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峰是晚上九点到的北京。
动车从漳州出发,八小时车程,他一路没睡。座位靠窗,窗外的景色从闽南的丘陵水田,逐渐变成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,最后是北京郊区连绵的厂房和高压线塔。天色暗下来时,他看见远处城市天际线的灯火,像一堆散落的钻石。
下车时,他给林默发了条消息:“我到南站了。公司地址发我。”
林默没回。林峰打了三个电话,都无人接听。最后他直接叫了辆出租车,报出WeCall的公司地址——那是母亲昨晚在电话里哭着告诉他的:“你弟公司要垮了,人被那个狐狸精坑了,你快去看看!”
出租车在高架桥上疾驰。夜晚的北京流光溢彩,林峰却无心欣赏。他脑子里全是母亲电话里的哭腔,和父亲蹲在茶叶店门口闷头抽烟的画面。
弟弟出事了。那个从小到大都优秀、都让他骄傲的弟弟,那个考上北邮、创业成功、上过新闻的弟弟,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。
车停在一栋写字楼前。林峰付钱下车,抬头仰望。大楼还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,其中一扇在二十三楼——那是林默的公司。
他走进大厅,保安拦住他:“先生,找谁?”
“林默。WeCall公司。”
“有预约吗?”
“我是他哥。”
保安打量了他几眼——五十岁出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,手里拎着个褪色的旅行包,确实不像来找投资的。
“稍等,我打电话问问。”
保安拨了个内线,说了几句,然后挂断:“林总在办公室,您直接上去吧,2308。”
电梯上升时,林峰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。头发白了一半,眼角皱纹深刻,脸上是长途奔波的疲惫。而弟弟,才三十五岁,本该是人生最好的时候。
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灯光昏暗。只有尽头的办公室门缝下透出光。
林峰走过去,推开门。
办公室里没开大灯,只有落地窗前的台灯亮着。林默坐在椅子上,背对着门,面朝窗外。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。
“小默。”林峰轻声叫。
林默慢慢转过身。看清他脸的瞬间,林峰的心脏狠狠揪了一下。
才一个月没见,弟弟像变了个人。脸颊凹陷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领口敞开,袖口卷到肘部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。
“哥……”林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林峰放下包,走过去,一把抱住弟弟。林默的身体僵硬了一瞬,然后彻底软下来,头埋在他肩头,肩膀开始颤抖。
没有声音,但林峰感觉到衬衫湿了——弟弟在哭。
这个认知让林峰心里发酸。林默从小要强,小学时摔断胳膊都没掉一滴眼泪,现在却……
他轻轻拍着弟弟的背,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。过了很久,林默的颤抖才慢慢平息。
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林默直起身,抹了把脸。
“妈打电话,说你出事了。”林峰在对面椅子上坐下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林默低下头,双手插进头发里,久久不语。
“说话。”林峰的声音严厉起来,“我是你哥。”
林默终于抬起头,开始讲述。从三个月前的相识,到领证,到离婚协议,到那个U盘里的致命把柄。他讲得很慢,很艰难,有些地方会停顿很久,像是在回忆,又像是在平复情绪。
林峰安静地听着,越听脸色越沉。当听到苏晴要一千万和海南别墅时,他猛地站起来。
“报警!”他说,“这他妈是敲诈!”
“不能报警。”林默摇头,“她手里有公司的把柄,一报警,公司就完了。”
“公司重要还是你重要?”林峰瞪着他,“小默,你糊涂啊!这种人就是吃准了你不敢报警,才敢这么嚣张!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苦笑,“但我赌不起。哥,公司不是我一个人的,一百多个员工,背后是一百多个家庭。还有投资人,投了三千多万,如果因为我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林峰听懂了。
弟弟还是那个弟弟。从小到大,责任心强到近乎固执。小时候捡到五块钱,非要站在路边等失主,等了三个小时。现在,他背负着一百多个家庭和几千万的投资,更不可能轻易放手。
林峰重新坐下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。
“你给她转了多少钱了?”他问。
“三百万。”林默说,“三天后还要转三百万。然后……海南的别墅要过户给她。”
“你还剩多少钱?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打开电脑,登录银行账户。屏幕转向林峰。
余额:6,327,652.18元。
六百三十二万。一个月前,这个数字还是一千二百万。
林峰盯着那串数字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。他知道弟弟有钱,但没想到,短短三个月,就被一个女人掏空了大半。
“你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你就这么任她宰割?”
“我有选择吗?”林默的声音里透着绝望,“她手里有证据,足够毁掉公司,也足够让我坐牢。哥,我不能坐牢。爸妈年纪大了,受不了这个打击。”
林峰沉默了。他看着弟弟疲惫的脸,突然意识到,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。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,每一步都算好了——从相识到结婚,从要钱到威胁,环环相扣,不留余地。
“那个U盘里的东西,”他问,“真的那么要命?”
林默点头:“真的。公司的资质有问题,数据也有问题。如果曝光,不只是罚款,很可能涉及刑事责任。”
“她是怎么拿到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默摇头,“可能是黑进我的电脑,也可能是……公司有内鬼。”
内鬼。这个词让林峰后背发凉。
“你查过吗?”
“没时间查。”林默苦笑,“而且,查到了又能怎样?证据已经在她手里了。”
办公室陷入沉默。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,车流如河,霓虹闪烁。但在这个二十三楼的办公室里,空气沉重得像要凝固。
许久,林峰开口:“带我去你家看看。”
林默的公寓在东四环,两百平的大平层,装修简约现代。但此刻,这个家看起来像个战场。
客厅茶几上堆满了外卖盒和空啤酒罐,地毯上散落着文件和打印纸。主卧的门紧闭着,次卧的床上被子凌乱,床头柜上放着药瓶——林峰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安眠药。
“你吃药了?”他转头问。
“偶尔。”林默说,“睡不着的时候。”
林峰放下药瓶,走进书房。书桌上,林默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,屏幕上是一份未写完的邮件。他扫了一眼内容,是给投资人的,解释公司近期的一些“数据波动”。
“这几天你都在公司住?”林峰问。
“嗯。”林默靠在门框上,“不想回来。这里有……太多她的痕迹。”
确实。客厅墙上挂着苏晴选的装饰画,厨房里摆着她买的餐具,甚至空气里,还残留着她用的那种香水味。
林峰走回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沙发很软,但他坐得笔直。
“小默,”他认真地看着弟弟,“你听我说。这件事,不能这样下去。你今天给了她三百万,她明天就会要五百万。人的贪欲是填不满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在他对面坐下,双手捂着脸,“但我能怎么办?报警?公司就完了。不给钱?她就把证据曝光。哥,我走投无路了。”
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疲惫。林峰看着弟弟,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必须做点什么。哪怕弟弟不同意,哪怕有风险。
“你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。”林峰说。
林默猛地抬头: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我去跟她谈。”林峰说,“以家人的身份。有些话,你不好说,我说。”
“不行!”林默站起来,“哥,你不了解她。她不是普通人,她是……”
“她是什么?”林峰也站起来,“她是骗子,是敲诈犯!小默,你怕她,我不怕。大不了鱼死网破!”
“鱼死网破?”林默笑了,笑声凄凉,“哥,你知道鱼死网破的代价是什么吗?是我的公司,是我的自由,是爸妈的晚年!你承担得起吗?”
这句话太重,重得林峰一时语塞。
兄弟俩对视着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对抗。一个要保护弟弟,哪怕用最激烈的方式;一个要保护所有人,哪怕牺牲自己。
最后,林峰先妥协了。他重新坐下,声音软下来:“好,我不去找她。但我们得想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查她。”林峰说,“你找的那个私家侦探,继续查。查她的底细,查她的同伙,查她的弱点。这种人,不可能没有破绽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头:“已经在查了。但进展很慢。”
“钱呢?”林峰问,“查这个要钱吧?你账户里还剩六百万,给她三百万后,就只剩三百万了。够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摇头,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”
这种听天由命的语气让林峰心里发疼。他记忆中的弟弟,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、坚信人定胜天的少年。现在,却被一个骗子逼到了墙角,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
手机在这时响了。是林默的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“苏晴”两个字。
林默看着手机,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接。”林峰说,“开免提。”
林默深吸一口气,按下接听键和免提键。
“喂?”苏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轻快,愉悦,像在跟老朋友聊天,“老公,在干嘛呢?”
林默握紧手机,指关节发白:“有事?”
“没事就不能找你啦?”苏晴笑了,“我就是想问问,第二笔三百万,准备得怎么样了?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哦。”
“我会转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苏晴顿了顿,“对了,还有个事。我这两天算了算,海南别墅过户的手续费、税费,还有装修的钱……加起来也不少。你看,能不能再转五十万给我?就当是……提前给我的一点心意?”
又来了。五十万,说得像要五十块钱一样轻松。
林峰猛地站起来,想抢过手机说话,但林默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我没钱了。”林默说,声音很平静,“账户里只剩六百万,给你三百万后,公司还要运营,我还要生活。”
“没钱了?”苏晴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林默,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?一个公司估值几个亿的创始人,说没钱?”
“真的没钱了。”
“那就卖房。”苏晴说,语气理所当然,“你在北京不是还有套公寓吗?卖了,钱不就来了?”
林默僵住了。卖房?这套公寓是他创业第二年买的,住了八年,里面的每一件家具,每一幅画,都是他精心挑选的。这是他在北京的家。
“苏晴,”他艰难地说,“这套房子……”
“这套房子值一千多万。”苏晴打断他,“卖了,你还了债,还能剩几百万,够你东山再起了。林默,我是在帮你。拖着债务过日子,多难受啊。”
她说得那么贴心,那么善解人意。好像不是在逼他卖房,而是在为他考虑。
林峰听不下去了。他抢过手机,对着话筒说:“苏小姐,我是林默的哥哥林峰。关于钱的事,我们见面谈吧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。然后苏晴笑了,笑声清脆:“原来是大哥啊。你好。见面当然可以,不过……我只跟林默谈。”
“我是他哥,我有权代表他。”
“法律上,你没有。”苏晴的语气依然轻松,“而且,大哥,我劝你不要插手这件事。这是我和林默之间的……家务事。外人掺和进来,容易出事。”
最后那句话,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裹着糖的毒药。
林峰的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这是在威胁我?”
“怎么会呢?”苏晴笑了,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。大哥,你远道而来,辛苦了。早点休息吧。林默,明天记得转账。爱你哦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忙音在客厅里回响。林峰握着手机,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
“你听听!”他把手机扔回给林默,“这是什么态度?敲诈还这么理直气壮!”
林默接过手机,没有说话。他只是坐在那里,低着头,像个等待判决的囚犯。
林峰看着他,心里的怒火慢慢冷却,变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他知道,弟弟已经被逼到了绝境。报警不敢,反抗无力,只能任人宰割。
但他不能。他是哥哥,是长子,是家里最该扛事的人。
“小默,”他重新坐下,声音低沉但坚定,“这件事,交给我。你继续管你的公司,钱的事,我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什么办法?”林默抬头看他,“哥,你没钱,我知道。茶叶店一年挣不了二十万,还要养家……”
“我可以借。”林峰打断他,“老家那些亲戚,朋友,总能借到一些。不够的,我把茶叶店抵押了。”
“不行!”林默猛地站起来,“那是爸妈的店!是他们一辈子的心血!”
“那我也不能看着你被人坑死!”林峰也站起来,声音提高,“小默,我是你哥!从小到大,你聪明,你能干,什么事都走在我前面。我这个当哥的,没帮过你什么。现在你出事了,你让我袖手旁观?我做不到!”
兄弟俩再次对视。这一次,林默的眼眶红了。
“哥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峰摆手,“就这么定了。明天我去筹钱,能筹多少算多少。至于那个苏晴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:“我会会她。我倒要看看,她到底有多厉害。”
窗外,夜更深了。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,只剩下零星的几盏,像迷航的船在黑暗中寻找方向。
客厅里,兄弟俩相对无言。一个想着怎么保护弟弟,一个想着怎么不拖累哥哥。
但他们都清楚,这场战斗才刚刚开始。而对手,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,更残忍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短信,来自苏晴:“忘了说,卖房的事,给你一周时间。一周后如果还没动静,我就帮你想别的办法。晚安。”
“别的办法”。这三个字像三根针,扎进林默心里。
他看着短信,又看向哥哥。林峰也看到了短信,脸色铁青。
“哥,”林默轻声说,“也许……我们真的该报警。”
林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弟弟,看着这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、现在却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弟弟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是心疼,是愤怒,是保护欲,还有一种深深的、无能为力的悲哀。
最终,他摇了摇头。
“再等等。”他说,“等那个私家侦探的消息。如果查不到什么……我们就报警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艰难。因为他知道,报警意味着什么——弟弟的事业,弟弟的名誉,甚至弟弟的自由,都可能毁于一旦。
但不报警呢?继续被敲诈,被勒索,直到被吸干最后一滴血?
林默看着哥哥,突然想起小时候,有次他被大孩子欺负,林峰冲上去跟对方打架,被打得鼻青脸肿,但一直护着他,说:“别怕,哥在。”
现在,哥还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:“好,再等等。”
兄弟俩达成了一致。一个暂时的、脆弱的共识。
但他们都清楚,时间不多了。一周,七天,一百六十八个小时。
在这有限的时间里,他们要么找到翻盘的证据,要么准备好失去一切。
窗外,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尖锐,急促,像某种警示。
夜还很长。
而黎明,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