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俘虏营中的虎啸
永地之战后的第三日,清晨。
泗水西岸的商军大营已初具规模:壕沟挖深,木栅加固,帐篷按战车、步兵、后勤分区域扎立。营地东北角用新伐的树干圈出一片空地,便是俘虏营。
三百余名人方俘虏被分作三群:伤者单独安置,由巫医简单救治;普通战士以十人为一串,捆住手腕,集中在营地中央;而十几名小酋长和虎齿的亲信,则被单独关押在几座有兵士看守的帐篷里。
子渔奉命参与审讯。
他走进那座最大的审讯帐篷时,里面已经开始了。帐篷中央生着一小堆火,驱散早春的寒意。帝乙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,攸侯喜立于左侧,亚雀立于右侧。巫贞跪坐在角落的草席上,面前摊着几片龟甲和蓍草——审讯中的重要答复需要即时占卜验证。
被带进来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。他左肩中箭,伤口用麻布草草包扎,渗出血迹。脸上有青紫瘀伤,显然被俘时经历了搏斗。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,眼神像淬过火的燧石。
“报上姓名,部落。”攸侯喜用夷语问。攸女跪坐在父亲身侧,负责更精确的翻译。
“皋,虎齿大王的兄弟,豹部落的头人。”那汉子声音嘶哑,但清晰。
“虎齿已死。”攸侯喜平静地说,“你们败了。”
皋的嘴唇颤抖了一下,随即咬紧:“我们知道会败。但必须打。”
“为何?”这次是帝乙开口。攸侯喜翻译。
皋抬起头,第一次正视商王。他的目光掠过帝乙身上的犀皮甲、腰间的青铜剑、案上的玉圭,最后落在王的脸上。“因为饿。”
他吐出的两个字,像石头砸进水里。
“去年大旱,淮北的粟,十株枯了九株。秋天,我们收的粮食,不够吃到雪化。老人开始节省口粮给孩子,孩子还是饿得哭。我们去河边捕鱼,鱼也少了。去山里打猎,野兽躲进深林。”皋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我们派人去林方,想换粮食。他们说自己的粮也不够。我们去虎方,他们闭门不见。最后,我们只能去商人那里——鄟邑、攸国,用我们存的皮毛、玉石、盐,想换粟米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燃起怒火。
“你们的人说:‘王有令,今岁粟米不外换。’我们问为什么,他们说:‘西边周人贡赋减了,东边的粟要运去大邑商,备战。’”皋的嗓门提高,“备战!你们备战,我们就要饿死!虎齿大王去求见攸侯——”他看向攸侯喜,“你记得吗?去年秋末,他带着最后十张完整的虎皮、三块美玉,去你的城,跪在庭前,求你开仓换粮。”
攸侯喜脸色微沉,缓缓点头:“我记得。但我告诉他,王命不可违,大邑商要备战西岐,东方诸国的存粮需统一调配。”
“你给了他五十袋粟。”皋冷笑,“三百人的部落,五十袋粟,够吃几天?孩子们还是饿。老人们开始吃树皮,拉不出来,活活憋死。然后——”他的声音陡然凄厉,“然后你们商人来了!不是来换粮,是来‘征贡’!要我们出五十名壮丁去修路,要我们交出所有的青铜器——哪怕只是一个青铜扣子!虎齿大王问:‘人都要饿死了,哪来的壮丁?青铜器是我们祖传的,交了,我们用什么祭祖?’你们的人说:‘不交,就是叛商。’”
帐篷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火堆中木柴噼啪的声响。
皋喘息着,肩上的伤口因激动又渗出血。“所以虎齿大王说:‘既然横竖是死,不如抢一把。抢到了粮,能活;抢不到,战死,也好过饿死。’”他看着帝乙,“现在你们赢了。你们可以杀了我,杀了所有俘虏。但淮水以北,像我们这样的部落还有很多。今年春天来得晚,地里的草还没长起来。你们杀得光所有饿肚子的人吗?”
翻译完毕,攸女的声音在颤抖。
帝乙沉默良久。
“你们劫鄟邑,杀了三百商人,掳走妇孺。”王的声音低沉,“那些商人,也是别人的父亲、儿子、兄弟。他们也只想活下去。”
皋咧嘴,露出残缺的门牙:“那就看谁刀快。你们有青铜,我们有石斧。你们有战车,我们有两条腿。但饿肚子的人,比吃饱的人更不怕死。这次我们输了,下次呢?下下次呢?只要天还旱,地还贫,这条命,总会有人来拿。”
他猛地扯开胸前的麻布衣襟。
胸膛上,刺着一个图腾:一只简化的虎头,下面是一道波浪纹——那是“虎”部落的标志。但让子渔瞳孔收缩的是,那个虎头的轮廓,竟与商族青铜器上常见的饕餮纹有五分相似!
“看到了吗?”皋拍着自己的胸膛,“你们商人的祖先,和我们夷人的祖先,也许崇拜过同样的东西!但现在,你们坐在战车上,用青铜指着我们的石斧,说我们是蛮夷,是该死的贼!”他大笑,笑声苍凉,“可要是有一天,你们的青铜用完了,粮食吃光了,战马拉不动车了,你们会不会也拿起石斧,去抢别人的粮?”
亚雀暴怒:“放肆!”
皋毫不畏惧地瞪回去:“杀了我啊!用你的青铜剑!让我的血溅在这帐篷里!然后告诉你的士兵,你们杀的是一个‘蛮夷’,一个‘贼’!这样你们晚上就能睡得着了!”
帝乙抬了抬手,制止了亚雀拔剑的动作。
“带他下去。”王说,“给他治伤,给他饭吃。”
皋愣住了。
士兵上前押他,他挣扎着回头,用夷语嘶喊了一句什么。
攸女翻译:“他说:‘我不会感激你。我吃了你的粮,养好伤,还是会找机会杀你。’”
帝乙神色不变:“让他吃。”
皋被带走了。帐篷里久久无人说话。
二、龟甲上的同纹
审讯持续了一整天。
其余小酋长的供述大同小异:旱灾、饥荒、商朝的征贡压力、走投无路下的劫掠。他们承认杀害了商人,但强调商军反击时也杀了许多夷人妇孺——在攻破鄟邑后,一些夷人战士劫掠了民居,过程中有暴行;而商军追击时,曾放火烧毁两个夷人小聚落,不分军民。
“战争没有干净的。”攸侯喜在午后休息时,对子渔低声说,“我们记在龟甲上的,永远是‘征人方,擒敌酋,大胜’。但龟甲不会记下烧死的婴儿,不会记下饿死的老人,不会记下双方士兵死前喊的‘娘’。”
子渔想起自己射杀的第一个人。那个人死前,是不是也在心里喊了谁?
傍晚,巫贞求见帝乙。
老贞人捧着一片烧灼过的龟甲,脸色凝重。“王,今日审讯时,臣仔细观察了那些夷人酋长身上的图腾纹身。尤其皋胸前的虎纹……”他将龟甲呈上,“您看。”
帝乙接过。龟甲上刻着几道简略的线条,显然是巫贞临时摹画的皋的纹身。旁边,巫贞又画了商族青铜器上常见的几种饕餮纹变体。
“您看这眼睛的轮廓,这鼻梁的线条,这嘴部的处理……”巫贞的手指在两者间移动,“虽然夷人纹身粗糙简略,但核心的神韵——威严、吞噬、守护——与我们的饕餮纹如出一源。还有,皋的纹身下有一道波浪,象征水或河。而我们商族先祖传说中,始祖契的母亲简狄,便是在沐浴时吞玄鸟卵而生契。水,同样是我们的起源记忆。”
帝乙凝视着龟甲,久久不语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臣不敢妄断。”巫贞伏身,“但臣占卜多年,观天象,察地纹,渐有所悟:世间万物,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夷与夏,或许在更古老的年代,曾共享同样的神灵,同样的恐惧,同样的期盼。只是千年迁徙,山川阻隔,语言分化,才成了今日模样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闪着奇异的光。
“皋今日说:‘要是有一天,你们的青铜用完了,粮食吃光了……你们会不会也拿起石斧?’”巫贞缓缓重复,“王,这句话,像不像是先祖透过一个夷人之口,给我们的警示?”
帝乙闭上眼睛。
帐篷外传来士兵换岗的口令声、俘虏营的呜咽声、远处泗水的流淌声。
许久,王睁开眼睛:“巫贞,今晚占卜一卦。不问吉凶,不问胜负。只问:此战之后,东方是能有十年太平,还是三年又起烽烟?”
“臣领命。”
巫贞退下后,帝乙独自坐在案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龟甲。上面的纹路凹凸不平,像山脉,像河流,像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三、篝火边的两种声音
入夜,营地篝火点点。
士兵们围着火堆,分享着今日缴获的酒肉——少量的浊酒,烤得半焦的鹿肉,加盐的粟米粥。胜利的实感终于渐渐浮现:活着的人可以饱餐一顿,可以畅想赏赐,可以暂时忘记白日的血腥。
但并非所有人都能放松。
子渔独自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处小篝火旁,看着火焰发呆。手中拿着一块烤鹿肉,却毫无食欲。
脚步声靠近。
他抬头,见攸女端着两个陶碗走来。碗里是热汤,散发着草药和肉混合的香气。
“喝点吧。”攸女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一天没怎么吃东西。”
子渔接过碗,小口啜饮。汤很烫,暖意顺着喉咙流下,稍稍驱散了心中的寒意。
“今天……很难受吧?”攸女轻声问。
“我一直在想皋的话。”子渔盯着火焰,“他说得对吗?我们真的是在欺负饿肚子的人吗?”
攸女沉默片刻,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。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是我母亲讲的。”
“我母亲来自淮夷的一个小部落,叫‘芦’。二十多年前,淮水泛滥,芦部落的田地全被淹了。他们饿得不行,去抢邻近部落的粮仓,被打得死伤惨重。我外祖父带着残余的族人,逃到攸国边境,跪在城门外,求收留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,像在讲述别人的事。
“当时我父亲还不是攸侯,只是世子。他开城门,给了粮食,但要求芦部落并入攸国,放弃自己的图腾,改奉商族神灵,壮丁编入军队。外祖父答应了。很多老人不愿意,夜里偷偷离开,死在了荒野。留下的人,包括我母亲,成了攸国人。”
火光照着她的侧脸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
“我小时候问母亲:‘你恨吗?恨商人逼你们放弃自己的神?’母亲说:‘不恨。因为如果不放弃,我和我的族人早就饿死了。神很重要,但活着更重要。’”攸女抬起头,看着子渔,“皋说得对,饥饿能让人变成野兽。但他没说的是,野兽也会因为一口食物,变成温顺的狗。这不是讽刺,是生存。”
子渔握紧了陶碗:“所以你觉得,我们打这一仗是对的?用青铜和战车,教会饿肚子的人‘规矩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攸女摇头,“我只知道,如果今天是人方赢了,他们会冲进攸国,冲进商丘,抢走所有的粮食,杀死所有反抗的人。我的母亲、我的弟弟、攸国成千上万的平民,都会死。从这个角度,我很庆幸你们赢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。
“但我也知道,皋的部落里,那些饿死的孩子,那些吃树皮憋死的老人,是真实的。他们的绝望和仇恨,也是真实的。今天你们杀了虎齿,俘虏了皋,烧了他们的营寨。但这份仇恨会像野草,明年春天,又会从血浸过的土地里长出来。”
子渔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“那怎么办?难道就没有出路吗?”
“也许有。”攸女望向俘虏营的方向,“我父亲用了二十年,让攸国境内的夷人和商人能一起生活。不是靠刀剑,是靠集市上的公平交易,是靠通婚生下的孩子,是靠共同的节日和祭祀。很慢,很难,但有用。只是……”她苦笑,“一场旱灾,就能把这些努力都毁掉。人心太脆弱,经不起饥饿的考验。”
远处传来歌声。
是商人士兵在唱古老的战歌,旋律粗犷,歌词大意是赞美玄鸟,歌颂先祖,诅咒敌人。而在俘虏营的方向,隐约有夷人的吟唱声传来,调子哀婉悠长,像在悼念死者,呼唤亡魂。
两种歌声在夜空中交织,互不相容,却又诡异地和鸣。
“你听。”攸女轻声说,“这就是两个世界。但他们的悲伤,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像?”
子渔侧耳倾听。
确实。尽管语言不同,旋律不同,但那歌声深处的痛苦、思念、迷茫,竟如此相似。
四、帝乙的抉择
中军大帐内,帝乙与亚雀、攸侯喜、箕侯(他随后勤部队刚刚抵达)进行军议。
议题只有一个:下一步如何行动。
亚雀主张乘胜追击,直捣人方腹地,焚其聚落,掳其剩余人口,彻底瓦解人方战力。“虎齿虽死,但其子侄尚在,若不根除,三五年后必成祸患。不如借此大胜之威,一举平定淮泗,设县驻军,永绝后患。”
箕侯则强烈反对。
“将军,我军虽胜,但伤亡已近两成,战车损毁三停之一。粮草虽可支持月余,但若深入夷地,战线拉长,补给困难。且人方败后,必化整为零,散入山林。我军战车在山林无用,步兵搜剿则如大海捞针,徒耗兵力粮秣。”老卿士摊开竹简,上面是他粗略计算的数字,“更者,若滞留东方过久,西岐、北土方得知,恐生异动。王,当见好就收。”
攸侯喜沉吟道:“箕侯所言有理,但亚雀将军之虑也不可不防。人方经此大败,数年无力大举,但其仇恨深种。臣有一策:不必深入,但将大军推至泗水东岸,耀兵示威。同时,择俘虏中愿降者,释之归部,传王令:凡归顺之部落,今秋可至攸国边境互市,以皮毛、玉石、盐,换粟米、陶器、布帛。并承诺减贡三年。”
亚雀冷笑:“以德报怨?他们刚杀了我三百子民!”
“不是以德报怨。”攸侯喜平静地说,“是以利导之。夷人之所以屡叛,根源在贫瘠与饥饿。若有一条活路,大多数人会选择交易而非劫掠。释放俘虏,是示宽大;互市减贡,是给实利。如此,人方残余部落必分裂:愿和平者会来交易,仍怀仇恨者则孤立。而我军主力可安然撤回,只需在攸国增兵驻防,静观其变。”
“若他们拿了粮,养好伤,又来抢呢?”
“那就再打。”攸侯喜眼神锐利,“但那时,他们内部已分裂,我们只打顽抗者,可联合同样受劫掠的其他夷部共击之。如此,商人不再是所有夷人的敌人,而是部分夷人的盟友。这才是长久之计。”
争论激烈。
帝乙始终沉默,听着双方陈述。
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,节奏缓慢。案上摆着几件东西:一片龟甲(巫贞今日的摹画)、一枚粗糙的玉环(从俘虏身上缴获,显然是夷人自制)、一块吃了一半的粟米饼。
最后,他开口,声音疲惫而坚定。
“攸侯之策,可行。但需修改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“第一,不释皋等酋长。他们仇恨太深,释之如纵虎归山。将他们押回大邑商,审后处置。但普通俘虏,伤愈后,愿降者编入屯田队,不愿者……遣散。”
亚雀急道:“王!遣散?他们回去又会拿起武器!”
“让他们拿。”帝乙抬起眼,“但让他们带着话回去:商王有令,今秋于攸国边境设‘东市’,凡夷人部落,皆可携物来交易。粟米、盐、布帛,价格从优。且,免今年贡赋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篷边,掀开帘幕,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“第二,大军明日开拔,渡泗水,至人方核心聚落所在。不焚不杀,但列阵示威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将我军携带的部分余粮——约够千人食用十日——留在其聚落中央,派人告知:此粮,是补偿被焚鄟邑中无辜夷人死者家属。”
箕侯惊呼:“王!这……这太示弱了!”
“不是示弱。”帝乙转身,眼神如古井,“是告诉他们:商,有雷霆之威,也有雨露之恩。我们可杀人,也可救人。选择哪条路,在他们。”他看向攸侯喜,“第三,攸侯,东市之事由你全权负责。交易务必公平,若有商人欺压夷人,严惩不贷。另,挑选聪慧夷人少年十名,随军回大邑商,学习文字、农耕、礼仪。学成后,可回部落,也可留商为官。”
攸侯喜深深躬身:“臣领命。此策若成,东方可安十年。”
亚雀仍不服:“王,若他们视我等为软弱,更肆无忌惮呢?”
“那就证明,他们不是因饥饿而反,而是因贪婪而反。”帝乙的声音陡然冰冷,“对于饥饿者,给粮;对于贪婪者,给刀。我分得清。”
军议结束,众人退下。
帝乙独坐帐中,良久未动。
他拿起那片龟甲,看着上面夷夏相似的纹路。又拿起那枚夷人玉环,工艺粗糙,但玉石质地温润,显然被主人长期佩戴,边缘已磨得光滑。
“先祖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“若你们在天有灵,告诉我,这条路,是对是错?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夜风吹动帐帘,带来远方俘虏营隐约的哭泣声。
五、皋的咆哮
决定传达后,俘虏营骚动了。
普通俘虏大多松了一口气——至少能活命。但皋等酋长被单独告知将押往大邑商时,皋爆发了。
他撞翻了送饭的士兵,试图抢夺武器,被守卫打倒在地。但他仍嘶吼着,用夷语咒骂。
攸女被召去翻译。
子渔不放心,跟了过去。
在关押皋的帐篷外,他们听到了里面的咆哮。攸女倾听片刻,脸色发白。
“他说什么?”子渔问。
“……他说:‘我不去大邑商!我不做你们炫耀战功的囚徒!要么现在杀了我,要么放我回去!我的族人在等我!’”
守卫牢牢按着皋,但他仍在挣扎,像困兽。
帝乙闻讯而来。王站在帐篷入口,看着地上狼狈却桀骜的俘虏。
“告诉他。”帝乙对攸女说,“去大邑商,不是做囚徒。是做人质,也是做学生。他可以学习文字、礼仪、农耕之术。三年后,若他愿归,我可放他回去,带着知识,带着粟种,带着更好的农具。他的部落,会需要一个见过世面、懂得与商人打交道的头人。”
攸女翻译。
皋停止挣扎,喘着粗气,抬头盯着帝乙。他的眼神充满怀疑、仇恨,但也有一丝动摇。
“你们……会教我?”
“会。”
“然后放我回去?”
“若你守信,不煽动叛乱,三年后,可归。”
皋沉默了很久。
帐篷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。
终于,他嘶哑地说:“我的儿子……才八岁。部落现在没有头人,他们会乱。”
帝乙沉吟:“你可指定一人,暂代头人。我可承诺,只要你的部落不主动攻击商邑,商军不会攻击他们。且他们可优先参加东市交易。”
皋闭上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。
当他再睁开眼时,眼中的火焰未灭,但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。
“我答应。”他咬牙说,“但若三年后你不放我,或我的部落因你的承诺而被欺骗、被屠杀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帝乙点头:“一言为定。”
皋被带下去重新关押。这次,他没有反抗。
子渔看着皋被押走的背影,忽然问攸女:“你觉得,三年后,他会变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攸女轻声说,“也许他会学会商人的文字,爱上商人的歌,娶一个商女,忘记自己的部落。也许他会更恨商人,学会所有知识,回去后带领部落变得更强大,再来复仇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就是冒险。但总比现在就杀了他,让仇恨变成死结要好。”
夜深了。
子渔回到自己的帐篷,却毫无睡意。
他想起皋胸前的虎纹,想起巫贞的话,想起篝火边两种交织的歌声。
也许父亲是对的。
青铜可以征服身体,但只有粮食和希望,才能征服人心。而人心的征服,从来不是一场战争就能完成的事。
它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无数个像攸侯、像攸女、像皋这样的人,在血与火的废墟上,一点一点,搭建起对话的桥梁。
哪怕这桥梁脆弱如蛛丝。
哪怕下一次旱灾,就可能再次断裂。
但至少,今夜,在这片刚被血浸透的土地上,有人选择了不杀。
子渔吹熄了油灯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
他仿佛听到了遥远的未来:集市上的喧闹声,夷语和商语混杂的讨价还价声,孩子们不分彼此的嬉笑声,还有粟米倒入陶瓮时,那沙沙的、饱满的、充满希望的声音。
但那声音太遥远了。
近在耳边的,仍是风声,是泗水的水声,是俘虏营断续的哭泣声。
他闭上眼睛。
(第四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