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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圣诞夜的转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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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香港的陷落

民国三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,下午四点三十分,长沙第九战区司令部。

电台报务员突然摘掉耳机,脸色煞白地站起身:“长……长官!”

薛岳正在与赵子立研究汨罗江防线部署,闻声回头:“什么事?”

“英国……英国广播公司BBC刚发布消息……”报务员声音发颤,“香港总督杨慕琦……向日军投降了。”

作战室里瞬间死寂。

薛岳手里的红蓝铅笔“啪”地掉在地图上,在汨罗江的位置砸出一个凹痕。赵子立张着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几个参谋面面相觑,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恐慌。

“确认了吗?”薛岳的声音异常平静。

“确认了。BBC用英语和粤语反复广播,重庆中央社也转发了。”报务员递上电文纸,“下午四点整,港督在九龙半岛酒店签署投降书。一万五千英军、印军、加拿大军……全部放下武器。”

薛岳接过电文,手很稳,但指节泛白。他逐字看完,轻轻放在桌上。

“十八天。”他轻声说,“英国人在香港守了十八天。”

赵子立终于找回了声音:“长官,这意味着……”

“意味着两件事。”薛岳打断他,语速极快,像是在强迫自己思考,“第一,日军南方作战进展顺利,香港沦陷后,下一个就是新加坡、菲律宾。第二……”

他走到窗前,看着北方——那里炮声隐隐可闻,日军正在向汨罗江推进。

“第二,阿南惟几失去了进攻长沙的理由。”

这句话像一盆冰水,浇在每个人头上。

是啊。第三次长沙会战,日军打出的旗号是“牵制第九战区,阻止援港”。现在香港都投降了,还牵制什么?按照常理,日军应该停止进攻,甚至撤回原防。

“那我们……”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问。

薛岳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:“按照原计划准备防御。阿南惟几会不会撤,不是我们能决定的。但我们做好他继续进攻的准备。”

“可是长官,”赵子立急切地说,“如果日军真撤了,我们的天炉战法就白准备了!八个军的合围部署,第10军的死守计划,全都……”

“那就白准备。”薛岳的声音陡然提高,“赵参谋长,战争不是演戏,不能因为剧本写好了,就非要演下去!日军如果撤退,对我们来说是好事!长沙保住了,将士不用牺牲了,这难道不是胜利吗?”

作战室里鸦雀无声。参谋们从未见过薛岳如此激动。

薛岳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

“传令各军,香港沦陷的消息可以通报,但要强调:日军动向不明,切勿放松警惕。尤其是汨罗江防线,必须做好日军继续进攻的准备。”

“是!”参谋们齐声应答。

赵子立走到薛岳身边,压低声音:“长官,您真的认为日军会撤吗?”

薛岳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日军进攻路线——新墙河、汨罗江、捞刀河,最后停在长沙。

“赵参谋长,”他轻声说,“你研究过阿南惟几这个人吗?”

“略知一二。陆军士官学校毕业,参加过诺门罕战役,以勇猛著称。”

“不只是勇猛。”薛岳摇头,“这个人的性格里,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。第二次长沙会战,他没能拿下长沙,在南京挨了批评。这次他卷土重来,你觉得……他会因为香港沦陷就满足吗?”

赵子立眼睛一亮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我的意思是,”薛岳盯着地图上的长沙,“对阿南惟几来说,牵制援港只是个借口。他真正想要的,是长沙。现在香港打下来了,他反而没有借口了。但如果他执意要打……”

“那他就是违抗军令!”赵子立接口。

薛岳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人心的锐利:

“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,是祈祷——祈祷阿南惟几的野心,战胜他的理智。”

窗外,暮色渐浓。北方的炮声似乎稀疏了些,不知是真的减弱了,还是心理作用。

二、汉口,香槟与困惑

同一时间,汉口第11军司令部。

气氛截然不同。

“干杯!”

香槟杯碰撞,金黄色的液体飞溅。作战室里,参谋们满脸红光,互相拍打肩膀。收音机里播放着东京广播电台的胜利宣言:“帝国皇军势如破竹,香港要塞陷落,大东亚圣战又下一城……”

木下勇参谋长端着酒杯,走到窗前。阿南惟几站在那里,背对着庆祝的人群,望着窗外汉口的夜景。

“司令官阁下,”木下勇轻声说,“香港拿下了。我们的牵制任务……圆满完成了。”

他把“圆满完成”四个字咬得很重。

阿南转过身,脸上没有笑容:“木下君,你觉得圆满吗?”

木下勇一愣。

“我们付出两千人伤亡,推进了四十公里,现在停在汨罗江北岸。”阿南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而薛岳的主力,第10军、第26军、第74军,一个都没伤到。这叫圆满?”

“可是大本营的命令就是牵制……”

“大本营在东京!”阿南突然提高音量,但立刻意识到失态,压低声音,“大本营在东京,他们看到的是一张全球地图。但我们在这里,面对的是薛岳的三十个师。今天我们不把他们打垮,明天他们就会反扑。”

木下勇沉默了。他知道上司说得有道理,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。

“各师团现在什么情况?”阿南问。

“第3师团已抵达汨罗江北岸的归义镇,正与华军第99军交火。第6师团在新市镇方向,遭到第37军顽强阻击。第40师团在长乐街,进展最快,但侧翼暴露,不断遭到小股部队袭扰。”

阿南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在汨罗江上:

“按照原计划,明天全线强渡汨罗江。三天内打到捞刀河,五天内兵临长沙城下。”

木下勇倒吸一口凉气:“司令官阁下,这已经不是牵制作战了。这……这是全面进攻!需要大本营批准!”

“那就申请批准。”阿南说得很轻松,“拟一份电报,就说:华军主力正在汨罗江集结,意图反扑。为巩固战果,彻底摧毁其反攻能力,第11军拟继续进攻,击溃其主力于长沙以北地区。”

“大本营不会同意的。”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
岛村矩康大佐站在门口,脸色严肃。这位老参谋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。

“岛村君,”阿南眯起眼睛,“你有什么高见?”

“高见不敢。”岛村走进来,关上门,把外面的庆祝声隔开,“但我想提醒司令官阁下几件事。第一,南方作战刚刚开始,香港虽然拿下,但菲律宾、马来亚、新加坡还在激战。大本营不会同意我们在华中开辟第二战场。”

“第二,”他继续道,“第二次长沙会战,我们就是打到长沙城下被迫撤退。这次如果重蹈覆辙,司令官阁下恐怕就不是挨批评那么简单了。”

阿南盯着他,眼神锐利如刀。

岛村毫不退缩: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薛岳不是傻子。他为什么在汨罗江布置重兵?为什么不像第二次那样一溃千里?我怀疑,他在设陷阱。”

“陷阱?”木下勇皱眉。

“对,陷阱。”岛村走到地图前,“你们看,汨罗江到长沙之间,地形复杂,丘陵起伏。如果薛岳故意放我们过去,然后在长沙城下拖住我们,外围的华军再从东西两侧合围……”
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
作战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庆祝声隐约传来,更显得室内的沉默压抑。

良久,阿南开口:

“岛村君的分析有道理。但是——”

这个“但是”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。

“但是战争本身就是冒险。”阿南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诺门罕战役,苏军的坦克比我们多,火炮比我们猛,但我们还是打了。为什么?因为军人不能因为怕陷阱就不前进。”

他走到地图前,手指重重按在长沙上:

“薛岳可能有陷阱,但我们的实力足够强。第11军七万精锐,是帝国陆军最锋利的刀。如果连这把刀都砍不下长沙,那帝国在华中就永远别想前进一步。”

岛村还想争辩,阿南抬手制止:

“我意已决。木下参谋长,立刻拟电申请继续进攻。岛村大佐,你去准备后勤方案——这次,我要双倍的弹药基数。”

两人对视一眼,知道再劝无用。

“是。”他们立正敬礼。

走出作战室时,木下勇低声对岛村说:“司令官阁下……似乎被执念控制了。”

岛村苦笑:“不是似乎,就是。长沙成了他的心魔。”

“那我们还……”

“我们是军人。”岛村叹口气,“军人的天职是服从,哪怕命令是错的。”

他们走向各自的办公室,身后的作战室里,阿南惟几独自站在地图前,像一尊雕塑。

窗外,汉口的夜空被庆祝的探照灯划破,一道道白光刺向天际,仿佛在宣告胜利。

但阿南知道,真正的胜利,还在南方一百五十公里外的那座城里。

三、薛岳的祈祷

十二月二十五日,晚上九点,长沙。

薛岳没有参加圣诞夜的任何活动——虽然城里还有少数外国传教士和商人,勉强维持着节日气氛。他坐在司令部办公室里,面前摊开着两份电报。

一份是重庆军令部的:“香港沦陷,第九战区应密切监视日军动向,若其撤退,可适时追击,但切勿冒进。”

另一份是前线侦察部队的:“汨罗江北岸日军活动频繁,似在做强渡准备。炮兵阵地正在前移。”

两份电报,两个完全相反的信号。

薛岳闭上眼睛,揉着太阳穴。连续几天没怎么睡觉,头痛得像要裂开。

门被轻轻推开。赵子立端着一碗粥进来:“长官,您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
“放那儿吧。”薛岳没睁眼,“有最新消息吗?”

“暂时没有。不过……”赵子立犹豫了一下,“第10军李玉堂军长发来电报,问是否需要调整部署。他说如果日军撤退,他想带部队出城追击。”

薛岳睁开眼,笑了:“这个李玉堂,憋着一股劲呢。”

“是啊,戴罪立功,谁不想。”赵子立把粥碗往前推了推,“长官,您说阿南惟几现在在干什么?”

薛岳端起粥碗,用勺子慢慢搅动:

“如果我是他,我会很纠结。进攻,违背军令;撤退,前功尽弃。这种时候,人往往会做出不理性的决定。”

“那您希望他进攻还是撤退?”

薛岳的手顿了顿。这个问题,他问过自己很多遍。

从军事角度,他希望日军进攻。天炉战法已经布置完毕,八个军像八把钳子,就等合拢。如果日军撤退,这一切准备都白费了。

但从人性角度……他不希望。战争意味着死亡,意味着成千上万的年轻人埋骨他乡。陈铁柱那样的连长,长沙城里准备巷战的士兵,岳麓山上的炮兵……

他们都有父母,有妻儿,有未来。

“我希望他撤退。”薛岳轻声说,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但我估计……他不会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阿南惟几是个军人,但首先是个男人。”薛岳放下粥碗,“男人都有自尊心,都有执念。第二次长沙会战他没拿下长沙,挨了批评,这次他卷土重来,如果因为香港沦陷就撤退,等于承认自己无能。他受不了这个。”

赵子立若有所思:“所以您故意在汨罗江布置重兵,就是要让他觉得我们很弱,一鼓作气就能打垮?”

“不完全是。”薛岳摇头,“汨罗江防线必须守住,而且要守得狠。但守到一定程度,要让他突破。要让他觉得,我们是拼尽全力才守不住的。这样他才会继续前进,才会钻进包围圈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长沙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,虽然因为战争减少了许多,但还是能看到一些光点——那是百姓家的油灯,是巡逻队的马灯,是医院的红十字标志。

“赵参谋长,”薛岳忽然问,“你说历史会怎么评价这一战?”

赵子立一愣:“如果打赢了,当然是青史留名。”

“如果打输了呢?”

“那……就是千古罪人。”

薛岳笑了,笑容里有种悲凉:“是啊,青史留名或千古罪人,就在一念之间。而这一念,不在我,在阿南惟几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赵子立:

“传令给第99军和第37军:汨罗江防线必须死守三天。三天后,如果日军还在进攻,就‘被迫’放弃江防,向两侧丘陵地带‘溃退’。记住,溃退要像真的,要丢盔弃甲,要狼狈不堪。”

“三天?会不会太长了?”赵子立担心,“万一阿南惟几三天后改变主意……”

“不会。”薛岳很肯定,“三天是他的心理极限。三天攻不下汨罗江,他会焦躁;三天攻下了,他会膨胀。人一膨胀,就容易犯错。”

赵子立记录命令,又问:“那李玉堂那边……”

“告诉他,好好在长沙城里待着。他的戏份在后面,现在还不是上场的时候。”

赵子立离开后,薛岳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打开抽屉,拿出一个相框——里面是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,照片是三年前拍的,那时战争还没爆发。

“如果这一仗输了,”他对着照片轻声说,“你们就要有个遗臭万年的丈夫和父亲了。”

窗外,教堂的钟声响起。今天是圣诞夜,钟声本该带来平安和喜乐。

但薛岳知道,平安还很远。

他闭上眼睛,做了人生中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祈祷:

“上帝,如果你存在……就让阿南惟几继续进攻吧。让我有机会,为这个国家赢一次。”

钟声在夜空中回荡,久久不散。

四、深夜密电

十二月二十六日凌晨两点,汉口。

阿南惟几还没睡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两份电报草稿。

一份是给大本营的请示电:“鉴于华军主力未损,为彻底摧毁其反攻能力,拟继续进攻至长沙……”

另一份是撤退命令:“牵制任务已完成,各师团即日起逐步撤回新墙河北岸……”

两份电报,代表两条路。

他拿起笔,在第一份电报上签了字。但笔尖悬在空中,迟迟没有落下。

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:南京会议时畑俊六失望的眼神、第二次长沙会战撤退时士兵疲惫的脸、东京广播里对香港胜利的欢呼……

还有,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空白——长沙。

笔尖终于落下。

“木下参谋长。”

木下勇应声进来,他显然也没睡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
“把这份电报发出去。”阿南递过签好字的电报。

木下勇接过,看了一眼,脸色微变:“司令官阁下,您确定吗?这等于……”

“我知道等于什么。”阿南打断他,“等于违抗军令,等于把第11军七万人的命运押在一场赌博上。但战争本来就是赌博,不是吗?”

木下勇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阿南坚定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立正敬礼:

“我立刻去发。”

“等等。”阿南叫住他,“再加一句话:‘若蒙批准,职必克尽全功。若有不利,愿负全责。’”

木下勇愣住了。这句话太狠了,等于立下了军令状。

“司令官阁下,这……”

“照写。”

木下勇深吸一口气,转身离开。

办公室里只剩下阿南一人。他走到窗前,看着汉口的夜空。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传来。

他知道自己在冒险,知道可能重蹈第二次会战的覆辙,知道一旦失败,军旅生涯就到此为止。

但他更知道,如果这次撤退了,他这辈子都会活在“没能拿下长沙”的阴影里。对于一个武士来说,那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耻辱。

窗外,一颗流星划过夜空,转瞬即逝。

阿南望着流星消失的方向,轻声说:

“就像流星一样……要么燃烧着划破夜空,要么默默无闻地消失。我选择燃烧。”

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,开始起草另一份电报——给前线各师团的进攻命令。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,笔尖在纸上飞舞,像武士的刀:

“各师团务必于明日拂晓强渡汨罗江,不得有误。目标:长沙。期限:五日。”
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赌局开始了。

筹码是七万日军的性命,是第11军的荣誉,是他阿南惟几的职业生涯。

而奖品,是那座魂牵梦绕的城。

窗外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新的一天,也是这场豪赌的第一天,即将开始。

在长沙,薛岳接到了侦察部队的最新报告:“汨罗江北岸日军工兵连夜架桥,炮兵阵地已完成试射。”

他放下电报,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汨罗江,停在长沙。

“阿南惟几,”他轻声说,“你果然还是选择了进攻。”

不知为何,他心中竟有一丝释然。

炉火已经点燃,柴也来了。

现在,就看这把火能烧多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