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黎明前的号角
永邑以东三十里,泗水西岸的丘陵地带。
寅时末,天将亮未亮,浓雾如乳白色的潮水,淹没了山谷、溪流和稀疏的栎树林。能见度不足二十步,连战马都显得焦躁不安,不时打着响鼻,马蹄刨动潮湿的泥土。
帝乙站在一座低矮的土丘上,身后是那面玄鸟王旗。旗面湿漉漉地垂着,偶尔被晨风掀起一角,露出朱砂绘制的鸟喙。他穿着全套犀皮甲,外罩玄色战袍,青铜胄放在脚边——在雾中,高耸的胄缨会成为箭矢的目标。
亚雀、攸侯喜、几位高级军官围在临时堆制的沙盘旁。沙盘用湿土塑出附近地形,石子代表部队位置。
“雾太大,战车易迷途,步兵阵列难维持。”亚雀眉头紧锁,“是否等雾散?”
攸侯喜摇头:“人方惯用雾天偷袭。此时他们一定在靠近。若我们原地不动,就成了固定靶子。”他指向沙盘上一道浅沟,“前方三百步有干涸河床,两岸略高。我建议将战车沿河床南岸列阵,步兵在车后依托河岸防御。待雾稍散,敌踪显露,再以战车突击。”
帝乙沉吟片刻:“依攸侯所言。传令:全军沿河床南岸展开,车在前,步在后。多派斥候,五十步一哨,以骨哨为号。”
命令迅速传达。
子渔所在的右翼偏师并未与主力在一起。按照计划,他们在前夜子时便已出发,由攸女带领,三百精锐步兵(其中一百弓箭手,两百戈矛手)轻装简行,沿北侧山林小径迂回,预定在辰时左右抵达战场东北侧,截断人方退路。
此刻,子渔正趴在冰冷的岩石后,身上覆盖着杂草和枝叶。他身边是老戍和仲熊,以及另外七名士兵。他们这个小队负责监视一段缓坡——这里是预定伏击区的前沿。
“雾太大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仲熊低声抱怨,他脸上涂着泥浆,以防反光。
“用耳朵。”老戍闭着眼睛,“听鸟叫。如果有大批人经过,鸟会惊飞。”
子渔努力倾听。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、远处溪流的水声,还有……一种细微的、密集的窸窣声,像是许多脚踩过落叶。
他碰了碰老戍的胳膊,用眼神示意。
老戍凝神片刻,脸色微变:“人数不少,从东南来,朝主力方向。距此……约两百步。”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枚骨哨——这是用鹰腿骨制成的,声音尖利能传很远。但他没有吹,而是做了个手势:全体噤声,潜伏。
子渔握紧手中的弓。弓弦已用油脂处理过,不会因潮湿松弛。箭壶里有二十支箭,其中一支刻着“渔”字。他把它放在最顺手的位置。
窸窣声越来越近。
透过浓雾,隐约可见晃动的黑影。他们走得很慢,很轻,但人数显然不少。子渔心跳如擂鼓,手指扣在弦上,微微颤抖。
老戍按住了他的手,摇头。
那些黑影从他们前方约三十步处经过,没有停留。看轮廓,都是步兵,披着兽皮或粗麻衣,手持长杆武器——应该是石矛或木矛。队列中有轻微的金属碰撞声,那是少数人佩戴的青铜饰物。
等最后一道黑影消失在雾中,老戍才低声说:“至少两百人。是迂回包抄的部队,目标应该是主力侧翼。”他看向子渔,“王子,你带两人,速去禀报亚雀将军,说北翼有敌迂回。我和仲熊带其余人继续监视。”
子渔一愣:“我……我去?”
“你是王子,跑得快,不会被拦。”老戍咧嘴,露出黄牙,“快去。这是军令。”
子渔咬了咬牙,点了两名年轻的士兵,三人弓身退入后方山林。
雾中奔跑,极易迷失方向。好在攸女在前日讲解过地形特征:沿溪流上行三百步,见三棵并生的老松,转向东,穿过一片竹林,即可看到主力后阵。
子渔拼尽全力奔跑。荆棘划破了他的小腿,岩石硌得脚底生疼,但他不敢停。耳边风声呼啸,混合着自己粗重的喘息。
终于,穿过竹林后,雾稍稍稀薄,前方出现了商军战车的轮廓——它们静静排列在河床南岸,像一群蛰伏的巨兽。
“止步!何人!”哨兵厉喝。
“右翼偏师传讯兵!有急报禀亚雀将军!”
验证身份后,子渔被带到亚雀面前。老将正在检查一辆战车的车轮,见子渔浑身湿透、气喘吁吁,眉头一挑:“说。”
“北……北侧山林,发现敌迂回部队,约两百人,正向主力侧翼运动,距此已不足一里!”
亚雀眼神一凛:“果然。攸侯料中了。”他立即召来传令官,“命左翼‘多戈’营分出一半兵力,向北布防,以藤盾为墙,长戈对外。再调三十乘战车,隐蔽于河床拐角处,待敌出现,从侧翼冲击。”
命令下达,部队迅速调动。
子渔喘息稍定,问:“将军,我是否归队?”
亚雀看了他一眼:“你留下,随我观战。让你看看,真正的战阵是什么样子。”
二、石斧与青铜的撞击
辰时初,雾开始消散。
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掀开纱幔,丘陵、树木、河床渐渐清晰。首先显露的是商军阵列:近四百乘战车沿河床南岸排成三道横列,每列车之间相隔约十步,留出冲击通道。战车后方,步兵以百人方阵为单位,错落分布。戈矛手在前,弓箭手在后。
而在河床北岸,约五百步外的缓坡上,人方的军队也露出了真容。
子渔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不是他想象中的“蛮夷乌合之众”。对方同样列成了阵型——虽然不如商军整齐,但明显有组织。最前方是三排手持高大木盾的步兵,盾面覆盖兽皮,绘有狰狞的图腾。盾后是长矛手,矛杆长度超过一丈,矛头在晨光中闪着石质或骨质的哑光。两翼则是较为松散的弓箭手,弓身明显是单体木弓或竹弓。
阵列中央,一面用整张虎皮制成的旗帜竖立着。旗下,一个格外高大魁梧的身影骑在马上——这很罕见,夷人很少骑马作战。那人披着斑斓的豹皮,头戴插满羽毛的皮冠,手持一柄巨大的石斧,斧面有天然形成的纹理,像张开的血口。
“虎齿。”亚雀眯起眼睛,“人方大酋长,亲自来了。”
双方对峙。
风吹过战场,卷起细细的尘土。战马的嘶鸣、武器的轻微碰撞、压抑的呼吸声,混合成一种沉重的低鸣。
没有战前叫骂,没有使者往来。
战斗的爆发突然而直接。
人方阵中传来一声悠长的牛角号鸣。
“呜——嗡——”
几乎同时,虎齿高举石斧,向前一挥。
人方两翼的弓箭手率先动作。他们向前奔跑十余步,在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(接近竹弓有效射程的极限)仰天抛射。箭雨划出弧线,落向商军阵列。
“举盾!”军官们的吼声此起彼伏。
藤盾、皮盾纷纷举起。箭矢落下,大多数钉在盾面或扎入泥土,少数穿透缝隙,引发几声闷哼和惨叫。
商军的反击更专业。
“多射”营的弓箭手在统一号令下,张弓四十五度角,三轮齐射。他们的复合弓射程更远,箭矢是青铜三棱镞,穿透力强。箭雨覆盖人方前沿盾阵,木质盾牌被凿出孔洞,持盾者中箭倒地,阵型出现缺口。
虎齿显然预料到了。
牛角号再响,声调变化。
人方中央的盾阵突然向两侧分开,后方冲出一支约三百人的突击队。他们几乎不穿甲胄,赤裸上身或仅着短衣,手持石斧、木棒、短矛,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疯狂冲向河床。
“找死。”亚雀冷笑,“车阵,前移!”
战鼓擂响。
商军第一排战车开始缓缓前进。御者控缰,战马小跑,车轮碾过河床卵石,发出隆隆声响。车上的弓箭手持续射击,戈矛手将长戈架在车舆侧沿。
双方距离迅速拉近。
八十步、五十步、三十步——
“杀!”虎齿的咆哮如雷。
突击队毫不畏惧地撞向战车。
这是极其惨烈的一幕。战车的冲击力加上青铜戈矛的长度优势,让第一波接触变成单方面屠杀。长戈刺穿胸膛,战车碾过身体,马蹄踏碎头颅。但人方战士的凶悍超出想象:有人被戈刺穿后仍抱住戈杆,让同伴砍断车轴;有人滚入车底,用石斧劈砍马腿;有人跃起扑向车舆,与车兵扭打在一起。
一辆战车被五六名夷人围攻,马腿被砍伤,战车倾覆。车上的御者和戈手瞬间被石斧砸碎头颅,只有弓箭手滚落车下,用短匕刺死一人,随即被乱矛捅穿。
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。
子渔站在土丘上,脸色苍白。他见过死人,但没见过如此密集、如此残酷的死亡。那些破碎的身体、飞溅的鲜血、垂死的哀嚎,像重锤砸在他的胸口。他的手在抖。
“稳住。”亚雀的声音冰冷,“这才刚开始。”
果然,人方的自杀式突击只是佯攻。
当商军第一排战车被纠缠住时,虎齿的本阵动了。盾墙稳步向前推进,长矛从盾隙伸出,像移动的刺猬。同时,先前子渔发现的那支迂回部队,也从北侧山林中冲出,直扑商军左翼。
“左翼接敌!”瞭望哨高呼。
商军左翼的“多戈”营早已严阵以待。他们结成紧密的方阵,长戈如林,藤盾相连。人方的迂回部队撞上这道铜墙铁壁,第一排瞬间被戈林刺穿。但后续者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击,用石斧砸,用身体撞,试图撕开缺口。
战斗陷入胶着。
帝乙始终没有下令全军压上。他冷静地观察着战场,像在下一盘棋。
“王,右翼请求出击!”传令官飞奔而来。
“再等等。”帝乙的目光投向东北方向——那是攸女和偏师预定出现的位置,“等他们的信号。”
三、攸女的箭与子渔的抉择
北侧山林,迂回战场边缘。
攸女趴在一处岩石后,呼吸急促。她带领的三百精锐已抵达预定位置,但眼前的景象让她心惊:人方的迂回部队比预想的多,足有三百人,而且他们身后还有约两百预备队。商军左翼虽然暂时顶住,但压力巨大。
“攸姑娘,怎么办?”偏师指挥官是个中年校尉,脸上有刀疤,“我们现在杀出,可以缓解左翼压力,但可能被敌人预备队缠住,无法完成截断退路的任务。”
攸女咬着下唇。
她看到左翼商军阵中不断有人倒下。一个年轻的戈手被石斧劈中肩膀,惨叫着倒地,随即被踩踏。另一个弓箭手被骨箭射中眼睛,仰面倒下。
那些人里,有她认识的攸国子弟,有她昨天还说过话的士兵。
但她又想起父亲的叮嘱:“偏师的任务是截断退路,这是全局关键。不可因小失大。”
怎么办?
她的手摸向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张小巧的竹弓,是母亲留给她的。箭壶里有十支箭,箭镞是磨制的燧石。
忽然,她注意到人方预备队的动向。那两百人正在向主战场移动,显然准备投入对左翼的进攻。一旦他们加入,左翼很可能崩溃。
一个念头闪过。
“校尉,”攸女转头,眼神决绝,“我带三十人,绕到预备队侧后方,用弓箭骚扰,拖住他们。你率主力继续隐蔽,待正面战况变化、虎齿后退时,再杀出截击。”
“太危险!你只有三十人——”
“正因人少,才不易被发现。”攸女已开始解下多余的装备,“而且我是夷人长相,穿夷人衣物,若被发现,或许能周旋。这是唯一能两全的办法。”
校尉犹豫片刻,重重点头:“给你三十弓箭手。务必小心。”
攸女选了三十名身手敏捷的年轻射手,换上带来的夷人短衣,用泥浆涂抹脸和手臂。他们像鬼魅般潜入山林,绕向人方预备队侧后。
与此同时,主战场。
帝乙终于等到了他等待的变化。
虎齿的本阵在持续推进,商军第一排战车损失了十余乘,但第二、第三排战车已补上缺口,战线稳住。人方突击队几乎全军覆没,尸体在河床中堆积。
“王,时机到了。”攸侯喜沉声道,“虎齿已尽全力,士气将衰。”
帝乙点头,举起右手。
掌旗官挥动令旗。
战鼓声陡然激昂,节奏变化。
商军阵型开始变换:中央战车缓缓后退,诱敌深入;两翼战车则加速前冲,像一双巨钳,向人方阵型侧后包抄。
这是经典的“夹击”战术,需要极高的协同和纪律。商军训练有素,执行得一丝不苟。
虎齿察觉到了危险。牛角号急响,命令本阵后撤。
但已经晚了。
商军两翼战车如利刃切入人方阵型侧后,将长矛手和弓箭手分割。战车上的戈矛手肆意劈刺,弓箭手近距离平射。人方阵脚大乱。
就在这时,东北方向的山林中,升起一道烟柱——那是攸女和偏师约定的信号:敌退路已现,可截击。
帝乙眼中精光一闪:“全军压上!擒虎齿者,赏田千亩!”
总攻令下,商军士气大振。
而此刻,子渔接到了亚雀的命令:“带一队人,去支援左翼北端。那里压力最重。”
子渔领命,带着二十名步兵(十戈十射)冲向战场左翼北端。
这里是最血腥的绞肉场。商军方阵已被冲得有些变形,人方战士疯狂冲击,双方尸体堆积如山。子渔刚到,就看到一名人方战士用石斧砸开藤盾,将后面的戈手砍倒。那戈手年轻得像个孩子,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,眼睛瞪得很大。
子渔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等他反应过来时,已张弓搭箭。
弓弦震动,箭离弦飞出。
刻着“渔”字的青铜镞,精准地没入那名夷人战士的后心。
那人身体一僵,石斧脱手,缓缓转身。他看到了子渔,眼神里有惊讶,有愤怒,最后是一片空洞。他倒下,压在年轻的戈手尸体上。
子渔的手在抖。
他杀人了。
不是为了训练,不是为了荣誉,只是为了阻止一个人杀死另一个人。那一箭的感觉如此真实:弓弦回弹的震动,箭矢破空的尖啸,箭镞入肉的闷响。
“王子小心!”士兵的惊呼让他惊醒。
一名人方战士嚎叫着扑来,石斧高举。子渔本能地侧身,石斧擦着他的肩膀劈下,砸在地上。他拔出腰间的青铜短剑——这是父亲在他临行前赐予的,剑身只有一尺长,装饰简朴,但锋利异常。
短剑刺入对方腹部。
温热的血喷了他一手。
那人抓住剑身,手指被割破,却死死不放,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。子渔用力搅动剑身,感到内脏破裂的触感。那人终于松手,跪倒在地,口中涌出血沫,仍试图去抓掉落的石斧。
子渔退后一步,大口喘息。
战场上没有时间感慨。更多的敌人涌来,士兵们在他周围组成防线,戈矛刺出,弓箭疾射。子渔机械地搭箭、拉弓、放箭,每一箭都瞄准,每一箭都可能结束一个生命。
他看到了各种各样的脸:年轻的、年老的、狰狞的、恐惧的。有人中箭后仍向前冲,有人转身逃跑被自己人砍倒,有人抱着同伴的尸体哭嚎。
这就是战争。
不再是龟甲上的刻辞,不再是宗庙里的誓言。是血,是泥,是破碎的肢体,是垂死的呻吟。
四、虎齿的末路
战局迅速倾斜。
商军的夹击战术奏效,人方本阵被切割成数块,各自为战。两翼战车纵横驰骋,弓箭手持续收割。人方战士虽悍勇,但装备和训练差距太大,伤亡惨重。
虎齿在亲卫保护下,试图向东北方向山林撤退——那里是他的来路,也是他认为的安全方向。
但他不知道,攸女带领的三十名弓箭手,已经成功拖住了预备队。
当虎齿率残部约百人退至山林边缘时,迎面撞上了偏师主力。
二百七十名商军精锐从林中杀出,列阵拦截。他们以逸待劳,阵型完整。
虎齿怒吼,挥动石斧,亲自冲锋。
最后的战斗惨烈而短暂。
虎齿的确勇不可当。石斧挥舞间,三名商军戈手被砸飞,盾牌碎裂。他像一头受伤的猛虎,每一击都带着绝望的力量。亲卫们也拼死作战,用身体为王挡箭。
但人数的差距无法弥补。商军弓箭手轮番射击,戈矛手步步紧逼。
一支箭射中虎齿的左腿,他踉跄一下。又一箭射中右肩,石斧几乎脱手。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最终,十余名商军戈手围住了他。
虎齿背靠一棵老松树,浑身是血,左腿插着箭矢,右肩伤口深可见骨。但他仍站着,石斧横在胸前,豹皮披风破烂不堪,羽毛头冠歪斜。他喘着粗气,眼神却像燃烧的炭。
“投降,可活命。”校尉用生硬的夷语喊道。
虎齿咧嘴笑了,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。他用石斧指了指天空,又指了指大地,说了一句话。
校尉不懂,看向匆匆赶来的攸女。
攸女脸色苍白,翻译道:“他说:‘天要我死,地葬我骨。但人方的魂,你们灭不了。’”
话音未落,虎齿暴起,石斧掷向校尉。
校尉闪避,斧头深深嵌入他身后的树干。
虎齿拔出腰间的骨匕,冲向最近的商军士兵。四支长戈同时刺出,贯穿他的胸膛和腹部。
他僵住,低头看了看透体而出的戈尖,又抬起头,望向东南方向——那是人方部落的方向。他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只涌出血沫。然后,他缓缓跪倒,身体前倾,被戈矛支撑着,没有倒下,像一座血染的雕像。
山林寂静了一瞬。
只有风声,和远处主战场渐渐平息的厮杀声。
攸女走到虎齿尸体前,沉默片刻,伸手合上了他的眼睛。
“厚葬吧。”她说,“按夷人勇士的礼。”
五、血染的黄昏
主战场的战斗在午时前结束。
人方军队溃散,部分逃入山林,部分被俘。商军大胜,但代价也不小:战车损毁三十余乘,士兵阵亡约四百人,伤者倍之。人方伤亡更重,战场上留下的尸体超过八百具,俘虏约三百。
打扫战场的工作持续到黄昏。
士兵们收集己方阵亡者的遗体,集中火化——这是商军的惯例,骨灰将带回故乡。敌人的尸体则被剥去有价值的物品(青铜饰物、完好的武器),然后就地掩埋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烟火味。
子渔坐在一块岩石上,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上沾满血污,已经干涸发黑。有敌人的血,也有同袍的血——他救了一名受伤的士兵,按压伤口时沾上的。
老戍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水囊。“喝点。”
子渔接过,猛灌几口,清水冲淡了嘴里的铁锈味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老戍在他身边坐下,自己也喝了口水,“我十六岁第一次上阵,杀了一个土方人。那天晚上,我吐了三次,梦见那张脸整整一个月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杀的人多了,就记不清脸了。”老戍的声音很平淡,“只记得数:一个,五个,十个……换成了贝币,换成了田亩,换成了老婆孩子吃的粮。”
子渔沉默。
他想起虎齿最后的样子。那个魁梧的酋长,那个让东方震颤的名字,最终变成一具被戈矛刺穿的尸体。而他,子渔,今天至少射杀了三个人,用短剑杀死了一个。
四条人命。
他忽然很想问:那四个人,有没有妻子孩子?有没有像他一样,在出征前夜望着月亮无法入睡?有没有在死前想起家乡的某个人?
但他没问。他知道答案。
“王子,”仲熊也走了过来,他胳膊上缠着麻布,受了轻伤,“你今天救了我。谢谢。”
子渔茫然抬头。
“那个从侧面扑来的夷人,你那一箭很准。”仲熊咧嘴笑,扯动伤口,疼得龇牙,“不然我现在脑袋就开瓢了。”
子渔勉强笑了笑,心里却一片冰凉。
远处,帝乙正在巡视战场。他走过堆积的武器(石斧、木矛、骨箭),走过俘虏群(他们蹲在地上,被绳索串联,眼神麻木),走过焚烧己方尸体的火堆。
攸侯喜跟在一旁,低声汇报:“俘虏中,有十几个小酋长。如何处置?”
“审问,分开关押。愿意归顺的,可编入屯田队;顽抗的……”帝乙停顿了一下,“按律处置。”
“那虎齿的尸体?”
“依攸侯之前所言,厚葬。他虽是敌酋,但是勇士。”帝乙看向东北山林,“偏师做得很好。攸女呢?”
“她受了轻伤,正在包扎。”
帝乙点头,目光扫过战场,最后落在坐在岩石上的子渔身上。他看了片刻,没有走过去,转身走向中军大帐。
夜幕降临。
营火点点,像大地上散落的星子。士兵们围着火堆,有的在擦拭武器,有的在沉默进食,有的在低声交谈。胜利的喜悦被沉重的伤亡冲淡,活下来的人只有疲惫。
子渔躺在分配给自己的小帐篷里,无法入睡。
一闭眼,就是那些画面:箭镞入肉的瞬间,短剑刺入腹部的触感,虎齿死时的眼神。还有那个被他射杀的人,转身看他时的表情。
他摸出那支刻着“渔”字的箭。箭杆上沾了一点血,已擦不掉。他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字,忽然觉得陌生——这个字代表他,代表一个商王庶子,代表一个刚结束四条生命的人。
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“王子,你醒着吗?”是攸女的声音。
子渔坐起身:“进来吧。”
攸女掀帘而入。她换了干净的衣物,左臂缠着麻布,脸上有擦伤。手里端着一个陶碗,冒着热气。
“喝点草药汤,安神的。”她把碗递给子渔。
子渔接过,喝了一口,苦涩中带着微甘。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攸女在他对面坐下,“你的箭救了不少左翼的士兵。”
“我也杀了人。”子渔低声说,“四个。”
攸女沉默片刻:“我父亲常说,战场上,杀人者与被杀者,都是命运的棋子。但他说这话时,眼神总是很悲伤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杀过很多人吗?”
“很多。但他每次战后,都会独自在宗庙里待一整夜,不说话,只是坐着。”攸女看着跳动的灯焰,“他说,每一条命,都会在天平上留下重量。君王的天平一端是社稷安稳,另一端就是这些重量。平衡很难。”
子渔想起父亲的话:在两种恶之间选择。
“今天拖住预备队,很危险吧?”他换了个话题。
攸女笑了笑:“是有点。但我们成功了,拖住了他们,主力才能完成夹击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看到虎齿最后的样子。他死得像一个酋长应该死的样子。这或许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你同情他?”
“不。”攸女摇头,“他下令劫掠鄟邑时,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。但我尊重他。至少,他没有逃跑,没有投降,战斗到了最后。这比很多所谓‘文明人’更值得尊重。”
两人沉默。
远处传来俘虏营的呜咽声,像受伤的野兽。
“接下来会怎样?”子渔问。
“整顿几日,然后向人方腹地推进。虎齿已死,群龙无首,抵抗不会太强。”攸女的声音低下去,“但仇恨会留下。今天死去的那些人,他们的儿子、兄弟、父亲,会记住这笔血债。十年,二十年,只要有机会,就会报复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帐边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我母亲曾说,夷人和商人,就像河两岸的树。根扎在不同的土里,枝叶却会在风中相触。有的触碰变成缠绕,有的触碰变成折损。但河一直在那里,不会消失。”
她回头,看着子渔。
“王子,今天你经历了战争。但战争不只是杀戮。战争是河床改道,是两岸的树重新生长。有些树会死,有些树会活。活下来的树,会记住死去的树,也会在下一场风中,再次相触。”
她说完,微微颔首,离开了帐篷。
子渔独自坐着,看着跳动的灯焰。
他想起虎齿死前望向东方的眼神。那里有什么?是故乡的炊烟?是等待他归去的族人?还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未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今天,在这片叫永的土地上,他的一部分已经死去。而新长出的部分,带着血和泥土的味道,沉重地生根。
帐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
和离开殷都那晚一样圆,一样亮。
只是月光下的大地,已浸透鲜血。
(第三章完)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