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整整一夜。
第二天早晨,林默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书桌上,脸颊压着那份离婚协议。纸张被口水浸湿了一角,墨迹晕开,把“一千万元”里的“万”字染成一团模糊的黑斑。
他坐直身体,脖子僵硬得像生锈的铰链。窗外天光晦暗,雨停了,但云层低垂,压着城市的天际线。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。
主卧的门依然紧闭。苏晴昨晚没回来,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。
林默站起来,走到卫生间,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脸。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,脸颊凹陷,胡子拉碴。才一夜,他就像老了十岁。
他用毛巾擦干脸,走回客厅。茶几上,那个黑色的U盘还放在那里,像一颗已经启动的定时炸弹。
他盯着U盘看了很久,然后弯腰捡起来,握在手里。塑料外壳冰凉,棱角硌着掌心。这里面装着他公司的命脉,也装着他可能坐牢的证据。
苏晴是怎么拿到这些的?这十天她住在这里,他每天早出晚归,她有大把的时间……
林默猛地想起,上周三他回家时,发现书房的门虚掩着。他以为是自己早上出门忘了关,现在想来,也许是苏晴进去过。他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书桌上,密码……密码是她的生日。
他给了她所有的信任,包括密码,包括家门钥匙,包括银行账户,包括他的心。
而她用这些信任,在他背后插了一刀。
林默把U盘扔回茶几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需要反击。但不能莽撞。苏晴手里有他的把柄,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。
他需要信息。需要知道苏晴到底是谁,到底想要什么,还有没有别的同伙。
他需要调查。
上午十点,林默走进国贸附近一家咖啡馆。店里人不多,角落的卡座里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,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。
“陈先生?”林默走过去。
男人抬起头。他四十多岁,相貌普通,扔进人堆里立刻就会消失的那种普通。只有眼睛很锐利,像鹰。
“林先生,请坐。”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我姓赵,赵志军。陈枫介绍我来的。”
沈枫介绍的私家侦探。昨晚林默给沈枫打电话,只说了句“我需要查个人”,沈枫没多问,直接推了这个人的微信。
“喝什么?”赵志军问。
“美式,谢谢。”
赵志军招手叫来服务员,点了咖啡,然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过来。
“这是合同和保密协议,你看一下。费用按天算,每天八千,预付三天。如果调查需要特殊手段,另算。”
林默翻开合同,条款密密麻麻,但他没心思细看,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。又从手机银行转了五万过去——多出的是诚意。
赵志军看了眼到账短信,点点头:“说吧,查谁?”
林默从手机里找出苏晴的照片,推过去:“苏晴,28岁,艺术史硕士,在私人美术馆工作。”
赵志军接过手机,仔细看着照片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像在扫描一件证物。
“查什么?”他问。
“全部。”林默说,“身份,学历,工作,家庭背景,感情史,经济状况……所有你能查到的。”
赵志军抬起头:“她是你的……”
“妻子。”林默顿了顿,“刚结婚十天。”
赵志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。有更多信息吗?身份证号,手机号,住址。”
林默把能想到的信息都说了。苏晴的身份证号他记得——领证时看过。手机号他倒背如流。住址……她现在住在他家,但她之前住在哪里?
“她说租住在朝阳公园附近,具体地址我没问。”林默说。
“没事。”赵志军收起手机,“有这些就够了。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够吗?”
“看情况。”赵志军喝了口凉掉的咖啡,“如果她背景干净,三天足够了。如果她有问题……那可能需要更久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手机,递给林默:“用这个联系我。里面只有一个号码,是我的。调查期间,我们只用这个沟通。”
林默接过手机。黑色的,老款,没有任何品牌标识。
“另外,”赵志军看着他,“我提醒你,私家侦探能查到的信息有限。很多资料需要合法渠道获取,有些甚至根本查不到。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默说,“只要能查到一点东西,就行。”
赵志军点点头,站起来:“有消息我会联系你。这几天,保持手机畅通。”
他穿上夹克,拿起公文包,转身离开。脚步很轻,像猫。
林默坐在原地,看着窗外。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,每个人都忙着去往某个地方,每个人的生活看起来都简单、直接、真实。
不像他的生活,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。
服务员端来美式咖啡。林默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苦,但提神。
手机震动。是他自己的手机,沈枫发来的消息:“人见到了?靠谱吗?”
“见了。应该靠谱。”
“那就好。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。”
林默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,然后打字:“枫,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她真的有问题,我该怎么办?”
消息发出去后,他立刻后悔了。但撤回已经来不及。
沈枫的回复很快:“收集证据,找律师,准备打官司。但最重要的是,保护好你自己。公司,个人资产,还有……心理。”
心理。林默苦笑。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在昨夜彻底崩溃了。
他锁上手机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又闪过苏晴的脸——第一次见面时温柔的笑,民政局门口委屈的泪,会议室里冰冷的眼神。
那些表情,到底哪个是真的?
也许,都是假的。
等待的三天,林默搬去了公司住。
他把折叠床从储藏室搬出来,放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。晚上睡不着时,他就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。
公司的员工察觉到异常,但没人敢问。只有助理小张小心翼翼地送来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,轻声说:“林总,需要什么随时叫我。”
林默点点头,什么也没说。
他强迫自己工作,看财报,开会,见投资人。但心思完全不在。每次手机震动,他都以为是赵志军,但大多是工作消息。
苏晴没有联系他。那个黑色的U盘放在办公室抽屉里,他再也没碰过。
第三天下午,赵志军终于打来了电话。
用的是那部黑色手机,号码显示未知。
“林先生,有初步结果了。”赵志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“方便见面吗?”
“在哪?”
“老地方。一小时后。”
林默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。赵志军已经在了,还是坐在那个角落的卡座,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“查到什么了?”林默坐下,开门见山。
赵志军打开电脑,调出一份文档:“先说基本信息。苏晴,女,实际年龄31岁,不是28岁。”
林默心里一沉。又一个谎言。
“户籍地北京海淀,父母确实如她所说——父亲苏建国,大学教授;母亲王秀兰,退休会计。但是,”赵志军顿了顿,“她父母三年前已经离婚了。目前父亲住在学校家属院,母亲搬去了天津,和女儿关系疏远。”
离婚了?苏晴从来没提过。她描述的家庭一直是温馨和睦的。
“学历方面,”赵志军继续,“她确实在国外待过,但不是留学。2015年到2017年,她在法国一所语言学校学法语,没有拿到任何学位。所谓的艺术史硕士,查不到任何记录。”
又一个谎言。林默想起苏晴谈起文艺复兴时的神采飞扬,那些专业术语,那些对画作的独到见解……全都是编的?
“工作方面,‘未央美术馆’确实存在,在798,但已经停业两年了。我查了她的社保记录,过去五年她只有零星几笔缴费记录,没有稳定的工作单位。”
所以美术馆策展助理的工作也是假的。那这三年她在干什么?
“感情史,”赵志军看向林默,眼神里有一丝同情,“这部分比较复杂。我查了她的婚姻登记记录——她在北京结过四次婚。”
四个字,像四记重拳,狠狠砸在林默胸口。
“四次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飘忽。
“四次。”赵志军调出另一份文档,“第一次,2016年,男方张伟,结婚三个月离婚。第二次,2018年,男方王志勇,结婚四个月离婚。第三次,2020年,男方李志远——就是你之前知道的那次。第四次,就是和你。”
李志远。那个家暴的“前夫”。所以那段故事也是假的?那八十八万……
林默感到一阵眩晕。他扶住桌子,深吸几口气。
“离婚的原因?”他问,声音嘶哑。
“都是协议离婚,原因写的是‘感情破裂’。”赵志军说,“但有几个共同点:结婚时间都很短,最长不超过半年。离婚后,男方都支付了高额‘补偿金’,从三十万到两百万不等。还有……”
他顿了顿,调出几张照片:“我查了这几个男方的背景。都是创业者,或者小企业主,经济条件不错,但都有一些……不那么干净的经营问题。”
照片上是几个男人的面孔。张伟,王志勇,李志远。林默盯着这些陌生人的脸,突然感到一阵恶心——他们和他一样,都是猎物。
“所以,”他艰难地说,“这不是第一次?”
“显然不是。”赵志军合上电脑,“林先生,从目前的信息看,你很可能遇到了职业婚姻诈骗。目标明确,手法熟练,而且……应该不是一个人作案。”
不是一个人。林默想起苏晴在海南时,和售楼处销售的那个神秘对话。想起她总是恰到好处地提到“朋友”、“闺蜜”、“家里人”。
也许,那些都是她的同伙。
“能查到她的同伙吗?”林默问。
“需要时间,而且难度很大。”赵志军说,“这类诈骗团伙通常组织严密,分工明确。前台是‘演员’——也就是苏晴这样的女性,负责接触目标、建立关系、结婚。后台有策划、技术支持、法律咨询等等。”
技术支持。林默想起那个U盘里的资料。那些专业的数据分析,显然不是苏晴自己能弄到的。
“她现在在哪?”他问。
“昨晚住在东四环的一家酒店。今天上午退房了,去了朝阳大悦城逛街。”赵志军拿出一张照片,是苏晴在商场里的抓拍。她正试戴一条项链,对着镜子微笑,看起来心情很好。
在她最痛苦的时候,在他彻夜难眠的时候,她在逛街,在微笑。
林默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情彻底熄灭了。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赵志军问。
“继续查。”林默说,“查她的同伙,查资金流向,查所有能查到的。钱不是问题。”
赵志军点点头:“那我继续。不过林先生,我提醒你,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你在调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直觉。”赵志军看着窗外,“我做这行十几年,见过太多类似的案子。当猎物开始反抗时,猎人的反应通常很快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严肃:“你这几天小心点。家里、公司,都检查一下,看看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,或者少什么东西。”
林默心里一凛。家里……书房,卧室,客厅……
“另外,”赵志军压低声音,“如果她再联系你,不要激怒她。稳住,拖延时间。我需要更多证据。”
“好。”
赵志军站起来,拿起电脑:“有新进展我会联系你。记住,用那部手机。”
他转身离开,脚步依然很轻,但这次林默注意到,他出门前很自然地扫视了一圈咖啡馆,眼神警惕。
林默坐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咖啡已经凉透了,但他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
苦。但比起心里那种被欺骗、被愚弄、被当成猎物的屈辱感,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。
他拿出那部黑色手机,给赵志军发了条消息:“继续查。多少钱都行。”
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,翻到苏晴的微信。聊天记录还停在十天前,她最后那句“爱你”。
他盯着那两个字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想问她为什么,想骂她,想撕破脸。
但最终,他什么都没发。
赵志军说得对,他需要稳住,需要时间。
他收起手机,起身离开咖啡馆。外面天色又暗了下来,乌云重新聚集,又要下雨了。
走到停车场时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那部黑色手机。
赵志军发来的:“有新发现。苏晴的银行流水显示,最近三个月有大额资金转入,来源不明。另外,她名下有北京两套房产,一套在朝阳,一套在海淀,都是这两年买的。总价值超过两千万。”
两千万。林默握紧手机,指关节发白。
三个月前,他认识她的时候,她还在租房子,还在为母亲的医药费发愁。
三个月后,她已经坐拥两千万房产,还在向他索要一千万离婚费和一套海南别墅。
好一场生意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他自己的手机,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:
“林先生,调查好玩吗?提醒你一下,你公司的数据问题,我备份了很多份。不想身败名裂的话,最好停止调查。明天上午十点前,把第一笔三百万打到苏晴账户上。否则,后果自负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林默知道是谁。
赵志军刚提醒他要小心,警告就来了。
而且,对方连调查的事都知道。
林默站在停车场中央,环顾四周。车流穿梭,行人匆匆,每个人都低着头,忙着去往自己的目的地。
但他觉得,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。冰冷的,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。
雨开始下了。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头发上,脸上,衣服上。
他没动,只是站在那里,任由雨水淋湿。
手机又震了。这次是苏晴,用她自己的号码发来的:
“老公,下雨了,带伞了吗?明天记得转账哦。爱你。”
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。
林默盯着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。
爱。
这个字,从她嘴里说出来,原来是这个意思。
他锁上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向自己的车。
雨越下越大,打湿了他的西装,打湿了他的头发,打湿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对人性残存的幻想。
但奇怪的是,他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愤怒还在,屈辱还在,痛苦还在。
但迷茫消失了。
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。
收集证据,反击,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。
无论代价有多大,无论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。
这场战争,他必须赢。
因为输了,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







