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雪夜渡河
昭和十六年(1941年)十二月二十四日,凌晨三点,新墙河北岸。
大雪在午夜时分停了,留下一地银白。气温骤降至零下五度,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。第6师团第23联队的五百名士兵蹲在芦苇丛中,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凝成雾团。
联队长滨之上俊成大佐蹲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一只怀表。表针在昏黄的月光下泛着微光——三点十五分。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他低声对身边的参谋说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装备:三八式步枪的枪栓、刺刀卡榫、腰间的手榴弹。工兵部队已经悄悄把十二艘折叠舟运到河边,舟身涂成灰黑色,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。
这是第三次长沙会战的第一枪。按照阿南惟几的命令,进攻提前到了十二月二十四日——平安夜。选择这个日子,是因为中国人会放松警惕,也因为南方作战已经打响十六天,香港岌岌可危,牵制的理由更加充分。
“三点二十五分。”滨之上收起怀表,举起右手。
所有士兵握紧了枪。
“第一中队,上舟。”
五十名工兵抬着六艘折叠舟,猫腰冲向河岸。薄冰被踩碎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,但没有枪声响起——对岸的中国守军似乎真的在睡梦中。
舟入水,工兵迅速展开桨板。第一波攻击部队一百二十人登上舟船,每舟二十人,挤得像沙丁鱼罐头。滨之上也登上领头的舟,军刀横放在膝上。
“前进。”
十二艘舟悄无声息地滑向对岸。河水冰冷刺骨,桨叶划破水面,发出细碎的哗啦声。月光在河面上铺开一条银色的路,直通死亡。
舟行至河心,滨之上举起望远镜。对岸的阵地静悄悄的,沙袋垒成的工事像沉默的巨兽。不对劲——太安静了。第二次长沙会战时,他们刚接近河心,对岸的机枪就响了。
“加速。”他低喝。
还有五十米。
三十米。
忽然,对岸亮起一串火光。
不是枪火,是十几支火把同时点燃。火光中,一面青天白日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。旗下站着一个军官,手持铁皮喇叭:
“小鬼子!等你多时了!”
话音未落,机枪响了。
不是一挺,是至少十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。火舌从精心伪装的射击孔中喷出,子弹像暴雨般倾泻在河面上。第一艘折叠舟瞬间被打成筛子,船上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栽进冰冷的河水。
“敌袭!还击!”滨之上嘶吼。
幸存的舟船上的日军架起歪把子轻机枪,但舟船在河心颠簸,子弹大多打飞了。对岸的迫击炮也开始发言,炮弹落点精准,炸起一根根水柱。
第二艘舟被直接命中,木屑和血肉一起飞溅。
“撤退!撤退!”滨之上知道强渡失败了。
但已经晚了。对岸的中国守军显然早有准备,他们故意放日军到河心才开火,就是要全歼渡河部队。两侧的河岸上,更多的火力点开始射击,形成交叉火力网。
滨之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联队像割麦子一样倒在河里。河水被染红了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。
“联队长!快走!”参谋扑过来,把他按倒在舟底。
子弹嗖嗖地从头顶飞过。滨之上抬头,看见对岸那个军官还在挥动旗帜,像是在指挥一场演习,而不是杀戮。
舟船拼命往回划。来时一百二十人,回到北岸时只剩下三十七个。
第一次强渡,失败。
二、陈铁柱的连队
南岸阵地上,陈铁柱放下铁皮喇叭,吐了口唾沫。
“狗日的,真当老子是泥捏的?”
他是第37军第95师第283团1营2连连长,就是薛岳夜巡时遇到的那个连长。第二次长沙会战,他的连队在汨罗江防线被日军第六师团击溃,全连一百四十二人,撤下来时只剩三十九个。战后他被记大过,差点被枪毙,是团长看在他打过台儿庄的份上,保了下来。
这次,他发誓要一雪前耻。
“连长,打死了至少八十个!”观测兵兴奋地报告。
陈铁柱没说话,举起望远镜观察对岸。日军正在重新集结,更多的部队在黑暗中涌动。刚才只是试探,真正的进攻马上要来。
“传令:一排不动,继续封锁河道;二排向右移动五十米,占领那个土包;三排向左,进树林。记住,等鬼子过河一半再打,放近了打。”
“是!”
士兵们猫腰在战壕里移动。陈铁柱的连队现在满编一百五十六人,老兵占三分之一,其余都是补充的新兵。但经过两个月的高强度训练,新兵已经学会了如何装弹、如何瞄准、如何在炮击时蜷缩身体。
最重要的是,他们学会了不轻易撤退。
“第二次会战为什么输?”陈铁柱在新兵训练时吼道,“不是鬼子多能打,是我们跑得太快!阵地丢了可以夺回来,但脊梁骨断了,就再也直不起来了!”
现在,检验训练成果的时候到了。
凌晨四点,日军第二次强渡开始。
这次规模大了十倍。上百艘舟船同时下水,河面上黑压压一片。炮兵也开始发言,北岸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四一式山炮发出怒吼,炮弹在南岸阵地炸开,泥土和雪块飞溅。
陈铁柱蜷缩在防炮洞里,数着爆炸声。一、二、三……每一声爆炸都让大地颤抖,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。一个新兵吓得发抖,被他一把按住:
“怕什么!鬼子炮弹也要钱,打不了几轮!”
果然,炮击持续了十五分钟就停了——日军弹药有限,不能像以前那样挥霍。
“上阵地!”
士兵们冲出防炮洞,进入射击位置。陈铁柱透过射击孔看去,河面上舟船已经过半,最近的离岸边只有三十米了。他能看清船上日军钢盔下狰狞的脸。
“打!”
全连开火。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喷出火舌,步枪手们瞄准、射击、拉栓、再瞄准。对岸日军也在还击,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。
一个士兵中弹倒下,脑浆溅在陈铁柱脸上。他没擦,继续射击。
“手榴弹!”
三十米,是手榴弹的最佳距离。几十枚木柄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,落在舟船间或河里。爆炸声和水柱此起彼伏,日军惨叫声被枪炮声淹没。
但日军太多了。尽管不断有舟船被击沉,还是有数百人成功登岸。他们湿漉漉地爬上岸,迅速组成战斗队形,以三人小组为单位,交替掩护冲锋。
“二排!拦住右翼!”陈铁柱嘶吼。
右翼的二排阵地上,日军已经冲到了铁丝网前。工兵用钳子剪开铁丝网,后面的步兵端着刺刀就要往里冲。
“上刺刀!”二排长是个山东汉子,端起中正式步枪就跃出战壕。
白刃战开始了。雪地里,中日士兵搅在一起,刺刀碰撞声、怒吼声、惨叫声混成一片。一个日军曹长特别凶猛,连续捅倒两个中国士兵,冲向二排长。
陈铁柱举起步枪——这是一支缴获的三八式,枪身长,适合拼刺。他冲出阵地,在曹长刺刀刺来的瞬间侧身,枪托狠狠砸在对方脸上。
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不等曹长倒下,陈铁柱的刺刀已经捅进他的胸膛。热血喷了他一脸,滚烫。
“还有谁!”他嘶吼。
周围的日军被震慑住了。趁这个机会,二排士兵一阵猛刺,把登岸的日军压回了河边。
但左翼又告急了。
陈铁柱抹了把脸上的血,奔向左边。跑出几步,他忽然想起薛岳夜巡时对他说的话:“如果日军真打进来,不要怕楼被炸塌。塌了一栋,还有下一栋。”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看自己的阵地。
然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。
“传令!放弃前沿阵地,退到第二道防线!”
“连长?”传令兵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执行命令!快!”
三、弹性防御
上午八点,新墙河全线战报送到第九战区司令部。
薛岳一夜未眠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盯着地图,参谋们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最新态势。
“第20军在新墙镇方向,击退日军三次强渡,毙敌约三百,自身伤亡一百二。”
“第58军在杨林街方向,日军第40师团成功建立桥头堡,正在扩大。”
“第37军第95师在河罗渡方向,日军第6师团渡河成功,已占领前沿阵地,但遭顽强阻击。”
赵子立参谋长指着地图:“长官,日军主攻方向明确了。第3师团在左,第6师团在中,第40师团在右,三路并进。他们的目标不是某个具体地点,而是全面突破,然后向汨罗江快速推进。”
薛岳点头:“和我预想的一样。阿南惟几学乖了,不搞重点突破,而是全线压上,让我们无法判断主攻方向。”
“我们的应对呢?”一个参谋问,“要不要调预备队增援?”
“不。”薛岳摇头,“按照天炉战法,第一道防线就是要节节抵抗,消耗敌人。告诉各军,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,但要让日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:
“关键是第二道防线——汨罗江。那里才是真正的磨盘。”
这时,机要参谋送来一份电报。薛岳接过,眉头渐渐舒展开来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“长官,什么好消息?”
“第37军报告,其第95师第283团一个连,在河罗渡方向击退日军两次强渡,毙伤敌约两百,自身伤亡五十。连长陈铁柱在阵地失守后,率部转入侧翼,不断袭扰日军侧后,已迟滞该部推进三小时。”
薛岳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赞许:
“看见了吗?这就是我要的弹性防御。阵地可以丢,但人不能溃。丢了阵地,就从侧面咬,从背后捅。让日军睡觉都不敢闭眼。”
他回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新墙河到汨罗江之间的丘陵地带:
“通知各军,学习这个战法。白天可以退,晚上给我摸回去。小股部队渗透,专打辎重队、通讯兵、落单的巡逻队。我要让阿南惟几的七万人,每一步都走在荆棘上。”
赵子立记录命令,又问:“长官,汨罗江防线什么时候开始准备?”
薛岳看了看日历。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四日,日军推进速度比预想的慢。按照计划,他们应该在三天内打到汨罗江,但现在看来,可能要四到五天。
“给第99军、第37军下令:汨罗江防线即日起进入最高战备。但记住——”他加重语气,“如果日军进攻太猛,可以放弃江防,退到南岸丘陵地带。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一条线,而是把日军引进口袋。”
一个年轻的参谋忍不住问:“长官,万一……万一日军不追了呢?万一他们打到汨罗江就停下了呢?”
薛岳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猎人般的自信:
“他们会追的。因为阿南惟几要的不是汨罗江,是长沙。我们只要在撤退时,表现得狼狈一点,慌乱一点,让他觉得我们再退一步就崩溃了……他会追的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看着那座用木头雕刻的长沙城模型:
“钓鱼,得有耐心。饵要一点点放,线要一点点松。等鱼咬钩咬死了,再猛地收线。”
窗外,太阳完全升起。雪后的阳光格外刺眼,照在长沙城的青瓦白墙上,泛起一层金色。
这座城,这座被薛岳当做鱼饵的城,静静地等待着。
四、阿南的焦虑
同一天中午,汉口第11军司令部。
阿南惟几盯着作战地图,脸色铁青。地图上的蓝色箭头虽然越过了新墙河,但推进速度远低于预期。
“第二天的战果。”木下勇参谋长汇报,“全线突破新墙河,但各师团平均只推进了五公里。华军抵抗异常顽强,失守阵地后不溃退,反而转为侧击袭扰。特别是第6师团方向,一个联队被一个小小连队迟滞了三小时。”
“伤亡呢?”阿南问。
“初步统计,战死约八百,伤一千五百。华军伤亡应在三千以上。”
“一比二……”阿南喃喃道,“第二次会战,这个比例是一比五。”
他走到窗前,看着汉口阴沉的天空。三天前,当他下达进攻命令时,本以为会像第二次会战那样摧枯拉朽。十四天打到长沙城下,这次他有信心十天就做到。
但第一天就碰了钉子。
“薛岳变了战术。”木下勇说,“他们不再死守固定阵地,而是层层阻击,打了就撤,撤了再打。我们的部队不得不分兵保护侧翼和后方,推进速度自然慢下来。”
阿南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南方战况如何?”
“香港方面,英军还在抵抗,但最多再撑一周。菲律宾、马来亚进展顺利。”
“也就是说,”阿南转过身,“牵制的理由还在。”
木下勇听出了弦外之音:“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既然薛岳想玩弹性防御,我们就陪他玩。”阿南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火焰,“通知各师团,改变战术。不要被小股部队纠缠,以大队为单位,齐头并进,直扑汨罗江。遇到阻击,不要强攻,从两翼绕过去。”
“可是这样会暴露侧翼……”
“薛岳要的就是我们分兵保护侧翼。”阿南冷笑,“那我们就不保护。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汨罗江,打垮他的第二道防线。只要速度够快,他的袭扰就跟不上。”
这是个冒险的打法,但符合阿南的性格——进攻,不顾一切地进攻。
木下勇犹豫道:“大本营那边……我们的原定计划是牵制,现在打成全面进攻,是否需要汇报?”
阿南盯着地图上的长沙,那个红色圆圈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:
“等渡过汨罗江再汇报。那时候生米煮成熟饭,东京也只能承认。”
他走到沙盘前,手指从新墙河一直划到长沙:
“五天。我要在五天内打到长沙城下。这次没有大雨,没有补给问题,没有借口。”
“如果薛岳在汨罗江布置重兵呢?”
“那就碾过去。”阿南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第11军有七万精锐,有三百门火炮,有航空兵支援。薛岳的部队刚经历惨败,士气低落,装备简陋。他们挡不住。”
木下勇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上司眼中近乎偏执的光芒,把话咽了回去。他知道,阿南惟几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了。长沙,成了这个将军的执念,一个必须实现的梦。
“我立刻传达命令。”木下勇敬礼离开。
阿南独自留在作战室。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,看着代表日军控制区的红色区域。从满洲到海南,像一块巨大的伤疤。但华中地区,长沙那个位置,还是一个刺眼的空白。
他想起在南京时,畑俊六说的话:“长沙如鲠在喉。”
现在,这根鲠还在那里,卡得他日夜难安。
窗外传来飞机引擎声。是陆军航空兵的九七式重爆击机编队,正飞往湘北前线。它们将把死亡和火焰倾泻在中国守军头上,为地面部队开路。
阿南望着飞机消失在云层中,低声自语:
“这次,我一定要拔掉这根刺。”
地图上的长沙城,在灯光下泛着微光,像是在嘲笑,又像是在等待。
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血战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