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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:人祭前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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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 羌圉秋风

殷都西郊的“羌圉”在秋风中散发着绝望的气味。

那不是单纯的血腥或汗臭,而是一种混合了恐惧、创伤、粪便和伤口溃烂的复杂气息,像一块浸满各种秽物的破布,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进入者的胸口。围栏用碗口粗的杉木深深打入地下,顶端削尖,每根木桩间隔仅容一臂伸出。围栏内没有房屋,只有一片踩得板结的泥地,以及角落几个用树枝和破布搭成的简陋窝棚。此刻,这里关押着三百七十二名羌人俘虏——都是过去十天战斗中陆续押解回来的,从各战场像牲畜般驱赶到此。

稚作为押解队的一员,正持戈站在圉门外。他的腿伤已经草草包扎过,伤口还在渗血,每站一刻钟就钻心地疼。但他宁愿站在这里,也不愿进到圉内——圉里的景象,比战场更让他不适。

俘虏们按性别和年龄粗略分开:成年男子被铁链或皮绳十人一组拴在一起,大多赤裸上身,露出战斗留下的新旧伤痕;妇女和儿童稍好,至少穿着破旧的麻布或毛皮,但也挤在角落,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。最触目惊心的是伤者——那些缺胳膊断腿、伤口化脓生蛆的,被扔在离窝棚最远的角落,任由苍蝇盘旋,自生自灭。每隔几个时辰,就有身穿皮甲、口鼻蒙布的“圉卒”进去拖出一两具尸体,扔上牛车,拉往城外的“万人坑”。

“看什么看!”旁边一个老兵——押解队的队长,缺了半只耳朵——踢了稚一脚,“把眼神放凶点!这些都是牲口,明天祭坛上的牲口!你可怜他们,谁可怜我们战死的兄弟?”

稚低下头,握紧戈杆。他知道队长说得对,但心里那股不适感挥之不去。这些俘虏中,有些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,和他差不多大;有些妇女怀里抱着婴儿,婴儿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;还有些老人,蜷缩在泥地里,嘴里喃喃说着听不懂的羌语,像是在祈祷,又像是在诅咒。

圉门忽然打开。几个身穿白麻袍、头戴高冠的人走进来,为首的是贞人彘。年轻的贞人脸色苍白,手中捧着一卷竹简,身后跟着两个助手,一人提青铜水罐,一人捧陶盘,盘中放着几片干净的龟甲。

“验明正身,登记造册。”彘的声音干涩,像是在背诵,“王命:明日午时,于武丁宗庙前行‘伐祭’,用羌三百,祭先王及四方神。需挑选精壮男子二百,女子八十,孩童二十。伤重者、病弱者、年过四十者,不取。”

命令传达,圉卒开始行动。他们如挑拣牲畜般,粗暴地拉起俘虏,检查牙齿、捏按肌肉、查看伤口。合格的被拉到一边,用赭石在额头画一个圈;不合格的被推回原地。过程中不断有俘虏挣扎、哭喊、甚至试图反抗,但立刻遭到皮鞭和木棍的殴打。

稚看见一个年轻的羌人男子——大概十八九岁,脸上还带着稚气——在被画圈时突然暴起,一头撞向圉卒。旁边的老兵反应极快,一戈杆砸在他后颈,那人瘫软在地。但就在倒地前,他死死盯着稚,用生硬的商语嘶喊:“你们……都会死!炎会杀光你们!剥你们的皮!吃你们的肉!”

老兵上前,一脚踩在他脸上,碾进泥里:“闭嘴!祭品没资格说话!”

稚移开视线。他看见贞人彘站在不远处,正看着这一幕,手中的竹简在微微颤抖。彘似乎察觉到稚的目光,转过头,两人对视了一瞬。彘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是怜悯?是恐惧?还是自责?——然后迅速低下头,继续记录。

挑选持续了一个时辰。最终,三百名“合格”的俘虏被集中到圉内东侧,用更粗的铁链串起。剩下的七十二人——大多是重伤者和老人——被留在原地,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。

彘完成登记,准备离开。经过稚身边时,他忽然停下,低声说:“你……是黑风峡活下来的?”

稚点头。

“明天祭祀,你也会去吗?”

“队长说,我们押解队要负责维持秩序。”

彘沉默片刻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那就……别看他们的眼睛。看了,会做噩梦。”

说完,他快步走出圉门,白麻袍在秋风中飘动,像一片仓惶逃离的云。

稚望着他的背影,又回头看向圉内。那些被选中的俘虏,大多已经放弃挣扎,或坐或跪,眼神空洞。只有少数人还在低声交谈,用的是羌语,稚听不懂,但能从语调中听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。

他想起在黑风峡,康丁最后冲锋前说的那句话:“大邑商万岁。”

这些人,在赴死前,又会喊什么呢?

他不知道。

也不想知道。

夕阳西下,将羌圉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宗庙方向。那里,工匠们正在搭建祭坛,搬运铜鼎,准备着明天那场盛大的、血腥的仪式。

而在殷都城内,另一场无声的较量,刚刚开始。

第二节 白袍入城

女巫羌是在申时三刻混进殷都的。

她褪去了标志性的白麻袍和铜铃,换上了一套商族妇女常见的粗麻衣裙,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,脸上抹了灶灰和泥土,看起来就像个逃难而来的边境村妇。唯一的破绽是那双眼睛——浅琥珀色,在商族中极其罕见。为此,她用草木灰混合油脂调成深褐,仔细涂抹眼周,又故意半低着头,让额前散乱的头发遮住大半面容。

带她进城的是那个行商亥。这个胆小如鼠的商人在送完炎的最后通牒后,就被扣在羌军营地。女巫羌找到他,只说了一句话:“带我进殷都,我就让你和你的商队活命。拒绝,现在就把你剥皮填草。”

亥吓得尿了裤子,哪敢不从。

此刻,两人正随着人流通过西直门。城门守卫比平时多了三倍,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接受盘查:查看双手是否有长期握兵器留下的老茧,检查口音是否带有羌语腔调,甚至撩起头发看耳朵形状——据说羌人耳廓与商人略有不同。已有十几个可疑者被拖到一旁,绑起来等待进一步审讯。

轮到亥和羌时,亥哆哆嗦嗦地掏出通行符节——那是他常年行商积攒的人脉换来的,上面盖着某个边境戍长的印。守卫仔细查验,又盯着羌看了许久。

“她是谁?”

“小人……小人的侄女。”亥额头冒汗,“家乡遭了羌祸,来投奔小人……”

“抬头。”

羌缓缓抬头,但依旧半垂着眼。守卫用一根木棍挑起她的下巴,仔细端详。时间仿佛凝固,亥的腿开始发软。羌却异常平静,甚至故意让眼神显得呆滞麻木——那是经历战祸后常见的创伤状态。

“眼睛颜色有点怪。”守卫皱眉。

“她母亲……是东夷人。”亥急中生智,“东夷那边有这种眼睛,大人您不知道吗?”

守卫将信将疑,但确实有商族与东夷通婚的例子。他又检查了羌的双手——掌心有老茧,但那是常年处理草药、研磨矿石留下的,与武器老茧不同。最后,他挥挥手:“进去吧。记住,宵禁提前到酉时三刻,街上不得留人。违者按奸细论处,斩。”

亥连声道谢,拉着羌快步进城。

一进城门,羌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。

她知道殷都繁华,但亲眼所见仍是另一回事。街道宽达五丈,青石铺地,两侧是整齐的土坯房和少数夯土高台建筑。商铺林立,陶器、青铜器、玉器、布帛、粮食、牲畜,各色货物琳琅满目。行人如织,有衣着华丽的贵族乘车而过,有平民肩挑手提,有奴隶背负重物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:烤粟饼的焦香、煮肉的荤腥、铜器店的金属味、以及无处不在的牲畜粪便味。

但在这繁华之下,涌动着不安的暗流。街头巷尾贴满了征兵的告示,粮店前排着长队,价格比十天前涨了三倍。不时有戍卒巡逻队经过,沉重的脚步声让路人纷纷避让。孩童的哭声、妇女的叹息、男子低声的议论,交织成一曲焦虑的合唱。

亥把羌拉到一条僻静的小巷,压低声音:“姑奶奶,你要去哪?我最多只能帮你到这儿了,要是被抓住私通羌人,我全家都得……”

“带我去王宫附近。”羌打断他,“找个能看见宗庙和祭祀区的地方。”

亥脸色惨白:“你想干什么?那可是……”

“不想死就照做。”羌从袖中滑出一把骨刀,刀尖抵在亥的腰间,“放心,我不要你进王宫,只要找个高处,能看清祭祀区布局就行。”

亥欲哭无泪,只能点头。两人穿街过巷,避开主干道,专走小径。亥不愧是老行商,对殷都的犄角旮旯了如指掌。半个时辰后,他们来到一处废弃的陶窑——位于城西北的土坡上,窑身半塌,但窑顶还算完整。从这里,可以清楚地俯瞰王宫宗庙区:那是一片占地广阔的夯土高台建筑群,中央是武丁陵庙,庙前广场上正在搭建巨大的祭坛。工匠如蚂蚁般忙碌,搬运木材、石块、铜器,还有一队队戍卒在周围警戒。

羌爬上窑顶,伏身观察。她的目光扫过祭坛的结构——三层台阶,每层高约三尺,顶层平台约十丈见方,中央立着九根铜柱,应该是捆绑祭品用的。坛前陈列着数十尊青铜鼎、簋、尊,最大的那尊鼎足有半人高,三足两耳,鼎身铸满狰狞的饕餮纹。

“那就是明天要用的大鼎。”亥也爬上来,声音发颤,“听说是武丁先王当年铸的,一次能煮一头整牛。明天……明天要煮……”

他没说下去,但意思明了。

羌没有回应。她的目光继续移动,最终落在祭坛东侧的一排建筑上——那是临时搭建的木棚,棚外有重兵把守,棚内隐约可见人影攒动。

“那是‘净身棚’。”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“祭品在行祭前,要在那里沐浴、更衣、进食最后一餐。说是……让他们干干净净地上路。”

“仁慈。”羌冷笑。

她继续观察,记忆着每一处细节:守卫的布防点、换岗时间、可能的薄弱环节、撤退路线。同时,她也在寻找那个人的身影——贞人彘。按照情报,彘是这次大祭的主要执行贞人之一,负责最后的验身和诵咒。如果能抓住他,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祭祀流程、甚至商军部署的信息。

但直到夕阳西沉,她也没看到彘出现。倒是在祭坛附近,看到了另一个让她意外的人。

那是一个身着简朴麻衣的女子,正在指挥工匠调整铜鼎的位置。虽然衣着普通,但举止间自有一股威严,周围的工匠和戍卒对她毕恭毕敬。更让羌注意的是,那女子的容貌——眉宇间有英气,动作干练,不像深宫妇人,倒像……

“那是妇媟王后。”亥低声说,“廪辛王的妻子。听说她这两天亲自督办祭祀准备,连织室的宫女都调来帮忙了。”

羌瞳孔微缩。王后亲自督办?这不合常理。王室女性通常不直接参与祭祀准备,尤其这种人祭,被视为“血污”之事,贵族女性更应避讳。

除非……这次祭祀对廪辛来说,意义非凡。不仅是为了告慰先祖、鼓舞士气,更可能是为了向朝野展示决心——连王后都亲自参与,可见王室对此战的重视程度。

也可见,商人对胜利的渴望,已经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。

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渴望越强,破绽越多。当所有人都盯着祭坛时,也许正是其他地方最松懈的时候。

她正想着,忽然看见妇媟抬起头,望向她这个方向。

两人的目光,隔着数百步的距离,在暮色中对上了一瞬。

羌立刻低头,缩回窑顶后,心脏狂跳。被发现了?不可能,这个距离,又是逆光,对方看不清她的脸。但那一眼的对视,让她有种奇怪的感觉——仿佛对方也在观察,也在计算,也在谋划着什么。

“走。”羌滑下窑顶,“找个地方过夜。明天天亮前,我要进净身棚。”

亥几乎晕过去:“你疯了?!那里有上百戍卒守卫!”

“所以才要天亮前。”羌已经向窑下走去,“人最困的时候,守卫也最松懈。而且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我要找的人,应该在那里。”

“谁?”

“一个能帮我混进祭祀队伍的人。”

亥不知道她指的是谁,但也不敢多问。两人趁着夜色,溜进附近一处废弃的民宅——主人显然已经逃难去了,屋里只剩几件破家具。

羌坐在墙角,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璧。月光从破窗照入,落在玉璧上,温润的光泽与她此刻的处境形成残酷的对比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如果你有一天见到父亲,把两半玉璧合在一起,就能拼成完整的玄鸟。”

玄鸟,商人的图腾。

而她,正计划着破坏商人最神圣的祭祀,救出那些即将被献祭的族人。

多么讽刺。

她握紧玉璧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父亲,如果你在天有灵,是希望我成功,还是希望我失败?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秋风穿过破窗,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

像是在哭泣。

又像是在嘲笑。

第三节 王的独白

廪辛独自坐在宗庙偏殿内,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三卷竹简。

一卷是前线最新战报:落马坡阻击战成功,羌军后队一千五百人被围,歼敌约八百,俘虏三百。但炎率领的前队五百精锐逃脱,向西退入太行深山。康丁依旧下落不明。

一卷是祭祀准备进度:祭坛搭建完毕,铜鼎已就位,三百名祭品验身完成,贞人集团已完成三次预卜,吉兆叠现。只等明日午时,行“伐祭”。

最后一卷,是各地勤王部队的集结情况:东部诸侯的“某众”已抵达一万两千人,但装备简陋,士气不稳;南方诸侯的三千战车部队还需五日;北方诸侯以“防备鬼方”为由,只象征性地派来五百人。

三卷竹简,像三座山,压在他肩上。

殿内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从高窗斜射而入,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子阴影。廪辛就坐在那片阴影里,手中握着一只青铜酒爵,爵中是温过的秬鬯酒,但他一口未饮。

门被轻轻推开,贞人长佝偻着身子走进来,手中捧着一片新卜的龟甲。

“王,最后一次占卜已完成。”老人跪坐在对面,将龟甲呈上,“兆象……大吉。裂纹如龙腾,主枝贯日,支脉如云。此乃‘天佑’之兆,明日祭祀,必得先王欢心,赐福我军。”

廪辛接过龟甲,指尖抚过那些灼烧出的裂纹。确实,纹路清晰有力,没有任何凶险的岔路或中断。按照卜书,这确实是上上大吉。

但他心中没有喜悦,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。

“贞人长。”他忽然问,“你说,先祖真的喜欢人祭吗?”

老人一愣,随即肃容:“王何出此言?人祭乃古礼,自夏以来,君王祭祀天地先祖,皆用牺牲。牛羊为少牢,人为大牢。武丁先王一生用羌逾万,方得天命所归,拓土千里。此乃……”

“我知道礼制。”廪辛打断他,“我只是在想,如果我是武丁先王,在天上看着子孙用三百活人祭祀我,我会高兴吗?还是会……觉得可悲?”

殿内死寂。

贞人长额头渗出冷汗。这种话,已经触及了商王朝统治的根基——天命神权。如果连王都开始怀疑祭祀的意义,那……

“王近日操劳过度,或需休息。”老人谨慎地说,“明日大祭,王需亲自主持,精气神不可有亏。”

廪辛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精气神?我弟弟可能死了,西疆还在燃烧,明天我要亲手砍下三百个人的头,用他们的血浇灌祭坛。你让我怎么有精气神?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向殿外广场上那座已经完工的祭坛。月光下,九根铜柱泛着冷冽的青光,像九根巨大的獠牙,等待着吞噬生命。

“你知道吗,贞人长。”廪辛背对着老人,声音很轻,“小时候,我和康丁随祖父观祭。那时我十岁,他八岁。祭祀用的是东夷俘虏,五十人。刽子手砍下第一个人的头时,血喷了三尺高,康丁吓得抓住了我的手。我虽然也怕,但我是哥哥,我不能露怯。所以我握紧他的手,说:‘别怕,他们是敌人,该死。’”

他顿了顿:“但那天晚上,我做了噩梦。梦见那些无头的人追着我跑,问我为什么他们该死。我答不上来,只能跑,一直跑,直到惊醒。”

月光移动,照亮了他半边脸,那脸上有深深的疲惫,也有一种近乎破碎的迷茫。

“后来我长大了,习惯了。每次出征,每次祭祀,我都告诉自己:这是为了大邑商,为了子民,为了天命。但这次……这次不一样。”

他转身,看着贞人长:“黑风峡战死的一千人,戍雀殉国的三百人,还有明天要死的这三百俘虏——他们都是人,都有父母妻儿,都有不想死的理由。我用他们的命,换来的到底是什么?是天命的眷顾?还是……更多的仇恨,更多的血?”

贞人长伏地,不敢回答。

廪辛走回案几前,放下酒爵,拿起那卷战报:“亚将军在急报里说,羌军虽然败退,但主力尚存,炎还在,那个女巫羌还在。他们退入太行深山,像受伤的狼,舔舐伤口,等待机会反扑。我们杀了这三百俘虏,他们就会记住这三百条命,将来会用三千条、三万条商人的命来偿还。仇恨,只会越积越深。”

“那王的意思是……取消祭祀?”贞人长声音发颤。

“取消?”廪辛摇头,“祭坛搭好了,祭品选好了,告示发出去了,全殷都、全大邑商都在等着看明天这场祭祀。这时候取消,朝野会怎么想?会说王软弱,会说天命已弃,军心会溃,民心会乱。”

他闭上眼睛:“所以,祭祀必须进行。三百条命,必须死。我只能希望……希望他们的死,真的能换来些什么。希望武丁先王在天上,真的需要这些血食。希望这场战争,能早点结束。”

长久的沉默。

最后,贞人长轻声说:“王,老臣有一言。也许……不合礼制,但请王思量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明日祭祀,按古礼,主祭者需亲手斩杀第一个祭品,以血衅鼓,以示诚敬。但王可命‘代斩’——由刽子手执行,王只需观礼。这样……也许能少一些……”

“自欺欺人?”廪辛苦笑,“刀是我下的令,血是为我而流,谁动手,有什么区别?”

他重新坐下,将龟甲推回给贞人长:“去准备吧。明天,我会亲手砍下第一颗头。既然要做,就做得彻底。既然要承担罪孽,就别想推卸。”

贞人长深深一躬,退出偏殿。

廪辛独自留在黑暗中。他拿起酒爵,终于喝了一口。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,却带不来丝毫暖意。

他想起康丁小时候,总喜欢跟在他身后,学他走路,学他说话,学他握剑的姿势。有一次,两人在花园里捉到一只受伤的鸟,康丁非要救它,用小手捧着,找巫医要药草。鸟最后还是死了,康丁哭了整整一天。

那样的康丁,如果知道他明天要做的事,会怎么想?

会理解吗?

还是会觉得,哥哥变成了一个陌生的、残忍的人?

廪辛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他必须穿上最庄重的祭服,戴上最威严的王冠,站在祭坛上,亲手斩断三百条生命。

为了大邑商。

为了所谓的,天命。

也为了,让那些已经死去的人——武丁、康丁、戍雀的三百戍卒、黑风峡的一千将士——他们的死,不至于毫无意义。

即使这意义,需要用更多的死亡来堆砌。

即使这道路,注定铺满鲜血和罪孽。

他握紧酒爵,直到指节发白。

窗外,传来更鼓声。

子时了。

离祭祀,还有六个时辰。

离那场注定的血雨,还有六个时辰。

第四节 彘的挣扎

贞人彘在“净身棚”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。

棚内传来低低的啜泣声、祈祷声、以及皮鞭抽打肉体的闷响。那是圉卒在“安抚”不听话的祭品——用疼痛让他们安静,用恐惧让他们顺从。按照流程,祭品在行刑前需沐浴净身,换上干净的麻衣,进食最后一餐(通常是加了草药、能让人昏沉但不会立刻死去的粥),然后等待被带上祭坛。

彘的任务是监督这个过程,确保祭品“状态合格”——不能有过于激烈的反抗,也不能完全昏迷失去意识。祭祀需要祭品在死亡瞬间发出惨叫,那叫声被认为能“通达上天”,是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但他一直没进去。

他站在棚外的阴影里,手中握着登记册和验身用的玉尺,指尖冰凉。棚内透出的灯光将人影投射在棚布上,那些扭曲的、挣扎的、跪伏的剪影,像皮影戏里演绎的地狱景象。

“彘大人。”一个圉卒掀开棚布出来,脸上溅了几滴血,“第一批五十人已经处理好了,您要验身吗?”

彘深吸一口气,点头。他掀开棚布,走进棚内。

热气和各种气味扑面而来:水汽、汗味、血腥、草药,还有恐惧的酸臭味。棚内用木板隔成一个个小隔间,每个隔间关着五名祭品,已经沐浴更衣完毕,正跪坐在草垫上。大多数人眼神空洞,像是灵魂已经提前离开身体。少数人还在低声啜泣,但声音被棚外戍卒的呵斥压得很低。

彘从第一个隔间开始检查。他需要查看祭品身上是否有未愈合的重伤(会影响死亡时的惨叫声),是否有严重的皮肤病(被认为“不洁”),以及精神状态是否“适宜”。合格的在额头点朱砂,不合格的标记出来,会被替换——替换者通常从羌圉里那些“备用”俘虏中挑选。

第一个隔间是五名年轻男子。最左边那个,彘认得——就是白天在羌圉里撞向圉卒、嘶喊“炎会杀光你们”的年轻人。此刻他额头的赭石圈已经被洗掉,换上干净的麻衣,但眼神里的火焰没有熄灭。当彘走近时,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彘。

彘避开他的目光,机械地检查:身上有几处旧伤,但不影响;皮肤完好;眼神……太有神了,不符合“适宜”的标准,但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在对方额头点了朱砂。

也许,有神总比麻木好。至少死的时候,还是个人,不是牲口。

检查到第三个隔间时,彘的手开始发抖。这里关着五名妇女,其中两个怀里抱着婴儿——婴儿也被选为祭品,因为“童子血最纯”。一个婴儿正在哭,声音微弱;另一个睡着了,小脸脏兮兮的,但睡得很沉。

彘的喉结滚动。他想起自己那个未满周岁的侄子,想起嫂子抱着孩子时温柔的笑容。如果这个婴儿是侄子……

“彘大人?”旁边的圉卒催促。

彘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中已无波澜。他在每个妇女额头点了朱砂,包括那两个婴儿。点婴儿时,他的指尖轻颤,朱砂点歪了,在眉心上拉出一道红痕,像一道血泪。

检查完所有隔间,彘走出棚外,大口喘息。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凉意,却吹不散胸口的窒闷。

“彘。”
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彘猛地转身,看见一个穿着粗麻衣裙的女子站在阴影里——不是圉卒,也不是巫祝。那女子抬起头,散乱的头发下,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。

彘瞬间认出了她。虽然只见过一次,在河坛祭祀时远远一瞥,但那双眼睛太特别了,他忘不掉。

女巫羌。

“你……”彘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青铜短刀,但羌的动作更快,一把骨刀已经抵在他腰间。

“别叫。”羌的声音很低,但清晰,“跟我走,我不杀你。叫,你立刻死,然后我混进祭品里,明天在祭坛上做点有趣的事。”

彘僵硬地点头。两人一前一后,离开净身棚区域,走进附近一处堆放祭祀用具的临时仓库。仓库里堆满了铜器、玉器、还有明天要用的各种祭器,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香料的味道。

羌关上门,骨刀依旧抵着彘:“我知道你是这次祭祀的主持贞人之一。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第一,告诉我祭祀的完整流程,特别是王亲自动手的那部分——时间、位置、周围守卫的布置。”

彘心脏狂跳:“你想刺杀王?”

“不。”羌摇头,“我没那么傻。但我要救几个人出去。”

“不可能。守卫森严,祭品都拴着铁链,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所以需要你帮忙。”羌盯着他的眼睛,“第二件事:明天祭祀时,在诵咒环节,我要你做一个小的‘失误’——把某段咒语重复三遍,而不是规定的一遍。那会是我动手的信号。”

彘的额头渗出冷汗:“我做了,我也会死。”

“不做,你现在就死。”羌的刀尖微微用力,刺破麻衣,触及皮肤,“而且,你不是唯一一个对这场屠杀有疑虑的人吧?我白天看见你在羌圉里的眼神了。你不忍心,对不对?”

彘沉默。是的,他不忍心。从黑风峡回来,从看到那些死去的士兵和被俘的羌人开始,他心中某个地方就裂开了。贞人的教导说:天命高于人命,祭祀是沟通天人的必要途径。但那些教导,在真实的死亡面前,显得如此苍白。

“我帮你,能救几个人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
“能救几个是几个。”羌说,“重点是,我要救那个白天撞圉卒的年轻人,他叫‘灼’,是炎的儿子。还有那两个带婴儿的妇女——她们的丈夫战死了,孩子是遗腹子,不该死在这里。”

彘震惊:“炎的儿子?你们酋长的儿子,被俘了?”

“炎不知道。”羌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,“灼是偷偷参军的,想证明自己。结果第一次上阵就被俘了。如果炎知道儿子明天要被砍头祭商人的先祖,他会发疯的。到时候就不是退兵的问题了,他会集结西羌所有部落,不死不休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你不想看到那样的战争,对吧?”

彘当然不想。但他更清楚,如果放走炎的儿子,被发现的后果是什么——不是他一个人的死,是整个贞人集团都可能被牵连,甚至动摇祭祀的“神圣性”,动摇王朝的统治根基。

他在忠诚和良知之间挣扎。

许久,他轻声说:“即使我帮你,成功的可能性也不到一成。净身棚到祭坛有三百步,沿途至少五十名戍卒看守。祭品拴着铁链,钥匙在圉卒长手里。祭坛周围有三百卫兵,王身边还有贴身亲卫。你怎么救?”

羌笑了,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竟有些狡黠:“谁说我要在祭坛上救?我要在去祭坛的路上救。”

她凑近,在彘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
彘的眼睛渐渐睁大。

“这……太疯狂了。”

“战争本来就很疯狂。”羌后退一步,收起骨刀,“现在,选择吧。帮我,或者我现在杀了你,然后自己想办法——那样成功率可能更低,但我会试。反正,明天那三百人里,本来就有我。”

她指的是混入祭品中。

彘看着她。这个年轻的女巫,为了救族人,敢孤身潜入敌国都城,敢威胁主持祭祀的贞人,敢计划在千军万马中劫人。这份勇气,这份决绝,让他羞愧。

他想起康丁最后冲锋的背影。

想起那些战死的士兵。

想起明天即将流成河的血。

最终,他点了点头。

“我帮你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如果失败,如果被抓,你不能供出我。”彘的声音发苦,“我……我还有家人。”

羌凝视他许久,缓缓点头:“成交。”

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袋,递给彘:“里面是特制的草药粉,混在水里无色无味。明天给祭品喝的最后一餐粥,你负责监督熬制的时候,把这个加进去。药效会在一个时辰后发作,让人四肢无力,意识模糊,但不会昏睡——正好符合你们对祭品‘状态’的要求。”

彘接过皮袋,入手很轻。他握紧,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。

“还有一个问题。”他说,“即使药生效,祭品无力反抗,但守卫还在。你怎么带人逃走?”

羌指了指仓库角落堆放的那些祭祀用具:“明天祭祀,除了人祭,还有牲祭——牛羊猪各三十头。那些牲畜也会被赶去祭坛,路线经过净身棚。我混在驱赶牲畜的奴仆里,到时候制造混乱,趁乱带人从牲畜群中穿过去,混进城里。”

“然后呢?城门戒严,你们出不去。”

“所以需要第二个信号。”羌说,“你重复咒语三遍,不仅是我动手的信号,也是城外接应的人进攻的信号。马羌的骑兵会在那时佯攻西城门,吸引守军注意力。我们就从北门出——北门守卫最弱,而且有条废弃的水道可以通到城外。”

彘倒吸一口凉气。这计划环环相扣,显然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经过周密策划。他甚至怀疑,妇媟王后这两天的异常举动——亲自督办祭祀、调织室宫女帮忙——是否也在羌的计算之中?毕竟,王后参与,会让祭祀的准备工作更“透明”,也更容易安插人手……

“你……你背后还有人,对吧?”彘问。

羌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做好你的事。其他的,别问。”

她转身,准备离开仓库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,背对着彘说:“你知道吗,我父亲是商人。”

彘愣住。

“他是个工匠,在边境认识了我母亲,给了她半块玉璧做信物,说会回来接她。”羌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,“但他再也没回来。母亲生我时难产死了,临死前把这半块玉璧给了我,说如果能见到父亲,两半合一,就是完整的玄鸟。”

她转过身,月光从门缝照入,落在她脸上。那张年轻的脸,此刻有一种近乎破碎的美。

“我一直在想,如果父亲知道我要做的事,会怎么想。会骂我是叛徒?还是会说……我终于长大了,懂得为自己、为族人争取活路?”

她摇摇头,推门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彘独自站在仓库里,手中还握着那个皮袋。

许久,他缓缓跪倒在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。

“先祖……原谅我……”

他低声祈祷。

但不知是祈求先祖原谅他将要做的事。

还是祈求先祖,原谅这整个扭曲的、血腥的世道。

窗外,传来第一声鸡鸣。

天,快亮了。

祭祀的时刻,即将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