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节 最后的鹰
戍雀城头,戍长鸮用仅存的右手举起瞭望镜时,镜片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痕——那是三天前被羌人投石器砸中箭楼时震裂的。透过那蛛网般的裂纹,他看见西方山道上扬起的尘土比昨日又厚了三成。
新的援军到了。
“多少?”副戍长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嘶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鸮放下瞭望镜,没有立即回答。他转身,背靠着被血浸透的夯土雉堞,缓缓滑坐在地。城头上还活着的戍卒不到八十人,个个带伤,东倒西歪地靠在垛口后,有人用破布包扎伤口,有人机械地啃着最后一点炒粟米,更多的人只是呆滞地望着天空,眼中已无神采。
十天了。
从被围那天算起,整整十天。康丁王子承诺的援军没有来,黑风峡的战况杳无音讯,只有三天前从东面射进城的一支箭——箭杆上绑着那片写着“康丁已死”的羊皮。消息传开后,戍雀最后的士气也垮了。
“新到的羌军,约五百人。”鸮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看旗号,是厃方的骑兵。加上原来的,城外现在有……超过四千人。”
鹞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四千对八十,五十比一。不,连八十都不到了,刚才清点,能站起来的只有七十三人,其中重伤十九人,剩下的也大多带伤。箭矢耗尽,滚木礌石只剩最后一批,热油早在三天前就没了。至于粮食……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一把粟米,混着树皮草根煮成稀汤。
“戍长,”一个年轻戍卒——脸上有道新疤,从左眉骨斜到嘴角——踉跄走过来,跪在鸮面前,“我们……我们还能守多久?”
鸮看着他。这孩子叫“雀”,名字是戍雀建成那年生的,父亲是老戍卒,三年前战死,他子承父业来到这里,今年才十七岁。
“你想听真话,还是假话?”鸮问。
雀愣了下,然后咬牙:“真话。”
“最多一天。”鸮指着城外,“看到那些新到的骑兵了吗?他们没带攻城器械,只带了许多干草和油脂。羌人不是傻子,强攻十天伤亡太大,他们要改战术了。”
“什么战术?”
“火攻。”鸮望向城墙内侧——那里堆着最后一批守城物资,以及所有能烧的东西:破损的兵器、朽烂的车辕、甚至戍卒们睡觉的草垫,“用火箭覆盖城头,逼我们下去。然后用浸油的干草堆在城门下,烧门。门一破,骑兵冲锋,巷战。”
雀的脸色惨白:“那我们……”
“我们会死。”鸮说得直接,“所有人。区别只在于死之前,能拉多少羌人垫背。”
周围听到对话的戍卒都抬起头。有人眼中闪过恐惧,有人麻木,但也有人——那些老兵——眼中重新燃起光。那是将死之人才有的、无所顾忌的光。
鸮撑着雉堞站起,环视所有人。
“我知道你们累,你们饿,你们怕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城头清晰可闻,“我也累,也饿,也怕。但怕没有用。羌人不会因为我们怕,就放过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:“十天前,我说过,我们的职责是守在这里,守到最后一刻。现在,最后一刻到了。”
他拔出腰间的青铜剑——武丁亲赐的那把,剑身已布满缺口和血污,但“忠勇”二字依旧隐约可见。
“今夜,羌人会发动总攻。我不会命令你们留下来送死。”鸮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,“想走的,现在可以从东面峭壁的绳索下去。那里陡,但能活命。我以戍长的名义起誓,不追究,不怪罪。”
没有人动。
许久,雀第一个站到鸮身边,捡起地上半截断戈:“我爹死在这里,我哪儿也不去。”
然后是鹞,然后是老兵,一个接一个。最后七十三人全部站起,尽管摇摇晃晃,尽管伤痕累累,但都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。
鸮的独眼中泛起水光,但很快被风吹干。他点头:“好。那我们就让羌人看看,戍雀的鹰,死也要啄掉猎人的眼睛。”
他迅速下达最后一道命令:将所有剩余滚木礌石集中到城门上方;在城墙内侧堆起易燃物,浇上最后一点灯油;将重伤员转移到中央箭楼底层,每人发一把短刀——“不被俘”的刀;剩下的人分成三队,一队守城门,一队守城墙,一队作为机动。
“还有,”鸮最后说,“把粮仓打开。”
众人愣住。粮仓里还有最后三袋粟米,是留着万一……万一有奇迹时的最后口粮。
“都煮了。”鸮说,“让每个人吃饱。死了,也当个饱死鬼。”
命令被执行。半个时辰后,戍雀中央燃起篝火,一口大陶釜架在火上,里面煮着稠厚的粟米粥——真正的粥,不是掺了树皮的稀汤。戍卒们围坐火边,用破碗、头盔、甚至双手捧起滚烫的粥,狼吞虎咽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吞咽声、柴火噼啪声、以及远处羌军营地的喧嚣。
雀蹲在鸮身边,小心地喝粥。他忽然轻声问:“戍长,你说……康丁王子真的死了吗?”
鸮沉默片刻:“箭上那么写,应该是真的。”
“那援军……”
“不会来了。”鸮看着跳跃的火光,“黑风峡离这里不过八十里,如果王子胜了,早该到了。现在没来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全军覆没,要么败退回守了。无论哪种,都不会有援军了。”
雀低下头,眼泪滴进粥里:“那我们……白守了?”
“不。”鸮放下碗,用独臂搂住少年的肩,“我们守了十天。十天,足够殷都准备,足够王调兵,足够那些东部的‘某众’集结。我们每多守一天,王畿就多一分安全,羌人就多死一些人。这不是白守,这是用我们的命,换更多人的命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父亲——他也是戍卒,死在武丁伐羌方的时候——临终前跟我说:‘当兵吃粮,就是准备有一天把命还回去。但要还得值。’我觉得,我们还得挺值。”
雀擦了擦眼泪,用力点头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,粥喝完了。戍卒们默默起身,回到各自的岗位。鸮最后巡视了一圈城墙,检查了每一处防御,拍了拍每一个人的肩。
当他走到东侧峭壁边时,停下脚步。那里垂着三条绳索,是十天前就准备好的退路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粗糙的麻绳,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。
一刀,绳索齐根而断。
第二刀,第三刀。
三条退路,全部斩断。
他转身,对跟在身后的鹞说:“现在,真的没有退路了。”
鹞笑了:“本来就没想过退。”
子时,羌人营地响起第一声号角。
总攻,开始了。
第二节 石雨与火雨
进攻从投石开始。
不是大型投石器——羌人没有那种复杂器械——而是简易的“甩石索”:两根皮索中间系一个皮兜,放入拳头大小的石块,抓住索端在头顶旋转,然后松手,石块能飞出百步之外。平时用来驱赶狼群或猎杀野羊,现在用来压制城头守军。
数百块石头如蝗群般飞向戍雀城头。戍卒们蹲在雉堞后,听着石块砸在夯土墙上的闷响,以及偶尔击中人体的钝响和惨叫。有人被砸中头颅,当场毙命;有人被砸断骨头,倒地呻吟。
鸮伏在箭楼观察孔后,冷静地计数。一刻钟后,石雨渐稀——甩石索需要体力,连续投掷会疲劳。
“准备。”他低喝。
果然,石雨停歇的瞬间,城外响起尖锐的骨哨声。紧接着,火光亮起——数百支火箭划破夜空,如流星般射向城头。
这不是普通箭矢,而是特制的“火箭”:箭镞后绑着浸满油脂的麻絮,点燃后射出。虽然射程短、精度差,但覆盖面大。顷刻间,戍雀城头插满燃烧的箭矢,木质雉堞、箭楼、堆放的杂物,纷纷起火。
“灭火!”鸮大吼。
戍卒们冒着箭雨冲出掩体,用沙土、水囊里最后一点水、甚至脱下衣服扑打火焰。不断有人中箭倒下,但活着的人继续扑救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一旦城头变成火海,就再也守不住了。
火势刚被控制,第三波攻击来了。
这一次是真正的攻城部队。上百名虘方勇士,扛着用整根树干临时拼凑的攻城槌,冲向城门。他们赤裸的上身涂满泥浆——防火也防箭,头顶举着巨大的皮盾,数人一组,将攻城槌扛在肩上,步伐整齐地奔跑。
“滚木!”鸮下令。
最后一批滚木从城门上方推下。合抱粗的圆木沿着陡坡加速滚落,重重撞进攻城队伍。惨叫声中,七八个虘方勇士被碾成肉泥,攻城槌也断成两截。但后面的羌人毫不犹豫地踩过同伴尸体,捡起断槌继续冲锋。
与此同时,城墙两侧,羌人的攀登队开始行动。他们不用云梯——太笨重,难以运输——而是用钩索:绳索末端系着青铜或石制的钩爪,抛上城头,钩住雉堞,然后徒手攀爬。虽然慢,但分散,难以集中防御。
“砍绳索!”鹞率一队人沿着城墙奔跑,用刀斧砍断那些钩住雉堞的绳索。攀爬中的羌人坠落,但更多人爬上来。不断有钩索抛上城头,不断有羌人爬上垛口。
战斗进入白热化。
雀守在一段相对完好的城墙,手中握着一柄长矛——青铜矛头已经弯曲,但还能用。当一个羌人从垛口冒出头的瞬间,他挺矛刺去。矛尖刺入对方咽喉,那人抓住矛杆,瞪大眼睛,然后松手坠落。
雀拔出矛,还没来得及喘息,又一双手扒上垛口。他举矛再刺,但这次慢了——对方侧身躲过,翻身上墙,手中石斧横扫。
雀矮身,石斧擦着头皮飞过,削掉一撮头发。他顺势向前扑,抱住对方腰部,两人一起摔倒在地。羌人比他壮硕,翻身将他压在身下,双手掐住他的脖子。
窒息感瞬间涌上。雀拼命挣扎,但对方力气太大。视线开始模糊,耳边嗡嗡作响,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。
然后,掐着他脖子的手松开了。
雀大口喘息,看见那个羌人瞪大眼睛,额头上多出一个血洞——一支弩矢从后脑贯入,前额穿出。他推开尸体,扭头看去。
是鸮。戍长站在十步外,左手举着一架手弩——那是从死去弩手那里捡来的,弩弦已上,但只剩最后一支箭。鸮对他点点头,然后转身,独臂挥剑,挡住另一个羌人的进攻。
雀爬起来,捡起地上的石斧,加入战团。
城墙各处都在爆发类似的搏杀。商军人数劣势,但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必死的决心,竟然暂时挡住了攻势。然而伤亡在迅速增加,防线越来越薄。
半个时辰后,最坏的情况发生了。
城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,紧接着是木材碎裂的刺耳声响。鸮猛地回头,看见城门处冒出浓烟——羌人终于用浸油的干草烧穿了门板。
“城门破了!”有人嘶喊。
鸮当机立断:“放弃城墙!全部退守箭楼!执行最后计划!”
残存的戍卒开始有秩序地撤退。他们点燃了事先堆放在城墙内侧的易燃物,火焰瞬间腾起,形成一道火墙,暂时阻隔了攀上城墙的羌人。然后所有人退入中央箭楼——那是戍雀最后,也是最坚固的据点。
箭楼高三层,底层是仓库,中层是瞭望和指挥所,顶层是弓箭手阵地。此刻,底层躺着十九个重伤员,中层和顶层还有四十余人能战。
鸮最后进入箭楼,拉上门闩——那是一根碗口粗的硬木,横贯两道铁环。但这只能阻挡一时,羌人很快就会破门。
“都准备好了吗?”他问。
鹞点头:“按您的吩咐,一层堆满了粮袋、草料、还有……灯油。”
鸮望向那些重伤员。他们都还清醒,每人手中握着一把短刀或断矛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平静。他们知道自己的使命:当箭楼被攻破时,点燃一层,与冲进来的敌人同归于尽。
“兄弟们,”鸮对着他们,单膝跪地,“我先走一步。黄泉路上,等你们。”
重伤员们咧嘴笑了,有人举起短刀示意。
鸮转身上楼。在中层,他停下脚步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袋,倒出里面的东西——是一把粟米,混着几颗红色的野果干。这是十天前,他省下的最后一点“零食”,本想等打完仗慢慢吃。
现在,等不到了。
他将粟米和果干分给周围的戍卒,每人几粒。没有人推辞,都默默接过,放进嘴里,细细咀嚼,像是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。
雀分到三粒粟米和半颗果干。他将果干含在口中,让那一点点酸甜在舌尖化开。然后他问鸮:“戍长,我们死后……会变成星星吗?”
羌人传说,勇士死后会升天变成星星。商人没有这种说法,但此刻,鸮点点头:“会。我们会变成最亮的那几颗,永远看着这片土地,看着后来的人继续守在这里。”
楼下传来撞击声。羌人在撞门了。
鸮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。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,新的一天即将开始。但他们,看不到今天的太阳了。
“举刀。”他轻声说。
所有人握紧武器。
门闩在巨大的撞击下开始弯曲,铁环吱呀作响。
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
“咔嚓!”
门闩断裂,箭楼大门轰然洞开。
第三节 缺口
第一个冲进箭楼的羌人是个虘方勇士,手持双斧,脸上涂着靛蓝和赭石混合的油彩。他刚踏过门槛,脚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根绷紧的麻绳。
绳断的瞬间,一层堆放的粮袋后,十几个重伤员同时将手中的火把扔向浸满灯油的草料。
火焰“轰”地腾起,瞬间吞没了整个一层。那个虘方勇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,就成了火人。跟在他后面的羌人惊恐后退,但火焰已顺着泼洒的灯油蔓延,封住了入口。
“上楼!从外面爬上去!”炎的声音在箭楼外响起。
羌人开始从外侧攀爬箭楼。箭楼外壁是夯土,表面粗糙,有足够的落脚点。数十人如蚂蚁般向上攀爬,目标直指二层和三层的窗户。
二层内,鸮冷静地下令:“弓箭手,瞄准攀爬者。其他人,准备近战。”
还能拉弓的七八个戍卒挤到窗前,向下射击。箭矢不多,每一支都必须精打细算。不断有羌人中箭坠落,但更多人爬上来。
第一个羌人从二层窗户翻入时,迎接他的是四支同时刺来的长矛。他格开两支,但另外两支刺入胸膛和腹部,当场毙命。尸体被踢出窗外,砸向下方的攀爬者。
但这只是开始。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羌人不断翻窗而入,二层空间有限,很快挤满了人。战斗在狭窄的室内爆发,没有阵型,没有战术,只有最原始的以命换命。
雀守在楼梯口——通往三层的楼梯。他手中换了一柄完整的青铜戈,是刚才从阵亡战友那里捡来的。一个羌人挥斧冲来,他格挡、突刺、戈尖没入对方小腹,一搅,抽出。动作干净利落,连他自己都惊讶——十天前,他连戈都握不稳。
又一个羌人扑来,这次是两个。雀后退一步,背靠楼梯扶手,戈尖左右晃动,逼退对方。然后他猛地向前踏步,戈援横扫,划开一人的大腿。那人惨叫着倒地,另一个趁机突进,石斧劈向他的头颅。
雀来不及格挡,只能侧头。斧刃擦过耳朵,削掉半边耳廓,火辣辣的疼。他反手用戈尾戳中对方腹部,趁对方弯腰,一脚踹中胸口,将其踢下楼梯。
喘息,只有一瞬。更多的羌人涌来。
“雀!上楼!”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老戍长独臂挥剑,逼退三个敌人,身上又添了两道新伤,但步伐依旧稳健。
雀犹豫:“可是……”
“这是命令!”鸮挡在他身前,“带还能动的人上三层,守住顶层!那里有最后一批箭矢,能多撑一刻是一刻!”
雀咬牙,转身对还在战斗的戍卒大喊:“撤!上三层!”
残存的二十余人且战且退,向楼梯移动。鸮率几个老兵断后,用身体堵住楼梯口。羌人疯狂进攻,刀斧如雨落下。
雀爬上三层,回头时,正好看见一把石斧砍入鸮的后背。
戍长的身体晃了晃,但没有倒下。他反手一剑,刺穿偷袭者的喉咙,然后猛地转身,独臂抱住另一个羌人,一起撞破栏杆,从二层摔了下去。
“戍长——!”雀嘶声大喊。
但楼下只有重物落地的闷响,和羌人的欢呼声。
三层,最后十七个戍卒挤在狭窄的空间里。这里是弓箭手阵地,堆着一些箭矢和备用的弓,但窗户更小,易守难攻。
鹞接过指挥权——现在他是最高军衔了。他迅速分配任务:四人守楼梯口,六人守两个窗户,剩下的人整理箭矢,准备最后的射击。
楼下传来羌人的喊叫和脚步声。他们在清理二层的抵抗,很快就要攻上来了。
雀跪在窗前,透过缝隙看向楼下。天色已亮,晨光中,他看见鸮的尸体躺在箭楼外的空地上,周围围着几个羌人。一个虘方勇士正举起石斧,似乎要砍下戍长的头颅。
他想都没想,抓起一支箭,搭弓,拉满——虽然他不是弓箭手,但十天守城,也学会了基本的射箭。
松弦。
箭矢飞出,偏了,扎在那个虘方勇士脚边。那人抬头,看见三层的窗户,咧嘴笑了。他故意慢动作地举起石斧,然后猛地劈下——
雀闭上眼睛。
但预想中的砍击声没有传来。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凄厉的狼嚎,以及羌人惊慌的喊叫。
雀猛地睁眼,看见那个虘方勇士捂着脖子倒下,颈侧插着一支箭——但不是他的箭,那箭杆漆黑,尾羽血红。
血羽箭。
絴方的箭。
羌人内部起冲突了?
楼下突然大乱。原本正在攻楼的羌人纷纷转身,看向箭楼外。雀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,看见了一幕不可思议的场景:
一支骑兵从西面山坡冲下,约两百骑,马匹矮壮,骑手披着杂色的皮甲,手中挥舞着反曲弓。他们的旗帜不是羌方的狼头,也不是絴方、虘方任何一部的图腾,而是一匹奔驰的马的轮廓。
马羌。
臣服于商的羌人部落,来了。
“是援军!”鹞激动得声音发颤,“马羌来救我们了!”
但雀皱起眉。马羌只有两百骑,而城外有四千羌军,这无异于自杀。而且,马羌为什么要救他们?这些臣服部落向来只提供马匹和向导,很少直接参战……
楼下的战斗已经爆发。马羌骑兵如尖刀般切入羌军侧翼,箭矢如雨,专射没有披甲的目标。羌军措手不及,阵型出现混乱。但很快,炎的组织下,羌人开始反击。厃方骑兵迎战马羌,步兵继续围攻箭楼。
“不管了!”鹞咬牙,“趁乱,我们冲下去!能活一个是一个!”
“等等。”雀忽然说,“看那里。”
他指向马羌骑兵的后方。在山坡更高处,还有一支队伍正在下山——不是骑兵,是徒步的,约三百人,队伍中有几辆……战车?
商军的战车。
虽然破损严重,虽然数量稀少,但那确实是商军的制式战车。车上有旗,旗上绘着一只展翅的鸟——不是玄鸟,是普通的隼,但那是商军的标志。
“是戍长亚!”有人认出了领头战车上的人,“他从鬼哭涧出来了!还带来了马羌!”
希望,像火星落入干草堆,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眼中的光。
“杀下去!”鹞抽出刀,“接应他们!”
十七个人,如同最后十七粒火星,从三层冲下。楼梯口的羌人没想到守军还敢反冲锋,一时被冲散。他们杀到二层,与正在清理战场的羌人遭遇,又是一场混战。
雀冲在最前。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恐惧,也感觉不到疼痛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杀意。戈尖刺穿一个羌人的胸膛,拔出,再刺向另一个。血溅在脸上,温热腥甜,他连擦都不擦。
他们杀到一层入口。火焰已经熄灭,只剩满地焦尸和呛人的烟味。门外,马羌骑兵正与厃方骑兵缠斗,戍长亚的战车率步兵从侧翼切入,试图打开通往箭楼的通道。
“冲出去!”鹞嘶吼。
十七个人如同十七头困兽,扑向门外。羌人两面受敌,阵脚大乱。雀看见戍长亚的战车越来越近,老将独眼圆睁,双戈挥舞如风车,所过之处血肉横飞。
三十步,二十步,十步——
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,正中鹞的胸口。副戍长踉跄一步,低头看着胸前的箭杆——红杆黑羽,絴方的毒箭。他苦笑,对雀说:“告诉王……戍雀……守住了……”
然后倒下。
雀甚至来不及悲伤。他继续前冲,与戍长亚的部队汇合。两股力量像两股溪流,终于冲破阻隔,汇聚在一起。
“上战车!”亚对他大喊。
雀跃上战车车厢。车上除了亚,还有一个驭手,一个弓箭手——弓箭手已经战死,尸体歪在一边。雀捡起他的弓和箭囊,转身面向追兵。
“坐稳了!”驭手猛拉缰绳,战车调头,向戍雀东侧的山路冲去。其他残存的戍卒和马羌骑兵紧随其后。
羌军在身后紧追,但马羌骑兵不断回身射箭,迟滞追兵。山路崎岖,战车颠簸,雀死死抓住栏杆,回头望去。
戍雀在晨光中燃烧。箭楼三层还插着几面残破的商军旗帜,在烟火中飘摇,像最后几根不肯倒下的脊梁。
十天,七十三人,对抗四千人。
他们守住了。
虽然城破了,虽然人死了,但十天,他们为殷都争取了十天。
值了。
雀转过头,握紧手中的弓。箭囊里还有十二支箭,他一支都不会浪费。
下一场战斗,很快就会开始。
而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孤军。
第四节 稚的刀
落马坡的清晨比鬼哭涧更冷。
稚蹲在一丛枯草后,将最后一点粟米渣倒进嘴里,干涩的粉末卡在喉咙,他用力咽下,喉结滚动,像吞下一块碎石。左肋的断骨还在疼,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,但他已经学会忽略疼痛——当死亡成为常态,疼痛就成了最轻微的烦恼。
他身边还有十七个人。都是从鬼哭涧那场惨烈的断后战中活下来的,个个带伤,但眼神都像磨过的刀,锋利而冰冷。他们属于“小行”的残部,现在归一个叫“獾”的老兵指挥——原来的行长战死了,獾是伍长中军衔最高的。
“来了。”趴在坡顶瞭望的斥候压低声音说。
稚握紧手中的武器——已经不是那半截戈柲了。在鬼哭涧撤退时,他从一个战死的羌人手里捡到了一把骨刀,刀身是用某种大型猛兽的腿骨磨制,单刃,弧线优美,刀背厚实,适合劈砍。虽然比不上青铜刀锋利,但比木棍强。
他透过枯草的缝隙看向坡下。那是一段长约半里的谷地,两侧山坡平缓,谷底是干涸的河床,布满碎石。此刻,谷口处,羌军的先头部队正在进入。
不是主力,是斥候队,约五十人,徒步,谨慎地搜索前进。他们在检查每一处可能设伏的地点,用长矛戳刺灌木丛,向可疑的岩缝射箭。
稚屏住呼吸。他所在的埋伏点不在谷底,也不在两侧山坡,而在一个更刁钻的位置——谷地中段,有一片突出的岩架,离地约两丈,上面长满藤蔓和灌木。他们十八个人就藏在这里,像岩缝里的蝎子,等待猎物从下方经过。
这是戍长亚的布置。老将说:羌人经过黑风峡的教训,一定会仔细检查两侧山坡。但视线正下方的岩架,反而容易被忽略。
“等他们全部过去。”獾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,“我们从后面摸下去,专杀落单的。不要恋战,杀完就撤,退回第二个埋伏点。”
稚点头。他的手心在出汗,但心跳很稳。经历过黑风峡和鬼哭涧,他已经不是那个第一次杀人会发抖的农家少年了。现在的他,能冷静地计算距离、角度、出手时机,能在搏杀中寻找对手的破绽,能在受伤时忍住不叫。
某种程度上,他“成长”了。只是这种成长的代价,大得让他不敢细想。
羌军斥候队缓缓通过岩架下方。稚能清楚地看见他们的脸:年轻的脸,沧桑的脸,涂着油彩的脸,面无表情的脸。他们说着羌语,偶尔发出短促的笑声,似乎在嘲笑商军的无能。
等最后一个人走过岩架,獾打了个手势。
十八个人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岩壁。落地时几乎没发出声音——这是十天逃亡中练出的本事。他们分散开来,两人一组,尾随落单的羌人。
稚和獾一组。他们的目标是走在队伍最后的一个年轻羌人,那人背着弓箭,腰间挂着一串鸟类的爪子,似乎是猎户出身。他走得漫不经心,不时回头张望,像是在担心什么。
獾示意稚从左侧包抄,自己从右侧接近。两人在碎石间潜行,脚步轻得像猫。十步,五步,三步——
稚猛地扑出,骨刀刺向对方后腰。但那羌人反应极快,几乎在稚行动的瞬间转身,用弓臂格开骨刀,同时抽出了腰间的石斧。
“商狗!”他低吼,石斧劈下。
稚侧滚躲开,斧刃砸在碎石上,溅起火星。獾从另一侧攻来,青铜短戈直刺对方肋下。羌人回斧格挡,但稚已经起身,骨刀横扫,划开他的小腿。
羌人踉跄,獾趁机刺中他的肩膀。但他凶悍异常,竟不顾伤口,一把抓住戈柲,将獾拉近,石斧砸向头颅。
稚来不及多想,整个人撞上去,将羌人扑倒在地。两人在碎石上翻滚,羌人用额头猛撞稚的面门,稚眼前一黑,鼻血喷涌。但他死死抱住对方,张嘴咬住对方的耳朵——
羌人惨叫。稚趁机抽出骨刀,从对方下巴处向上刺入。
刀尖穿透上颚,刺入大脑。羌人的身体剧烈抽搐几下,然后瘫软。
稚爬起来,抹了把脸上的血——有自己的,也有羌人的。獾拉起他,快速搜了尸体,拿走弓箭和箭囊,然后打了个呼哨。
其他小组也陆续得手。十八人偷袭,杀了十一个羌人,自己只轻伤三人。他们迅速撤回岩架,攀爬上去,消失在藤蔓后。
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。
谷底的羌军斥候队直到十分钟后才发现少了人。他们惊慌地集结,向四周搜索,但一无所获。带队的头目脸色铁青,下令加快速度通过谷地。
稚趴在岩架上,看着羌人仓惶离去,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快意。那是复仇的快意,是弱者反咬强者的快意。
“干得好。”獾拍拍他的肩,“你现在像个老兵了。”
稚没说话。他检查着从羌人那里缴获的弓箭:弓是反曲复合弓,比商军的单体木弓更短,但弓臂粗壮,拉力更大。箭囊里有二十支箭,一半是普通的骨镞箭,一半是……血羽箭。
他抽出一支血羽箭,仔细观察。箭杆暗红,尾羽漆黑,箭镞是打磨过的燧石,边缘锋利,镞身开有血槽。凑近闻,能闻到淡淡的腥味和草药味。
“别碰箭头。”獾警告,“絴方的毒箭,擦破皮就够你受的。”
稚小心地将箭放回箭囊。他想起了黑风峡那些中箭的战友,伤口溃烂、高烧、在痛苦中死去的样子。握着箭杆的手,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,是恨。
“收拾东西,撤。”獾下令,“去第二个埋伏点与亚将军汇合。”
他们再次滑下岩架,沿着预定的路线撤退。路上,稚忍不住问:“獾叔,我们这样偷袭,能改变什么?羌军主力有几千人,我们只有几百残兵……”
獾沉默片刻,说:“改变不了大局。但能让他们疼,让他们每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。战争就像两个人摔跤,你一拳我一脚,看谁先撑不住。我们现在做的就是不停地出拳,哪怕力量小,也要打,打到对方烦了、累了、怕了为止。”
“那要打多久?”
“打到我们死光,或者他们退兵。”獾看了他一眼,“小子,别想太多。在战场上,想得越多,死得越快。你只需要知道下一刀往哪砍,下一箭往哪射,就够了。”
稚点头。他确实想太多了。想家,想父母,想死去的战友,想这场战争的意义。但这些想,除了让他更痛苦,没有任何用处。
不如不想。
不如只想着怎么活下去,怎么多杀一个敌人。
第二个埋伏点在落马坡东口,是一处废弃的猎人木屋。戍长亚已经在那里等着,除了稚这一队,还有其他几支骚扰小队陆续返回。清点人数,还能战斗的还有两百二十七人,加上马羌骑兵一百八十骑,总共四百出头。
“戍雀破了。”亚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沉默,“鸮战死,戍卒全体殉国。但他们在城破前,重创了羌军,至少杀伤了八百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,他们守了十天。十天,殷都应该已经准备好了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继续拖住羌军,给王畿的防线争取更多时间。”
“怎么拖?”一个士兵问,“我们只有四百人,羌军还有三千多。”
“像今天这样。”亚指着地图,“骚扰、偷袭、埋伏。他们走大路,我们走小路;他们扎营,我们夜袭;他们吃饭,我们放冷箭。不求全歼,只求让他们不得安宁,行军速度慢下来。”
他看向稚:“你今天缴获了絴方的弓箭?”
稚点头,将弓和箭囊呈上。
亚接过,试了试弓弦,又看了看血羽箭,独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好。我们用他们的箭,射他们的人。稚,你箭术如何?”
“会一点。”稚老实说,“在村里射过鸟,没射过人。”
“现在开始学了。”亚将弓还给他,“从今天起,你编入狙击队。专门挑军官、旗手、号手射。记住,一支血羽箭,抵得上十支普通箭。别浪费。”
稚握紧弓,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。也感到一种……扭曲的兴奋。用羌人的毒箭,射杀羌人,这算不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?
“休息两个时辰。”亚最后说,“入夜后,我们夜袭羌军大营。目标:烧粮草,杀马匹,制造混乱。”
命令下达,士兵们散开休息。稚找了一个角落,抱着弓坐下。他检查每一支箭,擦拭箭杆,整理尾羽。动作仔细而专注,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獾坐到他身边,递过来一块肉干——不知从哪弄来的,已经硬得像石头。
“吃。晚上要跑路,没力气可不行。”
稚接过,用力撕咬。肉干咸腥,但确实是肉。他慢慢地嚼,忽然问:“獾叔,你打过多少仗了?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獾仰头看天,“武丁先王时就在军中,伐过东夷,征过荆楚,也打过羌人。活了四十二年,一半时间在打仗。”
“不累吗?”
“累。但累了也得打。”獾笑了笑,露出残缺的牙齿,“我儿子今年十六,在老家种田。我每多打一仗,他就多一分安全,多一分机会娶妻生子,平平安安过一辈子。这么一想,就不累了。”
稚沉默。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,想起了稚地的那片粟田,想起了村口的社神。如果他的死,能让他们平安……
好像,也值了。
“睡吧。”獾拍拍他,“梦里什么都有:热饭,暖床,家人的笑脸。虽然醒了就没了,但能做一会儿梦,也是好的。”
稚闭上眼睛。他真的梦到了:母亲在灶台边煮粥,父亲在院子里修农具,夕阳西下,炊烟袅袅。一切都那么真实,那么温暖。
然后他被摇醒。
天已全黑,星斗满天。
夜袭,要开始了。
他抓起弓和箭囊,跟獾一起走出木屋。外面,四百人已经集结完毕,无声无息,像一群等待猎食的狼。
亚站在队伍前,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,只说了一句:
“今夜,让羌人睡不着觉。”
队伍如黑色的溪流,渗入夜色。
而远方,羌军大营的篝火,像大地伤口渗出的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