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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:天命与人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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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泗水畔的抉择

鹰嘴岩的硝烟尚未散尽,新的危机已至。

帝乙站在刚刚清理出的岩洞平台上,听完亚雀的禀报,眉头深锁。阳光透过岩缝照在他沾满尘土的犀皮甲上,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

“林方信使何在?”王的声音平静,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凝重。

“在外面,由攸侯看管。”亚雀顿了顿,“攸侯已初步审问,信使称:三日前,虎方联合淮夷另一部落‘芒’,趁攸国主力随王师东征、国内空虚,突袭攸国西境,已焚两邑,兵锋距攸国都城不足三十里。攸国留守兵力不足,形势危急。”

平台下,刚刚经历鹰嘴岩之变的众人一片哗然。商军将领们面露怒色,而刚刚归降的人方残部则神色惶惑——他们既怕商军迁怒,又隐隐生出一种可悲的“同病相怜”:虎方,那个曾经与人方结盟又临阵退缩的“盟友”,如今竟趁火打劫。

攸侯喜快步登上平台,他衣甲上沾着血迹(那是鹰嘴岩内镇压零星反抗时留下的),脸色因焦虑而显得苍白。“王,臣请率攸国本部兵马即刻回援!”

帝乙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平台边缘,俯瞰下方谷地。那里,商军士兵正在搭建临时营地,收容鹰嘴岩内救出的近三千夷人百姓。炊烟袅袅升起,粥棚前排起长队,哭声、祈祷声、士兵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奇异的、劫后余生的喧闹。

“攸国留守兵力多少?虎方、芒部联军约有多少?”王问。

“留守步卒八百,战车二十乘。联军……据信使说,战车不下五十乘,步卒两千余。”攸侯的声音沉重,“他们显然蓄谋已久,趁我主力远离、人方新败、东方震动之机发难。若都城有失,攸国二十年经营毁于一旦,王师在东方的屏障也将崩塌。”

亚雀急道:“王,臣愿分兵一半,随攸侯回救!鹰嘴岩已破,人方主力尽丧,余者不足为虑。当务之急是保住攸国!”

箕侯却提出异议:“将军,我军经连日征战,兵疲马乏,战车损毁近半。若分兵,回救攸国者恐兵力不足,留守此地者则可能被人方残部反噬。且粮草转运困难,两线作战乃兵家大忌!”

争论再起。平台上的气氛紧绷如弦。

子渔站在平台角落,手臂的伤口已被巫医简单包扎。他看着父亲沉默的背影,又看向下方那些刚刚获得一线生机的夷人百姓。他们捧着陶碗,小口喝着稀粥,眼神依旧惶恐,但至少有了活气。若商军主力此刻撤离,这些人会怎样?那些散入山林的人方残兵会不会回来报复?林方、虎方等其他部落会不会趁机来抢夺这些“战利品”?

他忽然想起攸女在鹰嘴岩内说的话:“仇恨会像野草,明年春天又会从血浸过的土地里长出来。”

这时,攸女悄然走到子渔身边。她也听到了争论,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“王子,”她低声说,“我父亲必须回去。攸国不仅仅是城池和军队,那里有我的母亲、弟弟、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。但这里……”她看向谷地,“这些人,刚看到一点希望。如果商军现在走了,他们很可能再次陷入地狱。”

“你觉得王会如何抉择?”子渔问。

攸女沉默片刻:“王在称量。一边是忠臣故土,一边是数千条刚刚托付给他的性命。还有……商朝的威严。若弃攸国不救,东方诸侯谁还肯效死?若弃这些降民不顾,今日的‘仁政’就成了笑话,今后还有谁会信商王的承诺?”

平台上,帝乙终于转过身。

“攸侯。”

“臣在。”

“你率攸国本部兵马,即刻轻装回援。但只带步卒,战车全部留下——山林道路,战车反成拖累。朕另拔你‘多射’营精锐三百,他们擅长山林作战,可助你守城、袭扰。”

攸侯喜深深一躬:“谢王!但……战车全留,王师若遇敌战阵……”

帝乙抬手止住他的话:“亚雀。”

“臣在!”

“你率剩余所有战车、‘多戈’营主力,押送俘虏、降民,缓步西撤,返回泗水西岸大营。一路广布旌旗,多扬尘烟,做出全军回师之态。”

亚雀一愣:“王,那您……”

“朕自领‘多马’营车兵百乘、‘多射’营余部,并鹰嘴岩内愿战之夷人青壮,东进。”帝乙的目光投向东方层峦叠嶂,“虎方、芒部敢趁虚而入,必以为朕会回救攸国,东方空虚。朕偏要反其道而行,直捣虎方老巢!”

“围魏救赵!”攸侯喜眼睛一亮,“王英明!虎方主力外出,巢穴必然空虚。王师突至,彪必惊慌回救,攸国之围自解!且可震慑其余观望部落!”

亚雀仍有忧虑:“王,百乘车兵太少,且夷人青壮新降,未可全信……”

“所以需要一场快仗。”帝乙眼中闪过锐光,“一击即走,焚其积聚,掳其妇孺,逼彪回师。不必全胜,只要让他疼,让他乱。”他看向攸侯,“攸侯回援,以守为主,拖延时间。待彪回救,你可出城追击,与朕东西夹击。”

一个大胆的、冒险的,但若成功则一举数得的计划。

攸侯喜再无犹豫:“臣领命!必死守都城,待王佳音!”

亚雀深吸一口气:“王……万请保重。臣定将降民安然送回。”

决策已定,命令如风传达。

谷地内顿时忙碌起来:攸国士兵集结,卸下战车上的个人物品,只带三日干粮和武器,准备轻装急行。商军重新编组,战车检查,马匹喂食。而最令人意外的是,帝乙让攸女召集鹰嘴岩内身体尚可的夷人青壮,约两百余人。

“愿意拿武器,为自己、为家人挣一条活路的,站出来。”帝乙亲自对他们说,攸女翻译,“此去东征,斩敌一首,赏贝五朋;战死者,家人由大邑商赡养;畏战者,可随大军西撤,但无赏。”

短暂的沉默后,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。他就是在鹰嘴岩内失去孩子的那个妇人的弟弟,名叫“岩”。他捡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柄石斧,高举过头。

“我姐姐的孩子饿死了。我不想我的孩子将来也饿死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我愿意去。但我不要贝币,我要王承诺:如果我们战死,我们的家人能分到土地,能活得像个人。”

他的话引起了共鸣。陆续有人站出来,大多是最底层的猎户、农夫,他们眼中没有对商人的仇恨,只有对生存最原始的渴望。

帝乙看着这些面黄肌瘦但眼神决绝的面孔,缓缓点头。

“朕承诺:凡参战者,无论生死,其家人在攸国境内分田三十亩,免赋三年。若战死,子嗣由官府抚养至成年。”

承诺通过攸女的翻译,如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涟漪。更多的人站了出来,最终凑齐两百五十人。他们没有像样的甲胄,武器也是五花八门:石斧、木矛、竹弓,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。但他们的眼神,让久经战阵的商军老兵都暗自心惊。

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,将生命押上赌桌的孤注一掷。

子渔走到帝乙面前,单膝跪地:“父王,儿请随东征军同行。”

帝乙凝视他片刻:“你的伤?”

“无碍。”

“你知道东征军要做的是什么吗?不是堂堂之阵,是长途奔袭,是焚掠,是以战迫和。手上会沾更多血,而且可能是妇孺的血。”

“儿知道。”子渔抬起头,“但儿更知道,如果攸国沦陷,如果虎方得逞,今天这里所有人的希望,都会破灭。有些血,不得不沾。”

帝乙沉默良久,最终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
“去准备吧。你编入‘多马’营第七偏,为车右。”

“诺!”

二、奔袭虎巢

次日拂晓,两支队伍分道扬镳。

攸侯喜率攸国兵马及三百商军弓箭手,向西疾行,消失在山道中。亚雀则率领主力大队,带着俘虏和降民,缓缓启程,旌旗招展,尘烟滚滚,声势浩大。

而帝乙亲率的东征军,则像一柄无声的匕首,向东刺入密林。

这是一支奇特的混编部队:百乘商军战车(每车三人,共三百人),两百五十名夷人新附步兵,加上攸女作为向导和翻译,总计不足六百。但他们轻装简从,只带五日干粮,目标是三百里外的虎方核心聚落——位于淮水一支流“沮水”畔的“虎牙谷”。

行军极为艰苦。为求隐蔽,他们专走猎径小道,有时甚至需要伐木开路。战车在这样的道路上举步维艰,不时陷入泥沼或卡在石缝中,需要人力推抬。夷人步兵反而显得灵活,他们熟悉山林,常在前方探路、清除障碍。

子渔所在的第七偏战车,御者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,叫“轸”,沉默寡言,但驾驭战车如臂使指。车左弓箭手是“羿”,一个眼神锐利的年轻人,据说能在百步外射中飞鸟。子渔作为车右,负责近战护卫和与步兵协同。

第三日黄昏,他们抵达沮水上游一处隐秘的山坳。斥候回报:前方二十里即为虎牙谷,谷口有木栅哨卡,守军约百人。谷内情况不明,但炊烟密集,显然人口不少。

“彪果然带走了主力。”帝乙听完禀报,召来众军官和夷人代表(岩被推举出来),“今夜休整,明晨拂晓突袭。目标:焚其粮仓、畜栏、首领居所,制造最大混乱,掳其部分妇孺为质,逼彪回救。不恋战,不贪功,一击即退。”

他看向岩等夷人:“你们的任务是:熟悉谷内路径,带‘多射’营弓箭手占据谷侧高地,用火箭覆盖谷内茅屋。待火起混乱,再随战车冲入。”

岩用力点头:“我们知道粮仓在哪,畜栏在哪。彪的大屋屋顶铺着黑熊皮,最好认。”

夜幕降临,山坳中篝火低燃。士兵们默默进食、检查武器、磨砺兵刃。气氛压抑而肃杀。

子渔坐在战车旁,擦拭着青铜短剑。剑身上的血污早已洗净,但那股血腥味似乎已渗入金属深处,每次靠近都能隐约闻到。

攸女走过来,递给他一块肉干。“吃吧,明天需要力气。”

子渔接过,却没有立刻吃。“攸女,你说……我们这样做,和虎方趁虚袭击攸国,本质上有什么区别?不都是烧杀掳掠?”

攸女在他身边坐下,望着跳动的篝火。“有区别。”她轻声说,“虎方袭击攸国,是为了掠夺财富、粮食、奴隶,是为了自己活得更好,让别人死。而我们袭击虎牙谷,是为了救攸国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,是为了让鹰嘴岩那些刚看到希望的人能活下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你说得对,手段是一样的:烧房子,杀人,制造恐惧和痛苦。这就是战争的丑陋——为了守护一些东西,你必须先摧毁另一些东西。”

“所以……没有干净的战争。”

“没有。”攸女的声音很轻,但很肯定,“就像没有不沾血的青铜剑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尽量让剑锋所指,是那些举着刀扑向你家人的人,而不是那些手无寸铁、只想活下去的妇人孩子。”

她看向子渔:“明天,你会看到更残酷的事情。也许会有老人、孩子死在箭下或火中。你会难受,会怀疑。但你要记住:这场仗,是彪先挑起的。是他把刀架在了攸国百姓的脖子上,逼得我们不得不把刀架在他的族人脖子上。这是连锁的恶,而我们,正在努力打断其中一环。”

子渔沉默。他想起了父亲的话:在两种恶之间选择。

也许,这就是君王的困境,也是每一个参与战争者的困境:你无法创造完美的善,只能在必然的恶中,选择一个不那么坏的选项。

夜渐深。

子渔躺在战车旁的草地上,望着满天星斗。明天,又会有多少星星陨落呢?

三、虎牙谷的火光

第四日,寅时末。

山林还沉浸在浓重的黑暗中,只有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鱼肚白。露水打湿了草叶和甲胄,呼吸在空中凝成白雾。

东征军已悄然运动至虎牙谷外一里处的树林中。战车卸下部分负重(多余的粮袋、个人物品),马匹衔枚,蹄裹粗布。士兵们用湿泥涂抹甲胄和武器,以防反光。

子渔检查了最后一支箭——箭镞是特制的,箭头绑着浸透油脂的麻絮,用于纵火。他的箭壶里有十支这样的火箭,还有十支普通箭。

轸低声说:“王子,一会儿车冲起来,别急着放箭。听我口令,我说‘放’,你再放。火要在最密集的地方烧起来。”

羿则在默默调整弓弦的松紧——晨间湿气重,弓弦会变软,需要提前处理。

岩带领的夷人步兵和五十名商军弓箭手,已从侧翼攀上山坡,准备居高临下射击。

帝乙的战车位于阵列最前方。王今日未着显眼的玄色战袍,而是披着与普通军士无异的褐色皮甲,但手中那柄装饰着绿松石的青铜钺,在微光中依然醒目。

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亮虎牙谷口的木栅哨塔时,进攻开始了。

没有战鼓,没有号角。

只有帝乙将青铜钺向前一挥。

百乘战车同时启动。起初是缓行,车轮碾过湿软的土地,发出沉闷的隆隆声。马匹从缓步到小跑,再到疾驰,速度在三百步内提升到极致。

谷口的哨兵终于发现了异常。他们敲响木梆,发出尖锐的警报。但已经晚了。

战车洪流如决堤之水,撞向木栅。脆弱的栅栏在包铜的车辕冲击下四分五裂。哨塔上的弓箭手刚射出零星几箭,就被冲在最前的战车上的弓箭手射落。

“放箭!”帝乙的声音穿透喧嚣。

山坡上,火箭如流星般坠落。目标明确:谷中央最大的几座茅屋(粮仓和首领居所)、畜栏、还有堆放的草料。浸油的麻絮遇火即燃,瞬间点着干燥的茅草屋顶。火借风势,迅速蔓延。

虎牙谷内顿时大乱。

从睡梦中惊醒的虎方人惊慌失措地冲出房屋,男人寻找武器,妇孺哭喊着四散奔逃。浓烟滚滚,火光冲天,哭喊声、尖叫声、房屋倒塌声混杂成一片地狱交响。

战车在谷内横冲直撞。弓箭手不断射出火箭,扩大火场;戈矛手则用长戈扫荡试图组织抵抗的零星敌人。子渔所在的战车冲入一条狭窄的街巷,轸驾车如舞,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。羿的箭几乎例无虚发,每一箭都让一个持械者倒下。

子渔的任务是保护战车侧翼。他用长戈拨开刺来的木矛,用短剑格挡劈来的石斧。一个虎方青年嚎叫着扑上车舆,子渔下意识挺戈刺出,戈尖穿透胸膛。青年瞪大眼睛,血从嘴角涌出,双手却死死抓住戈杆。子渔不得不弃戈,拔出短剑,在对方松手的瞬间补上一剑。

热血溅了他一脸。

他抹了把脸,继续战斗。机械地刺、劈、挡。周围全是火焰、浓烟、扭曲的面孔、垂死的哀嚎。他仿佛回到了永地战场,但这里更多是平民,更多是猝不及防的死亡。

“去畜栏!”轸大喊,“抢马!抢牛!”

战车转向谷西侧的畜栏。那里也已起火,牛羊惊惶冲撞。数十名商军步兵正在驱赶牲畜,夷人新附军则按照计划,开始掳掠妇孺——不是屠杀,而是将他们驱赶到一起,用绳索串连,准备带走为质。

子渔看到岩正和一个虎方老者对峙。老者手持木杖,挡在一群妇孺面前,用夷语愤怒地喊着什么。岩似乎在解释,但老者不听,举起木杖要打。

一支箭飞来,射穿了老者的肩膀。老者踉跄倒地。

子渔转头,看见羿面无表情地放下弓。“浪费时间。”羿冷冷地说。

岩看着倒地的老者,脸上闪过一丝不忍,但还是指挥手下将那群妇孺驱赶出来。

就在这时,谷口方向传来急促的牛角号声——不同于虎方的音调。

“是彪的主力!他们回来了!”瞭望的士兵高呼。

比预想得更快!显然彪在回师途中得到了消息,急行军赶回。

“撤退!”帝乙的号令响彻山谷,“按预定路线,向西!夷人步兵带俘虏先行!战车断后!”

计划瞬间调整。掳获的牲畜被放弃,只带走约两百名妇孺俘虏。夷人新附军带着俘虏,由岩带领,迅速撤向谷西侧预设的山道。战车则集结起来,在谷口附近列成防御阵型,准备迎击回援的虎方主力。

子渔的战车位于阵列左翼。他刚刚换上一支新戈,箭壶已空,短剑刃口崩了几个缺口。

远方尘烟大起,马蹄声如雷。虎方主力显然也是仓促回援,战车不过三十余乘,但步兵黑压压一片,至少千人,而且满腔怒火,来势汹汹。

“准备接战!”轸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
羿重新搭上箭——这次是普通的青铜镞箭,只剩五支。

子渔深吸一口气,握紧了戈杆。他能感到手掌的汗水,能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。

这一次,是真正的硬仗。

四、沮水畔的抉择

彪的军队在距离商军阵列两百步处停下。

烟尘散去,露出了这支仓促回师部队的真容。战车数量虽少,但车上的战士个个双目赤红,咬牙切齿。步兵则衣衫不整,显然长途奔袭,但手持武器,怒视着谷内仍在燃烧的家园和被商军挟持的族人。

彪本人站在最前方的一辆战车上。他是个矮壮如熊的汉子,披着虎皮,头戴插满獠牙的皮盔,手持一柄巨大的青铜钺——这显然是缴获或交换自商人的武器,与他的身形相比显得有些笨重,但威势骇人。

“商王!”彪用生硬的商语吼道,声音因愤怒而嘶哑,“你偷袭我的家,烧我的房子,抓我的女人孩子!你算什么英雄?!”

帝乙的战车缓缓驶出阵列。王依旧平静,声音透过面甲传出,带着金属般的冷硬:“彪,是你先偷袭攸国,焚其城邑。朕不过是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”

“攸国是商人的狗!我打狗,与你何干?!”

“打狗看主人。”帝乙的语气陡然凌厉,“更何况,攸国是朕亲封的侯国,攸侯是朕的忠臣。你动他,就是动朕。”

彪狂笑:“那就来啊!决一死战!放了我们的女人孩子,我和你单挑!赢了的说话!”

这是夷人常见的挑战方式,用首领的决斗决定部落命运。

但帝乙摇头:“朕不是来和你单挑的,朕是来告诉你:立刻撤兵回救你的虎牙谷,朕可以放了这些俘虏,既往不咎。若你执意要去打攸国,朕现在就杀了所有俘虏,然后和你在这里死战。你的家已经烧了,你的族人死伤惨重,你再和朕拼个两败俱伤,虎方就算不灭,也会被林方、芒部吞并。你自己选。”

赤裸裸的威胁,但直指要害。

彪脸色铁青。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疲惫而愤怒的士兵,又看了看谷内冲天的浓烟和隐约的哭声。他知道帝乙说的是事实:虎牙谷已毁,如果主力再在这里拼光,虎方就完了。

但他不甘心。

“如果我撤兵,你真的放人?”

“朕以商王之名起誓:你退兵百里,朕即放人。并且,朕可允你部参加今秋东市交易,换取重建所需。”帝乙给出了胡萝卜。

彪陷入了痛苦的挣扎。退兵,意味着放弃到手的战果(攸国的财富),还要忍受家园被毁的耻辱。但不退,族人危在旦夕,部落可能灭亡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两军对峙,空气紧绷如弦。

子渔紧盯着彪。他能看到那个夷人酋长脸上的肌肉在抽搐,眼中交织着愤怒、耻辱、担忧和无奈。这一刻,他忽然理解了皋,理解了虎齿,也理解了眼前这个彪——他们都是在生存的压力下,做出极端选择的普通人。区别只在于,彪选择了攻击更弱者,而父亲选择了攻击攻击者。

终于,彪狠狠啐了一口。

“好!我退兵!”他嘶吼,“但你若不放人,我虎方世世代代,与商人不死不休!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帝乙点头。

彪调转战车,对着自己的军队怒吼了几句夷语(大意是撤退,回救家园)。虎方军队虽然不甘,但看着谷内的火光,还是缓缓开始后撤。

帝乙也下令商军战车缓缓后退,保持阵型,监视对方。

一场惨烈的决战,就这样消弭于无形。

但子渔知道,这暂时的和平,是用虎牙谷的废墟、数百条人命、以及彪心中深深种下的仇恨换来的。

五、归程的尘埃

三日后,东征军与西撤的主力在泗水西岸大营会合。

虎方已如约退兵,攸国之围解除。帝乙也履行承诺,释放了虎牙谷俘虏(除了少数自愿留下的孤儿寡母,他们无处可去,被编入夷人新附军家属)。彪带着残部退回沮水上游,短期内再无威胁。

鹰嘴岩降民被暂时安置在攸国边境新开辟的营区,由攸侯派人监管、分发口粮、登记造册,准备秋后编户分田。林方酋长枭亲自前来请罪,献上贡品,表示愿全力协助东市开设。芒部见势不妙,也遣使求和。

东方局势,暂时平定。

但胜利的喜悦,在商军大营中并不浓烈。

伤亡统计出来了:永地之战阵亡四百余,伤八百;鹰嘴岩之战阵亡三十,伤五十;虎牙谷奔袭阵亡二十,伤四十。总计阵亡近五百,伤近九百。这对于总兵力约三千五百的远征军而言,是沉重的代价。

更沉重的是心理的负担。

许多士兵在战后变得沉默,眼神空洞。他们见过太多死亡,亲手结束过太多生命。夜晚的营地里,常有压抑的啜泣声或惊叫声——那是噩梦的余响。

子渔也是如此。

他手臂的伤口已结痂,但心里的伤口却在化脓。他越来越多地梦见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:永地战场被他射穿胸膛的夷人战士,鹰嘴岩内被他刺穿喉咙的虎方青年,还有虎牙谷里那个抓住他戈杆、死前瞪大眼睛的青年。他们的脸在梦中重叠、扭曲,最后变成同一个问题:为什么?

为什么我要杀你?为什么你要杀我?为什么我们必须用这种方式对话?

没有答案。

老戍和仲熊试图开导他。“打仗就是这样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。想多了,会疯的。”仲熊说得很直白。

“可是……”子渔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们赢了,但好像什么都没赢到。人方被打垮了,但出现了虎方。虎方被逼退了,但仇恨更深了。我们杀了一圈,最后还是要开东市,还是要给粮食。那当初为什么不直接给粮,非要打这一仗?”

老戍沉默了很久,才说:“王子,你想得太深了。我们当兵的,不想这些。我们只想活着回家,拿赏赐,养活家人。至于为什么打……那是王和贵族们想的事。”

但子渔无法停止思考。

他去找攸女。她正在伤兵营帮忙,给伤员换药、喂水,动作轻柔,眼神疲惫。

“你觉得,这一仗值得吗?”子渔问。

攸女停下手中的动作,看着帐篷外忙碌的士兵和远处正在搭建的安置营。“我母亲说过一个故事:淮水边有两棵老树,它们的根在地下缠斗了百年,争抢水分和养分。后来一场大旱,两棵树都快死了。这时,一个人来了,砍掉了其中一棵树,用它的枝叶搭了棚子,收集雨水,浇灌另一棵树。被砍的树死了,但另一棵活了下来,它的根渐渐伸进死去那棵树的根系空洞,吸收了更多的水分,长得更茂盛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子渔。

“战争就像那把斧头。它很残忍,它砍倒了一棵树。但有时候,如果没有那把斧头,两棵树都会死。现在,人方这棵树被砍倒了,但它的‘养分’——那些活下来的降民——可能会被商人、攸国、甚至其他夷部吸收,长出新的东西。而虎方这棵树被砍了几斧,疼了,退了,但还活着,也许它会学乖,也许它会更恨。未来会怎样,没人知道。”

“所以……战争是一种必要的恶?”

“是一种不得已的选择。”攸女纠正,“当所有和平的路都走不通时,最后的选择。但它永远不是最好的选择。最好的选择,是让两棵树的根从一开始就不要缠斗,而是找到共生的方式。但那需要智慧,需要时间,需要运气……还需要没有大旱。”

子渔似懂非懂。

他又去见了皋。这个被囚禁的人方酋长,在得知部落残余被安置、将获得土地后,情绪稳定了许多。当子渔问他恨不恨商人时,皋沉默良久。

“恨。”他老实说,“但我也知道,如果是我赢了,我会做得更绝。至少……你们给了活路。”他看着子渔,“小子,你杀了我们的人,我本该恨你。但你也在鹰嘴岩里,试图保护过我们的人。这让我很混乱。也许,这就是你们商人说的‘天命’吧——让我们这些蛮夷,也尝到了混乱的滋味。”

天命。

子渔想起了巫贞占卜的龟甲,想起了玄鸟旌旗,想起了父亲在宗庙里的誓言。

天命到底是什么?是商王统治四方的权力?是玄鸟庇佑的祥瑞?还是……仅仅是一种在血与火中,挣扎着寻找秩序和生存的、残酷的必然?

十日后,大军启程回朝。

来时三千五百雄师,归时不足三千,且人人面带疲色,许多战车上载着伤兵或骨灰陶罐。缴获的战利品——一些粗糙的玉石、皮毛、盐块——与沉重的代价相比,显得微不足道。

帝乙没有乘战车,而是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。他的背脊依旧挺直,但子渔注意到,父亲的鬓角,多了几缕刺眼的白发。

队伍渡过泗水,经过永地战场。那里已被春雨洗刷,新草冒出嫩芽,掩盖了血迹和焦痕。只有几处来不及掩埋的浅坑,还能看到白骨碎片。

没有人说话。只有车轮声、马蹄声、脚步声,汇成单调的韵律。

子渔的战车上,除了轸和羿,还多了一个特殊的“乘客”:那个在鹰嘴岩失去孩子的年轻妇人。她坚持要跟来,说要“看看商人的都城是什么样子,为什么能让你们有这么多粮食,却让我们饿死”。没有人忍心拒绝她空洞的眼神。

她抱着一个简陋的陶罐,里面是她孩子的骨灰。一路上一言不发,只是看着前方,看着商军队伍蜿蜒如蛇,看着渐渐远去的东方群山。

某天夜里扎营后,子渔看到妇人独自坐在营地边缘,望着星空。他走过去,递给她一块粟米饼。

妇人接过,没有吃,只是摩挲着饼粗糙的表面。

“我的孩子,叫‘苗’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,“出生在春天,地里的苗刚绿的时候。他四岁,很乖,饿的时候也不怎么哭,只是摸着肚子说‘娘,我这里空’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死的时候,很轻,像一片叶子。我抱着他,感觉不到重量。”

子渔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
“我不恨你。”妇人转头看他,眼神依旧空洞,但没有了最初的敌意,“在岩洞里,你挡在我前面。我知道。我也不恨那个射箭的姑娘。你们和我们一样,只是……在不同的地方饿肚子,在不同的地方杀人。”

她举起陶罐,贴在耳边,仿佛在倾听什么。

“苗说,他想看看大河,看看大船,看看商人说的‘天下’。现在,我带他去看了。”

泪水终于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流下,无声无息。

子渔默默离开,留她独自与星空和骨灰对话。

那一刻,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眼神中的沉重,明白了巫贞占卜时的迷茫,明白了攸女故事里两棵树的隐喻。

战争没有胜利者。

只有幸存者。

六、殷都的凯旋与暗影

一个月后,殷都。

城墙上的守卫远远看到了归来的军队,号角长鸣,城门大开。百姓涌上街道,欢呼雀跃,抛洒花瓣和谷粒。巫祝在城门口举行盛大的祓禳仪式,用燃烧的艾草烟熏洗军队,驱除征战的“秽气”。

凯旋仪式在宗庙前的广场举行。

九鼎重新燃起香蒿,烟气笔直。帝乙沐浴更衣,换上全套礼袍,头戴高冠,率众将祭告先祖。巫贞诵读刻在龟甲上的捷报:“乙亥王卜,征人方,擒伯,焚聚落三,降者数千,东夷震服……大吉。”

赏赐随后进行。亚雀晋爵,赏田千亩;攸侯喜加赐玉璧十双、贝币万朋;各级将领、士兵按功领赏,阵亡者家属得抚恤。皋等被俘酋长被押至广场示众,随后投入囹圄,等待进一步处置(他们将被囚禁数年,学习商文化,部分可能被赦免任用)。

场面盛大,荣耀加身。

但子渔站在受赏队列中,却感到一种强烈的疏离感。他看着父亲接受万民朝拜,看着将领们喜笑颜开,看着士兵们摩挲着到手的贝币,心里却浮现出那些没有出现在仪式上的人和事:永地的无名尸骨,鹰嘴岩里饿死的孩子,虎牙谷的废墟,妇人怀里的骨灰罐,还有皋被押走时回望东方的眼神。

仪式结束后,帝乙单独召见了子渔。

在王宫偏殿,父子对坐。卸去礼袍的帝乙,显得格外疲惫苍老。

“这一趟,你学到了什么?”王问。

子渔想了想,缓缓说:“儿学到了……战争的代价,比龟甲上刻的字要重得多。也学到了,有些问题,刀剑解决不了,但有时候,又不得不用刀剑。”

帝乙微微颔首:“能想到这些,你这一趟没白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知道为什么我要你随军吗?”

“让儿亲眼看看什么是战争。”

“不止。”帝乙望向窗外,那里是宗庙的方向,“我要你明白,坐在这个位置上,每一个决定,都连着千万条人命。今天我们可以庆祝胜利,但明天,西岐的季历可能会送来更少的贡赋,北方的土方可能越过边境,东方的夷人可能在仇恨中酝酿新的叛乱。战争结束了,但争斗永远不会结束。”

他转回头,目光深邃。

“你能做的,不是避免所有战争——那不可能。你能做的,是在不得不战时,打得果断;在可以停战时,停得及时;在战火熄灭后,种下能让和平生长得久一点的种子。就像这次,我们打了人方,但开了东市;我们逼退了虎方,但给了活路。这就是君王之道:在血与火之间,找到那一条细细的、能让更多人活下去的缝隙。”

子渔沉默,消化着父亲的话。

“还有,”帝乙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保护好你心里的那份‘不忍’。它会让你痛苦,但它也是让你不至于变成纯粹暴君的东西。记住那些死去的人的脸,记住那个失去孩子的妇人的眼神。这样,下次当你不得不举起刀时,你会更谨慎,会更努力地寻找不举刀的可能。”

“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
帝乙疲惫地挥挥手:“去吧。好好休息。明天开始,你要学习理政,学习农耕,学习与诸侯打交道。未来的路,还很长。”

子渔躬身退出。

走到殿外,夕阳如血,将殷都的宫殿和城墙染成一片金黄。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,那是平凡生活的气息。战争仿佛已经很远,但子渔知道,它从未真正离开。

他回到自己的住所,从怀中取出那支刻着“渔”字的箭。箭杆上的血迹早已变成暗褐色,像一道无法抹去的疤痕。

他将箭小心地收进一个木匣,和那枚从虎牙谷捡到的、不知哪个孩子遗失的穿孔兽牙放在一起。

一个代表杀戮,一个代表无辜。

也许,这就是他这一趟东征,带回的全部。

尾声:十年之后

十年后,殷都。

帝乙的寝宫内,药味弥漫。

五十七岁的王躺在榻上,面容枯槁,但眼神依旧清明。子渔(如今已是二十七八岁的青年,封为“渔侯”,参与国政)跪在榻边,握着父亲的手。

“西岐……周侯昌,近日如何?”帝乙的声音微弱。

“勤于政事,广纳贤才,暗地里结交诸侯,其势渐大。”子渔如实禀报,“去岁贡赋又减三成,言境内遭灾。儿以为,其心已异。”

帝乙咳嗽几声,嘴角渗出血丝。“东方呢?”

“攸侯喜三年前病逝,其子继位,继续推行东市,夷夏混居渐成常态。人方旧地已设三邑,由降夷与商民杂处,近年无大乱。虎方彪去年死于内斗,其子幼弱,部落分裂,已不足虑。”
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帝乙喃喃,“东方暂时无忧,可专注西面。但切记……对周,不可轻启战端。其民归心,其地险固……需待时机。”

“儿明白。”

帝乙艰难地转头,望向窗外。春日的阳光很好,桃花正盛。

“还记得……十年前东征,那个叫皋的夷人酋长吗?”

“记得。他三年前被赦免,回人方旧地为邑长,去年送来贡品,说他的孙子已会写商字。”

帝乙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。“种子……种下了。能长成什么样……看天意吧。”

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微弱。

“渔儿……”

“儿在。”

“君王……是天下最孤独的位置。你将来……可能会坐上来。到那时……记住……在血与火之间……找那条缝隙……让人活下去的缝隙……”

声音渐渐低不可闻。

子渔紧紧握住父亲的手,泪水无声滑落。

同日,帝乙薨。谥“帝乙”。其子帝辛(纣)继位。

而在遥远的东方,泗水之畔,当年永地战场的边缘,一座小小的土坟前,一个白发老妇放下了一束野花。她是那个失去孩子的妇人,如今在攸国边境的屯田里安了家,收养了两个孤儿。

她抚摸着粗糙的木制墓碑,上面刻着一个商字和一个夷字拼成的名字——“苗”。

“苗啊,娘带你看了大河,看了大船,看了天下。”她轻声说,“天下很大,也很小。大得装得下那么多仇恨,小得装不下一个孩子的梦。”

风吹过,野花轻轻摇曳。

更远的地方,西岐的深山里,一个叫“昌”的中年人正在观看卜筮。他是周侯,后世称周文王。蓍草显示的卦象,让他眉头深锁,又隐隐振奋。

东方刚平,西方暗涌。

青铜与血的故事,远未结束。

只是十年、百年后,当新的战车碾过新的土地,新的箭矢射穿新的胸膛时,是否会有人想起,在某个春日的泗水畔,曾有人试图在血与火之间,种下过不同的种子?

无人知晓。

只有亘古的日月,依旧升起,落下,照着这片多难而坚韧的土地。
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