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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东行的青铜洪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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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玄鸟旌旗出殷门

第十日,寅时三刻。

殷都的夯土城墙还浸在淡青色的晨雾中,但南门外已是一片青铜与皮革的海洋。

子渔站在战车舆厢里,双手紧握缰绳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他位于队列的中后部,属于“多射”营的辅助车兵——这个位置既能让年轻贵族体验战阵,又相对安全。他的战车是三车编组的“偏”,左侧是御者老戍,右侧是戈手仲熊,都是亚雀调拨给他的老兵。

“放轻松,王子。”老戍的声音沙哑如磨石,他年过四十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至下颌的旧疤,那是征伐鬼方时留下的。“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。你绷得像弓弦,它们就跑得像受惊的鹿。”

子渔深吸一口气,试着放松肩膀。四匹马似乎真的安稳了些。

他环视四周。

这是一支典型的商代远征军:

最前方是王旗车。帝乙并未乘坐,那辆车空着,只竖着一面巨大的玄鸟旌旗——玄鸟是商族图腾,旗以靛青色缯帛为底,用朱砂与金粉绣出鸟形,鸟喙衔着一支箭。旗杆顶端装饰着完整的牛尾,在晨风中缓慢摆动。

王旗车后,是三百乘战车的核心方阵。

每乘车标准配置三人:居中的“御”掌控缰绳,左侧的“射”持弓主远攻,右侧的“戎”(或称“戈”)持戈矛负责近战与保护。车体单辕、双轮、方舆,舆厢周沿用青铜片加固,车轮辐条十八根——这是王室军队的标准制式。拉车的马匹大多肩高四尺左右,毛色以栗、骝为主,马额佩当卢,马颈系铜铃,行进时铃声汇成低沉的潮音。

战车方阵两翼,是近两千名步兵。

他们分为两类:右侧是“多射”营的弓箭手,背弓携箭壶,腰佩短匕;左侧是“多戈”营的长兵器手,主武器是长达七尺的青铜戈或矛,部分精锐还配有一面藤编或木制的盾,蒙着生牛皮。步兵大多穿麻布衣,外层套简单皮甲,只有什长以上才有镶嵌青铜片的札甲。

而后勤队伍最为庞大:牛车五十辆,载着粟米、肉脯、盐;人力辎重队三百人,扛着帐篷、陶炊具、备用武器、修补工具;还有二十名巫医携带草药,以及三十名贞人负责每日占卜行军吉凶。

总计约三千五百人。

对现代战争而言,这微不足道。但在公元前十一世纪的东亚平原上,这是一股足以碾碎大多数方国的钢铁洪流。

亚雀骑马(注:商代已有骑马,但主要用于侦察、传令,战阵仍以战车为核心)巡视队列。他今日披上了全套青铜胸甲,甲片以皮绳串联,每片都铸有狰狞的兽面纹。当他经过时,士兵们下意识挺直脊背。

“记住!”老将的声音像破锣,却传得很远,“你们不是去狩猎,不是去郊游!你们是大邑商的爪子,是玄鸟的喙!东夷人抢我们的粮,掳我们的人,现在,轮到我们去讨债了!斩一首,赏贝十朋;擒酋长,赐田百亩!用你们的箭,用你们的戈,告诉那些蛮子——商,还在!”

没有山呼海啸的回应。

商军纪律严明,士兵们只是以兵器顿地:戈尾触土声、弓弰击肩声、马蹄踏地声,汇成一种沉闷而有力的节奏,像远古巨兽的心跳。

帝乙出现了。

王没有乘战车,而是骑着一匹通体纯黑、仅四蹄雪白的骏马。他穿着介于礼服与戎装之间的服饰:玄色深衣,外罩犀皮甲,腰佩青铜长剑,头戴高冠——冠顶插三支雉尾,这是最高统帅的标志。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,他只是策马缓缓走过队列前三排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
当他来到子渔的战车前时,停顿了片刻。

父子对视。

帝乙什么也没说,只是微微颔首。

然后他调转马头,回到王旗车旁,对亚雀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。

“启程——”

号令通过旗语和鼓声传递。最前方的十二面鼍皮鼓同时擂响,每声间隔如心跳。战车开始移动,起初缓慢,逐渐加速。车轮碾过黄土道路,留下深深的辙痕。步兵队伍跟上,脚步声整齐划一,扬起漫天尘土。

子渔回头望去。

殷都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,只有宗庙的屋顶还隐约可见。城墙上站着送行的人群,他们沉默着,挥舞着麻布条。有人在哭,但哭声被鼓声和马蹄声淹没。

“别看了。”仲熊在右侧说。他是个壮实的汉子,脸膛黝黑,正在用磨石打磨戈头的锋刃。“看前面。战场上,回头的人死得最快。”

子渔转回头。

道路向东延伸,穿过初绿的田野。麦苗刚抽芽,田埂边有农人跪伏在地,不敢抬头。更远处,地平线隐在淡紫色的朝霞中。

那里有淮水,有泗水,有他只在龟甲刻辞上见过的地名:攸、永、林、虎……还有“人方”。

他摸了摸怀中那支刻着“渔”字的箭。

二、途中七日

行军比想象中枯燥,也比想象中艰辛。

商军每日黎明拔营,日行约十五至二十里(约合现代7-10公里),日暮前扎营。路线沿既有道路:先向东南至商丘(今河南商丘),这是商族旧都,也是东方最重要的据点,在此补充粮草;然后折向东,直指攸国。

子渔很快理解了父亲所说的“消耗”。

第一天结束,就有三辆战车的轮轴断裂——木材在冬季储存时已有细微裂纹,长途颠簸后终于崩开。工匠连夜修理,但备用轮轴只有五个。

第二天,两匹马因急奔后饮水暴毙。兽医剖开后发现内脏出血。“战马不能热饮冷水,说过多少次!”亚雀当众鞭笞了负责马匹的“司马”二十鞭。死马被宰杀,肉分给士兵,皮剥下备用。

第三天,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让道路泥泞。三辆载重牛车陷入泥坑,轮子深陷至轴。士兵们用肩膀扛、用撬棍抬,花了一个时辰才弄出来,所有人浑身泥浆。当晚有十余人开始发热,巫医用艾草炙烤穴位。

但最让子渔不适的,是行军中的“惯例”。

第四日午后,前方斥候回报:发现小股人方侦察队,约十人,已向东南逃窜。

亚雀派出一支车兵小队追击。一个时辰后,车队返回,带回五颗头颅。

那是子渔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被斩首的敌人头颅。

头发杂乱地编成数条发辫——这是东夷常见的发式。面孔黝黑粗糙,眼睛还半睁着,脖颈断面参差不齐,显然不是一刀砍断。血已凝固成黑褐色,招来苍蝇嗡嗡盘旋。

“就五个?”亚雀皱眉。

带队车长单膝跪地:“余者逃入山林,追之不及。但缴获石斧三把、骨箭十二支。”

“挂起来。”亚雀摆手。

士兵将头颅用草绳穿过耳朵,悬挂在五辆战车的旗杆上。头颅随着车辆行进轻轻摇晃,面目逐渐风干扭曲。

当夜扎营后,子渔在营火边沉默不语。

老戍正在用陶罐煮粟粥,加了点肉干和野菜。他瞥了子渔一眼:“看不惯?”

“……为什么要挂起来?”

“三个用处。”仲熊接过话头,他正在用鹿皮擦拭戈杆,“第一,计功。一颗头十朋贝,挂在谁车上,功就算谁的。第二,震慑。让沿途夷人看看反抗的下场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让新兵习惯。你得早点明白,战场上不是人杀你,就是你杀人。那几颗头现在看着恶心,等你自己砍下第一个,就只会想‘这值十朋贝’。”

子渔胃里一阵翻搅。

第五日,他们经过一处被焚毁的聚落。

应该是商朝的边境邑落,不大,夯土围墙塌了一半,里面十几间半地穴式房屋只剩焦黑的木架。没有尸体——要么被掳走,要么已掩埋——但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、踩烂的草席、一只孩童的草鞋。

亚雀下令在此休整半个时辰。

子渔走进废墟。他在一堵墙根下发现半片龟甲,上面有刻辞痕迹,但已模糊不清。旁边还有一小堆烧焦的粟粒,混在灰烬里。

“这是鄟邑的附属小邑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子渔回头,见巫贞不知何时站在那儿。老贞人穿着素麻长袍,背着一个藤编箱子,里面是占卜用的龟甲和蓍草。

“全邑约百人。看房屋数量,壮丁应该不到三十。”巫贞用脚尖拨开一片瓦砾,“人方来袭时,他们抵抗过——墙上有箭孔,地上有石斧砸痕。但力量悬殊。”

“他们都死了吗?”

“不一定。”巫贞蹲下身,从灰烬里捡起半片穿孔的贝币,“如果只是求财粮,可能会掳走壮丁为奴,妇孺……或许会被放过,或许不会。夷人也有不同部落,有的凶残如豺狼,有的只求活路。”

子渔看着那片贝币。它被熏黑了,但穿孔边缘很光滑,应该被主人佩戴了很久。

“巫贞以为,这场战争是对是错?”

老贞人笑了,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深邃难明。“王子,我占卜吉凶,不断是非。龟甲只显示‘可能’,不显示‘应该’。但……”他站起身,望向东方,“我随军征伐三次,见过很多这样的废墟。有的是夷人烧的,有的是我们烧的。火看起来都一样。”

休整结束的鼓声响起。

军队继续东行。离开废墟时,子渔最后回头看了一眼。几只乌鸦落在残垣上,发出嘶哑的叫声。

第六日,他们抵达商丘。

这座旧都比殷都规模小,但城墙更高厚,夯土层间可见贝壳和陶片加固的痕迹。守将出城十里迎接,备好了热食、干净饮水和草料。

当夜,子渔终于能在室内睡觉——虽然是夯土房,总比帐篷强。但他失眠了。

他想起那五颗摇晃的头颅,想起废墟里的草鞋,想起父亲说“两种恶之间选择”。如果那些被砍头的人,也只是为了一口粮食呢?如果那个穿草鞋的孩子,现在正被人方人驱使着搬运石头呢?

没有答案。

第七日黄昏,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蜿蜒的土墙。

“攸国到了。”老戍说。

三、攸侯与夷女

攸国的城墙不高,但绵延很长,将一片丘陵与平原交接处的肥沃土地围在其中。墙外有壕沟,沟中插着削尖的木桩。墙头飘扬的旗帜上,绘着一只站在龟背上的鸟——这是攸国的族徽。

城门大开,但军队没有全部入城。亚雀下令在城外依水扎营,只带三百亲兵和王室车队入城。

攸国都城比商丘更显“夷风”:房屋多是木骨泥墙、茅草顶,但也有几座夯土高台建筑,显然是模仿商式宗庙。街道上行人见到商军,纷纷避让,跪在道旁。子渔注意到他们的服饰:男子多穿左衽短衣,下着犊鼻裤,头发或披散或编辫;女子则穿对襟长裙,色彩比商地妇女鲜艳,多用赤、黄二色。

攸侯喜的“宫室”是一座建在土台上的大屋,屋顶铺着整齐的茅草,屋檐下悬挂着成串的龟甲和兽骨——既是装饰,也是占卜记录。

攸侯本人已在庭前等候。

他约五十岁,身材瘦削,肤色是常年日照下的深褐,留着整齐的短须。穿着商式右衽深衣,但腰间佩的不是玉,而是一柄象牙柄的短刀。他身后站着几位臣属,以及一位年轻的女子。

“臣攸侯喜,恭迎王师!”攸侯带领众人伏地行礼。

帝乙下马,亲自扶起他。“攸侯镇守东方,劳苦功高。不必多礼。”

众人入室。屋内铺设竹席,中央有火塘,墙上悬挂着几张完整的虎皮和豹皮。攸侯请帝乙坐主位,自己坐左下首,亚雀、箕侯(他作为后勤总管随军)等依次落座。子渔身份不够,站在帝乙身后侧方。

他注意到那个年轻女子没有离开,而是安静地跪坐在攸侯席位后方。她约莫十七八岁,穿着浅黄色对襟长裙,外罩一件深青色短衣,头发梳成复杂的发髻,插着一支骨簪。她的面容有明显的夷人特征:颧骨略高,眼窝深陷,但皮肤白皙,不像寻常夷女那样黝黑。

攸侯注意到子渔的目光,微笑道:“这是小女,名‘妸’。她母亲是淮夷部落之女,故她通晓夷夏语言习俗。此次王师东征,或有用处。”

帝乙看了看那女子,点头:“善。”

议事实质而迅速。

攸侯铺开一张鞣制过的羊皮地图,上面用矿物颜料画着山川河流:“人方主力现聚于泗水东岸,依山临水,约三千可战之众。但其并非一体——核心是‘虎齿’的部落,约千人,最为悍勇;其余是依附的诸小部,各怀心思。”

他手指划过地图:“我军从攸国东行,必经永邑。永邑已加强守备,可作前进大营。但从永邑至泗水,需经过约三十里山林地带,这是人方最擅长的战场。他们善设陷阱,善用毒箭,善夜袭。”

亚雀皱眉:“能否绕道?”

“可绕,但需多走五日,且经过林方地界。林方态度暧昧,若与人方勾结,恐腹背受敌。”

帝乙沉默片刻,问:“依攸侯之见?”

“示强,速进。”攸侯的手指敲在地图上永邑的位置,“在永邑集结全部兵力,大张旗鼓,做出直扑其腹地的姿态。人方诸部必然收缩防御,将主力调至泗水西岸预设阵地——他们在那里的营垒已修了半年。然后……”
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锐光:“我军主力确实正面推进,但同时分出两支精兵,各三百人,沿南北两翼山林潜行。待正面接战,两翼突出,截断其退路。虎齿若被围,其依附部落必溃。”

“风险呢?”亚雀问。

“风险在于,两支偏师能否按时抵达位置,且不被发现。山林行军,极易迷路,也易中埋伏。”攸侯看向女儿,“妸可带路。她随母归宁时,走过那些山林小径。”

所有人的目光投向那女子。

妸——或者该称攸女——抬起头,神色平静:“北路由三道山溪,南路由一片老林,皆有猎径可通。但需轻装简行,不能有战车,马匹也只能少量。”

帝乙审视着她:“你不怕?”

“怕。”攸女答得坦率,“但更怕人方攻破攸国,我的族人沦为奴隶。”

决策迅速作出:休整两日,第三日开赴永邑;攸侯集结本国兵车三十乘、步卒八百,协同作战;攸女负责向导,由亚雀挑选精锐组成偏师。

议事毕,攸侯设宴。

食物简单但实在:烤鹿肉、炖鱼、粟米饭、野菜汤,酒是黍米酿的浊酒。席间,攸侯说起东夷诸部现状:“去岁大旱,淮北粟麦十不存三。人方原本就贫瘠,遭此灾,不得不抢。但他们不只抢大邑商,也抢周边小部。林方、虎方表面依附,实则怨恨。若王师能速胜,且战后开仓赈济,东方可安数年。”

帝乙静静听着,忽然问:“攸侯与夷人通婚,朝中曾有非议。你后悔否?”

攸侯笑了,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:“臣妻虽为夷女,二十年来助臣安抚诸部、通译言语、调解冲突,救下的商人夷人,不止百数。若这叫‘非我族类’,那臣愿担此名。”他举杯,“臣只知,守土安民,不在血统,在心。”

宴至深夜。

子渔奉命送攸女回后室。两人默默走在廊下,月光透过木窗格,在地上画出斑驳光影。

“王子今日一直看我。”攸女忽然开口,声音清澈。

子渔一愣,耳根微热:“我……只是好奇。”

“好奇一个半夷半夏的女子,为何敢在君王面前侃侃而谈?”

“不。”子渔停下脚步,认真地说,“我是好奇,一个人如何能同时属于两个世界,却不被撕裂。”

攸女也停下,转身面对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。

“不是‘属于两个世界’。”她轻声说,“是站在边界上,看清两边的模样。商人说夷人野蛮,夷人说商人贪婪。但饥饿时,商人的母亲也会把最后一口粥给孩子;愤怒时,夷人的父亲也会为保护家人而死战。没什么不同。”

她顿了顿,指向东方:“但仇恨会让人忘记这些。我父亲努力了二十年,让人方、林方、攸国的人能一起交易、通婚、过节。可一场旱灾,就让所有努力碎掉。现在你们来了,带着战车和青铜戈。你们会赢,我知道。但赢之后呢?是留下更多的仇恨,还是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梆子声。

“王子早些休息吧。”攸女微微颔首,转身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
子渔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他想起那片烧焦的废墟,那半片贝币,那些摇晃的头颅。

还有父亲的话:在两种恶之间选择。

四、永邑之前

两日后,联军开赴永邑。

攸国军队加入后,总兵力达到战车近四百乘、步卒三千余人,声势浩大。攸侯喜亲自领攸国军队为前锋,帝乙坐镇中军,亚雀负责调度。

永邑并非大城,而是一个加固过的边境要塞。夯土围墙只围住大约五十亩地,里面除了兵营、粮仓、指挥所,几乎没有平民建筑。但位置险要:地处丘陵出口,控制着东西向的主要通道。

抵达永邑时已是午后。

还未入城,异变突生。

东侧山林中突然飞起一群鸟雀,惊惶四散。

“警戒!”亚雀厉声大喝。

几乎同时,一支箭从林中射出,掠过最前方攸国战车的旗杆,钉在第二辆车的舆厢边缘。箭杆是竹制,箭镞却是磨尖的兽骨——不是青铜。

“敌袭!但人数不多!”前沿车长判断。

攸侯喜反应极快:“是侦察队,想试探我军虚实!左翼车阵,散开围堵!步兵护住粮车!”

命令迅速执行。二十辆战车向左翼展开,呈弧形向山林逼近。步兵则举起藤盾,护住后勤车队。

子渔所在的“多射”营被命令原地待命。他站在战车上,紧握弓箭,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山林。

老戍低声说:“别急,他们不敢真打。这是老鼠逗猫,看你反应快不快。”

果然,林中再无箭矢射出。片刻后,左翼车阵传来呼喝声、兵器碰撞声,但很快平息。

一炷香后,追击的车队返回,带回三具尸体。

都是夷人打扮:短衣、跣足、发辫,武器只有石斧和骨箭。其中一人还活着,但腹部被戈划开,肠子流了出来,嘶哑地呻吟着。

攸侯喜下马查看,用夷语问了句什么。

伤者瞪着眼睛,吐出一口血沫,用夷语嘶喊。子渔听不懂,但听出那声音里的仇恨。

攸女不知何时来到旁边,她脸色微微发白,但声音稳定:“他说:‘虎齿大王会剥了你们的皮,祭天’。”

攸侯沉默,拔出腰间短刀。

刀光一闪,刺入伤者心口。呻吟戛然而止。

“厚葬。”攸侯收刀,对属下说,“他们也是勇士。”

亚雀皱眉:“何必?扔去喂狼即可。”

“他们是来侦察的,明知必死还敢放箭,是勇士。”攸侯擦净刀上的血,“厚葬,让我们的士兵看到,也让可能还在附近的其他夷人看到:我们敬重勇气,哪怕敌人。”

亚雀哼了一声,没再反对。

子渔看着士兵将四具尸体抬走。那个被刺死的人,最后时刻眼睛瞪着天空,手还紧紧握着半截石斧。

“第一次见杀人?”攸女的声音在身边响起。

子渔这才发现她走了过来。“……不是。但第一次这么近。”

“会做噩梦的。”攸女轻声说,“我第一次见父亲杀人,连续三晚梦见那双眼睛。但后来见多了,就麻木了。这才是最可怕的。”

她转身走向永邑城门,黄色裙摆扫过沾血的草地。

当夜,永邑大营。

帝乙举行了战前盟誓。

要塞中央的空地上,竖起一座临时土坛。坛上绑着一头纯黑色的公牛——这是最珍贵的祭牲。坛下,数百名军官和精锐士兵肃立。

巫贞主持仪式。

他先以清水净手,然后点燃艾草,在坛周缓缓行走,吟唱古老的战歌。歌词晦涩,大意是祈求祖先赐予力量,让箭矢精准,让戈矛锋利,让战车不陷,让战士不惧。

接着,帝乙登上土坛。

他手持青铜钺——这是最高军事权的象征。钺身宽大,刃部锋利,柄上镶嵌绿松石。

“皇天在上,先祖在旁。”王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,“今我大邑商之师,会同攸国忠勇之士,共讨人方。人方不道,掠我民,焚我邑,罪当征伐!凡我将士,当同心戮力,奋勇向前。有功者赏,退怯者诛!此誓——”

他挥动铜钺。

钺光一闪,公牛头颅滚落。热血喷涌而出,溅在坛上,也溅在帝乙的衣袍下摆。

小臣用铜盆接住热血,混入黍酒,制成血酒。

帝乙先饮一口,然后将酒盆递给攸侯喜。攸侯饮罢,传给亚雀。如此依次传递,每位军官都饮一口。

轮到子渔时,铜盆边缘已沾满许多人的唇印。血酒腥咸温热,他强忍着咽下,感到一股热流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
最后,巫贞将剩下的血酒洒在土坛周围。

“盟誓已成!背誓者,天神殛之,先祖弃之,人共诛之!”

全军肃穆。

仪式结束后,子渔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小帐篷。他躺在草席上,却毫无睡意。口中似乎还有血的味道,眼前晃动着白天那个夷人死前的眼神、攸女苍白的脸、公牛的鲜血、父亲挥钺的身影。

帐外传来脚步声。

老戍的声音响起:“王子,王召你。”

子渔匆匆整理衣袍,来到帝乙的大帐。

帐内只有父子二人。帝乙已脱去染血的礼袍,只穿素麻深衣,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,案上摊着羊皮地图。

“今日之事,何感?”王问。

子渔斟酌词句:“攸侯厚葬敌人,亚雀将军不解,但儿臣以为……攸侯或有道理。”

“什么道理?”

“若只以暴制暴,仇恨永无终结。敬重勇士,或许能让敌人也敬重我们,减少不必要的杀戮。”

帝乙看了他许久。

“理想之言。”王最终说,“但并非全错。攸侯镇守东方二十载,深谙夷夏相处之道。他能让攸国在夹缝中生存,不是靠仁慈,而是靠‘刚柔并济’——该杀时毫不手软,该抚时不惜折节。这其中的分寸,比单纯的征战更难把握。”

他指向地图上永邑以东的空白区域。

“明日,我们将进入真正的战场。那里的每一片林子、每一道溪涧,都可能藏着敌人。你记住:战场上,仁慈要分场合。对放下武器者,可宽恕;对抗拒者,须雷霆。一念之差,死的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你身后的同袍。”

子渔低头:“儿臣明白。”

“你不明白。”帝乙站起身,走到帐边,掀开帘幕一角。外面月色皎洁,营火点点。“直到你亲手结束一个生命,看着他在你面前断气,你才会真正明白,什么是战争,什么是选择。”

他放下帘子,转过身。

“去休息吧。明日,随亚雀的右翼偏师行动。”

子渔一惊:“偏师?不是中军?”

“攸女带路,北翼山林潜行。我要你去看看,战争不光有战车对阵,还有泥泞、荆棘和暗箭。”帝乙的眼神深邃,“若你能活着回来,你会比今日更懂些东西。”

子渔退出大帐。

夜风清冷,他抬头望月。月亮正圆,像一面磨光的铜镜,映照着这片即将被血浸染的土地。

东方的山峦轮廓如巨兽匍匐。

在那里,一个叫“虎齿”的人,或许也正看着同样的月亮,磨着他的石斧,对他的族人说着什么。

两个世界,两种语言,却将在不久后,用同样的方式对话——

用青铜与石头,用鲜血与死亡。

(第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