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馆选在三里屯北区,透明玻璃墙,白色桌椅,墙上挂着抽象的几何画。工作日的下午,店里人不多,角落里的爵士乐若有若无,像远处飘来的叹息。
林峰提前半小时到了。他选了最里面的卡座,背靠墙壁,面向门口。桌上的柠檬水已经喝掉大半,冰块融化,杯壁凝着水珠。他的手机放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——这是林默教他的,说这样录音效果最好。
手机壳是昨晚新买的,黑色,不起眼。但里面有个小装置,林默公司的技术员连夜改装的,十米内能清晰录制环境音。林峰摸了摸手机背面,指尖能感觉到那个微型麦克风微微凸起的轮廓。
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。他深吸一口气,端起水杯,手很稳,但手心全是汗。
下午三点整,咖啡馆的门被推开。
苏晴走进来。
她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,白色衬衫打底,深色牛仔裤,平底鞋。头发松松挽着,脸上只化了淡妆。整个人看起来温柔、知性,像个刚下课的美术老师。
林峰看着她,很难把这个形象和电话里那个冷酷敲诈的女人联系起来。
苏晴扫视了一圈,看到林峰,微微一笑,走过来。
“大哥。”她在对面坐下,声音轻柔,“等很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林峰说,尽量让语气平和,“喝什么?”
“美式就好。”
林峰招手叫来服务员,点了咖啡。等待的间隙,两人谁也没说话。苏晴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,然后收起手机,抬起头,笑容依然温柔。
“林默呢?”她问,“他怎么没来?”
“公司有事。”林峰说,“我来也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苏晴微微偏头,“大哥,我说过的,这件事我只跟林默谈。你代表不了他。”
“我是他亲哥。”林峰盯着她,“在法律上可能代表不了,但在情理上,我有资格过问。”
苏晴笑了,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咖啡,小口啜饮。她的手指纤细白皙,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涂着透明的护甲油。
“情理?”她放下杯子,“大哥,你和林默讲情理,我理解。但我和他之间,现在只有法律。离婚协议签了,条件谈好了,剩下的只是执行。”
“执行到让他卖房?”林峰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苏小姐,做人要留余地。”
“余地?”苏晴重复这个词,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,“大哥,你知道林默这三个月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吗?”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,翻开,推到林峰面前。
“我记了一笔账。从认识开始,礼物、转账、消费……你自己看。”
林峰拿起笔记本。纸页上,娟秀的字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:
3月15日,腕表,20万。
3月28日,手镯,32.8万。
4月账单,64.2万。
5月账单,78.2万。
5月20日转账,520万(海南别墅)。
6月6日转账,45.8万(民政局)。
6月6日转账,88万(知情费)。
6月10日转账,300万(离婚协议第一笔)。
总计:1129万。
一千一百二十九万。这个数字像一块冰,顺着林峰的脊椎滑下去。
“这还不包括日常开销,吃饭、旅游、买衣服……”苏晴合上笔记本,“大哥,你觉得,是谁没留余地?”
林峰盯着她,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愧疚,一丝不安。但什么都没有。她的表情平静,眼神坦然,好像花掉这一千多万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“这些钱,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是你主动要的,还是林默自愿给的?”
“有区别吗?”苏晴笑了,“婚姻期间,丈夫给妻子花钱,不是应该的吗?再说,哪一次不是我提了要求,林默高高兴兴答应,高高兴兴转账?我有逼他吗?我有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吗?”
她顿了顿,身体微微前倾:“大哥,你了解你弟弟吗?你知道他为什么愿意给我花这么多钱吗?”
林峰没说话。
“因为他愧疚。”苏晴轻声说,“因为他在用钱弥补他给不了的东西——时间,陪伴,真正的爱。这三个月,他陪我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十天。剩下的时间,他都在公司。我生日那天,他说好陪我吃晚饭,结果凌晨三点才回来,醉醺醺的,倒头就睡。”
她的眼眶微微红了,但很快又恢复平静。
“所以大哥,别跟我谈余地。这段婚姻里,没留余地的人是他。现在要结束了,我拿回我应得的,有什么错?”
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,那么真情实感,连林峰都有一瞬间的恍惚——也许,弟弟真的亏待了她?
但下一秒,他想起那个U盘,想起那些致命的把柄。
“如果你真的觉得委屈,”林峰说,“可以走法律程序。法院判多少,林默给多少。为什么非要私下解决?还要用那些……不光彩的手段?”
苏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她看着林峰,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大哥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冰锥,“你知道得不少啊。”
“该知道的,我都知道。”
“那你更应该明白,”苏晴靠回椅背,“为什么不能走法律程序。因为走了法律程序,你弟弟可能就不只是赔钱那么简单了。”
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峰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他强迫自己冷静,想起林默的叮嘱——不要激怒她,要套话,要录音。
“苏小姐,”他尽量让语气平和,“你说得对,林默可能确实亏待了你。但一千多万,再加上一套别墅,是不是太多了?他现在真的拿不出这么多钱。”
“拿不出就卖房。”苏晴理所当然地说,“大哥,我不是没给过他选择。要么给钱,要么……你知道后果。”
“如果我帮他还呢?”林峰说,“我是他哥,我可以把我的店卖了,可以找亲戚借。能不能……少一点?”
苏晴看着他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感动,更像是……评估。评估这个提议的价值,评估林峰的诚意,评估能不能榨出更多油水。
“你能出多少?”她问。
“五百万。”林峰说,“这是我的极限。加上林默账户里还剩的三百万,一共八百万。别墅……能不能就算了?那是他父母的钱买的,老人家攒了一辈子……”
“不行。”苏晴断然拒绝,“别墅必须给我。那是我们婚后的共同财产,法律上我有权分一半。”
“但那是林默全款买的!”
“产权证上有我的名字。”苏晴微笑,“大哥,你弟弟亲手写上去的。现在说这些,晚了。”
林峰感到一阵无力。这个女人,把法律玩得明明白白,把人心算得清清楚楚。她知道林默的软肋,知道他的底线,知道他不敢报警,知道他只能妥协。
“那就没得谈了?”他问。
“有得谈。”苏晴说,“八百万加别墅,我可以接受。但我要现金,不接受分期。一周内,钱到账,别墅过户。然后,我们两清。”
一周。八百万现金。
林峰知道,这不可能。就算把老家的房子卖了,把茶叶店抵押了,把所有亲戚借遍,也凑不出八百万。
“一周太短了。”他说,“一个月。给我一个月时间筹钱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晴摇头,“我急着用钱。”
“急什么?”
话一出口,林峰就后悔了。这个问题太直接,太容易引起警惕。
果然,苏晴的眼神变了。她盯着林峰,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。
“大哥,”她轻声说,“你问得太多了。”
她拿起包,准备站起来。林峰心里一紧——她要是走了,这次谈判就彻底失败了。
“等等。”他急忙说,“一周就一周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苏晴停住动作,看着他。
“我要你保证,”林峰一字一顿,“钱到账后,所有关于公司的资料,全部销毁。而且,从此不再骚扰林默,不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。”
“可以。”苏晴爽快地答应,“我签保密协议。”
“还有,”林峰盯着她的眼睛,“告诉我,你背后有没有人指使?”
空气突然安静了。
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流淌,邻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,窗外的街道上车来车往。但在这个卡座里,时间好像凝固了。
苏晴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她的表情变得冰冷,眼神锐利得像刀。
“大哥,”她慢慢地说,“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长。”
“我不怕。”林峰说,“我只想知道真相。我弟弟到底栽在谁手里。”
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,她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种温柔的笑,也不是冰冷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近乎嘲讽的笑。
“好吧。”她重新坐下,身体前倾,压低声音,“既然你这么想知道,我告诉你。我舅舅在税务局,叔叔在网信办。你弟弟公司那些事,我随便找个人问问,就一清二楚。所以,别想着耍花样。你玩不起。”
舅舅。叔叔。
林峰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,但如果是真的……那他们真的完了。税务和网信,随便哪个部门认真查起来,WeCall都扛不住。
“现在明白了?”苏晴靠回椅背,“所以,乖乖给钱,大家相安无事。不然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林峰沉默了很久。手机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,静静地录着音。他祈祷那个微型麦克风足够灵敏,能把刚才那段话清晰地录下来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一周,八百万加别墅。我尽力。”
“不是尽力,是必须。”苏晴站起来,“下周一这个时间,我在这里等你。带着钱,和过户文件。”
她拿起包,转身要走,又停住,回头看了林峰一眼。
“对了,”她说,“告诉你弟弟,别想着报警,也别再找什么私家侦探调查我。我要是出事,那些资料会自动发到该发的地方。到时候,大家一起死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,规律,像倒计时。
林峰坐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直到苏晴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,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手在抖。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,一饮而尽。苦,但提神。
他拿起手机,按停录音,然后快速检查——文件已保存,时长37分24秒。他戴上耳机,拉到最后几分钟。
耳机里传来苏晴的声音,清晰,冰冷:“我舅舅在税务局,叔叔在网信办……你玩不起。”
录下来了。关键证据。
林峰感到一阵微弱的希望。但很快,这希望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——如果她说的是真的,如果她真的有这些关系,那他们就算有录音,又能怎样?
他收起手机,准备离开。视线无意中扫过苏晴刚才坐的位置,突然顿住。
椅子上,落着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小小的、方形的物品,金属质地,在咖啡馆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林峰走过去,捡起来。是一个U盘。黑色的,和之前林默描述的一模一样。
苏晴掉的?不可能。她那么谨慎的人,怎么会犯这种错误?
除非……是故意的?
林峰握紧U盘,金属边缘硌着掌心。他环顾四周,咖啡馆里一切如常,没有人注意他。
但他感觉,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U盘放进口袋,快步走出咖啡馆。
外面天色已暗,华灯初上。三里屯的夜晚刚刚开始,街道上人流如织,音乐从酒吧里流淌出来,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香水的味道。
林峰穿过人群,走向地铁站。走了几步,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咖啡馆的玻璃墙后,苏晴刚才坐过的那个卡座,现在空着。但旁边的卡座里,坐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,背对着他,正在看手机。
那个背影……有点眼熟。
林峰停下脚步,想看清楚。但就在这时,男人站起来,转身走向咖啡馆深处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只是一个普通的顾客?还是……
林峰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他现在需要立刻回公司,把录音给林默听,再看看这个U盘里有什么。
他加快脚步,汇入夜晚的人流。
而在咖啡馆里,那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洗手间,关上门,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龙哥,”他压低声音,“谈完了。录音应该录到了。U盘也故意留给他了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男人点点头:“放心,里面是处理过的资料,查不到我们。嗯,我知道,继续盯着。”
挂断电话,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。镜子里映出一张普通的脸,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普通。
只有眼睛很锐利,像鹰。
他推开门,走出洗手间,重新坐回刚才的卡座。服务员过来问他还要点什么,他摇摇头,只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,林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。
男人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,喝了一口,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
猎物已经踩进了第一个陷阱。
接下来,该收网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