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> 古籍 > 完美陷阱 > 第十四章:致命把柄

第十四章:致命把柄

孟付良Ctrl+D 收藏本站

雨下到第四天,北京的天空像一块浸透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。林默坐在公司会议室里,盯着投影屏幕上跳动的数字——Q2季度财报,用户增长率下滑了三个百分点。

“主要是竞品推出了新功能,抢走了部分用户。”运营总监的声音小心翼翼,“我们已经调整了推广策略,下个月应该能回暖。”

林默没说话。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用户增长,是赵志军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“对方警觉性很高,调查受阻。建议你暂时按兵不动。”

按兵不动。可他还能怎么动?那三百万的转账截止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,现在已经是九点四十七分。

手机在会议桌上震动了一下。屏幕亮起,是银行APP的转账确认通知——三百万,转到了苏晴的账户。

林默盯着那条通知,手指收紧。他最终还是转了。不是屈服,是缓兵之计。他需要时间,需要证据,需要……翻盘的筹码。

会议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。员工们鱼贯而出,没人敢多看他一眼。只有助理小张留了下来,轻声说:“林总,有位苏小姐在前台等您,说和您约好了。”
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

林默深吸一口气,站起来:“让她来我办公室。”

“好的。”小张犹豫了一下,“需要我在场吗?”

“不用。”林默说,“任何人不准进来。”

他走回办公室,关上门,走到落地窗前。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,外面国贸的建筑群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像一片即将沉没的石林。

门被轻轻推开,又关上。

林默转过身。苏晴站在门口,穿着米白色的风衣,头发微湿,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长柄伞。她看起来……和平时没什么不同。甚至可以说,状态很好。脸颊红润,眼睛明亮,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。

“雨真大。”她把伞靠在墙角,脱下风衣挂在衣帽架上,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,“路上堵死了,差点迟到。”

林默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
苏晴走到办公桌前,在客椅上坐下,双腿优雅地交叠。她环顾了一下办公室,目光在墙上的公司logo上停留了一秒。

“环境不错。”她说,“比我想象的还大。”

“钱收到了?”林默问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。

“收到了。”苏晴从包里拿出手机,点开银行APP,把屏幕转向他,“三百万整。谢谢。”

屏幕上确实是转账成功的页面。林默看了一眼,移开目光。

“接下来呢?”他问。

“接下来,”苏晴收起手机,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们谈谈剩下的七百万,和海南的别墅。”

她的语气很轻松,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。

“如果我说不呢?”林默说。

苏晴笑了。不是那种温柔的笑,也不是冰冷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带着怜悯的笑。好像他在说一个幼稚的玩笑。

“林默,”她轻声说,“你觉得你有的选吗?”
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,放在桌上,推过来。

“打开看看。”

林默没有动。他盯着那个黑色的平板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
“不敢看?”苏晴歪了歪头,“那我给你讲讲吧。”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看着外面的雨景。声音平静,清晰,像在做一个工作汇报。

“你的公司,WeCall,主营业务是即时通讯和网络电话。三年前拿到A轮融资三千万,估值两个亿。去年开始拓展海外市场,推出了国际通话功能——用户可以通过你们的App拨打美国、加拿大、欧洲等地的电话,费率比运营商便宜百分之六十。”

她转过身,看着他:“但问题是,你们没有《增值电信业务经营许可证》中的‘国际通信设施服务业务’许可。也就是说,你们在做的事,至少在资质上,是灰色的。”

林默的心脏开始狂跳。她连这个都知道。

“这还不是最严重的。”苏晴继续说,走到办公桌前,手指轻轻敲了敲平板电脑,“最严重的是,为了拿到B轮融资,你们在用户数据上做了手脚。”

她俯身,在平板上划了几下,然后再次推过来。

“这是你们上报给投资人的数据:月活用户一千二百万,日活用户四百万,用户平均使用时长每天四十七分钟。很漂亮的数字,对吧?”

林默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图表,手心开始出汗。

“但真实的数据呢?”苏晴又划了一下屏幕,“我找专业人士分析过你们的服务器日志。真实的月活用户……大概在九百万左右。日活,三百万出头。至于使用时长……”

她顿了顿,看着林默的眼睛:“你们在后台做了个小手脚——只要App在前台运行,哪怕用户只是锁屏了,也会被计入使用时长。实际的有效使用时间,每天不到三十分钟。”

林默感到喉咙发干。他想说话,但发不出声音。

“这些数据如果曝光,”苏晴坐回椅子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“你觉得会怎么样?投资人会撤资,用户会流失,监管部门会调查……哦对了,我还查到,你们在海外用的服务器,有些是在……不那么合规的地区?”

她用的是疑问句,但语气是肯定的。

林默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你怎么……拿到这些的?”

苏晴笑了:“我是你的妻子啊,林默。妻子想了解丈夫的事业,不是很正常吗?”

“你黑进了我的电脑?”林默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“说‘黑进’多难听。”苏晴摆摆手,“我只是……借用了你的权限。你书房那台电脑,密码太简单了。我的生日加上‘520’……你真的,太容易相信人了。”

她说着,从包里又拿出一个U盘,放在平板电脑旁边。

“这里面,”她说,“有更详细的分析报告,还有原始数据的截屏。如果送到税务局,送到网信办,送到你们的投资人那里……你觉得,WeCall还能撑多久?”

林默盯着那个U盘。黑色的,和三天前她在会议室里拿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。也许,就是同一个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
“我想要你签字。”苏晴从包里抽出那份离婚协议,翻到最后一页,放在他面前,“签了字,剩下的七百万分期付清,海南别墅过户给我。这些资料,我会全部销毁。”
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会销毁?”
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苏晴耸耸肩,“但如果你不签,我现在就把这些发出去。然后,你就什么都没有了——公司,名誉,自由。”
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哦,对了。非法经营,数据造假,这些如果查实了,不只是罚款那么简单。数额特别巨大的话,是可能……坐牢的。”

坐牢。两个字,轻飘飘的,但砸在林默心上像千钧重锤。

他想起父亲,那个一辈子老实巴交的茶叶店老板。如果知道儿子可能坐牢……

想起母亲,心脏一直不好。

想起哥哥林峰,刚生了二胎。

想起公司里那一百多个员工,他们中的很多人刚在北京买了房,生了孩子,背着一身贷款。

如果他倒了,这些人怎么办?

“给我点时间。”林默听见自己说,声音疲惫得像跑了三天三夜。

“时间?”苏晴笑了,“林默,我已经给过你时间了。三天前我就告诉过你,要么签字,要么赌一把。现在,你赌得起吗?”

她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。那个动作很温柔,像妻子在安慰丈夫。

但林默只觉得一阵恶寒。

“签了吧。”苏晴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拿钱换平安,很划算的买卖。你还年轻,公司没了可以再创,名声坏了可以慢慢修复。但要是进去了……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”

她的呼吸喷在他耳侧,带着淡淡的香水味。还是那瓶英国梨与小苍兰,他送她的礼物。

林默闭上眼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大学宿舍里熬夜写代码,第一次拿到用户时的激动,A轮融资成功那天的香槟,父母在老家茶叶店门口送他上北京时的眼神……

还有苏晴。第一次见面时她白裙子的裙摆,海南别墅里她仰头看夕阳的侧脸,领证那天她仰头对他笑的眼睛。

那些美好的、温暖的画面,和此刻这个冰冷的、残忍的现实,重叠在一起,撕裂成一片片锋利的碎片,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

“如果我签了,”他睁开眼,看着苏晴,“你怎么保证这些资料不会外泄?”

“我可以签保密协议。”苏晴说,“具有法律效力的那种。如果我违约,你可以起诉我。”

“起诉你?”林默笑了,笑声干涩,“你觉得,到了那时候,我还有能力起诉你吗?”

苏晴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。不是愧疚,不是动摇,而是一种……被冒犯的不悦。

“林默,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我是在给你选择。A,签字,拿钱走人。B,不签,身败名裂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
她拿起笔,塞进他手里。

笔很沉。林默握着它,手指僵硬。

窗外,雨还在下。雨点敲打着玻璃,像无数只焦急的手在拍打。

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只有空调出风口低低的嗡鸣,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
林默低头看着协议。白纸黑字,条理清晰。海南别墅,一千万,法律费用……每一个条款都像一把刀,割走他的一部分。

但他别无选择。

苏晴说得对,他赌不起。公司,员工,家人,他自己……他背负的东西太多了,多到不能倒下。

他握紧笔,笔尖悬在签名处。

就在他要落笔的瞬间,手机响了。不是他的手机,是苏晴的。

她皱了皱眉,拿出手机看了一眼。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被林默瞥见——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,但归属地显示是云南。

苏晴的脸色微微变了。她按掉电话,但立刻又响了。

“接吧。”林默说,笔尖依然悬着。

苏晴犹豫了一秒,然后接起电话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
“喂?”她的声音很低,“现在不方便……嗯,知道了……晚点说。”

通话很短,不到三十秒。但挂断电话后,苏晴明显有些心神不宁。她收起手机,走回办公桌前,但眼神飘忽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。

“怎么了?”林默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苏晴摇头,但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,“朋友的事。我们继续。”

但她刚才的镇定自若,已经出现了一道裂缝。

林默看着她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也许,她也有怕的东西?

他放下笔。

“我突然想起来,”他说,声音恢复了平静,“协议里有些条款需要修改。”

苏晴皱眉:“什么条款?”

“海南别墅的过户时间。”林默翻开协议,指着其中一行,“这里写的是‘三十天内’。但我最近资金紧张,需要更长的时间周转。”

“你要多久?”

“三个月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苏晴断然拒绝,“最多一个半月。”

“那就两个月。”林默看着她,“如果你不同意,那今天这字我签不了。”

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。她的眼神很锐利,像要穿透他的内心,看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。

“你故意的?”她问。

“我只是在保护我的权益。”林默说,“苏晴,你要的东西,我都会给。但你也得给我一条活路。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金,我的公司会垮。”

这句话半真半假。三百万现金他拿得出,但剩下的七百万确实需要时间。更重要的是,他在试探——试探她的底线,试探她是不是真的急于求成。

苏晴沉默了。她低头看着协议,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敲击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

窗外的雨声更大了。远处传来闷雷,轰隆隆的,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身。

终于,苏晴抬起头。

“两个月。”她说,“但你要先付第二笔三百万,作为定金。”

“可以。”林默点头,“但你要给我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那个U盘。”林默指着桌上的U盘,“我要确认里面的内容,是不是真的有你说的那么致命。”

苏晴笑了:“你觉得我会给你?”

“不给,我就不签。”林默往椅背上一靠,“你我都清楚,这些资料是你的筹码。但筹码只有在桌上才有用。如果你不让我看到牌面,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诈我?”

这是赌博。他在赌苏晴会妥协,赌她急于拿到钱,赌她……背后有更大的压力。

苏晴盯着他,眼神复杂。那一刻,林默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算计,犹豫,还有一丝……他读不懂的东西。

也许是焦虑?也许是恐惧?

终于,她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”她把U盘推过来,“你可以看。但只能在这里看,不能拷贝,不能带走。”

“成交。”

林默接过U盘,插进电脑。文件打开,里面确实是他公司的数据——详细的服务器日志分析,资质文件的扫描件,甚至还有几段录音,是他和投资人开会时的谈话,涉及一些敏感数据。

录音?她什么时候录的?

林默感到后背发凉。这个女人,到底在他身边埋了多少陷阱?

他快速浏览着文件,越看心越沉。这些资料如果曝光,WeCall确实会死。而且,他自己很可能真的会坐牢。

“现在信了?”苏晴问。

林默拔下U盘,递还给她。

“信了。”他说。

“那签字吧。”

林默重新拿起笔。这一次,他没有犹豫,在协议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
笔尖划过纸张,沙沙作响。像某种仪式的结束,又像另一种仪式的开始。

签完字,他把协议推过去。

苏晴拿起协议,仔细检查了签名,然后满意地点点头。她把协议收进包里,站起来。

“第二笔三百万,三天内到账。”她说,“两个月后,海南别墅过户。到时候,我们两清。”

她拿起风衣和伞,走向门口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住,回头看了林默一眼。

那个眼神很复杂。有胜利者的得意,有完成任务后的轻松,还有一点……林默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林默,”她轻声说,“其实你是个好人。可惜……”

可惜什么?她没有说完。

只是摇摇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电梯的叮咚声中。

林默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雨点打在玻璃上,汇成一道道水痕,像眼泪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刚才签下名字的手,现在在微微发抖。

不是害怕,是愤怒。被算计的愤怒,被要挟的愤怒,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愤怒。

但愤怒没用。他需要冷静,需要计划,需要反击。

那个云南的来电,苏晴瞬间的慌乱,还有她最后那个未说完的“可惜”……

这些都是线索。是他翻盘的希望。

他拿起手机,给赵志军发了条消息:“有新线索。云南的号码,查一下。”

发送后,他锁上屏幕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
窗外的雷声越来越近。暴雨要来了。

而他,已经做好了在暴风雨中战斗的准备。
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

无论最后,谁会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