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渡江前夜
昭和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,凌晨三点,汨罗江北岸归义镇。
第3师团第68联队的士兵挤在残破的民房里,围着篝火取暖。屋外零下三度,屋里也好不了多少——窗户早就没了,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进来。
联队长桥本熊吉大佐坐在弹药箱上,借着火光看地图。地图上标着三个红色箭头:归义、新市、长乐街,分别是第3、第6、第40师团的渡河点。
“联队长,”参谋长小声说,“刚接到军司令部命令,要求我们拂晓渡河,不得延误。”
桥本没抬头:“工兵准备得怎么样?”
“第3工兵联队已经架起两座浮桥,但华军炮兵不断骚扰,炸毁又重建,重建又炸毁……工兵伤亡很大。”
“那就再多架几座。”桥本的声音很冷,“明天必须过河。军司令官下了死命令,五天内打到长沙城下。”
参谋长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桥本站起身,活动着冻僵的关节。
“联队长……您不觉得奇怪吗?”参谋长压低声音,“香港都投降了,我们还打什么?士兵们都在传,说这次作战已经失去了意义,是司令官阁下为了个人荣誉……”
“闭嘴!”桥本厉声喝道。
屋里瞬间安静,只有篝火噼啪作响。
桥本环视周围,士兵们都低着头,但耳朵竖着。他走到屋子中央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: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香港沦陷了,为什么还要打?我告诉你们为什么——因为对面的华军还在!因为薛岳的三十个师还挡在我们面前!今天我们不把他们打垮,明天他们就会反攻!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:
“你们还记得第二次长沙会战吗?我们打到捞刀河,离长沙城只有十二公里,最后却撤了。为什么?因为弹药不够,因为下雨,因为各种理由!但归根结底,是因为我们不够坚决!”
士兵们抬起头,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。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桥本握紧拳头,“军司令官说了,弹药管够,天公作美,没有理由再撤退。我们要一口气打到长沙,把旭日旗插在天心阁上!让那些在南京批评我们的人看看,第11军的刀还锋利着!”
“嘿!嘿!吼!”士兵们齐声低吼,像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狼。
桥本满意地点点头,对参谋长说:“传令下去,拂晓五点,全联队强渡汨罗江。第一波渡河部队,我要亲自带队。”
“联队长!这太危险……”
“我是联队长,我不带头,谁带头?”桥本打断他,“去准备吧。”
参谋长敬礼离开。
桥本重新坐回弹药箱上,看着地图上那道蓝色的线——汨罗江。他知道对岸是第99军,是华军精锐之一。明天会有一场血战,很多人会死。
但战争就是这样。想要荣誉,就得用命去换。
窗外传来工兵作业的声音:锤子敲打木桩、铁链摩擦、压低的口令声。他们在为明天的渡河搭建死亡的通道。
桥本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东京的家。妻子和两个女儿,应该正在准备新年吧。女儿写信说,学校老师告诉她们,父亲在中国为天皇陛下奋战,是英雄。
“英雄……”桥本喃喃自语。
他不知道,明天过后,自己还能不能收到下一封家信。
二、薛岳的“溃退”
同一时间,汨罗江南岸第99军指挥部。
军长傅仲芳少将盯着地图,眉头紧锁。他四十五岁,黄埔三期毕业,是薛岳的老部下。此刻他手里捏着两份电报,一份是战区司令部的,一份是前线侦察兵送来的。
“军座,薛长官的命令很明确。”参谋长指着电报,“坚守汨罗江三天,三天后‘主动放弃’,向两侧丘陵地带‘溃退’。要装得像真的,要丢盔弃甲。”
傅仲芳苦笑:“说得轻松。怎么装?士兵们憋着一股劲要报仇,你让他们现在装败退?”
“但这是薛长官天炉战法的一部分……”
“我知道!”傅仲芳提高音量,又压低,“我知道这是诱敌深入。但问题是,日军会信吗?阿南惟几不是傻子,他手下的师团长也不是。我们一打就撤,他们难道不会怀疑?”
参谋长沉默了。
这时,一个浑身是泥的侦察连长冲进来:“报告军座!日军……日军在架桥!北岸至少二十个渡河点,工兵像蚂蚁一样!”
傅仲芳和参谋长对视一眼。
“多少人?”傅仲芳问。
“看不清,但至少两个师团,三四万人。炮兵阵地已经前移,我数了数,不少于一百门炮。”
傅仲芳走到观察口,举起望远镜。天还没亮,但北岸火光点点,那是日军在准备进攻。他能想象,那些火光后面,是成千上万双血红的眼睛。
“通知各师,”他转过身,声音坚决,“按照薛长官的命令,坚守三天。但记住——不是死守,是且战且退。每天让出一点阵地,每天‘被迫’后撤几公里。要让日军觉得,我们是拼尽全力才守不住的。”
“三天后的溃退呢?”参谋长问。
傅仲芳想了想:“三天后的溃退要更‘真实’。告诉部队,可以丢弃一些损坏的武器,可以撕破军旗,可以……可以留下一些‘慌乱中遗失’的文件。”
“文件?”
“对。”傅仲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,“文件上要写着:弹药将尽,援军未至,长沙危急。让日军捡到,让他们相信,我们再退一步就真的崩溃了。”
参谋长眼睛一亮:“妙计!我这就去办!”
“等等。”傅仲芳叫住他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撤退时,留一些小部队在敌后。不跟他们正面打,专打辎重队、通讯兵、落单的巡逻队。要让日军觉得,我们是真溃退了,但还有残兵在骚扰。”
“明白!”
参谋长离开后,傅仲芳重新举起望远镜。天色渐亮,北岸的日军阵地清晰起来。他看到了浮桥的轮廓,看到了炮兵阵地,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士兵。
“阿南惟几,”他轻声说,“你这么急着要长沙,那我就……送给你。”
当然,是送到陷阱里。
望远镜里,第一发炮弹已经升空,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划出一道红光。
渡江开始了。
三、无线电里的沉默
十二月二十八日上午十点,汉口第11军司令部。
阿南惟几背着手,在作战室里踱步。木下勇参谋长站在电台旁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还是没回应?”阿南问。
“没有。”木下勇摇头,“我们昨天下午发的请示电,到现在已经十八个小时了。按照惯例,大本营应该在十二小时内回复。”
阿南停下脚步,看着墙上的时钟。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,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。
“再发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司令官阁下,”木下勇犹豫道,“连续催问,会不会让大本营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觉得我急不可耐?”阿南冷笑,“我是急不可耐。前线部队已经渡过汨罗江,正在向南推进。这个时候如果大本营下令停止,部队就进退两难了!”
他走到地图前,指着上面新标注的蓝色箭头。三个师团已经越过汨罗江,正在向福临铺、金井、青山铺方向推进。按照这个速度,两天后就能抵达捞刀河,三天后就能兵临长沙城下。
“华军的抵抗呢?”他问。
“比预想的弱。”作战参谋回答,“第99军在汨罗江守了三天,今天上午突然‘溃退’。我们缴获了一些文件,显示他们弹药将尽,士气低落。第37军也在后撤,但不断有小股部队骚扰我们的侧翼。”
“薛岳在玩什么把戏?”阿南眯起眼睛。
岛村矩康大佐开口了:“司令官阁下,这太可疑了。薛岳不是轻易放弃的人,第二次会战,他在汨罗江守了五天,这次只守了三天就溃退?而且溃退得这么‘整齐’——主力撤退,小股部队袭扰,这不像溃败,像……像有计划的撤退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他在诱敌深入?”阿南问。
“很有可能。”
作战室里安静下来。参谋们交换着眼神,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担忧。
良久,阿南开口:“就算是诱敌深入,我们也得钻进去。”
“司令官阁下!”岛村急了,“这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阿南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陷阱要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困住猎物。薛岳有什么?三十个师,听起来很多,但装备简陋,训练不足。我们呢?七万精锐,三百门炮,还有航空兵支援。就算他布下陷阱,我们也能把它踩碎!”
他走到电台前,对报务员说:
“给大本营发第三封电报。不,不是请示,是……请罪报告。”
“请罪报告?”木下勇愣住了。
“对。”阿南一字一句地口述,“职为把握战机,已于昨日上午令部队强渡汨罗江,现先头部队已推进至福临铺一线。此举虽违上命,然战机稍纵即逝,不敢贻误。倘有不利,愿负全责。”
报务员飞快地记录,手指在发报键上颤抖。
木下勇倒吸一口凉气:“司令官阁下,您这是……这是先斩后奏,还要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!”
“不然呢?”阿南看着他,“等大本营慢慢讨论?等薛岳重新布置防线?木下君,战争不是请客吃饭,要等主人同意才能动筷子。有时候,你得先吃,吃完再道歉。”
“可是万一失败……”
“那这封请罪报告,就是我的遗书。”阿南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电报发出去了。嘀嘀嗒嗒的电波穿过长江,穿过华北平原,穿过朝鲜海峡,飞向东京。
阿南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汉口今天阴天,可能要下雪。
“木下君,”他忽然说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打长沙吗?”
木下勇摇头。
“因为我在陆军大学当教官时,教过一堂课:《论持久战与速决战》。”阿南的声音很轻,像在回忆,“我说,日本资源有限,必须速战速决。中国地大物博,可以持久抗战。所以我们要做的,是不断打击他们的主力,摧毁他们的抵抗意志。”
他转过身,眼神锐利:
“长沙,就是薛岳抵抗意志的象征。拿下长沙,第九战区就垮了,重庆的东大门就开了。到时候,蒋介石要么投降,要么迁都更偏远的地方。无论哪种,中国战场的僵局就打破了。”
“所以这不是为了个人荣誉?”木下勇问。
“有个人荣誉的成分。”阿南诚实地说,“但更多是为了帝国。为了打破这场该死的消耗战。”
窗外,开始飘雪了。小小的雪花,在寒风中打着旋。
“报告!”一个参谋冲进来,“大本营回电了!”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参谋念道:“电悉。既已渡江,望谨慎推进,勿蹈前辙。南方战事正酣,望勿过多牵制兵力。”
短短三句话,没有批准,也没有制止。
阿南笑了。他太了解东京那些官僚了——不批准,是怕担责任;不制止,是因为前线已经行动了,制止可能会造成混乱。这种暧昧的态度,其实就是默许。
“通知各师团,”他下令,“全速向长沙推进。告诉士兵们,大本营已经同意我们继续进攻了。”
“可是电文上明明没有……”岛村想说。
“我说有,就有。”阿南打断他,“现在,执行命令。”
参谋们敬礼离开。作战室里只剩下阿南和木下勇。
“木下君,”阿南轻声说,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木下勇一愣。
“我相信。”阿南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,“我相信命运给了我这次机会,让我弥补第二次的遗憾。我相信,旭日旗一定会插在长沙城头。”
他的声音里,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笃定。
木下勇忽然觉得背脊发凉。他有一种预感——这场赌博,要么赢来无上荣耀,要么输掉一切。
而赌局,已经无法停止了。
四、捞刀河的“空城计”
十二月三十日,下午四点,捞刀河北岸。
第6师团长神田正种中将站在一处高地上,用望远镜观察南岸。让他疑惑的是,对岸静悄悄的,没有工事,没有士兵,甚至连一面军旗都没有。
“侦察队回来了吗?”他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参谋长回答,“南岸十里内没有华军大部队,只有零星的侦察兵。长沙城方向……城门紧闭,城墙上有人影,但不多。”
神田放下望远镜,眉头紧锁。
这太反常了。捞刀河是长沙最后一道天然屏障,薛岳应该在这里布置重兵才对。就算不守,也该留下阻击部队,迟滞日军推进。
可现在,什么都没有。
“师团长,我觉得不对劲。”参谋长低声说,“这像是……空城计。”
“空城计?”神田冷笑,“薛岳不是诸葛亮,我也不是司马懿。就算真是空城计,我们有七万人,三百门炮,难道还怕他一座空城?”
“但万一是陷阱……”
“陷阱也要有本钱。”神田打断他,“传令下去,工兵架桥,部队今晚渡河。明天……兵临长沙城下。”
“要不要等第3师团和第40师团?”参谋长问,“按照计划,我们应该齐头并进。”
神田看了看天色:“不等了。战机稍纵即逝,薛岳既然把捞刀河让出来,我们就收下这份大礼。”
他想起阿南司令官的话:“五天内打到长沙城下。”今天已经是第五天,他神田正种要第一个完成这个目标。
工兵开始架桥。捞刀河比汨罗江窄,水流也缓,浮桥很快搭起来。先头部队小心翼翼地过河,枪口指着对岸,随时准备开火。
但直到所有人都过了河,对岸依然没有枪声。
神田最后一个过河。踏上南岸的土地时,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——就这么过来了?没有血战,没有牺牲,就这么轻松地越过了长沙最后的屏障?
他回头看着北岸。夕阳西下,捞刀河水泛着金光,浮桥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“师团长,”一个参谋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“在那边村子里发现的,好像是华军匆忙撤退时留下的。”
神田接过文件。是一张手绘的防御图,标注着长沙城各处的火力点。图的空白处用毛笔写着几行字:“弹药仅够三日,援军迟迟未至,长沙危矣。若援再不来,唯有死守殉国。”
字迹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就。
神田笑了,把文件递给参谋长:“看见了吗?薛岳不是设陷阱,他是真撑不住了。传令全军,连夜向长沙推进。我要在明天太阳升起时,看到长沙城墙!”
“嘿!”参谋们齐声应答。
部队开始前进。黄昏的湘北平原上,日军的行列像一条灰色的长蛇,蜿蜒着扑向那座孤城。
神田坐在汽车里,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、村庄、丘陵。一切都那么平静,平静得不像战场。
但他没有注意到,在远处的丘陵上,几个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正用望远镜观察他们。那是第10军的侦察兵。
“回去报告军座,”一个老兵放下望远镜,“鱼进网了。”
他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暮色中。
而在长沙城里,李玉堂接到了侦察兵的报告。他走到城墙上,看着北方地平线——那里,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可以看见了,像一群黑色的蚂蚁。
“传令各师,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按照计划,准备巷战。告诉弟兄们,这次不是守城,是钓鱼。饵已经下了,就看鱼咬得多深了。”
他摸了摸腰间的配枪,那是蒋介石特批给他的——上次撤职留任时,蒋说:“枪先留着,等戴罪立功后再还我。”
现在,立功的时候到了。
要么青史留名,要么遗臭万年。
长沙城的黄昏,血一样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