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雾中鬼影
寅时三刻,太行东麓的秋雾浓得化不开。
这雾不是寻常水汽,而是从河谷、沼泽、以及前几日血战留下的万人坑中蒸腾起的混合物,带着土腥、腐草和隐约的尸臭。雾气沉甸甸地压在地面,三尺之外不见人影,连声音都被吞没,只剩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。
康丁趴在冰冷的碎石地上,玄色皮甲外又罩了一层灰褐色的麻布——这是临时染的,用沼泽里的泥浆和草汁混合,在雾中近乎隐形。他左肋的箭伤已经草草处理过:箭头拔出,伤口用烧红的青铜刀烫合,再敷上巫医给的草药膏,此刻正随着心跳一阵阵抽痛。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,在面甲后亮得骇人,像黑暗中伺机的豹。
他身边伏着五十人。不是完整的战车部队——那些笨重的车辆留在后方五里处,由戍长亚统率,作为诱饵吸引羌军主力。这五十人是他从亲卫中挑选出的精锐,每人配备短兵:青铜短戈、手斧、匕首,还有特制的“雾战”装备——口鼻蒙湿布防毒气,靴底绑草绳防滑,腰间挂铜铃但用麻线缠死,确保行进无声。
他们已经在雾中潜伏了三个时辰。从子时起,羌军大营的方向就传来隐约的喧嚣:先是战马惊群的嘶鸣,然后是短促的喊杀,接着是火光——那是戍长亚率领的佯攻部队在骚扰。按计划,亚会在寅时初佯败撤退,将羌军追兵引向预设的伏击圈。而康丁的任务,是在羌军主力被调动后,直插大营侧翼,目标:羌方大酋长炎的营帐。
“王子。”身旁的亲卫队长——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,名叫“鹫”——压低声音,“时辰到了。大营的喧哗在向东移动,亚将军得手了。”
康丁缓缓抬头。雾太浓,看不见星光,也辨不清方向,但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——那是大队人马移动时传来的,从西面来,向东面去。羌军上钩了。
“检查装备。”他的声音在湿布后显得沉闷,“记住:我们不求杀敌数量,只求一击必杀。目标有三个:炎本人、他的狼头战旗、营中存放地图和令符的指挥帐。得手后立刻撤退,按预定路线分散逃离,黎明时分在第二汇合点集合。”
五十人无声地行动起来。最后检查皮甲束带、兵器握柄、腰间绳索。康丁从地上抓起一把泥土,抹在青铜面甲上——面甲在雾中可能反光。然后他拔出腰间的双剑——这不是制式武器,而是武丁晚年亲自设计的“双刃短剑”,剑身长一尺二寸,直脊,双面开刃,适合近身搏杀。剑柄上各刻一字,左剑“忠”,右剑“勇”。
“出发。”
五十个黑影如鬼魅般渗入浓雾。
羌军大营设在落马坡以西三里的一处河滩平地。原本的地形优势——背靠山壁,前临溪流,易守难攻——在浓雾中成了致命弱点。哨兵的视线被限制在十步之内,声音传递也受影响。更重要的是,连续十日的行军和战斗,加上昨夜戍长亚的骚扰,羌军士兵已疲惫不堪。当康丁率人摸到营地边缘时,大多数哨兵都在打瞌睡。
第一个哨兵是坐在木桩上的,头一点一点,怀中抱着石矛。鹫从雾中现身,左手捂住他的嘴,右手青铜匕首从颈侧刺入,精准地切断气管和动脉。哨兵只抽搐了两下,便瘫软下去。尸体被轻轻放倒,拖入雾中。
第二个哨兵在巡逻,但脚步虚浮,边走边打哈欠。康丁亲自出手——他从侧后方扑上,左臂勒颈,右剑刺入后心。剑尖从胸前透出时,哨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。
他们像病毒般渗透进营地。外围的帐篷多是普通士兵,鼾声如雷,空气中弥漫着汗臭、脚臭和血腥味。康丁打手势,队伍分成三组:一组负责制造混乱,在营地边缘点燃提前浸了油脂的麻絮,扔进帐篷间隙;二组负责清除沿途岗哨;三组由他亲自率领,直扑中央大帐。
混乱在悄无声息中蔓延。最先着火的是一处堆放草料的角落,火焰在潮湿的雾中燃得不旺,但浓烟滚滚,很快引起注意。几个羌人睡眼惺忪地钻出帐篷,看到烟雾,愣了片刻才嘶声大喊:“走水了——!”
喊声像投入静湖的石子,营地开始骚动。但更大的混乱接踵而来:二组队员在多个方向同时制造动静,敲击铜器,模仿狼嚎,甚至用羌语大喊“商军夜袭!”。疲惫而紧张的羌人分不清真假,有的抓起武器冲向东面——那是佯攻部队撤退的方向,有的则原地打转,不知所措。
康丁没管身后的混乱。他带着十五人,在烟雾和雾气的双重掩护下,快速接近营地中央。那里立着三座大帐,呈品字形,中央那座帐顶悬挂着狼头战旗——炎的营帐。
帐外有守卫,四人,都醒着,但注意力被远处的骚乱吸引,正踮脚张望。康丁打了个手势,四名亲卫同时掷出投石索——不是石块,而是用兽筋编织的套索,末端有活结。套索精准地套住守卫的脖子,猛地拉紧,四人被拖倒在地,还没反应过来,匕首已经刺入心口。
康丁掀开帐帘,闪身而入。
帐内点着一盏陶灯,灯光昏暗。炎正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,身上只披着狼皮大氅,手中握着一卷羊皮地图,眉头紧锁。听到动静,他猛然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,但随即化为凶狠。
“商王子?”炎缓缓站起,右手摸向案边的石斧,“你没死?”
“你死了我才会死。”康丁双剑交叉在胸前,一步步逼近。他注意到帐中还有一人——一个披白麻袍的女子,面纱遮脸,正跪坐在角落的毡垫上,手中握着一把骨刀。女巫羌。
“外面那些动静,是你搞的?”炎冷笑,“五十个人,就想杀我?”
“五十个够了。”康丁话音刚落,帐外传来短促的兵刃撞击声和惨叫——他的亲卫已经和闻讯赶来的卫队交上手了。时间紧迫。
他率先出手。双剑如毒蛇吐信,一刺咽喉,一扫腰腹。炎怒吼一声,石斧横扫,格开双剑,斧刃与剑锋碰撞,溅起火星。两人瞬间过了三招,康丁速度更快,但炎力量更大,石斧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破风声,逼得康丁不得不闪避。
“王子小心!”帐外传来鹫的吼声,“他们有准备!”
康丁心中一沉。这时他才注意到,炎的营帐地面铺的不是普通毛毡,而是一层厚厚的干草——易燃的干草。而女巫羌已经点燃了手中的骨刀——刀身上不知涂了什么,燃起幽蓝色的火焰。
她想烧帐!
康丁猛然后退,但炎缠住不放。石斧如影随形,封死了退路。女巫羌将燃烧的骨刀扔向干草,火焰“呼”地腾起,瞬间吞没了半个帐篷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康丁屏住呼吸,双剑疾刺,逼退炎半步,然后纵身撞向帐篷侧壁——不是门,是侧壁,那里是最薄弱处。涂了油脂的牛皮帐布被撞开一道裂口,他滚了出去。
火焰已经彻底吞没了营帐。炎和女巫羌也从裂口冲出,三人滚倒在帐外的泥地上。康丁翻身爬起,看见炎的脸上有烧伤,狼皮大氅边缘在冒烟。女巫羌的白袍也烧焦了一块,面纱掉落,露出一张苍白而年轻的脸——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,在火光中冷冷地看着他。
“抓住他!”炎嘶吼。
周围,更多的羌人卫队涌来。康丁的亲卫只剩不到十人,背靠背结成圆阵,苦苦支撑。
“王子,撤!”鹫浑身是血,左臂无力地垂着,显然断了。
康丁咬牙。任务失败了。没能杀掉炎,没能夺走狼头旗,连指挥帐都烧了——虽然那也算一种破坏,但代价太大。
他正要下令撤退,远处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战鼓声。
不是羌人的皮鼓,是商军的青铜战鼓。沉闷,浑厚,穿透浓雾和喧嚣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这是总攻的信号。
紧接着,东面亮起无数火把,如一条火龙,正快速逼近。喊杀声排山倒海般涌来,那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冲锋才能发出的声浪。
“援军?”鹫愣住了。
康丁也怔住了。殷都的援军不可能这么快到达,除非……
除非他们根本就没等集结完毕,就强行军赶来了。
除非廪辛王赌上了一切,把刚刚抵达的第一批“某众”民兵,未经充分训练,就直接投入战场。
除非这场仗,从一开始就是破釜沉舟。
“杀——!”东面传来熟悉的吼声,那是商语,“大邑商万岁——!”
炎的脸色变了。他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营帐,又看了一眼东面越来越近的火龙,猛地咬牙:“撤!向西撤!通知各部,交替掩护,退守落马坡西口!”
“大酋长,那这些……”卫队长指着康丁等人。
“不管了!”炎一把抓起女巫羌,“命比他们值钱!”
羌军开始有秩序地撤退。他们显然早有预案,即使遭到突袭和夹击,依旧不乱。伤员被搀扶,辎重被抛弃,战车调头,步兵结阵断后。
康丁没有追击。他的人太少了,而且大多带伤。他们眼睁睁看着羌军如潮水般退去,消失在浓雾和夜色中。
东面的火龙终于抵达营地边缘。领头战车上跳下一人,身着青铜札甲,头戴赤缨胄,手中握着一柄长戈——正是子良,康丁生前挚友。
“王子!”子良冲到康丁面前,上下打量,眼中满是血丝,“你还活着?!前线传回消息,说你……”
“我没死。”康丁打断他,声音嘶哑,“但快了。你们怎么来了?王不是命令你们守落马坡伏击吗?”
“守不住了。”子良苦笑,“羌军主力比预计的多,落马坡的防线太单薄。亚将军派人传信,说你在敌后,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接应。所以……我就带着刚到的三千民兵冲过来了。”
“三千民兵?”康丁看向他身后。火把照耀下,那些士兵确实大多是年轻面孔,穿着杂色的皮甲甚至布衣,手中武器五花八门,队列松散。但他们眼中有一种狂热的光——那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特有的,混合着恐惧和兴奋。
“他们以为自己是来打胜仗的。”子良低声说,“我没告诉他们实情。”
康丁沉默。用三千未经训练的民兵,冲击羌军大营,这简直是自杀。但子良赌赢了——羌军不知道虚实,以为商军主力已到,选择了撤退。
“伤亡呢?”他问。
“还没统计。”子良望向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,“但不会少。很多人是举着火把冲锋时,被冷箭射倒的。”
康丁闭了闭眼。三千条命,换一次战术性撤退。值吗?他不知道。战争从来不是算术题。
“打扫战场,救治伤员,收集一切能用的物资。”他下令,然后转向子良,“派人联系亚将军,告诉他我们得手了,但炎跑了。另外……找到我的亲卫队长鹫,他左臂断了,需要巫医。”
命令被传达下去。康丁独自走向还在燃烧的营帐废墟。火焰已经小了些,但余温仍烤得人脸发烫。他在灰烬中翻找,找到了那面狼头战旗——旗杆烧断了,旗面焦黑,但狼头图案依稀可辨。
他捡起战旗,用烧焦的边缘擦了擦剑上的血,然后插在地上。
远处,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。
雾,开始散了。
第二节 稚的箭
羌军撤退的消息传到稚所在的小队时,他们正在落马坡东侧的一处山坳里休整。
昨夜的任务是袭扰羌军侧翼,他们三十人分成三组,用弓弩射击营地边缘的哨兵和马匹,制造混乱。任务完成得很顺利——或者说,太顺利了。羌军的防御比预期松散,很多哨兵心不在焉,似乎已经被连日战斗拖垮了。
“听说王子亲自带队,偷袭了炎的大营。”一个士兵——脸上有雀斑的年轻人,大家都叫他“麻雀”——兴奋地说,“还把营帐给烧了!羌军现在乱成一团,正在往西撤!”
稚坐在一块石头上,正用磨石打磨骨刀的刃口。闻言,他抬起头:“王子?哪个王子?”
“还有哪个?康丁王子啊!他没死!前线传回的消息是假的,是羌人的诡计!”
稚愣住了。康丁没死?那个在黑风峡最后冲锋,被数十支长矛刺穿的康丁,没死?
“真的假的?”獾皱眉,“我亲眼看见……”
“前线的事,谁能说清?”麻雀耸耸肩,“反正现在羌军在撤,我们的援军到了,王子也活着。好事啊!”
确实是好事。但稚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如果康丁没死,那黑风峡那些战死的人呢?戍雀那些殉国的人呢?他们的牺牲,难道就轻了?
他摇摇头,甩掉这些无用的想法。活着就是活着,死了就是死了。战争不讲道理,也不讲公平。
“集合!”队长的声音响起,“亚将军有令:所有小队立即向落马坡西口移动,截击羌军撤退部队。不求全歼,只求迟滞,给主力部队争取围歼的时间。”
三十人迅速收拾装备。稚检查了弓箭——弓弦有点松,他紧了紧;箭囊里还有九支箭,其中三支是血羽箭,他小心地分开存放。然后他背上弓,握紧骨刀,跟上队伍。
他们沿着山路向西疾行。黎明前的天色最暗,山路又崎岖,不断有人摔倒,但没人抱怨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是关键时刻——如果能拖住羌军,让援军完成合围,这场仗就有可能逆转。
一个时辰后,他们抵达落马坡西口。这里是一段狭窄的山谷,两侧山壁陡峭,谷底只有一条小路蜿蜒通过。羌军的撤退部队已经先到一步,正在有序通过山谷。看样子,他们派了前锋清理道路,主力还在后面。
稚所在的小队埋伏在谷口南侧的山坡上,离谷底约五十步。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通过的人群:战车、骑兵、步兵、还有辎重车。队列虽然紧凑,但并不慌乱,显然指挥官能力不俗。
“看见那辆有狼头旗的车了吗?”獾指着谷底一辆战车,“那是炎的车。但他本人可能不在车上——刚被偷袭,他会小心。”
稚眯起眼。那辆车确实显眼,拉车的四匹马都是黑色,车厢比普通战车大一圈,车辕上挂着一串风干的狼爪。但车上只有三个人:驭手、弓手、戈手,没有炎那种魁梧的身影。
“我们的目标是迟滞,不是斩首。”队长低声说,“等主力通过一半时,用滚石堵路,然后弓箭射击。射人先射马,射车先射轴。明白吗?”
众人点头。
稚找了一处视野好的位置,在一块岩石后蹲下,将箭囊放在手边。他抽出一支普通骨镞箭,搭在弓上,但没有拉弦——反曲弓拉力大,长时间满弓会损耗臂力。他需要等待信号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谷底的羌军如长蛇般缓缓移动,已经通过了约三分之一。稚在心中估算:这支撤退部队至少有两千人,战车五十余乘,骑兵三百左右,其余是步兵。如果真能在这里截断,前后夹击,确实有可能造成重大杀伤。
但前提是,他们这三十人,能挡住第一波反扑。
“准备——”队长举起手。
稚深吸一口气,拉满弓弦,箭尖对准谷底一辆战车的驭手。那是个中年人,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缰绳,完全没意识到死亡正在头顶悬停。
“放!”
十几块事先准备好的岩石被推下山坡。岩石不大,每块约百斤,但从五十步高的陡坡滚落,加速度惊人。谷底的羌军听到动静抬头时,岩石已经砸到眼前。
惨叫声,马匹惊嘶声,车辆碎裂声,瞬间爆开。
稚松弦。箭矢离弦的瞬间,他感觉到弓身轻微的震颤,那是复合弓独有的反馈。箭在空中划过一道几乎笔直的轨迹,精准地扎进那个驭手的右眼。
驭手向后仰倒,缰绳脱手。拉车的马匹失去控制,向左急转,撞上了旁边另一辆车。两辆车纠缠在一起,堵住了狭窄的山路。
“第二波,放!”队长大吼。
更多的岩石滚下。这次羌军有了防备,士兵举起盾牌,战车试图加速通过,但谷底太窄,混乱中发生了踩踏。几辆战车翻倒,车上的人被甩出,又被后面来不及刹车的马匹踩过。
稚已经射出第三箭。这一箭瞄准的是一个正在指挥士兵搬开障碍的军官——从那人的装束和佩饰看,至少是个百夫长。箭从侧面射入,贯穿脖颈,军官捂着脖子倒地,血从指缝喷涌。
“换血羽箭!”獾提醒。
稚抽出那三支特制的箭。箭杆暗红,在晨光中像凝固的血。他犹豫了一瞬——用毒箭,似乎不够“光明正大”。但随即想起黑风峡那些伤口溃烂死去的战友,想起戍雀那些被毒箭射杀的戍卒。
他搭箭,拉弦,瞄准一个正在弯弓向山坡还击的羌人弓箭手。
松弦。
血羽箭的飞行轨迹与普通箭略有不同——尾羽更硬,箭速更快。几乎是离弦的瞬间,就扎进了目标胸口。那弓箭手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杆,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才惨叫起来。不是立刻死亡,而是痛苦的哀嚎——毒开始发作了。
稚移开视线,强迫自己冷静。战争没有光明正大,只有你死我活。
山坡下的羌军开始组织反击。弓箭手向山坡仰射,虽然命中率低,但流矢依旧危险。一支箭擦着稚的脸颊飞过,带走一丝血线。他纹丝不动,抽出第二支血羽箭,寻找有价值的目标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在混乱的队伍后方,一辆不起眼的牛车上,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披着狼皮大氅的魁梧身影,一个披白麻袍的女子。虽然距离较远,且两人都低着头,但稚几乎可以肯定——那是炎和女巫羌。
他们没在显眼的战车上,而是混在辎重队伍里。狡猾。
稚估算距离:约八十步,在反曲弓的有效射程内,但需要抬高角度。风向:微风,从东向西,对他有利。目标:炎的肩膀——那里没有重甲,只有狼皮,箭应该能穿透。就算杀不死,毒箭的伤害也足够让他丧失战斗力。
他缓缓吸氣,拉满弓。复合弓的弓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,那是牛筋和牛角片在压力下摩擦的声音。箭尖微微上抬,对准那个狼皮身影。
松弦。
箭矢飞出。时间仿佛变慢,稚能看清箭杆在空中旋转,尾羽划破空气,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。然后——
“铛!”
一支从侧面射来的箭,撞在了他的箭上。
两支箭在空中相撞,弹开,无力地坠地。
稚猛地转头,看向箭来的方向。那是北侧山坡,距离他约四十步,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站着一个羌人弓箭手。那人身材瘦高,披着絴方特有的白色羊皮斗篷,手中握着一张反曲弓,弓弦还在微微颤动。
两人隔着山谷对视。
稚认得那种眼神——那是猎手看猎物的眼神。他在村里见过老猎人用这种眼神盯着山里的鹿。
“稚!小心!”獾的吼声传来。
但已经晚了。那个絴方弓箭手已经搭上第二支箭,弓弦拉满,箭尖对准的,正是稚的胸口。
稚本能地向侧方扑倒。箭矢擦着他的左肩飞过,钉在身后的树干上,箭尾嗡嗡震颤。
他翻滚起身,躲到岩石后,心跳如擂鼓。好快的箭,好准的箭。这人不是普通士兵,很可能是絴方的精锐射手,甚至是那个传说中的“独眼老射手”的徒弟。
“换位置!”獾冲过来拉他,“你被盯上了!”
稚点头,抓起弓和箭囊,弯腰向另一块岩石转移。但那个絴方弓箭手如影随形,只要稚一露头,就有箭矢飞来。精准,冷静,像在玩一场猫鼠游戏。
其他队友也在遭受压制。羌军的反击越来越有组织,开始有小股部队向山坡攀爬,试图清除这个埋伏点。
“撤!”队长下令,“任务完成,道路已经堵住,羌军主力被截断了!我们现在撤,与主力汇合!”
三十人开始交替掩护后撤。稚负责断后——他的箭术最好,能有效迟滞追兵。他躲在一块岩石后,用剩下的两支血羽箭射倒了两个攀爬最快的羌人,然后转身就跑。
身后传来羌人的怒吼和箭矢破空声。一支箭射中了他的右腿后侧,不是贯穿,只是擦过,但皮开肉绽,火辣辣的疼。他踉跄一下,咬牙继续跑。
跑到山脊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底。羌军的队伍已经被截成两段,前段约五百人已经通过山谷,正在向西狂奔;后段约一千五百人被堵在谷内,乱成一团。而东面,商军主力的战鼓声越来越近,火龙已经清晰可见。
任务完成了。
他转身,跟上队友,消失在晨雾未散的山林中。
腿上的伤口在流血,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。但稚的嘴角,却勾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。
那支射偏的箭,没能杀死炎。
但谷底那片混乱,那些被堵住的后队,那些即将被合围的羌军……
值了。
第三节 妇媟的赌注
殷都王宫西侧的“织室”内,机杼声昼夜不息。
这里本是王室纺织作坊,负责织造祭祀用的锦缎和王室成员的礼服。但三天前,妇媟王后下令将一半织机改为“箭杆作坊”——专门打磨、上漆、装配箭杆。此刻,三十名织女正用特制的砂石打磨削好的木杆,另一批人用赭石粉和动物血液混合的颜料涂刷箭杆,还有一批人在粘贴尾羽。
妇媟亲自监督。她褪去了华丽的锦袍,换上简便的麻衣,袖口用皮绳扎紧,头发盘成髻,用一根骨簪固定。此刻她正蹲在一名老织女身边,学习如何将鹰羽均匀地粘贴在箭杆末端。
“尾羽要对称,否则箭飞出去会打转。”老织女——曾经为武丁制作过箭矢——手把手教她,“胶要用鱼鳔熬的,不能太稀,也不能太稠。每支箭贴三片羽,夹角要一致。”
妇媟学得很认真。她的手原本只握过玉器、抚过丝绸,现在却沾满了胶水和羽毛碎屑。但她毫不在意,甚至有些享受这种“有用”的感觉——在深宫里等待战报的日子太煎熬了,能做点实事,哪怕只是制作一支箭,也能让她暂时忘记远方血与火的厮杀。
“王后。”侍女轻步走来,低声禀报,“贞人彘回来了。”
妇媟手一颤,胶水差点滴到地上。她定了定神,放下手中的箭杆,起身:“在哪?”
“在偏殿等候。他说……事情办成了。”
妇媟快步走出织室,甚至来不及洗手。穿过两道回廊,她推开偏殿的门。彘跪坐在殿内,风尘仆仆,脸上有被树枝刮出的血痕,眼中布满血丝,但神情亢奋。
“王后。”他伏身行礼,“臣幸不辱命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妇媟关上门,走到他面前,“见到马羌大酋长了?”
“见到了。”彘从怀中掏出两件东西:半块虎符,以及一卷羊皮,“这是马羌大酋长‘风’的回信。他说,愿意履行先王密约,出兵两千,协助我军攻击羌方侧后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战后,商承认马羌为‘西羌王’,统辖河套以南所有羌人部落,商永不干涉其内政。”
妇媟点头:“这个先王早有承诺,可以。”
“第二,他要求王后您,亲自前往边境盟誓。”
妇媟怔住:“我?”
“是。风酋长说,他不相信商王的使者,也不相信那些满口‘羌奴’的贵族。他只相信您——因为您的父亲当年对他有恩,而且您是女子,女子重诺,不似男子善变。”彘顿了顿,“他还说,如果您敢去,他就敢出兵。如果您不敢,那密约作废,他会保持中立。”
殿内陷入沉默。
妇媟走到窗边,望向西方。从这里看不见战场,但能看见西边天际那抹不正常的暗红——那是山火?还是战火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康丁在前线生死未卜,廪辛在朝堂焦头烂额,西疆防线岌岌可危。马羌的两千骑兵,可能是扭转战局的关键。
但亲自去边境……
“太危险了。”彘低声说,“边境现在兵荒马乱,羌方游骑四处劫掠。而且朝中大臣若知道王后擅自离宫,与羌人酋长会盟,必定……”
“必定弹劾我干政,甚至说我通敌。”妇媟接话,语气平静,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……”
“彘。”妇媟转身,看着他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嫁入王室吗?”
彘摇头。
“不是因为爱慕王权,也不是贪图富贵。”妇媟走回案前,手指轻抚那半块虎符,“我父亲是西部边境的戍守将领,我从小在边关长大。我见过羌人劫掠后的村庄,见过被掳走的姐妹,也见过商军征伐后羌人部落的惨状。我嫁入王室,是因为我相信,只有站在最高处,才有可能改变这种无休止的仇杀。”
她顿了顿:“马羌愿意出兵,不仅是出于利益,更是因为他们也受够了羌方的压迫。如果我们能联合他们,不仅这场仗能赢,未来西疆也可能迎来真正的和平——不是靠杀戮镇压的和平,而是靠盟约和互信的和平。”
“可这赌注太大了。”彘声音发颤,“万一您在路上出事,或者风酋长背信……”
“那就赌。”妇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康丁在前线赌命,戍雀三百戍卒赌命,黑风峡一千将士赌命。我赌一次信誉,算什么?”
她走到殿角,打开一个漆木箱子,从中取出一套装束:不是王后的礼服,而是一套商军低级军官的皮甲,还有一顶遮脸的胄。
“你休息两个时辰,然后我们出发。”妇媟开始解开发髻,“我扮作你的随从,你扮作贞人使者。我们从北门出城,走小路绕过主战场,直接去马羌的夏季牧场。三天,应该能到。”
彘目瞪口呆:“王……王后,这太疯狂了!王知道会……”
“不能让他知道。”妇媟已经脱去外袍,开始穿皮甲,“他会阻止我。朝中大臣更会阻止。所以我们要秘密行动。等我成功结盟,马羌出兵的消息传回,一切已成定局,他们想反对也晚了。”
她系好皮甲束带,戴上胄,转身看向彘。此刻的她,完全不像深宫贵妇,倒像个英气勃勃的年轻将领。
“你还有选择。”妇媟说,“现在退出,我当你没来过。我会找别人带路。”
彘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,有不容置疑的决心,也有深藏的忧虑。他知道,这一去,九死一生。但他也想起黑风峡的惨状,想起康丁最后的冲锋,想起那些死去的士兵。
如果他的命,能换两千援军,能换战局逆转,能换那些还活着的将士多一点生还的机会……
值了。
他伏身:“臣,愿为王后前驱。”
妇媟笑了,那笑容在胄檐的阴影下,竟有些少年般的意气风发。
“好。那我们就去赌这一把。”
两个时辰后,两匹快马从殷都北门悄然出城。
守门的戍卒验看了彘的贞人符节,又看了一眼妇媟——她低着头,胄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下巴。戍卒没多问,挥挥手放行。
马匹踏上官道,向北疾驰。妇媟回头看了一眼渐远的殷都城郭,那高耸的城墙、巍峨的宗庙、还有王宫的方向。
廪辛,对不起了。
但有些事,我必须做。
她转回头,一夹马腹,加快速度。
前方,是未知的险途,也是可能的转机。
而在她身后,殷都的王宫内,廪辛刚刚收到前线急报:落马坡阻击战大获成功,羌军被截成两段,后队一千五百人陷入重围。但康丁再次失踪——在夜袭炎营后,他率小队追击,至今未归。
王站在“大室”窗前,望着西方天际那抹暗红,手中握着一片新卜的龟甲。龟甲上的裂纹,依旧凶险,但在凶纹的尽头,出现了一条细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支纹,向东延伸。
贞人长解读说:这是“外援”之兆,有力量从外部介入,可能改变战局。
廪辛不知道这“外援”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的弟弟可能又陷入险境,他的王后这两天心事重重,他的王朝正在经历立国以来最严峻的考验。
而他,除了等待和祈祷,能做的似乎不多。
这种无力感,比刀剑更伤人。
他握紧龟甲,指甲嵌进甲片,留下深深的刻痕。
“先祖保佑。”他低声呢喃,“保佑康丁,保佑大邑商,保佑……所有还在战斗的人。”
窗外,天色渐暗。
又一个血腥的夜晚,即将降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