芦部落的人。”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商王有令:凡放下武器,愿归顺者,不杀!今秋将在攸国边境开设东市,所有人都可以用皮毛、玉石、手艺,换取粟米、盐、布帛!现在,愿意活命的人,走到这边来!”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然后,那个白发老者第一个动了。他颤巍巍地走过来,在攸女面前跪下,老泪纵横:“我……我们芦部落残余的十七人,愿降……求给口吃的,救救孩子……”

有了第一个,就有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妇孺、老人、虚弱的战士,陆续走来,聚在攸女身后。他们眼中重新燃起微弱的、名为希望的火苗。

狼齿捂着手腕,脸色惨白如纸。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名死忠,手持武器,警惕而绝望地看着越来越多的人倒向对面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些懦夫!”狼齿嘶吼,“商人不可信!他们会把你们全变成奴隶!”

“那也比变成吃人肉的野兽强!”一个年轻妇人抱着瘦弱的孩子,尖声反驳。她的话引起了许多人的共鸣。

局势明朗了。绝大多数人选择了渺茫的希望,而非绝望的疯狂。

苍示意士兵慢慢围拢,但不必动手。大势已去。

就在这时,异变再生!

洞外突然传来激烈的厮杀声、惨叫声,以及一种陌生的、尖锐的骨哨声。

鹞脸色大变:“不好!是虎方的人!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?!”

五、绝境中的合流

混乱瞬间爆发。

从裂缝入口处,涌入数十名陌生的夷人战士。他们穿着与林方、人方略有不同的服饰,脸上涂着黄黑条纹,武器以骨质和石质为主,但人数众多,且来势汹汹。

“虎方大酋长‘彪’!”鹞咬牙切齿,“这个混蛋,一定是一直跟踪我们,想来个黄雀在后!”

虎方战士显然有备而来,目标明确:一部分冲向商军小队,一部分则扑向洞内堆积的少量物资(主要是些皮毛和简陋工具),还有一部分竟然直接去抢那些刚刚煮好的稀粥!

洞内顿时大乱。刚刚选择投降的夷人惊慌失措,四处奔逃。狼齿见状,反而狂笑起来:“好!乱吧!越乱越好!兄弟们,趁现在,杀出去!”

他带着死忠,悍然冲向裂缝入口,与虎方战士混战在一起。

苍临危不乱:“结圆阵!保护攸女和王子!向洞壁后退,依托岩石防御!”

十名商军士兵迅速靠拢,外层戈矛手架起长戈,内层弓箭手张弓搭箭。虽然人数劣势,但阵型严谨,装备精良,虎方战士一时不敢硬冲。

但形势依然危急。虎方人数超过五十,且不断从裂缝涌入。更糟的是,洞内原本的夷人为了求生,也开始无差别地抢夺、推搡、甚至互相攻击,场面彻底失控。

子渔背靠岩壁,不断放箭。每一箭都力求精准,射倒冲得最近的敌人。但箭壶很快空了。他拔出青铜短剑,准备近战。

就在这时,他看到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被一个虎方战士推倒在地,孩子飞了出去,撞在岩石上,没了声息。妇人发出凄厉的尖叫,扑向孩子,却被另一个虎方战士踢开。

子渔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
他忘记了阵型,忘记了危险,猛地冲了出去,撞开那个踢妇人的虎方战士,挡在妇人身前。

“王子!”老戍和仲熊惊吼,想救援却被其他敌人缠住。

三个虎方战士围住了子渔。他们看出子渔衣着不同,眼中露出贪婪——活捉或杀死一个商军贵族,显然是大功。

子渔握紧短剑,心脏狂跳。但他的眼神没有退缩。他想起了父亲的话,想起了皋的质问,想起了洞里那些饿得眼睛发绿的孩子。

他不能退。

第一把石斧劈来,他侧身躲过,短剑刺入对方肋下。第二把骨矛刺来,他用左臂的皮甲挡开,剑锋划过对方喉咙。第三个人挥棒砸下,他已来不及闪避——

一支箭,从侧面射来,贯穿了挥棒者的太阳穴。

子渔转头,看见攸女站在不远处,手中短弓弓弦还在震颤。她脸色苍白,但眼神决绝。

“回阵!”她大喊。

子渔拉起地上的妇人,踉跄退回圆阵。老戍和仲熊拼死杀退纠缠的敌人,重新接应他。

圆阵缩小,但更紧密。虎方战士死伤已超过十人,开始忌惮。

然而,裂缝入口的战斗声突然变得更加激烈,还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和青铜武器的碰撞声!

“援军!是我们的援军!”瞭望的士兵狂喜高呼。

只见裂缝处,商军士兵鱼贯而入,为首者正是亚雀!他披甲持戈,如战神降临,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。显然,返回报信的士兵带来了消息,亚雀当机立断,率一支精锐强行突破了虎方在外围的拦截,杀了进来。

商军生力军的加入,瞬间扭转战局。

虎方战士见势不妙,开始溃退。狼齿在混战中被亚雀一戈刺穿大腿,倒地就擒。洞内残余的抵抗迅速平息。

亚雀扫视一片狼藉的洞穴,目光落在子渔身上,见他无恙,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。然后他走向被俘的狼齿和几个虎方头目。

“王有令。”亚雀的声音回荡在寂静下来的洞穴中,“降者不杀。顽抗者,诛。”

他看向那些瑟缩的、饥饿的、绝望的夷人百姓,语气稍缓:“现分发随身携带的干粮。所有人,按序出洞,在谷外集合。有伤者治伤,饿者给粥。从今往后,愿为商民者,编户屯田;愿归故土者,发给路粮。但若再叛——”

他的目光如刀,掠过狼齿等人。

“定斩不饶。”

命令被攸女翻译后,洞内先是一片死寂,随即爆发出压抑的、劫后余生的哭泣声。许多人跪倒在地,向着商军、向着看不见的神灵叩拜。

子渔靠着岩壁,缓缓滑坐在地。他感到全身脱力,左臂被骨矛划伤的地方火辣辣地疼。但他心里,却有种奇异的平静。

他看到了地狱,也看到了从地狱中挣扎而出的微光。

攸女走到他身边,递给他半块粟米饼。“吃一点。”

子渔接过,却没有吃。他看向那个失去了孩子的年轻妇人。她呆呆地抱着孩子冰冷的身体,一动不动。

他将粟米饼轻轻放在妇人身边。

妇人抬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。

子渔别过脸,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鹞。这个林方头人正在悄悄向裂缝移动,想趁乱溜走。

“鹞。”子渔叫住他。

鹞身体一僵,转过身,脸上挤出笑容:“王子有何吩咐?”

“你的报酬,我会向王和攸侯禀明。”子渔说,“但希望你记住今天看到的。饥饿能让人变成野兽,但也能让人……选择不做野兽。”

鹞的笑容凝固了。他深深看了子渔一眼,又看了看洞内那些终于得到一线生机的人们,最终点了点头,躬身一礼,消失在裂缝外。

亚雀开始组织撤离。商军士兵搀扶伤者,引导夷人百姓有序出洞。干粮和随身携带的伤药被分发下去。虽然微不足道,但对这些濒死之人而言,已是续命的甘泉。

子渔最后一个走出裂缝。外面天光正亮,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
山林依旧苍翠,鸟鸣依旧清脆。仿佛刚才洞中的地狱,只是一场噩梦。

但他知道,那不是梦。

那是真实发生过的,而他和许多人一起,在最后一刻,扭转了那个故事最黑暗的结局。

也许,这就是父亲所说的“在两种恶之间选择”吧。

选择给饥饿的人粮食,而不是刀剑。

选择相信人性中最后的光,而不是沉沦于彻底的黑暗。

哪怕这光微弱如风中之烛。

子渔深吸一口山林中清冷的空气,迈步走向谷外的光明。

(第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