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鼓声如雷
稚在卯时三刻被皮鞭抽醒。
鞭子不是真抽在他身上,而是抽在旁边的木柱上,发出清脆的爆响。戍卒队长——那个缺半耳的老兵——站在临时营房的门口,手中皮鞭盘绕如蛇:“全体集合!一刻钟后列队前往宗庙广场!今日大祭,都给老子打起精神!盔甲擦亮,戈矛磨利,腰杆挺直!让那些羌狗看看,什么叫大邑商的军威!”
营房里睡着的三十多个士兵——都是参与过黑风峡、鬼哭涧、落马坡战斗的残兵——沉默地起身。没人抱怨,也没人交谈,只有皮甲摩擦声、草鞋踩地声、以及压抑的咳嗽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,像是等待屠宰的牲畜,又像是即将赴死的囚徒。
稚穿戴整齐:皮甲是修补过的,左肩被石斧劈开的口子用粗麻线密密麻麻地缝了起来;皮胄已经洗刷干净,但侧面的砍痕依旧触目惊心;手中的青铜戈是新发的,戈援闪着冷冽的光,木柲上还带着新削的毛刺。他摸了摸腰间的箭囊——里面只有三支箭了,都是普通骨镞,血羽箭在落马坡用完了。
列队,点名,出发。
从临时营房到宗庙广场有三里路,沿途已经戒严。戍卒五步一岗,手持长戈,面朝街道两侧的民居。百姓被允许在自家门口观看,但不能上街。稚看到许多张脸挤在门缝后、窗户边:老人的忧虑,妇女的恐惧,孩童的好奇。还有人跪在门口,对着西方——那是战场的方向——默默祈祷。
“看什么看!”队长低喝,“目视前方!挺胸!你们现在不是败兵,是凯旋之师!记住,今天这场祭祀,就是祭奠你们战死的兄弟!都给我把气势拿出来!”
士兵们下意识地挺直脊背,脚步踏得更重。稚也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,但他总觉得,那些围观者的目光不是敬畏,而是……怜悯。仿佛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,比那些死去的人更可怜。
宗庙广场到了。
稚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停下脚步。
广场方圆百丈,此刻已经人山人海。中央是三层夯土祭坛,高九尺,每层三尺,取“三才”之数。坛顶平台约十五丈见方,铺着新烧的青砖,中央立着九根合抱粗的铜柱,每根高两丈,柱身铸满云雷纹和饕餮纹。铜柱之间悬挂着黑色幔帐,在晨风中微微飘动,像招魂的幡。
坛前陈列着祭祀礼器:最大的是一尊三人合抱的青铜大鼎,鼎足如象腿,鼎身铸有“武丁征羌方”的战争场景浮雕;周围是数十尊稍小的鼎、簋、尊、罍,器身皆饰狰狞兽面。礼器旁堆放着祭祀用品:成捆的香草,成筐的黍稷,成坛的秬鬯酒,还有……三十头捆缚的牲畜——牛十头,羊十头,猪十头,皆披红绸,头戴铜铃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触目惊心的。
最让人窒息的是祭坛东侧,那三百名跪伏在地的羌人俘虏。
他们被铁链十人一组拴在一起,从头到脚被剥得精光,只在腰间围一块白麻布。每个人额头上都点着朱砂,像第三只流血的眼睛。他们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背对着祭坛,面朝东方——那是太阳升起的方向,也是死亡来临的方向。大多数人低着头,身体因寒冷或恐惧而微微颤抖。少数人仰着头,望着天空,嘴里喃喃自语,像是在做最后的祈祷。
稚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。他看到了那个在羌圉里撞向圉卒的年轻羌人——炎的儿子灼,此刻他挺直着脊背,眼神依旧凶狠,像一头不甘被驯服的狼。他还看到了那两个抱着婴儿的妇女,婴儿被粗麻布裹着,还在熟睡,浑然不知即将到来的命运。
“列队!”队长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。
稚所在的小队被安排在祭坛西北角,负责警戒那片区域。这个位置很好,既能看清整个祭坛,又不会太靠近血腥中心。稚松了口气——他不想离那些祭品太近。
辰时初刻,鼓声响起。
不是一面鼓,是九面青铜巨鼓,每面鼓需三人合击。鼓声沉闷如雷鸣,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,震得地面微微颤动。九响之后,号角齐鸣,那是用猛兽角制成的号角,声音凄厉如鬼哭。
“王驾到——!”
广场上所有人齐刷刷跪伏。稚也单膝跪地,低头,但眼角余光瞥见一列队伍从宗庙正殿缓缓走出。
廪辛走在最前。他头戴玄色高冠,冠前垂十二旒玉珠,遮住半张脸;身着玄衣纁裳,衣上绣日月星辰十二章纹;外披赤色大氅,氅上以金线绣玄鸟图腾。他左手持青铜钺——象征王权的斧钺,钺身铸有“天命玄鸟”铭文;右手持玉圭,圭身长一尺二寸,上尖下方,象征“天圆地方”。
王的身后,是王后妇媟。她罕见地穿着全套祭祀礼服:头戴凤冠,身着青色深衣,外罩赤色纱袍,手中捧着一尊玉琮。再后面是贞人集团全体成员,皆着白麻祭袍,手持龟甲、蓍草、玉刀等法器。最后是文武百官、王室宗亲、各地诸侯代表,按爵位高低依次排列。
队伍登上祭坛,在坛顶按方位站定。廪辛立于中央,面朝南方。贞人长率众贞人跪于坛心,开始吟诵祭文。
稚听不懂那些古奥的咒文,但能感受到那种肃杀的氛围。风停了,云也似乎凝固了,整个广场数万人鸦雀无声,只有贞人的吟诵声在空气中回荡,像一条无形的绳索,勒紧每个人的喉咙。
他偷偷看向祭坛上的廪辛。因为玉旒遮挡,看不清王的表情,只能看见他握钺的手,指节发白。王后的脸则清晰可见——妇媟面色平静,甚至有些过于平静,像一尊玉雕,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。
吟诵持续了半个时辰。
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,贞人长起身,高举一片龟甲,朗声宣告:“吉时已到——行祭!”
鼓声再起,这次急促如暴雨。
第一项是“衅鼓”——用活人鲜血涂抹战鼓,祈求战鼓有灵。四个刽子手——皆赤膊,涂油彩,手持青铜大斧——走向俘虏队列,拖出第一个祭品。
那是个中年羌人男子。他被拖上祭坛,按跪在最大那面青铜鼓前。刽子手举起斧头——
斧落。
头颅滚地,血从颈腔喷出,溅在鼓面上,顺着鼓身流淌,滴落青砖,汇成一条暗红的小溪。鼓手立刻擂鼓,血珠随着鼓声震颤飞溅,形成诡异的图案。
稚的胃部一阵抽搐。他强迫自己看着,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仪式,是祭奠死去的战友。但当他看到那个无头尸体还在抽搐,手指无意识地抓挠地面时,还是忍不住偏过头。
接下来是“献牲”。三十头牲畜被依次拖上祭坛,用特制的青铜刀割喉放血。血被收集在铜盆中,混入秬鬯酒,由贞人洒向四方。牛羊的惨叫声、猪的嘶嚎声,与鼓声、号角声混在一起,形成地狱般的交响。
然后,轮到“伐祭”了。
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。
第二节 青铜钺下
刽子手拖出了第二个祭品。
正是炎的儿子,灼。
这个年轻的羌人被拖上祭坛时,没有挣扎,甚至挺直了脊背。他赤裸的身体上有几道新鲜的鞭痕,额头的朱砂已经干涸成暗红。当他被按跪在廪辛面前时,猛地抬起头,透过玉旒的缝隙,死死盯着商王的眼睛。
“商王!”他用生硬的商语嘶喊,声音竟压过了鼓声,“你杀我一人,我父杀你百人!你杀我三百,我羌人灭你全族!记住——血债血偿!”
周围的贞人和百官脸色大变。按礼制,祭品在受刑前应保持沉默,以示“自愿献祭”。这样的诅咒,被视为大不祥。
贞人长连忙示意刽子手行刑。
但廪辛抬起了手。
他缓缓上前一步,停在灼面前。玉旒晃动,露出王的下半张脸——紧抿的嘴唇,紧绷的下颌。王俯视着这个年轻的敌人,许久,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广场:
“你父亲炎,杀我大邑商将士逾千,掳我子民数百,犯我疆土,毁我城池。今日之祭,非为复仇,乃为告慰死者,震慑生者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你说得对。血债血偿。今日我用三百羌人之血,祭我战死将士。他日你羌人若再用我商人之血祭天,此仇此恨,永无终了。”
王转身,面对坛下万千军民,提高声音:“诸卿、将士、子民——今日之祭,非寡人嗜血,实乃战争之恶!此三百人死,非因他们是羌人,乃因战争需要祭品!若有一日,天下止戈,四海太平,寡人愿毁所有祭坛,焚所有刑具,永不血祭!”
广场上一片死寂。这番言论太出格,几乎颠覆了商人“天命血食”的根本信仰。贞人长脸色煞白,几位老臣面面相觑,连妇媟都惊讶地看向丈夫。
但廪辛没有停下。他举起手中青铜钺,钺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:“然今日,战争未止,血仇未消。此三百人,必须死。不为天命,不为先祖,只为——”
他猛地转身,钺尖指向西方:“只为告诉还在太行山中窥视的炎,告诉所有觊觎大邑商的敌人:我商人之血不会白流!每一滴血,都要用十滴血来偿!每一座城,都要用万条命来守!”
话音落下,他双手握钺,高高举起。
然后,挥下。
青铜钺斩入灼的脖颈。
不是刽子手的大斧,是王亲自执刑。
稚清楚地看见,钺刃切入皮肉,斩断颈椎,从另一侧劈出。头颅飞起,在空中翻滚,最后“咚”地落在大鼎旁,眼睛还睁着,瞪着天空。
血,喷了廪辛一身。
玄衣纁裳瞬间染成暗红,玉旒上挂满血珠。王站在原地,手握滴血的钺,一动不动,像一尊刚从血池捞出的神像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然后,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:“王——万岁——!”
紧接着,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席卷广场:“王万岁!大邑商万岁!血债血偿!血债血偿!”
稚也下意识地跟着喊。他感到一股热流从胸口涌起,冲散了刚才的恶心和恐惧。是的,血债血偿!黑风峡死去的战友,戍雀殉国的戍卒,他们的血不能白流!杀!杀光羌人!用他们的血祭奠!
但在这狂热的呼喊中,稚瞥见坛上的贞人彘。年轻的贞人跪在角落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手中捧着的玉盘在颤抖,盘中的龟甲和蓍草几乎要掉出来。
王亲自斩杀第一个祭品后,仪式进入高潮。
刽子手开始批量行刑。祭品被十人一组拖上祭坛,按跪在九根铜柱前。大斧轮番起落,头颅如熟透的果实般滚落,鲜血如泉涌,很快在坛顶汇成血泊,顺着台阶流淌,形成九道血河。
稚刚开始还数着,数到三十时,放弃了。太多了,杀得太快了。斧头起落的节奏,头颅落地的闷响,鲜血喷溅的嘶声,混成一片麻木的背景音。他看见那些无头尸体被踢下祭坛,堆在坛下,像一堆等待处理的垃圾。头颅则被收集起来,在铜柱下垒成小山。
最让稚难以承受的,是那些婴儿。
当刽子手从妇女怀中夺过婴儿时,妇女发出野兽般的嚎叫,拼命挣扎,铁链哗啦作响。但很快被皮鞭抽倒。婴儿被捧上祭坛,不是用斧,是用特制的玉刀——童子需“全尸”,不能断首。
稚看见刽子手用玉刀划开婴儿的胸口,掏出还在跳动的心脏,放入铜盘。婴儿甚至没怎么哭,小小的身体抽搐几下,就没了动静。那颗小心脏在盘中微弱地搏动,然后渐渐停止。
稚转过头,干呕起来。他吐出的只有酸水,因为早上什么都没吃。
旁边的老兵拍他的背,低声说:“挺住。这就是战争。你不忍心,敌人可不会对你仁慈。”
稚点头,用袖子擦嘴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
杀戮持续了一个时辰。
当第三百颗头颅落下时,太阳已经升到中天。阳光炽烈,照在血泊上,反射出刺眼的红光。整个广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,连风都吹不散。九道血河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痕迹,像大地裂开的伤口。
坛上,九根铜柱已经被血染红,柱身滑腻,血珠顺着纹路滴落。铜柱下,三百颗头颅垒成九座小山,最顶上是灼的头颅,眼睛依旧睁着,空洞地望着天空。
廪辛站在血泊中,浑身浴血,手中的青铜钺还在滴血。他缓缓转身,面对坛下。玉旒上的血珠已经凝固,像一串串红色的泪。
“礼——成——”贞人长嘶声宣告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鼓声最后一次响起,九响,缓慢而沉重,像送葬的哀乐。
然后,是长久的寂静。
第三节 羌的刀
女巫羌混在驱赶牲畜的奴仆队伍里,蹲在一头牛的阴影下,手中握着一把藏在草料里的骨刀。
她的计划正在按部就班地进行。彘成功地将草药粉混入了祭品的最后一餐粥——她亲眼看见那些俘虏在喝下粥后,眼神逐渐涣散,身体瘫软,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这正是药效发作的表现:四肢无力,意识模糊,但还保持着基本的清醒,符合祭祀要求。
现在,祭祀已经进行到一半。一百五十人已经死了,血染红了祭坛。羌的心在滴血,但她强迫自己冷静。她必须等到最佳时机——等到王亲自执刑后,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杀戮上,等到彘发出信号。
她看向祭坛上的贞人彘。年轻的贞人跪在血泊中,身体微微发抖,但依旧坚守岗位——按照计划,他需要在“衅鼓”环节结束后,开始诵念一段特定的祷文,并在其中某句重复三遍。
那是动手的信号。
羌的目光扫过祭坛周围。三百名戍卫士兵分三层包围祭坛,最内层五十人,手持长戈,面向坛上;中层一百人,面向坛下民众;外层一百五十人,背对祭坛,警戒外围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百名弓箭手分布在广场四角的箭楼上。
她的目标不是硬闯。那等于自杀。
她的计划是制造混乱,然后趁乱救人。
混乱的来源,是那些牲畜。
此刻,三十头牛、羊、猪正被拴在祭坛西侧的桩子上,等待“献牲”环节。这些牲畜已经饿了半天,又被血腥味刺激,焦躁不安,不断用蹄子刨地,发出低沉的哞叫和嘶鸣。负责看管的几个奴仆正努力安抚,但效果有限。
羌悄悄移动到一头最壮实的公牛旁。这牛肩高近六尺,肌肉贲张,鼻环用粗铜链拴在木桩上。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,里面是她特制的药剂——用辛辣的草药和动物尿液混合,能刺激牲畜发狂。
她将皮囊凑到牛鼻前,挤出一滴药液。
公牛猛地甩头,打了个响鼻。羌立刻后退,躲到其他牛身后。
药效很快发作。公牛开始不安地踱步,鼻孔张大,喷出白沫。它猛地扬起前蹄,人立而起,铜链被绷得笔直。旁边的牛受到惊吓,也开始骚动。
“稳住!稳住!”奴仆们慌忙上前拉扯缰绳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公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,猛地发力,竟然将碗口粗的木桩连根拔起!它拖着木桩和断裂的铜链,像一辆失控的战车,冲向祭坛方向!
“牛惊了——!”
混乱瞬间爆发。
受惊的牛群四散奔逃,羊群和猪群也被冲散。奴仆们惊呼着躲避,戍卒试图拦截,但面对发狂的牲畜,普通的戈矛毫无用处。一头牛撞翻了两个戍卒,踏着他们的身体冲过;另一头牛冲向民众区域,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。
“保护王——!”戍卫队长嘶声大吼。
内层的五十名戍卒立刻收缩阵型,将祭坛团团围住。但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发狂的牲畜吸引,没人注意到,一个穿着奴仆麻衣的身影,正借着混乱,快速接近俘虏队列。
羌的目标是那三个特定的人:灼(当然,现在只剩尸体了,但炎不知道儿子已死,她需要带走头颅)、两个带婴儿的妇女、以及另外五个她挑选的年轻俘虏——都是各部落酋长的亲属,有交换价值。
她冲到俘虏队列旁,快速找到目标。那些俘虏因为药效,虽然意识清醒,但浑身无力,连站都站不稳。羌用骨刀割断他们身上的皮绳(不是铁链,铁链钥匙在圉卒长手里,她拿不到),然后低声用羌语说:“跟我走!想活命就别出声!”
俘虏们眼中燃起希望,挣扎着想站起来。但药效太强,大多数人只能勉强爬行。
这时,祭坛上传来贞人彘的声音。
他在诵念祷文,声音颤抖,但清晰可辨:“……先祖在天,伏惟尚飨……先祖在天,伏惟尚飨……先祖在天,伏惟尚飨……”
三遍!
羌心中一凛——这是第二个信号,意味着城外接应的马羌骑兵已经开始佯攻西城门,吸引守军注意力。她必须立刻行动!
她扶起一个妇女,将婴儿塞回她怀里,然后对其他人说:“爬!往北爬!看到那个堆放礼器的仓库了吗?从仓库后面绕过去,有一条水道通城外!快!”
俘虏们用尽力气向北爬行。羌殿后,不断回头观察情况。
祭坛上的混乱已经引起了注意。几个戍卒发现了逃跑的俘虏,大喊:“祭品跑了!拦住他们!”
但更大的混乱接踵而至——西城门方向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声!马羌骑兵开始佯攻了!
“敌袭——!西城门敌袭——!”
戍卫队长脸色大变,立刻分出一半兵力赶往西城门支援。祭坛周围的守卫瞬间薄弱了许多。
羌趁机带着俘虏们冲进仓库区。这里堆满了祭祀用具,还有几辆运送礼器的牛车。她掀开一辆牛车上的油布,露出下面藏着的几套商军皮甲和武器——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。
“穿上!快!”
俘虏们手忙脚乱地套上皮甲,拿起武器。虽然依旧虚弱,但至少有了伪装。
羌自己则换上了一套戍卒的皮甲,戴上胄,然后带领众人从仓库后门溜出。门外是一条小巷,直通北城墙。按照她事先的侦查,这里有一条废弃的排水道,因为年久失修,洞口已经塌陷大半,但还能容人爬过。
“从这里出去,外面有人接应。”羌指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,“出去后往西跑,进山,马羌的人在山口等你们。”
俘虏们面面相觑,一个年轻男子问:“那你呢?”
羌愣了一下。她没想过自己——她的任务是救人,救完人,她的使命就完成了。至于自己能不能逃出去……她没考虑。
“别管我,快走!”
她推着俘虏们钻进洞口。最后一个妇女钻进洞口前,回头看了她一眼,眼中满是感激,用羌语说了句:“天神保佑你。”
羌点头,目送他们消失在黑暗中。
然后她转身,准备从另一个方向撤离。但刚走出两步,她就停住了。
因为巷口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白麻祭袍,满身是血的人。
贞人彘。
第四节 血与玉
彘站在巷口,手中还捧着那个玉盘,盘中的龟甲和蓍草已经被血染红。他脸色苍白,眼神复杂地看着羌。
“你……成功了?”他问,声音沙哑。
羌警惕地握紧骨刀:“你想拦我?”
彘摇头:“我要是想拦你,刚才就不会诵念三遍祷文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只是……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快问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”彘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是不是叫‘工师彘’?”
羌全身一震。她死死盯着彘,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的贞人。那张脸……那双眼睛……确实,和她记忆中的某个模糊的影子,有几分相似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她的声音也变得嘶哑。
彘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。月光下,半块青玉璧泛着温润的光,璧上刻着云雷纹,断口处参差不齐。
羌的呼吸几乎停止。她颤抖着从自己怀中掏出另半块玉璧。两半合在一起,断口严丝合缝,图案完整——那是一只展翅的玄鸟,商人的图腾。
“父亲……”羌喃喃,“他真的是……”
“他是我的叔叔。”彘轻声说,“我父亲是工师彘的哥哥。三十年前,叔叔随武丁先王西征,在边境认识了一个羌人女巫。战争结束后,他想申请调回边境,但没被批准。后来他……死于作坊意外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泛起泪光:“但他一直留着这半块玉璧,直到死都带在身边。临终前,他交给我父亲,说如果有一天,能找到那个女巫和她的孩子……把这半块玉璧给她,说……对不起。”
羌握着完整的玉璧,指尖冰凉。三十年的谜团,三十年的怨恨,三十年的寻找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。但答案来得太迟,太残忍。
她的父亲,是个商人。
她策划了这场营救,破坏了商人的祭祀。
她用商人的智慧,救了羌人的俘虏。
她到底是谁?羌人?商人?还是……什么都不是的怪物?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羌抬起头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脆弱。
彘苦笑:“因为我不忍心。因为我觉得这场屠杀是错误的。因为……你是我堂妹。”
堂妹。
这个词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羌心中某个锈死的锁。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:“你父亲是个善良的人……他只是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也许,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,都是身不由己。廪辛身不由己要杀人祭祀,炎身不由己要发动战争,她身不由己要策划营救,彘身不由己要协助背叛。
每个人,都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,试图抓住一点自己认为对的东西。
哪怕那东西,最终会将自己撕裂。
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。追兵来了。
“你快走。”彘把玉璧塞回她手中,“从北城墙第三座箭楼下去,那里有条绳索,是我提前准备的。下去后往西,进山,别再回来了。”
羌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怎么办?他们发现祭品逃跑,会查到你头上。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彘挤出一个笑容,“我是贞人,我会占卜。我会说,这是天意,是先祖对屠杀的警示。”
“他们会信吗?”
“信不信,由他们。”彘推了她一把,“快走!”
羌咬了咬牙,转身向北城墙跑去。跑出几步,她回头,看见彘还站在原地,白麻祭袍在风中飘动,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。
“彘!”她喊了一声。
彘回头。
“如果……”羌的声音哽咽了,“如果还能见面,我告诉你我的羌语名字。”
彘点头:“好。”
羌最后看了他一眼,然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彘站在原地,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他深吸一口气,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,抹在脸上和祭袍上,然后躺倒在地,闭上眼睛。
当戍卒冲进小巷时,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:贞人彘倒在血泊中(那是他从祭坛上沾的血),额头有撞击伤(是他自己用石头砸的),身边散落着龟甲和蓍草,玉盘碎成几片。
“彘大人!”戍卒连忙扶起他。
彘“悠悠转醒”,眼神迷茫:“我……我看到先祖显灵……说杀戮过甚……然后一道金光……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”
戍卒们面面相觑。先祖显灵?这……
“祭品呢?跑了八个!”队长急问。
彘“虚弱”地摇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先祖说……这是警示……要王……止杀……”
这时,西城门的喊杀声渐渐平息。马羌骑兵的佯攻结束了,他们本就没打算真打,只是制造混乱。戍卫队长清点损失:祭品逃跑八人,牲畜损失大半,民众踩踏受伤数十人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祭祀被中断了,最后的“燎祭”(焚烧尸体)环节没能进行。
这被视为大不祥。
消息传到祭坛时,廪辛还站在血泊中。王听着禀报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许久,他缓缓开口:
“将逃走的祭品,画像通缉,死活不论。”
“今日之事,任何人不得外传。违者,斩。”
“祭祀……继续。把剩下的尸体,烧了。”
命令被机械地执行。士兵们将堆积如山的尸体拖到一起,浇上油脂,点燃。火焰腾起,黑烟滚滚,焦臭味弥漫整个广场,混合着血腥味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廪辛走下祭坛,每一步都在血泊中留下脚印。他走到那尊最大的青铜鼎前,鼎中还煮着混入人血和牲血的秬鬯酒,酒面漂浮着油脂和碎肉。
王舀起一勺酒,高举过头,然后缓缓倾倒在地。
“武丁先王,列祖列宗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今日之血,够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民众压抑的哭泣声。
王转身,走向宗庙。玄衣纁裳上的血已经凝固,变成暗褐色,像一身沉重的铠甲。
在他身后,火焰吞噬了三百具尸体。
黑烟升腾,遮蔽了半个天空。
像一场盛大而丑陋的葬礼。
也像一场,无法醒来的噩梦。
而在北城墙外,羌已经爬下绳索,与接应的马羌骑兵汇合。她骑在马上,最后看了一眼殷都的轮廓,然后转身,策马向西。
手中,那完整的玄鸟玉璧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像一滴,凝固的泪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